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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泽禹盯着教室的天花板,飞虫往惨白色灯管上反复扑去。
今天是大一新生注册的日子,高三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还没有完全消退。他忽然收回目光,熟练而迅速地揉捏眉心、搓揉面部、拍打脸颊、瞪大眼眶,像每个困得睁不开眼的晚自习讲评课那样,盯住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辅导员,仿佛誓要将他口中的大学生守则和住宿注意事项当场倒背如流。
但很快他还是走神了。
晚上八点的新生班会已经讲趴下了半个教室的人,那只飞虫不知去向,张泽禹无可救药地再一次想起苏新皓。
苏新皓。
昨天晚上他还是给苏新皓发了消息,他说:“哈喽,我到B市啦。明天早上报道学长可以带我吗?”片刻后,又补上一个憨厚的小金毛表情包。
张泽禹其实不常用这种可爱小动物的表情包,翻翻相册,缺大德的梗图倒是存了一大堆。初中时他无意看见自己行事彪悍的女同桌用布偶猫表情和暗恋的男生装可怜,仗着关系好嘲笑了她许多次,后来他好像也隐约懂得“喜欢”,于是发觉曾经的自己有些过分,再后来,张泽禹也下载了一整套小金毛表情包,只在一个人的聊天框里用。
其实除了表情包,这一切都很不“张泽禹”。他念寄宿制学校长大,记事以来,独行的时间甚至快要长于有人陪伴。新生报道,不过是到学校广场上找找本院系的迎新点,领材料,被一个志愿者认领,然后跟着她或他走完流程便是,哪用得着苏新皓陪?况且苏新皓和他甚至不是一个专业的,即使他也来做迎新志愿者,找到自己大概也需要绕点路。
但张泽禹还是问了,求取陪伴的事张泽禹通常不屑于做,不过若是苏新皓的陪伴,那就另当别论。因为张泽禹知道,苏新皓一定会答应自己,正如他答应许许多多需要帮助的人一样,他就是一个这样热心的人。
果然,很晚的时候苏新皓回复了。他发语音说好哇,然后发了好长一段新生报道须知。张泽禹仔细读了读,就是新生群里发的那段,但苏新皓把所有时间地点都用一对黄色小星星的emoji表情标记了出来。
这就是苏新皓。约好时间后,张泽禹又盯着对话框看了许久。
今天早晨他去得很早,站在迎新点的不远处玩手机,志愿者们还躲在长桌后吃早餐,谁也没注意他。清晨的社交平台内容不多,张泽禹机械地重复着刷新的动作。他很紧张,世界尚未完全苏醒,但他即将迎来一场盛大的重逢。
只是在张泽禹心里的盛大,他自嘲地补充道。
“哇,我们新皓怎么来啦?”忽然好几个愉悦的声音交叠,凉棚下的师兄师姐像是终于醒来。而后下垂的横幅被撩开,苏新皓从红色的阴影里钻出来站到阳光下,来到张泽禹的面前。
张泽禹有些发愣,他上一次见苏新皓还是去年高考的最后一天。那时刚考完的苏新皓在教室门口给新高三的学弟学妹派送他那一大摞书本和笔记,成绩和人脉的双重加成让场面热闹非凡。张泽禹不贪心,只拿了他一本语文作文素材摘录本,他很早就找苏新皓预定了。苏新皓把厚厚的活页本塞进他怀里,用好夸张的语气说:小宝你要好好保管,我积累了好久好久。张泽禹咧嘴说谢谢谢谢,一定一定,抬头看见苏新皓的眼睛在盛夏的阳光里亮晶晶。就像现在一样。苏新皓好像变了,又好像变化不大,他还是很热烈,像一团小小的火球。
“我来领人,这是我高中的学弟。”苏新皓和那个女生解释,又转头问张泽禹,“好久不见了小宝!你的材料领了吗?”
“原来这是我们院的小孩吗!站那儿好久了!”吃早餐的学长学姐这才幡然醒悟,“快来快来!”
“哎,你们,怎么都不知道问一下啊,啊?人家第一天来就让人家晒了老半天,怎么回事啊?”张泽禹埋头填材料,苏新皓便在一旁和志愿者们嬉笑打闹。张泽禹边写边偷笑,大学生苏新皓也和从前一样,关系网很大,认识很多人,在朋友面前像只放松耍横的小动物。
离开迎新点,张泽禹便被苏新皓带走了。苏新皓带他交材料、逛校园,甚至为他介绍了流浪猫的名字,他提了一些问题,不时抛出几个梗,逗得苏新皓哈哈大笑。
学校不大,大致逛完一圈,他便和苏新皓道别了。太阳已经很高,校园里开始拥挤起来,张泽禹与新生和家长们擦肩而过,回头已经看不见苏新皓的身影。他没有邀请苏新皓共进午餐。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而他们的关系还不允许他们对这段时间作轻松而不尴尬的虚度。
从高中开始便一直是如此,张泽禹有许多机会与苏新皓待在一起,却找不到理由待得更久一些。
时钟指向九点半,班会终于结束,大部分同学什么也没记住,但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张泽禹在人群中找到室友张极同行,后者已经在桌子下面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晚上游戏,此刻见到张泽禹,立刻开始捶胸顿足地对他吐槽自己的队友。
刚开学事务繁多,两人回到寝室早早洗漱完毕爬上了床上。按大学生活传统此夜当是寝室四人的夜聊时间,但不巧张极和张泽禹都姓张,按首字母分宿舍时被剩到了最后住上了二人间。条件宽松自然是好事,只是这会儿两个人面面相觑,突然要谈心也多少显得诡异。
张泽禹脑袋放空发了一会儿呆,又想起白天和一大群人嬉笑的苏新皓。
“张极,你听过苏新皓吗?”问完他就觉得自己犯蠢了,张极是新生,和他们都不是一个省的,上哪听说去。
没想到张极答道:“啊,我认识啊。”不等张泽禹惊讶,张极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不是申请提前入住了嘛,早来了一周多,天天没事就和那些留校的学长打篮球喽。”
“是他,我高中学长。不过苏新皓还打篮球吗?”这是张泽禹不知道的,印象里高中每个班都有一群恨不得到球场上搭帐篷睡的男生,而苏新皓并不是其中之一。
“他不太打吧,但是朱志鑫打。你知道朱志鑫吗?好像是他高中同学吧,不知道你认不认识。那个苏新皓每天来球场等朱志鑫一起吃饭,别人女朋友都没他来得勤!”张极语气欢快地说到,仿佛不知道自己对张泽禹说了多么残忍的话。
事实上张极也确实不知道,他翻身坐起来,转头问张泽禹:“哎,我不是觉得不好的意思,就是有点好奇。”
“他们是不是一对啊?”
张泽禹心里钝钝地痛了一下,随后眨眨眼睛笑道:“哈哈,据我所知只是好朋友。”
张极说是好奇,实则也确实不大关心,闲扯几句便躺回去玩手机了。寝室熄了灯,张泽禹一直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渐渐看清周遭模糊的轮廓。张泽禹不是第一次听这个问题,苏新皓和朱志鑫在高中时也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追求者不少,可也三年下来他俩谁也没谈恋爱,倒是整天走在一起,看着比普通朋友亲近不少。
张泽禹说“不是一对”,确实是事实,可在他眼里“是”与“不是”也差别不大。张泽禹有时会想,如果苏新皓的每个爱慕者都有他这样的自觉,从不胡搅蛮缠地消耗苏新皓的时间,那么苏新皓所做的,是不是就是把那些时间大把大把地和朱志鑫一起度过了。张泽禹明白,如果两个人分享过一些只有彼此了解的艰苦时光,那么他们的关系便会变得浓稠而难以插入。不足够特殊,凡事总晚他们一年遍历的自己,不得不在这样同频的友谊面前自惭形秽。情况便是如此,从高中开始,张泽禹就学会把见证朱志鑫和苏新皓的关系当作一件必须忍受的事,就像忍受每个异乡的雨季,虽然每个细胞都渴望一片干燥,但还是窒于层层水汽之中,最终变得麻木。
夜很深了,苏新皓把两个压缩包拖进文件传输助手,合上电脑,打开手机浏览朋友圈。开学第一天的朋友圈分外热闹,想家的、展望新学期的、迎新的、宿舍聚餐的,一排赞点下来,没看出什么趣味。忽然他看见一条文案仅为“汪汪”二字的朋友圈,来自“小宝(张泽禹)”。苏新皓点开图,图中是一个旧电箱上的小狗贴纸,他仔细辨认一番,场景像是早上一起路过的校道路边,也不知张泽禹什么时候拍的。
真可爱,苏新皓分外真心地点了个赞。
自从早晨接完张泽禹,苏新皓一整天都心情不错。取材料时他看见张泽禹手腕上的红色手表,好像时光留下的信物,忽然就把他拽回了高中的日子里。那时他们一起做竞赛,一群伙伴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同一间大教室里。不讲课自学的时间,老师就把苏新皓安排在讲台上坐着管着纪律。竞赛生大都自律,哪有什么纪律可管,苏新皓不过是换个自习座位。有时他学累了抬头看,午后的阳光就从张泽禹的那块红色手表反射到墙壁和天花板上,随着他演算的动作雀跃不已。张泽禹好像从不知道自己每天都会偷渡些阳光进来,只是坐在教室前排埋头看书,他眨眼的频率很高,有时像十分不安,有时又像他思维闪烁的外化表现。
苏新皓不是最拔尖的那波,拿完省奖便专心准备高考了,后来也算一切顺利,考上了好学校,读了心仪的专业。只是这时回头看,忽然发觉人生可能再不会有如此纯粹的时光。一群被选拔出来的人一天到晚在老教室里厮混,资料堆得乱七八糟,前后黑板写得满满当当,休息时疯得附近正常上课的班级都要跑来投诉——而张泽禹经常是主犯。那时他们关着门,对自己错过的课内进程和普通的校园生活装聋作哑,五分是其实害怕但也强装镇定,五分是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兼顾,另外九十分,是不论如何都必须孤注一掷并对结果充满希望。他们欺哄自己又压榨自己,就这样度过高中生涯。苏新皓记得张泽禹后来在竞赛里走得比他更远一些,他打听过,不过具体多远呢,他已经不记得了。
但那不重要了,苏新皓想,我们又碰到一起了。对于张泽禹与自己同校这件事,苏新皓很开心。即使抹去对这段时光的滤镜,他也是很喜欢张泽禹的。没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在他过去的印象里,张泽禹就是一个聪明但半点不尖锐的小孩,脑子里好玩的梗很多,喜欢小金毛表情包,会把一块手表戴很多年,还会给旧电箱上的小狗贴纸拍照。那时张泽禹刚到竞赛组里做自我介绍,说大家可以叫他“小宝”,多数人嫌太亲昵依就喊他大名,但苏新皓就一直这么叫到了今天。
其实他上午本想邀张泽禹一起吃午饭,但张泽禹急匆匆就开口道别。
“新生真是忙得很,”苏新皓想,“下次有空再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