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少侠,等我走后,把我烧了吧。把我的骨灰和信,一并交给我的妻子。”农夫枭罗各喘着气,恳求道。
站在他对面的侠客看着手里的信,“火葬?清河人讲究入土为安,而契丹人却崇尚火葬。”
“好,我答应你。”少东家最后如是说道。
火堆烧得很旺,比人高的火焰直冲云空,木头裂开发出噼啪声,热浪一阵阵滚向少东家被照得通红的脸。
火葬之人...也能得到安息吗?
少东家抬手擦汗,做了决定,“我要回不羡仙看看。”
距少东家踏出不羡仙去往江湖已经过了几个月,被烧毁的房屋已经清理完全,宋九和乡亲们好容易凑出了几乎全部家当,以一起渡过劫难。少东家临行前给他留下了一笔不小的钱,用来保证灾民的吃食和重建的用度。而今看来,这钱是落到实处了。
宋九仍在酒香塔下指挥吆喝,“少侠。”他对戴着面具的少东家示意,“虽然寒娘子不知所踪,但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越是这样越要让来年的醉仙月,风风光光地再办起来。”
少东家把路边的木料当跳板,蹬着石头往神仙渡奔去,期间不断地与路人擦肩,或者直接从人家的头顶上翻过去,惹得他们都纷纷躲着走。
少东家打小就这样,一要么足不沾地,走壁走树走水就是不走在路上;二要么管你天涯海角,只要有新鲜物什哪怕埋在地下万丈深渊他都能给你腿过去。怪道寒娘子总让大家伙都盯着他,只得苦言相劝:“哎呦!少东家你走点寻常路罢!”
不走寻常路的少东家从屋顶跳到熊大的货摊角上,只听得身后惨叫:“什么人啊,甩了我一身土!”
他看见曲坊里似乎在有条不紊地忙着什么,看着倒和以往的工序相似。几人摊晾着谷物梨花,大罐里盛着用梨粉制成的酒曲,封存架下已经有几缸数人合抱的陶坛。
正所谓取梨花中甘香者屑之,以生绢囊盛贮,浸三大斗饮中,其香清冽不染。
米叔和顾三哥在不远处相谈,少东家寻过去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酿离人泪。”米叔上下打量他几眼。
顾三哥接过话头,“明年开坛宴还会再办,少侠明年可要前来赴宴。”
“寒娘子不知下落,为何还要再酿离人泪?”
“当年寒娘子从家乡带了梨枝来,教授我们离人泪。”顾三哥道,“她教会了我们这酒,就万没有让它销声匿迹的道理,不然我们要如何向寒娘子交代?待她平安归来,总要喝上这久候醇香的重逢酒。”
看着重新打起精神的人们,少东家很是触动,对着每一个人拱手致意,竟暗自忏悔反思起来:虽然我离开清河的目的是寻找寒姨,但是今天偷师惹架,明日调查铁钱,好似就没在寒姨身上真正下过多少功夫......罪过罪过。
从小除了练武学术,就是上蹿下跳掏鸟窝,横冲直撞,所到之处可谓鸡犬不宁。十几年过去,少东家去到开封城后做的事情依旧是抓雀卵、做梁上君子、扒屋顶揭瓦,还有到处做好事、帮助人,论道悬壶。就好像,好像走入江湖前和到江湖后做的事也没有什么区别。
如今留下的除了乡亲父老,不少商贾本决议离去,车马都已备好,但念起蒙承寒家多年的恩惠,这脚不由自主地就停留下来。
他们大多看着少东家长大。就算少东家为掩人耳目,常戴着面具前来,但这些对少东家知根知底的故人们哪里不能隐约察觉到这位少侠的真实身份。
这身形,这声色,全清河也没几个人一身猴劲狗劲儿的。只是保守住这个秘密,才可能更有复仇的希望,哪怕是没读过多少圣贤书的朴实百姓,也懂得这个道理。你说这百姓,也是生活在江湖里的。
只是少东家回乡没几天,就又开始整幺蛾子了。
“我要酿个新的酒。”少东家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宣布。
虽然不羡仙的居民都已经默契地装作不认识少东家了,但当他们听到这鬼主意时脸上纷纷露出熟悉的呆愕表情,一副“我的祖宗诶,你怎么又闹腾起来了”的模样。对此少东家竟难以置信地沾沾自喜起来。
宋九哆嗦着婉拒,“少侠,神仙渡为寒家主事,不可随意换别家做工的!”
“非也!”少东家摇摇手指,“我非是要占了离人泪的地位。先前我在清河游历,曾听得一见闻,说不羡仙少东家博闻强识,跟在寒娘子身边久经熏陶,虽然年龄不大,却自创一味美酒曲方,只是还未实践过,不曾见面于世。”
他接着忽悠道,“不羡仙遭受重创,故人酒客四散各方。少东家这酒虽比不得四大名酒,但也定是佳酿。若来年醉仙月开坛,如何告知身在他乡的故人?不如把这寒家小子的嫩酒,当作不羡仙的请柬,离者当返,将心中仍挂念这里的天下人请来,再聚这开坛宴席,共饮这离人泪。”
周围人不禁动容,看着眼前腰杆罡正的少东家,与那晚舍身救人的身影再次重合。
“这是不羡仙的请柬,也是让天下明白,”少东家字字有力,心底燃烧着一团火,眼神愈加发亮,“离人泪没喝尽,不羡仙没倒,不羡仙没死!”
是啊,虽然只是普通百姓,但扪心自问,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偷不抢,不说大富大贵,至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愧于公心,也不愧于私心。都是铁骨铮铮的人,哪里有任人踩脊梁骨的道理!
宋九深深作揖,“言至于此,便恳请少侠将酒方'寻来'。事成以后,开坛宴上定为少侠奉设上席。”
这倒是提醒了少东家,让曲坊酿制新酒得按章程来,往常是需得寒娘子亲自批准。眼下她不在,换作少东家的字迹也算有效力。
只是......少东家开始冒冷汗,能管事的人大多都认得少东家的“字迹”。
说来招笑,少东家字如狗爬,犯事后被罚抄书,寒姨想锻炼他心性,也想让他练练字。只是没人知道几乎都是摇红女侠帮着抄写,而红线本来只是临摹少东家的蚯蚓字,可写着写着,字是越来越端正、横竖间隐隐透着些风范。寒姨还点点头欣慰地暗赞少东家总算有点进步,殊不知少东家仍惯会用刀剑代笔划。
那些抄书笔录,被整齐地保存了下来,压在未被烧毁的箱底。少东家搬起的石头终是砸到了自己的脚上,他只得先临摹红线的字迹来写酒方。
于是少东家就像当时的红线一样,苦哈哈地坐在竹小屋里,腰板挺直端正,一笔一划地描着字。少东家手腕上戴着红色的丝线,随着横撇起落在空中飞舞。都说字如其人,字的形貌也能反映执笔人当下的心境。
厚厚一沓尽是倒过来倒过去的反省帖和先人典故,穿堂风带着竹叶声飘进来。少东家描到某些处,竟五味陈杂,心里或悲或喜,或心有戚戚,或澎湃激昂,此中竟不能言说。
少东家抬头望向屋前明月,小红线,每一个这样的夜晚,你也是这般,思绪万千么?
过了许久,少东家终于练好了字。他仿的字迹与文书上的足有七八分像,其余的部分还是自己的风格,可能他固有的习惯就是很难改变。小时候被寒姨拧着耳朵教训“天生不受教的娃!”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少东家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一句话:
“枯荷雨落离人泪,未归人望雾里灯。”
虽然少东家夸下海口,但他实则是毫不懂酿酒。但他在外几个月,遇到了无数人、无数事,尝到了各种滋味。
于是少东家便将自己采过烹煮过的草药果实写进了酒方里。
这酒有树果调味,有药草甘香沁脾,尚有个中不知什么味道,清河之北与清河以南的产物混在一起发酵,竟能变成如此玄妙的滋味。更以杏花为曲作引,苦甜糯香交织。这酒在每个人的口中竟是不同味道,今日饮与昨日饮又是不同体会,于是这酒便称了名为——“无名酒”。
少东家选了杏花做曲。杏花恰好比梨花早几周开花,意作“请柬”实为妙计。只待醉仙月临至,宾客再度以千金追随离人醉。少东家心里明清,这酒只是他囫囵写下,只能算是一方美酒,但也足够用了。
“请柬”是他的其中一个理由。与其在开封城明目张胆地到处喊寒姨的大名,不如也将这酒用作信物,有心之人一定会收酒,只要保证给关键的人带去就行了。不一定要传达什么密信,哪怕只是报平安、寄思念,总有一天,他会在这幕后查到更多的消息。
不羡仙的河边还飘着几个河灯,其中一盏写着:“还要再开十年,一百年,一千年的醉仙月——!”
春风吹又生啊。
“听说了吗,最近清河来的商贾在卖一种新的酒,据说这酒新鲜得很,每个人尝到的都是不同味道!”
“那可不,这酒唤叫无名酒,是不愿被名字拘着束缚,便任酒客自己凭感受取名?这未免太傲慢罢!”
开封城大街小巷的酒肆食楼里,总听到这样的对话。
月前无名酒横空出世,就像在人群中放了一鞭炮,寻常铺子里、达官贵人家,甚至那樊楼深处都有人在议论这酒。
有人认为这稚嫩的酒只是噱头,什么无名酒,不过是池中月、井底蛙罢了,可当他们真正买了来饮,却再琢磨不出话来,只一味地斟上一蛊又一蛊。
从不羡仙逃亡出来的人饮了,纷纷掩面而泣,过去的记忆从未消亡......这酒于许多人却成了愈伤药,让他们下定了决心,来年定要重回故土。可也有人只觉无颜再回去,这分明是缚心绳,唯有遥寄祝愿,隔江相守,在远乡做个断肠客罢了。
少东家又回到了开封城。
少东家遇到故人时,都会送上一坛。赵大哥赞一句“挽弓射烈日,罡风催城池”,大称这酒为焚城焰。少东家眨眨眼,没想到赵大哥还有点墨水。
盈盈在一旁道,“历经磨难,纯净如初。这制曲人,有赤子之心。”她拿出纸笔,要把这酒取名为无垢心。
藏在江湖暗中的知情人,饮了无名酒,看着插手各处事的少东家,遇阻仍奔涌,狂风吹弯却未断。还有那和江湖远不相关的平民百姓,尝了这酒,不知顿悟了什么,复又有力气努力活下去了。只道一句“未绝川、不折芦”便是。
你看,不同的人,有的喝到了少东家,有的喝到了自己。
府尹大人命人收来无名酒,没有理会昂贵的酒盏,却像个江湖人一样拨开瓶塞便一口下去。苦酒作喉,冰香唇齿,香浓味透,怪道让城里人讨论纷纷。
好个苦酒!和离人泪完全不同,这哪里是不羡仙之绝唱,这分明是天上月、院前柳、鞘中刃!
少侠近来不知在忙什么,赵光义一直没有见到他,只能从《东方第一枝》里读到他的摸鱼撰稿。是以他不能从少侠手中获赠无名酒,只得差人去买。
虽然只要府尹大人想,他随时可以遣信召人过来,或者直接在桥前面摊等待来人。他的思念,本是不用忍耐也可以满足的。
“我从没想过当官,还是浪迹江湖、帮助贫苦人、快意恩仇更适合我。那样更自由、更洒脱。”少侠和他对弈手谈。
“官场不也是在为百姓福祉争力?所用方式不同罢了。”赵光义落下一子。
少侠支着下巴看向窗外,笑了一下:“可对我来说,这就是方寸之地。”
开封的百姓、王朝的兴亡,哪一个不能牵动少东家的心绪,让少侠留在自己身边前仆后继地做侠事,非为难事。只是——只是当赵光义想让关系更进一步时,却好像有一层膜隔在两个人中间,让少侠的身影模模糊糊、若隐若现,赵光义想伸手去摸对面人的脸,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永远也碰不到。
他们相遇在金碧堂皇的樊楼,歌舞升平,美人在怀,舞燕歌莺。在经历了许多事后.....他以为,自己在少侠心中至少可称得上一声“知己友人”。
赵光义宏观地观察开封居民的浮潜,身在高位之人,为百姓做事有自己的法度。化身中原的他好像走在百姓间,不时会让暗卫解决几件遇到的不平小事,对他来说就像是拨开肩上的落叶,顺手而为。
但他不曾知道,有几个人、几个家庭、几代人在这片土地里像叶脉一样相连,连绵的笑声中流传着金叶侠客的传说,为这一叶平生。
他盯着少侠腰上新系上的金叶子,忍不住开口:“这是从何而来?”
少侠低头看了一眼,笑着回答他:“等我取了美酒、好菜,寻一日邀你到树下,给你讲一个很长的小事。噢,还有一碗槐叶面。”
但直至今日,他也没等到这位游侠的邀约。他从少侠身上的配件隐约窥视到他的过去和人生,每一个都有非凡的意义。他也知道,它们大多来自细碎的普通人,而非名垂天下历史的大人物。
他又感觉到了那层膜。
今夜赵光义对着明月独饮,却尝出不同的味道来。如果真把人囚于笼中,那当真是“恶紫夺朱”了。他苦笑,何必再苦苦等待飞鸟衔来枝条?他仍不知道少侠和金叶子的故事,但他已经完全了解了,少侠活至今日接触到的风土人情,都在这酒里。想必,那片叶子是少侠锄强扶弱,帮助百姓的侠迹故事,也许早就传遍了街头巷尾。
这无名酒,此时此刻却该叫作萍水逢、断弦琴......赵光义捻起窗边的落叶,捏着叶柄转圈。不问他了,他想。就算他追问一百次,少侠给他讲一百次,他也融不进那个故事里。
他们依然是故交好友,但站在这个世界的视角上,赵光义不由叹息,他总是被提醒,他们不是一路人。
酒酿成了,少东家提了几坛到红线和死人刀的墓前。
“红线你还小!小丫头片子离喝酒的年纪还早着呢。”少东家没有形象地坐在墓碑旁,“但老大我酿的第一批酒你可不能缺席啊,所以我呢,给你带了两坛酒。”
“一坛埋到你旁边,当年我也给自己藏了一坛。等时机到了,自会有有缘人来品。”
少东家往另一坛酒罐上编着红绳,“还有一坛,就挂在你旁边的树上。要知道大多数江湖侠客都是腰间挂酒,打完坏人来上一口,好不潇洒!我找熊大买了特殊材料打造,风吹雨淋,磕碰划痕都不能让这酒罐破碎。”
少东家拍了拍碑前的土,“摇红女侠,我们江湖双侠,锄强扶弱,行侠仗义,永矢弗谖。任世道浮沉,也定不会惊扰于我们。”
他起身来到伊刀之墓前,“刀哥,”他把终日背着的死人刀拿下来,日夜精心保养,寒光断水,不愧是一把好刀,现在伊刀的一生都属于少东家了。
“我无数次想过,要是你能和我一起步入江湖,那该有多好。我的钱,我可以少遭好多罪!”
少东家嘴里告着状,絮叨着什么“喂我50”“男人中的男人”“芳心纵火狂”之类的呼噜白话,手上却仔细地清理墓碑上的枝藤。伊刀的墓碑比红线的稍大些,坐落的位置刚好挡着风口,风雨落叶悉数帮红线挡了大半,就像伊刀也在保护着红线一样。
“看你,你也想当红线的老大?先说好了,我可是先来的,所以老大是我。”少东家又拿出一坛酒,“你当老二吧,多新鲜。”
少东家拿刀翘开酒坛,一阵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他挥手将酒呈扇形泼洒而去,一泼淋透碑座青苔,二泼向天祝祷,祭酒天地。在江湖走了一遭,少东家的灵魂被打磨得愈加闪闪发亮。
沉默许久,他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却变了调,“刀哥,我真的很想你。”少东家饮下坛底净下的酒,这酒烧喉滚落,分明是黄连混了陈年刀锈,偏生烫得人眼眶发酸。比不得花毒鼠疫,胜在剐人肝肠。
“这是我对你们的'离人泪'。我从江叔那学来无名剑、无名枪,到江湖上做个无名侠客,也酿了这无名酒。”
“因为我说不上来,不知道如何形容我这十几年人生,在江湖里都只算蝇头小辈。所以我是什么,我就用什么酿酒。这酿的哪是酒,这酿的是我,我就是这酒。”
远在百里千里的开封城,不论酒客们如何把这酒夸成不夜萤、天上月,今天的少东家,依偎着墓碑,只想变成深埋在地下的根须,不过是抱月根罢了。
少东家踩着西沙,大漠孤烟。在半人高的柴火堆边上看到了静坐养神的天涯客。
“天涯咫尺。”少东家道。
天涯客睁开眼,“咫尺天涯。”
他对少东家微微致意,“浮萍聚散宋水渡,月落参横隐山云。少侠,我们又见面了。”
少东家亮出腰间的物什,除了离人泪还挂着一坛罐身较新的酒,“晚辈与前辈相识已久,今幸得一佳酿,感念前辈助我良多,特此前来将这无名之酒相赠。”
少东家将酒解下,递给天涯客。
“好酒!不必闻之尝之,观其罐体便知其为佳酿。”天涯客转着酒坛,欣赏它在阳光下不同的光泽,“吾浪迹海角天涯,常惦念这江湖之一碗烫风雪,少侠有心,吾当谢过小友。”
他往篝火里添了点柴:“江湖英侠于广袤之地各自销魂,还望少侠多惦记我这老涯客,不时重到故地让我认认这酒痕。”
少东家对他拱了拱手,留下一句“当然”便拔腿奔向附近的界碑。
天涯客静静地看着少东家远去的身影,复又摇头晃脑地开始吟诗唱曲,怀里揣着那坛无名酒。
“昨日尘、百年舟,不知这酒如今是什么滋味?”天涯客陶醉地捻起一杯盏,“依我看,当是破晓茧、燎原星吧!”
营地篝火焚星飘扬,四散的旅人寻了个安静处酣睡。
周围万籁俱寂,只一句句零散的雅词从醉倒了的天涯客那嘟囔传来:
“嗯......覆雪芽藏不绝燕,衔春泥筑万古潮......莫问客程何处尽,江湖大抵似君门......”
“不绝燕...嗯...万古潮......”
酒就先喝到这罢。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