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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洛克每天清晨都在同一时间走进葡萄园。
没有固定的目的。修枝、清霜,有时只是在一行行藤架之间缓慢地踱步。他不急着做完任何一件事,甚至有时会将节奏刻意放慢,像是要把每个清晨撑得比前一天更长。他习惯了沉默。院中没有佣人,不再有人催促事务或传达文书,只有偶尔掠过的乌鸦。
在这五年间,巴洛克是孤独的。
他几乎是同时失去了哥哥与嫂子。离开了中央刑事法院后,他更是彻底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巴洛克将辞呈送到局里时正好午休,连当面握手的人都没有,只是远远瞥见了沃尔特克斯,犹豫片刻后觉得没有特意招呼的必要。和格雷格森的交集也渐渐淡了。起初他们还偶尔碰头交换些有关工作的信息与动态,讨论未结案件,“死神”留下的威名云云。格雷格森有几次试图绕开公式化的问候,问他要不要一起喝点什么,但巴洛克总是婉拒。
那是一段沉寂到近乎荒芜的时间。伦敦的冬夜总是沉重得令人难以入眠。白天的葡萄园安静而整齐,却总在夜里化作梦境中的迷宫。在梦中,葡萄藤的枝蔓变得粗壮,成为了树篱,又变成了雾气浓重的森林。森林的尽头总是一声犬吠,和克里姆特响亮的呼喊:“巴洛克——当心!”每当这时,他便会满身冷汗地惊醒。
他花了大量的时间打理家中的葡萄园。藤架下安静、整齐、无需解释。只有在某些日子,他会短暂地打开门,接待夏洛克·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第一次来,是在葡萄架下第一次落霜的那天。风把一枝干枯的藤打在了铁栏上,啪地响了一声。巴洛克正坐在二楼书房的窗边翻书,听到声响后指尖顿了一下。他透过窗户看了看门口,又低下头继续阅读。直到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是门环被叩了两下。
名侦探一只手提着卷宗,另一只手抱着一本带金边封口的书籍,进门时不小心踢到了门槛。他咳了一声,像是从脑子里背下一句话似的开口道:“我受一宗案件之困扰,而此困扰或许只有您能协助我化解。”他将那本书举了举,“这是我收藏的一部《A Digest of the Criminal Law》,Stephen爵士的原印本。我想您会对此感兴趣。”
巴洛克有些疑惑。看来名侦探对他分外关照。即使离开了刑事犯罪的舞台,甚至已经不再属于那个系统,福尔摩斯还是以这样的理由出现在了他的门口。巴洛克怀疑自己是否真有那么出众的推理能力或才华,足以让夏洛克·福尔摩斯乘马车穿越半个伦敦,只为听他说上几句评语。更何况他还年轻,名声大多源于“死神”的称号,而非真正的成就。
巴洛克下楼,没有立刻回应名侦探的请求,只看了他几秒,随后侧身让开通往门廊的路。“你是迷路了?”他说。
福尔摩斯抬脚跨过门槛,对班吉克斯露出笑容:“我从来都能走对通往真相的路,比如现在。”他摘下帽子,将厚重的精装书放在玄关边的矮柜上。
那天的讨论并不长。福尔摩斯简述了一桩盗窃案的时间线疑点,巴洛克在看完记录之后,只简短说了几句:“店主的证词不连贯;贼不是老手,逃跑路线太浅;没有共犯。”
福尔摩斯笑意盈盈地全盘记下。离开时,巴洛克抱臂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没有想到对方还会再来。第二次、第三次,巴洛克也没请他走。福尔摩斯推门而入的节奏渐渐变得自然,不再解释来意,也不再举着什么象征性的礼物。渐渐的,巴洛克习惯了那道靴子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总是在黄昏时分穿过门廊,稳稳停在书房门口。他也习惯了那句每次都不同的寒暄,有时是“今日东区又出命案,劳烦你帮忙啦”,有时是“我带来了配得上神之瓶的火腿,和《海滨杂志》试读版更相配哦。”
某天,他们讨论一桩失窃案。案件发生在一家剧院后台,失踪的是女主角的私人物品。福尔摩斯翻着卷宗,一边将时序重构,一边推理犯人如何利用后台化妆间的死角。他说得极快,从门轴的松动联想到开合次数,再从衣帽架上的落灰情况断定对方惯用左手。
巴洛克已经在这段时间里意识到,当福尔摩斯的语速开始加快,他的思维也往往会越跳越远。此时,名侦探甚至开始模拟嫌疑人在舞台暗处徘徊的心理,却独独漏掉了道具登记表上推迟了10分钟归还的羽毛帽。
巴洛克没有戳穿,只看着他。他忽然说:“你卖探案集的收入应当分我一笔。”
福尔摩斯愣了一瞬。他刚才正将文件中的一段誊写内容念到一半。
巴洛克当然不是这么想的。这世界上怎会有夏洛克·福尔摩斯看不破的真相?他不喜欢名侦探故意说错推理、放过明显的线索来搏他欢心,或是制造虚假的热闹以填补他生活的空白。但那并不是一条真正的指责,也不是一个讨价还价的开始。他只是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那些反复出现在门口的来访,于是说了句本不需要答案的话。
那段时间,福尔摩斯成为了他与世界唯一的连接点。
有一回,他们讨论一宗发生在公园的命案。死者的尸体是在一棵光秃的樱树下被发现的。巴洛克看完照片后皱了皱眉:“不太像是春天的树。枝头没有任何花或花苞。”
“嗯。”福尔摩斯翻回照片,“这是三月,摄于汉普斯特德。那一带种的是山樱,花期比普通樱花晚一些。”
巴洛克哦了一声,没有再反驳。下一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习惯了葡萄藤的萌芽、落叶与剪枝的周期,已经许久未走出这座庄园,甚至几乎忘了有别种花在别种时令绽放。
他曾不是这样的。他出身自富裕而严谨的家庭。年轻时常随哥哥与其他家人前往欧洲大陆。有一年初春,他们在慕尼黑听歌剧,广场上还有残雪未化,哥哥怕他冷,便把手套分给了他一只。他曾熟悉许多城市的气温与风向、语言与礼仪的差异,知道哪里春天迟缓,哪里则提前绽放。
福尔摩斯察觉到了那次对话留下的小小错落。从那之后,他偶尔会在来访时带上一些当季的食材。一天下午,阳光不算热,风吹进葡萄架间。福尔摩斯带来一包黄油、几根芦笋,一块油纸包着的腌羊乳干酪,以及一尾处理得极好的冰鳟。“死神君——”他在楼下仰头呼喊,一手抓着装得鼓鼓囊囊的纸袋,另一只手提着用铁钩固定住的鱼,“来做饭吧!”
“鱼是今早从帕丁顿送来的,”福尔摩斯说,语气骄傲,“乳酪是那家店的老板坚持我一定得带点回去,我就一并带来了。”
巴洛克从窗边扫了他一眼:“名侦探有时会以买菜的名义顺便调查吗?”
福尔摩斯咧嘴一笑。
他本应坐在书房不动,请福尔摩斯悉数带着这些食材回去好好烹调,留给爱丽丝享用,但终究还是走进厨房。那是葡萄园后侧的一间砖砌小屋,炉灶烧的是旧式煤火,窗户开着时能看见藤蔓。窗沿上落着微微晃动的光斑,风里有青草、泥土和一点点晒热石壁的味道。
福尔摩斯握刀时的手法笨拙而生硬。巴洛克几次皱眉,最后干脆夺过鱼,三两下剖好、去骨、撒盐。
“我以为常年和文书打交道的人都不擅长厨艺呢。”福尔摩斯看着他动作一气呵成,语气惊讶。
巴洛克没有抬头。“一个人住太久,总得学点打发时间的方法。”他说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丢了一句:“你照顾爱丽丝,居然不擅长这个?”
福尔摩斯被问得一愣,随后大笑出声:“都是她在做。我负责讲解犯罪心理、递餐具和吃。”
“像你。”巴洛克平静地说,像是在评价一桩案件。
他们将鳟鱼煎出焦边,芦笋煎软,再将乳酪碎撒在盘边,用迷迭香加热黄油调味。厨房弥漫出一种难以归类的香气,被偶然拼合的菜单意外组成了某种正经的晚餐。
火熄下去后,厨房静下来,只剩窗外蝉声断断续续。“嗯,好吃好吃!”福尔摩斯边吃边赞美,脸上洋溢着有些夸张的幸福和陶醉。
藤架上的葡萄还没熟,果粒只是硬硬地挂在枝头,叶片却生得极盛,把厨房窗外的光剪得碎亮。已有三年了,巴洛克靠它们判断四季更迭——哪一周抽新枝,哪一天枝梢开始下垂。
可这一次,是黄油的气味、鱼肉的热度和羊乳酪的咸味告诉了他:夏天来了。
福尔摩斯初次在某个犯罪现场见到巴洛克时,青年正独自一人观察现场。空气中充斥着窗沿断裂的铁锈味,混杂着尸体血迹未干的气息。巴洛克身上穿着一件剪裁讲究的呢料大衣,靴子擦得发亮,那身装束与脚下碎玻璃、带血的铁器格格不入,像是一幅油画错挂在了凶案现场。他站姿优雅,肩背线条干净流畅。当福尔摩斯对青年沉静的身影出神时,对方忽然回过头。
巴洛克快步向前,径直经过福尔摩斯,后者的目光一路追随他,直到青年在不远处另一位身材高大的银发检察官前停下脚步。“我知道了。”青年说,灰蓝色的眼睛在那一刻微微亮起。克里姆特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低声称赞了几句,托扶着他的背登上马车,回头对格雷格森招手示意警探跟上。
“那是谁?”他赶忙问格雷格森。
班吉克斯家的二少爷。难怪会出现在这里。
后来福尔摩斯在许多案件现场都见过他。他总与克里姆特一同出现,立在他身侧半步之远;那时的福尔摩斯初出茅庐、尚不入流,需等待他们离开后才能开展调查。所有人都相信巴洛克会是未来冉冉升起的刑事法院新星,是班吉克斯家荣耀的延续。即使克里姆特猝然离世,也没有人怀疑这一点。
福尔摩斯也出席了巴洛克哥哥的葬礼,未经邀请。那是一个极冷的上午,教堂前有风,帽檐下都是压低的眼睛。巴洛克站在最前一排,衣着整肃,手戴黑皮手套,脊背挺得笔直。不过多日,巴洛克便毅然接下了检察官的职责;第一次独立出庭,就是大名鼎鼎的“教授案”。案件是极密审理,福尔摩斯无从知晓巴洛克在庭上的表现,只知道他检察官生涯的起步,便是这桩牵涉至亲的案件。他默默腹诽:青年是否被过度推向了命运的中心,被迫承接了一场过于沉重的剧本?
福尔摩斯不知道这念头是源自侦探的直觉抑或对青年的关心,但终究只停留了一瞬。巴洛克迅速在中央刑事法院站稳了位置。他在庭上陈述冷静,逻辑清晰,声音不高,却句句击中要点。短暂笼罩于伦敦的阴霾似乎即将一扫而空,一位班吉克斯逝去,另一位班吉克斯站上了控方席,守护伦敦的正义。然而,在陪审团将查朗·马斯格雷布宣判无罪后的第三日,那名男子死于一场施工现场的落石。事故被定性为意外。两个月后,另一位无罪释放的被告在一次酒吧斗殴中遭刺伤身亡。再过不久,又一名无罪释放的被告离奇落水。
于是人们称他为“中央刑事法院的死神”。街头理发店里的报纸上开始登载他的肖像,下方配着危言耸听的标题:“又一名无罪者死于‘死神’审判?”小酒馆的角落里有人压低声音讲:“你知道他哥哥也死得不干净吧?”某次,福尔摩斯夜访一处旧案现场时,察觉到砖墙上有人用煤炭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让死神去死。”
而后便是巴洛克选择离开中央刑事法院。消息传出时,福尔摩斯正在221B整理笔记。他心头发紧。三天后,福尔摩斯整理出一套干净衣物,换了那双平日少穿的黑皮靴。他提早出门,特意绕道去了梅费尔区的一家老书店,花了四十分钟在两层书架间挑选,最后选定了那本《A Digest of the Criminal Law》——厚重、权威,不易引发闲言。他那时已是小有名气的侦探了。
他们的交集并不多,在案发现场仅仅是几次对视,福尔摩斯不至于奢望巴洛克会因此将他与别人区别对待。他只是本能地厌恶任何让那双追求真相的灰蓝色眼睛蒙上迷雾的可能,就像他在意落灰的银器,蒙尘的镜面。
因此福尔摩斯不会让巴洛克做任何不愿意的事情。
第四年冬天的圣诞前夕,巴洛克以神之瓶招待了福尔摩斯,自己却先行醉倒。福尔摩斯处理完出版社的琐事后已经是晚上了。下马车时,他远远望了一眼班吉克斯庄园的葡萄园:枝干已结霜,藤架上挂着几缕没摘完的残叶,像是某种未完成的仪式。
“如果那里挂的是槲寄生呢?”等待管家开门时,福尔摩斯竟生出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他的围巾被风吹得松动,踏入门廊时,屋内已散发出葡萄酒的香气。
壁炉里堆着半炉灰烬,一根橡木柴正缓慢燃烧,火光沿着深红色皮质沙发的边缘勾出一圈柔亮的线。福尔摩斯首先看到的是巴洛克的背影。他半靠在沙发一侧,左臂随意搭在沙发背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只已经启封的神之瓶、一只斟满酒的高脚杯,和另一只尚未碰过的空杯。
“这一批发得早了些。”巴洛克低声说,晃了晃酒杯,“酸度高一点。用了去年的橡木桶,风味轻些。”他语速比平常慢,句尾隐约有些发虚。
福尔摩斯轻笑了一声,走到巴洛克身后。他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支撑在沙发背上,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巴洛克的右半边侧脸。“死神君喝得比平时快嘛。”
巴洛克没回应,只略略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站起身,动作略显不稳,左手轻轻扶了下沙发的扶手。
“去露台吧。”他说,“吹风醒酒。”
福尔摩斯提起神之瓶和空杯跟上。那天晚上,他们之间少有地没有案卷也没有推理,只有酒。看来死神君是微醺后会变得安静的类型,福尔摩斯默默记下。
或许是不知道二人要如何在安静中相处,福尔摩斯开始说得比往常更多。他讲起一宗早年未结的盗窃案、讲起自己如何在信箱上安装机关以防范过分“热情”的读者来信,甚至提起格雷格森在巡逻中遇上的一条失控大狗。
巴洛克只是听。他握杯的手指慢慢松开,后来索性将头抵在椅背上,整个人在火光与微醺中沉下去。
福尔摩斯在穷尽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之前没有分享过的趣事后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突然开口。“你知道吗,死神君,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的场景。”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提起此事。或许只是巴洛克的意识看上去越来越飘散,他本能地想说些足够提起对方兴趣的事情;或许是巴洛克的无动于衷像是默许乃至允许,使他的一点小小私心在沉默中破土发芽。“其实我已经不记得是哪个案子了。但我还记得你当时的眼神。你想通了案件的某个关窍,眼睛很亮,迫不及待地分享给你哥哥。那时我想,你可能是个天生的——警探,检察官,法官,都会很适合,总之会为解开谜题、找到真相感到开心。”
福尔摩斯顿了顿。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该提起这个话题了。“抱歉。可能是我的一厢情愿。”
巴洛克闭上眼,嘴唇似乎动了一下。福尔摩斯屏住呼吸,却只听见一句含糊的:“……别说。”
福尔摩斯止了声。他没有离开,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对方的肩微微起伏。一段时间,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巴洛克低眸望着方桌的一角未干的水痕,呼吸平稳而沉缓。
“死神君?”福尔摩斯轻声说,侧身探向巴洛克,“嘿,你还好吗?我扶你回卧室休息吧。”
“还好。”巴洛克简短地回答。“我可以自己回去。”
他倏地起身,晃了一下,却很快恢复了他一贯优雅、挺拔的姿态。福尔摩斯也下意识地站起,目光紧紧追随着巴洛克的动作。然而,只一瞬,巴洛克便倒向他。
巴洛克闭上双眼,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在感受福尔摩斯呼吸的频率。而后,他将头埋在福尔摩斯的颈窝,嘴唇轻触那一片肌肤。
福尔摩斯像触电一般僵住,呼吸骤停。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几乎空白,思维像被夜风掏空,仅存触觉的震荡。他能感到对方微温的唇、微微颤抖的发丝,还有那一点点酒意和疲惫融合的重量。他一只手托住巴洛克的背,另一只手一度抬起,却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更进一步。
成步堂来到221B的那段时间,福尔摩斯甚少再与巴洛克联系。不是刻意疏远,只是巴洛克重新回到了中央刑事法院,全情投入到了工作之中。桌上的报纸开始重新刊载巴洛克在法庭上的照片:端正、冷静、一丝不苟。他将报纸折好,背面朝下。他记得那张脸曾靠近过他,带着酒气与雪夜的温度。每当他听成步堂讲起某宗案子,话题转到“检方”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减少回应或打趣。成步堂提起“班吉克斯卿”的时候总带着天然的敬意。
他不再寻找借口前往葡萄园,只有那些案件成了他们共同的日历。作为成步堂的朋友兼搜查搭档,他们不可避免会在法庭上交锋,言语克制却暗藏锋芒。偶尔,他们会在案发现场相遇——一如十年前初识的那样。此时的巴洛克已不再是那个哥哥身边的青年。他双臂交叠,神情严肃,一丝不苟地注视着刑警们的搜查。如今的福尔摩斯也早已在苏格兰场名声在外,出现在任何案发现场都会引起哗然与关注——当然也包括巴洛克的。他无需再像从前那样远远望着巴洛克,甚至不知道他是否会注意到自己。
一案案过去,直到金发的见习刑警闯入221B,带来了格雷格森的死讯,以及巴洛克被捕的消息。
那是他意识到日历已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刻。
他没有告诉成步堂或爱丽丝,独自通过警局的线人获取了案件资料,送给了看守所的巴洛克。看守所的灯光一向昏黄,空气中混杂着金属锈蚀、石灰和积尘的气味。巴洛克坐在靠墙的长凳上,听见动静后抬头望向他,目光穿过铁制的栏杆,神色平静。
那是他们久违的私人对话。“我想你可能想要打发时间,”福尔摩斯开口,语气尽量平缓,像是怕打破某些易碎的秩序,“以及知道自己的处境,死神君。”他将文件袋递过去。
“谢谢。”巴洛克接过卷宗。他没有立刻翻开,低头扫了一眼封面,而后将它放到一边,“是从苏格兰场拿到的吗?名侦探的情报网果然无孔不入。”
巴洛克的反应礼貌而客气,声音中没有半点讽刺。他对他从不会像对成步堂或其他人那样敌意或戒备,但也仅此而已。
“Mr. 成步堂会很愿意为你辩护。”福尔摩斯继续说道,没有回以调侃,“我们都相信……“
“我已经告诉了他,我不需要日本人的帮助。”巴洛克打断了他。短暂的沉默之后,他重新开口:“我不相信这个司法体系的任何人。法院也好,检察院也罢,更别提苏格兰场这群蠢到能让你直接拿到调查资料的人。”
“我不是其中一员。”福尔摩斯下意识道,但话一出口便察觉到了空洞。他也没能做到任何事——侦探总是在案件降临后姗姗来迟,他明明早已知道四签名可能的含义。“……Mr. 成步堂也不是。”
巴洛克沉默了几秒,目光凝住在他身上,眼神像一面干净的镜子,福尔摩斯只能从中看见自己。
“谢谢你,侦探。”巴洛克说。“只是……我因为私心放任了这件事太久,也造成了太多不可挽回的后果。”他微微阖上眼,“死神的故事该落幕了。”
福尔摩斯无言,喉头发紧像被什么卡住。复杂的情绪从胃底漫起,他像是被点燃了长久藏于心底的一团火,从未感觉到自己比现在更想要证明些什么。
“不。死神的真相会大白于天下。”他说。承诺的分量比白银更重。
福尔摩斯有时也会怨恨为什么巴洛克将他所做的一切如此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两次为巴洛克挡下袭击,四次在巴洛克的家中找到不法分子留下的机关,甚至揪出了班吉克斯佣人中的一名犯罪集团内应。他想质问巴洛克:你以为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了谁?五年,人生能有多少五年?足以让最初的萌芽顺杆而上,在葡萄架上扭曲地缠绕;足以让一瓶上好的葡萄酒酿造、发酵,变得比最强烈的遗憾与不甘更醇厚。
可当他想到葡萄,便会想起巴洛克在葡萄园消磨的那些时光,想起巴洛克书桌上厚厚一沓对“死神”的调查笔记,想起班吉克斯宅邸中悬挂的克里姆特肖像。他无法分担巴洛克的命运,又有什么资格去索要。
于是他们心照不宣地维持了这种留白。谁也没提起过这段关系的可能走向。巴洛克没有动机提,名侦探不敢提。他害怕自己失态,害怕自己一败涂地。他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与巴洛克这实际上比看上去要紧密得多的关系。在只有他们二人时,他尚可骗自己:他爱他与爱真相无异。但一旦拿到明面上,他将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卑微。
是了,卑微。他联系了波西米亚的国王,得到许可后以他的名义觐见了英国女王,逆转了巴洛克的审判。案件顺利结束,尘封数年有关“教授”和伦敦司法界黑暗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巴洛克在亚双义的劝阻下没有离开检控局,两人成为了师徒。福尔摩斯数次在犯罪现场和伦敦的街头看见二人同行。有一次,他在市政厅门前的石阶下远远看见他们。巴洛克手中夹着公文,亚双义略微低着头说着什么,眼神专注。两人并肩而行,步伐不急不缓。巴洛克没有再穿那件深蓝色的厚重制服,而是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背心,面带笑意,姿态轻松得是福尔摩斯许多年未曾见过的样子。福尔摩斯站在街对面,脚下的积雪微湿。他的视线被一辆马车挡住,再移开时,二人已经拐过街角,不见踪影。
福尔摩斯终结了巴洛克本不应背负的一切,却也亲手终结了他们的关系。他们相处的五年时光扎根于巴洛克的脆弱,他也因此在他的心中和生活中有了一席之地。如今,这片土壤已不复存在。他在他生命中的幕间演出也随之落幕。
而那片失去生机的土壤,在经历了漫长的沉寂与退败后,终于开始松动。即使果实落在风中、藤蔓被雪覆盖,也无法掩盖这一悄然发生的变化。
在某个无声的清晨,它终会重新吐出新芽——哪怕只是一枚尚未饱满的葡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