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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奈费勒升任环境安全部门总负责人的三周年纪念日,也是他成为达玛拉控股有限公司员工的第十五个年头。
每天早晨,他会在自家养的绿鹦哥亲切的啁啾和电子闹铃的合力袭击下准时于六点半醒来。他没有赖床的习惯,因此无论春夏秋天,他总能无情地拒绝被窝的挽留,径直扑进薄荷味的牙膏和漱口水里,并能在手持牙刷的情况下,坚持同时前往开放式厨房给自己煮一壶咖啡,接着才返回卫生间完成剩下的洗漱工作。他会在早餐时给自己煎一颗半熟溏心蛋——不为好吃,只为烹饪时间短——然后就着面包机里弹起的两片全麦吐司吞吃下肚。七点整,他换上自己的战铠:剪裁得当的修身黑色西装,白衬衫内敛而严肃地拴紧每一颗纽扣,再系上一条低调的墨绿色领带,穿上擦得锃亮的皮鞋,百年如一日的职场铁骑奈费勒就这样出现了。在离开家门前,他会精心挑选一本好书——除了书房,他还有一条墙面由填满书籍的橡木书架组成的走廊,他的选库题材海量,横跨虚构文学、人物传记、诗歌、社会学术专著以及职场经验谈等多个领域。当然,他不会忘记给自己可爱的小鸟好准备一天的饲料。他喜欢在出门前用鼻尖碰一碰它小巧的红色鸟喙,通过这种亲密的接触,满怀眷恋地与这活泼的小生灵道别。
和众多与他处于相近阶层的职场人不同,奈费勒没有自己的车。他坚持使用公共交通进行通勤,原因除了不必自己驾驶,好能腾出时间阅读书籍之外,还有他对环保的信仰——谁叫他是环境安全部门的主管呢?根据一项不为人知的秘密统计,灌入晨间7~10点地铁车厢的约352万人次里,只有大概8.5个人坚信并践行“环保从我做起”这一理念,该数据中的0.5来自一位因生理原因导致无法实现知行合一的可怜社畜,他选择以低碳出行为减缓温室效应做出努力,代价则是他会在上班时间因始终无法熟悉打印机操作而使单位用纸量高达同规模办公室的三倍。
经过漫长的通勤后,奈费勒将在公司规定的上班时间前半小时坐进他的办公室。他的第一项日程是梳理日计划(如果是周一,还有周计划),然后处理昨日递交来的各类文件和合同,审核或批复下属的报告。他的一天往往被大大小小的会议挤满,会议对象包括但不限于高层决策人、工厂负责人、外部供应商、法务主管以及部门下属们。为了保证工厂旗下员工的基本安全,厂内内各项指标合规,以避免在年度审核时被勒令整改,他偶尔会和企业社会责任部门一起到外地厂区出差,进行抽查稽核。如果未来两周有月会,他还会努力抽出一些时间,为仍然需要上级帮助,却不幸被分配负责月度汇报的倒霉下属整理一份简洁易懂的大纲,供其参考。
在这个空有教导主任的威仪但主要业务实为擦屁股的部门里,奈费勒可谓其中最富有责任心和人道主义关怀的一员。放眼整个集团历史,能与他的精神高度比肩的人几乎为0。所有与奈费勒共事过的下属都对他沉稳的性格、缜密的思维、负责的态度、看似严厉实则慈祥的指正、润物无声的关切、闪耀的人性光辉,以及酷似耶稣、纤细又苍白的受难者外表(最后一条仅于公司内部的匿名论坛内流传)赞不绝口。与之相对的,他的上级以及不得不接受他的稽查的一众厂长都对这位勤勉克己的单身男士颇有微词。奈费勒落落寡合又孤高的一面让他从新人时期就对无法为公司带来正向利益的上下级聚餐毫无兴致,这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因为他的工作表现实在出色,不爱和领导吃饭无法成为他被开除的理由,但当他真正的兴趣是给上司增添额外工作量时,事情就不太一样了。
在他入职前,因循守旧又主打发展国内市场的公司对厂区的要求只有符合基本的法律法规,懒惰的领导们几乎从未考虑过申请国际认证,只有奈费勒对公司的体系化管理、产品质量与环境效益表现出了高度的重视。为了改善厂房环境,保障工人的安全,届时还是新人的奈费勒利用本职工作之外的业余空闲,花费了长达三个月的时间,撰写了一份长达数百页的报告书,对各子公司内部针对同一指标的规范文件标准不一致、责任分区不明晰、厂房储存管理疏漏可能导致的严重安全隐患、产品抽检质量不过关等种种问题进行了尖刻的指责,作出了推动申请国际标准体系认证(ISO)的倡议,并指出该项举措尽管流程冗杂且需耗费一定资金,但潜在收益将远胜必经的痛苦,其好处包括更具市场竞争力的产品、一个能够指导未来无数子公司厂区建设的标准化规范体系,以及进军海外市场的资本,然后一式三份,分别寄送给自己的直属上司、一位偏向改革的董事会成员,以及新上任的总裁。他的提案吸引了年轻总裁的注意——这在各个企业仍汲汲营营争夺国内市场的年代是一个相当有洞见的提案——这位说一不二、后来因其恶劣的性格和高压统治的手段而被员工戏称为“苏丹”的掌权者承诺,只要奈费勒这个小小的环安工程师能够只身说服三分之二的部门主管同意他的改革,他就会为奈费勒力排董事会和余下三分之一的主管之众议,给他执行计划的权力和资源。奈费勒不负苏丹之望,在为此召开的三天会议中舌战群中高层话事人,将一众反对意见压得哑口无言。在苏丹的拊掌大笑中,他的计划得到了执行许可。
此举正好迎上了全球化的浪潮,奈费勒在合规化上做出的一系列颇具前瞻性的改革使得达玛拉旗下的制造产业在进军境内外市场时,轻松跨越了重重门槛,抢占了市场先机,为这庞大的经济组织进军海外版图时奠定了不可或缺的基础。而其成果也惠及随后的产业多元化发展战略目标,为旗下的初创子公司迅速站稳脚跟提供了体系化的支持。至此,统领着数个高新技术产业与传统制造业的达玛拉集团迅速成为了国际市场上最受瞩目的明星。只是在产业全球化的过程中,苏丹如何利用这份市场影响力,击溃了多国仍处于脆弱萌芽时期的新兴产业,在当地形成垄断,又是如何利用股票市场来侵吞国内颇具潜力的初创企业,那就是后来的事了。
但谁也不知道——也可能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除了对环保的追求,奈费勒当初大费周章地推动这门议案,只是为了给厂区内必须忍受恶劣工作条件的工人创造更好的工作环境而已。作为必须在各个工厂间奔走进行稽核的代表,他是最清楚底层工人的防护物资有多么匮乏、工厂的慢性病风险有多高、员工工作强度又有多可怕的人。在第一次视察结束之后,在目睹过厂区的工作环境后,对事故的恐惧便成了奈费勒噩梦的主要素材:即便那些工人有幸在工厂生涯中逃过化工爆炸、机械故障等事故,尘肺病、辐射病等慢性职业疾病也可能夺去他们安享晚年的机会。奈费勒永远无法接受对现状视而不见,对处境更坏的人坐视不管。他无法接受自己居然心安理得地稳坐办公室而对此无动于衷。他清楚地知道,他必须做些什么,而且他绝对有能力去做。于是第二天,他开始统整材料,着手撰写报告书。
不论如何,他依然凭着这份丰功伟业坐上了部门主管的位置。按理说,他应该值得更高的荣耀,但他拒绝了苏丹给出的升职机会,甚至仍坚持在环安部门的第一线,因为他始终认为,一个好的企业,必须兼顾经济效益、环境效益、社会效益,以及人的效益全面发展。国际标准认证ISO9001(质量)和14001(环境)并非他的终极目标,甚至可以说从一开始就只是他实现目的的手段,如今,ISO45001(职业健康安全管理体系)才是他工作的重点。是的,对奈费勒而言,它代表了很多,但也只是一个方法论。若要落到实处,那他可是有太多想要实现的目标了:他想要的,是让报告上的每一个0职业病、0工伤率的指标变为真实;他想要的,是人们能享受更丰厚稳定的体检福利;他想要的,是普及更深入人心的安全文化理念。
然而,在公司规模日益壮大的当下,奈费勒的计划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原因很简单:对于像达玛拉这样的大集团来说,人已经不再是什么珍贵的资源了。他们没有太多的理由去维护现有的人力资源,毕竟打破脑袋也要挤进这家公司或是旗下工厂的人实在是有太多了。公司永远在追求更廉价的人力成本,更愿意低价贱卖自身时间和精力的员工。而更糟糕的是,自从奈费勒在会议上发表希望提高工人的福祉,为他们增设保障的言论后,他的行政工作突然增加了,毫无作用但必须提交的报表在他的案前堆叠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地步,众多曾经不需要他亲自参加的会议和高层培训也找上了他,以毫无产能的方式强硬地挤占他的时间。他的日常工作把他压得喘不过气,让他几乎腾不出一点时间去构思这份旨在改善工人职业安全的计划。奈费勒为此焦头烂额,甚至从家里搬来了一套毯子和枕头,就为了能够在没有苏丹盯视的夜晚快速地推进这份无人授权的工作。
而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老朋友”再次径直闯入了他的职场生活。
那天晚上,时间刚过晚上八点,环安部门所在的办公室突然落入了一片可怖的漆黑。更可怖的是,在断电的前一秒,奈费勒还在电脑屏幕前与自己的计划书搏斗,当他头顶的灯管毫无征兆地罢工时,他的电脑屏幕也像是打定主意要和其他电器站在同一阵线似的,毅然决然地弃他而去。奈费勒当时就慌了神,这是他从业以来体验过的最深刻的绝望。他打亮手机,几乎跌撞着快步走出办公室,向办公室内仅剩的两名同样正在加班的部门新员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今天有张贴停电通知吗?”
遗憾的是,他的两名部下显然对此毫无头绪。他们摇了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奈费勒,似乎希望他们同样茫然的顶头上司能够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奈费勒无奈地叹了口气,朝两人挥挥手,示意他们今天先回家,明天再来完成余下的工作,并再三叮嘱他们,绝对不能使用非公司内部网络处理需要使用在线协作系统登录的工作信息,变相斩断了他们想要带着公司笔记本电脑回家继续奋斗的念头。他目送两个稚嫩的新人离开了办公室,这才摸着墙壁,开始寻找电源开关。经过一番探寻,他悲痛地发现,这场断电并非针对环安部门的突袭,而是针对整座大楼的大规模恐怖袭击。而更加出乎奈费勒意料的是,当他扶着楼梯把手,小心翼翼地向安保室所在的底层前进时,沿途的每一层办公室居然都寂静无声,安静得让奈费勒怀疑其实不是办公楼断了电,而是自己独自被丢进了某个长得像集团办公楼的神秘空间,好让他永远都写不完那份计划书,剥夺他在会议上大谈有损股东利益的倡议之权利。
他几乎就要如此确信了,如果他没有在转过拐角时被迎面撞来的白光刺杀的话。他对面的人显然也吓了一大跳,差点从楼梯的边缘摔了下去,所幸他及时抓住了扶手,免遭英年早逝的可怕结局。那错乱的惨白灯光癫狂地摇晃了片刻,而后才重新归于平静。奈费勒忍受着锋利的光芒对他双眼的凌迟,眯起眼睛,试图勾勒出对方的轮廓,而就在此时,对面传来了一声饱含恼怒的斥责:“奈费勒?我就知道是你!”
奈费勒认出来了。
“阿尔图,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去给我们的领导准备新年晚宴了吗?”他不无讽刺地反问。
阿尔图终于后知后觉地将手电的灯光调弱了些——或许是出于差点刺瞎奈费勒的愧疚,也可能是不想看到他吃素吃得本就跟非洲难民似的脸在雪白灯光的普照之下变得更像凄惨饿死的厉鬼。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答:“这才九月,但谢谢你啊,我是该未雨绸缪一下了。”
奈费勒冷笑一声。
阿尔图没上钩,只是狐疑地挑了挑眉:“你还在这儿干嘛?不是早就该下班了吗?”
“与你无关。”奈费勒冷冰冰地回答道。
阿尔图却毫不在意地呵呵一笑:“说得好像我不知道似的,八成就是在写你那计划书呗。”
奈费勒讶然:“你监视我?”
阿尔图哂笑:“你以为你很神秘吗?在职工大会上大谈特谈你的企业理想。要不要给你个喇叭,再给你搭个台子,安排你每周三下午2点去做公众演讲?”
“好啊,为什么不给你自己留个位置呢?你可以在我对面搭个讲台,我们可以像大学时那样在公司楼下进行公开辩论,我猜苏丹也会乐见其成。”
“奈费勒部长的主意真是好极了,我回去就写计划案。毕竟让苏丹大人高兴就是我这位人力资源部长的职责。”
“有何不可?反正从以前开始,我就从未在辩论中输给过你。”
这算是扎到阿尔图的痛脚了,他黝黑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龇牙咧嘴地沉默了良久,终于选择在无可争辩的事实面前不甘地岔开了话题:“最近不是发布过通知,说会在晚八点对大楼进行停电维修吗?你为什么不早点走?”
奈费勒一愣:“什么时候发的?”
阿尔图毫无愧疚地说:“上个月初。”
奈费勒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知道现在是几月几号吧?”
阿尔图稳重地点了点头,庄重地宣布:“9月15号。”
饶是像奈费勒如此有涵养的高素质知识分子,也差点就要动手打人了——天知道他上一次按下ctrl+s是在什么时候,他只能祈祷自动保存系统在电力死去之前保住了它和word文档的遗腹子。奈费勒深吸了一口气,如往日一般睨了阶下人一眼,力图保持自己作为主管的耐心,掏出季后与业绩不佳的员工复盘时循循善诱的口吻,冷静地提出了自己的论点:“根据我的印象,邮件里并未提到具体的维修时间。”
阿尔图不以为然。他掏出手机,调出了那封几乎是在一个多月前送出的通知邮件,表达异议:“并非如此。我们已经特地注明如下信息:截至年末,我们将进行两次不定期电力系统检修,以确保办公室正常运行。电力维护将在19点至20点之间进行,请各位同事提前做好工作安排,避免在该时段内于办公室内工作。”他晃了晃手机,得意地笑了,“我的通知非常到位。”
这简直不可理喻。奈费勒忿忿地表达了自己的抗议:“整整一个月你们都没有安排检修,就算今天的检修结束了,也还剩下一次。那岂不是意味着到明年为止,我们都不能留下来工作,因为你们随时都有可能切断电力?”
阿尔图骄傲地耸了耸肩——在奈费勒看来,这简直是无赖之举——佯装遗憾地长叹一声:“是啊,奈费勒。如果你这两个月有提前下过班的话,你就会发现除了环安部门所在的12层,整个办公楼都是黑的。还有请你别说‘留下来工作’,这叫‘加班’。”
说完,阿尔图用手电笔直的灯光戳向楼上,问道:“还有人没走不?”
还在绞尽脑汁组织反驳措辞的奈费勒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没有,大家都走了。”
得到了回复的阿尔图毫不恋战。他转过身,像只花哨的雄孔雀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行,那我也走了。拜拜。”
自此之后,奈费勒和阿尔图的世纪大战算是开始了。
在奈费勒看来,阿尔图此人为了阻挠他的计划案推进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像是故意要和奈费勒作对一般,这名寡廉鲜耻的人力资源部长突然开始大力鼓吹实习生轮岗实训与工作影子制度。他心知奈费勒永远无法狠心拒绝真心想要了解环安部门工作内容与职责的年轻人,于是每两周就安排奈费勒带三个从其他部门调来轮岗的实习生,让他带着这群简历尚且与环境安全沾得上边的姑娘或小伙走访厂区,为他们讲解稽查时应当注意的各种事项。如果阿尔图的目的是妨碍奈费勒暗中推动他的改革大计,那奈费勒不得不承认对方着实下了一步好棋。老实说,奈费勒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将在这些年轻人身上花费不少时间,但他从未想过自己对后辈的关怀竟会让他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掰出更多的时间,慎重而勤恳地放在这些认真而求知若渴的孩子身上。平心而论,奈费勒不否认他在这段带教时间里过得相当充实,这些实习生都十分优秀,只要稍加指点,就能完成指派下来的任务。看着这些在短短几周内迅速展现出自身才能的新人——虽这原本并不在奈费勒的考量之中——但他开始思考:为什么不试着在这些原本只是被当作妨碍自己的棋子而被派来的实习生之间培养一些部门人才,让他们在真正的工作中尽情发挥自己的才华呢?
这个念头甫一擦出火星,便燃起了奈费勒的一腔激情。怀着对阿尔图咬牙切齿的憎恨以及对人才的疼惜,在一番细致的考察之后,奈费勒从这群实习生中选拔出了数个与自己的理念有所共鸣,且兼具在环安部门工作所必备之素质的可用之才。经过一番与其原所属部门主管的拉锯,奈费勒最终成功将他们留在了自己的部门里。来自环安部长的鼓励与支持让这些在原本的部门中郁郁不得志,甚至险些遭遇不留用之灾的年轻人们对新工作充满了热情。他们满怀感激,为了报答奈费勒春风化雨般的指导,立刻不由分说、如狼似虎地夺走了这位可敬导师手头的大部分报告写作工作,以至于有一段时间,每当早晨抵达办公室时,奈费勒都会对着只铺着几张文件纸的桌面感到一阵恍惚。
现在奈费勒终于有时间能够用上班时间写计划书了。但即便他因祸得福,也未曾动过半点放过阿尔图的念头。他依然会在职工大会上和他呛声,十分不给面子地拒绝参加任何团建聚会。他甚至在短短的十天之内抽空给阿尔图写了三封投诉信,第一封指责他的电力检修安排(“你明明可以把检修安排于周末的非办公时间,却一定要放在工作日”),第二封责骂他作为人力资源部长丝毫不谙人才分配(“这些年轻人在错误的部门里虚度了光阴”),第三封则对阿尔图安排的频繁聚餐发表了严厉的抨击(“这些行政预算本能安排用于优化一下贵部人力资源电子管理系统的运行效率,可你却把它们用在了毫无建树的地方”)。针对这些邮件,阿尔图的邮箱统一给出自动回复:“感谢您的反馈,您的批评指正是我们最大的收获。”
而就在奈费勒重新启动计划案的半个月之后——大约是在10月中下旬——人力资源部终于发来了一封迟到的集体邮件。信件表明,公司的电力检修系统已经彻底完成,各位可以重新安排工作时间。件末意有所指又暧昧忸怩地暗示,公司的利益就是集体的利益,为迎接Q4冲刺,恳请各位员工多加努力,把握年末的机会,交出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以及年末会有一场盛大的年会,敬请期待。
今天是奈费勒升任环境安全部门总负责人的三周年纪念日,也是他成为达玛拉控股有限公司员工的第十五个年头。奈费勒不过生日,但他会有选择地以简单的方式庆祝一些他认为值得纪念的日子,入职这所公司的日子就是其中之一。
这天,奈费勒和最后一个离开的员工道了别,检查过办公室内的电源均已关闭,便拿上了自己的公文包,出发前往自己最喜欢的一家餐厅,准备奖赏自己一顿足够丰盛的晚餐。他坐了足足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又徒步行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抵达了这家偏僻的小餐馆。
他是在一年前意外发现这家餐馆的,他当时想要找一家能够提供素食餐点,同时又足够僻静,不会让他碰上任何同事的餐厅。经过一番寻觅,他终于找到了这家装潢典雅的多国料理餐厅。餐馆的装修主题主打田园牧歌风格,橱柜与桌脚缠绕着细碎的绿藤,间或点缀着几朵谦虚而不喧宾夺主的淡紫或鹅黄色的花朵,搭配柔和如春溪的音乐,极大地舒缓了奈费勒饱经工作折磨的疲惫神经。餐厅的主厨是一位名叫哈比卜的老实小伙儿,稍有些木讷,但厨艺了得,奈费勒对他的沙拉评价极高。餐厅的人流量也不算多,菜品价格也算合宜,经过一番综合评价,奈费勒最终决定将此地定为自己的精神安慰餐厅,每当他想要从工作中获得片刻休憩,他就会到这里来用上一顿晚餐。
这次亦是如此。当他踏进门来时,已经和他相当熟悉的哈比卜立刻迎了上来。年轻的主厨将奈费勒带向他平时最爱的那个角落,彼此之间友善地交换了几句简单的交谈,不外乎最近的生活如何,是否有研发新的菜品等等。哈比卜今天看起来很高兴,说他的投资人今晚也会来。奈费勒打趣道这位天使投资人可真是有眼光,换来了哈比卜一个羞赧的微笑。奈费勒掏出菜单,经过一番犹豫,最后选择了羽衣甘蓝沙拉作为前菜,植物奶油炖蘑菇浓汤和烤蔬菜拼盘作为主食。哈比卜记下了他的点单,又端来一小盘全麦面包,便回到厨房,备餐去了。
奈费勒正准备掏出还没读完的书,继续探寻雅罗米尔的人生时,门铃忽然大张旗鼓地叮叮咚咚响了起来。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抬头一看,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挽着一位容貌昳丽、气质温婉的女士走进了餐厅,身边还跟着一个表情平淡无波、看起来相当早熟的女孩。
奈费勒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不知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原本还埋头于砧板上的主厨立刻从厨房里飞奔了出来,殷勤地小跑着奔向来客。小伙紧张地在围裙上擦了擦粗糙的双手,红着脸为三人引座。
“阿尔图先生,梅姬夫人,鲁梅拉小姐。”奈费勒看着哈比卜依次向三人点头致意,“等你们很久啦!今天想要吃点什么?以前常做给你们吃的家常菜吗?”
满面倦容的阿尔图几乎条件反射似的开口说道:“我需要威士忌。”
“亲爱的——”被称为“梅姬”的女人抿起了嘴唇,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被点名的男人猛然瑟缩了一下,颇为委屈地说道:“可是我真的很需要……你懂的,苏丹的命令。”
女人无奈地向旁边的女孩投以询问的眼神。早熟的孩子缓慢地眨眨眼,然后点了点头:“没关系的,阿尔图工作很辛苦,我理解。”
终于得到了双重许可的阿尔图露出了笑容,先是探过头,在妻子的面庞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接着又在女孩的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不无幸福地感慨:“但最能缓解我疲劳的还是和你们共进晚餐。我们都多久没一起出来吃过饭了?”
梅姬垂下眼帘,似乎真的数了一会儿:“有一两个月了。”说罢,她转过头,微笑着对哈比卜说,“那就麻烦你给我们做些家常菜吧。我们很久没有品尝过你的手艺了。”
哈比卜把头点得像猛刹之后摆在车窗前的摇头玩偶一样,连连应下,兴高采烈地跑回了厨房。即便是奈费勒这般与谈情说爱沾不上一点边的人都看得出来哈比卜对梅姬的心思,如人精一般的阿尔图就更不用提了。此时此刻,他正臭着一张脸,一对剑眉险些没在眉心处击出铿锵火花,他颇有些阴郁地幽幽说道:“我有时候会怀疑你带我来这里吃饭是为了检验我是否真的爱你。”
梅姬听完,优雅地大笑了起来——即使这两个词真的很难被放在一起,但她就是有这个魔力——她伸出手,怜爱地在阿尔图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傻瓜,如果我不爱你,我早就跟你离婚了。你知道的,我是一个很受欢迎的女人。”
阿尔图趁势将脸窝进了她的手心里,讨好地蹭了两下,就连一直收敛着表情的鲁梅拉都忍不住小声地咯咯笑了起来。
直到哈比卜将菜品端上餐桌,奈费勒才如蒙大赦地从那幸福的家庭上移开了视线。奈费勒在心底长叹一声,悄然祈愿自己的偶然出现不会扰乱阿尔图和乐融融的家庭聚餐。
晚餐在静谧和欢笑中相安无事地进行。然而,就在奈费勒以为一切都将和平收场,绝无可能演化为更糟糕的事态时,事态发生了。
问题就出在威士忌上。事后,阿尔图不无沉痛地反思,喝酒不仅误事,还会惹人难堪。自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碰过酒精饮品。他的分析不无道理,如果我们回到哈比卜的餐厅,回到事态发生的这一时刻,将会毫不意外地发现,当阿尔图举着酒杯大喊“狗苏丹”时,他体内的血液酒精浓度高达113mg/100ml;当他趴在桌上哭号“我好心帮奈费勒减负,他还写信投诉我”时,他体内的血液酒精浓度已然高达121mg/100ml。而更令人尴尬的是,远在餐厅另一端的另一位当事人是一位无酒精主义者,而哈比卜的餐厅又以僻静、食客不多深得他心,因此即便百般不愿,奈费勒还是毫无障碍地捕捉到了阿尔图浸满酒臭的每一句肺腑之言。
“好了,亲爱的,小点声。”梅姬手忙脚乱地安抚着自己的丈夫,一旁的鲁梅拉懂事地站了起来,去找哈比卜要解酒药去了,“这里还有人呢。”
阿尔图打了个酒嗝,努力挥走空气中不存在的苍蝇:“这里离公司这么远,能有什么人?”
“唉。”梅姬也拿这耍赖的醉汉没辙,只能将椅子挪近了些,用哄小孩般的宠溺语调陪他聊起了天来,“你很为那个叫奈费勒的同事烦恼吗?要不要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谈?”
“我也想啊……我也想啊……”阿尔图吸着鼻子,靠上妻子纤细的肩膀,“但是他已经认定我是那种阿谀奉承的人了——好吧,我确实是——但是、但是……”阿尔图停顿了一会儿,接着毫无预兆地大叫起来,“他有没有看过自己部门的加班比例是多少啊!”
奈费勒拿着汤匙的手骤然一滞。
然而,对自己正在如何重拳殴打敌对同事的良知一无所知的阿尔图只是不管不顾地继续向温柔的妻子倾倒苦水:“我们公司加班问题严重,就连不在我们公司工作的你和鲁梅拉都知道。达玛拉集团现在的飞速发展都是靠着人均积劳成疾换来的,虽然我们有加班费,但是加班费也不高,更无法弥补对健康的损害。我作为人力资源部门主管,每个部门加了多少班我一清二楚。前几个月我拿出报表一看,你猜怎么着,在本就严峻的平均加班时长上,环安部门的加班时数居然还能是它的1.7倍!”
“我记得你之前曾经想过办法降低加班频率吧?”梅姬捧场道。
“对、对啊,就是那个电力维修的事。其实挺蠢的,但我没辙了。我都已经改了绩效评估比重了,还是有人天天加班。后来我想到,我们这些在办公室久坐的最怕断电啦,就试着搞了这么一下,居然还挺有效的。不管会不会回家继续干,至少不用一直坐在办公室里了。”阿尔图的欣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马上又拉下了脸来,“但是奈费勒这……这……”
“傻逼。”梅姬红着脸羞愧地替他填补好了句子。
“这傻逼天天当部门最后一个走的,搞得他下级——尤其是新人——都不好意思提前走。而且就他部门爱搞改革,天天在那里整理新的合规项目,引入新标准,写新课件,还要求HR配合上架培训平台和下发修课KPI,但又偏偏不提出招人需求,生怕会给他狂涨别的KPI似的……他要推他的职安改革,要改善工厂条件,我不是不同意,但他办公室里人的死活谁管啊?”似乎嫌这句话的分量不够重似的,阿尔图特地以洪钟般的声量着重强调了下一句话,“整个集团加班时数第一高的他的死活又有谁来管啊!”
现在奈费勒有点怀疑阿尔图是不是已经知道他就坐在角落里了。
发泄完了情绪,阿尔图终于蔫了下来,整个人就像一朵阴郁的蘑菇,颓唐在座椅之上:“我现在新人已经给各个部门送过去了,强制不加班也因为公司整体业绩下滑而不得不叫停了。我只能期望他们在年末用超高的营业额和绩效弥补一下我无人理解的付出。”
“会的。”梅姬宽慰地摸了摸阿尔图湿漉漉的后颈。
离去多时的鲁梅拉此时也端着一杯水和一板解酒药回到了餐桌边上,她掰出一颗葛根素胶囊,伴着冷水塞进了阿尔图的手里,这小小的大人以严厉的目光瞪视着阿尔图醉醺醺的脸,无声地监督他赶紧服下。
奈费勒已经记不清那天自己是如何离开哈比卜的小餐馆的了,他满脑子都是阿尔图那句撕心裂肺的“他办公室里人的死活谁管啊”——好吧,在某个小角落里,那句“整个集团加班时数第一高的他的死活又有谁来管啊”或许也有它的一席之地。经过一夜的缜密思考,负责的、看似严厉实则慈祥的、闪耀着人性光辉的奈费勒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忽略了自己办公室里员工的死活。
接下来的一整个Q4,他都谨记阿尔图说过的“比部下早走”的原则,宁可提交申请让采购为自己新置一台笔电,并请技术人员架设VPN,背着沉重的电子设备回家办公,也不给部下增添太多无形的上下级压力。他也会有意安排部门优秀员工与新人合作,在工作中传授提高效率的方法。除此之外,他也不介意多花些时间,去了解他的部门员工在实际工作中遇到的各类问题,从技术、沟通到心理。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够在他的部门畅所欲言,并在各式各样的话语中,在人与人之间的交融中,找到问题的出路。
在奈费勒的悉心关照下,环安部门的新人们如幼苗般日益茁壮,直到Q4结束,基本已经熟悉流程,能够独立完成业务了;而老员工也因为经验交流会——大到独立接待政府来访,小至某个Excel公式该怎么写——得以从他人身上汲取困扰已久的问题的答案,提高了工作效率。
Q4总结会当天,奈费勒所领导的环安部门因绩效稳定上升而得到了嘉奖,年轻人们听闻消息纷纷击掌相庆,相约下班前一起点奶茶外卖庆祝,奈费勒表示愿意为此报销并私人赞助了一批甜点,惹得隔壁人力资源部门的实习生们眼红难耐——后者刚被指责绩效下滑,在电力系统检修安排一事上管理混乱,失误的决策严重降低了公司效能,但看在人力资源部门的轮岗制度展现出了一定成效的份上,暂且不追究此事。
这场叫人战战兢兢的总结会终究没有给阿尔图带来他梦寐以求的理解与支持,但至少也没让他饱受责难和降职降薪之灾。捡回了一条命的人力资源部主管阿尔图再次如一朵阴郁的蘑菇般离开了会议室,却不想在门外碰见了恭候多时的奈费勒。
阿尔图防卫性地将书写垫板护于胸前,警惕地问道:“你想干嘛?”
奈费勒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盯着阿尔图看了许久。直到阿尔图快要按捺不住性子,即将揪起奈费勒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子,高声质问他这回究竟又要怎么骂他的时候,奈费勒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条,迅速地塞进了他的手心,而后扬长而去。
阿尔图困惑地望着奈费勒消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里,而后低头展开了手里的纸条。当他看清纸条上的字时,阿尔图那一度被酒精洗去的记忆缓缓复苏;而当顿悟终于残忍地击中他时,一声屈辱的惨叫如雷般响彻达玛拉集团大楼的楼梯间。
——纸条上赫然写着哈比卜的餐馆地址,还有一行小字:感谢你的良苦用心,听说你并不反对推行职安改革。若有空闲,请来此小聚。
这张纸条虽然确实让奈费勒和阿尔图在某种程度上结为共同战线,甚至在日后被引为一段业界佳话,但它从未在实质上改变过两人的关系——即便是在经历过一场大换血之后,奈费勒和阿尔图仍然是在会议桌的两头互相指责,吵得参会人士烦不胜烦的一对冤家。他们的立足点也许不同,但共同的核心让他们得以彼此谅解。
不过当然,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眼下,奈费勒仍旧只是一个尚在苦恼应当如何推行他的职业健康安全管理改革计划的环安部门主管,固执而满怀希望,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放眼整个集团历史,找到能够与他的精神高度比肩之人的概率,其实并不为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