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13
Words:
12,688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41
Bookmarks:
4
Hits:
456

人生再启之始

Summary:

他很幸运,不,他们兄弟二人都很幸运。吉克想,在心底更正了自己的说法。如果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让我能够看到其他的可能性,为了艾伦可以拥有的崭新的成长,那我愿意容忍这世上其他的一切,愿意拥有第二次降生于世的机会。

 

兄弟都带记忆的转世现生pa,有微量的擦边炼铜剧情。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六岁,玩泥巴的大好年龄。吉克不负格里沙期望,卷生卷死,识字进度赶超百分百同龄人,从口腔医学一路读到存在主义。格里沙感动之深,震撼之大,逢人便讨论他那天才儿子,哪哪都好,省心懂事,只是不爱理人,到现在一共只叫过他两次爸爸。幸好他身为医科主任平时忙得够呛,除工作外逢不到几个人,不然肯定被点出他与儿子的相处并非正常模式,简单来说就是缺少陪伴,最好带吉克去查一下儿童心理科。吉克在重视与不重视之中又过了几年,读书兴趣转移到了金融管理,跳级去念了初中做过渡。挺好的。这是格里沙的评价。至少以后不会当医生,太忙了。

 

他出生在和平年代,万物兴兴向荣时。若精确到具体时间就要往后延迟几秒,更准确说应该是在黛娜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时。母亲带着疲惫注视自己刚刚诞下的孩子,在他尚未睁眼时便拥有了自己的名字,而后是哭泣,每一个人降生都要经历的过程。但在黛娜第一次喊他时。吉克。她说。带着最纯粹的爱意呼唤他,而后吉克睁开了眼,他止住了啼哭,他再没有哭过一声。小小的婴儿躺在母亲怀里,黛娜有种能读懂自家孩子情绪的感觉:她在吉克的眼里看见了一闪而逝的茫然。黛娜不明所以,只当是自己感动的移情,她流下了眼泪。吉克在母亲的哭泣中诞生了,他不明所以。

 

在头几年吉克尚且需要照顾时他比现在更加安静,大把时间被用来发呆。家里的落地窗前成了他的常驻地点。得益于现代主任医师尚可的薪水以及黛娜家族的扶持,耶格尔一家住在公寓的高层,吉克在窗边可以轻松看到半个城市的辽阔天景,他只是隔着玻璃看着天发呆。发呆,回忆。吉克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道路里,在被利威尔砍下头后他的灵魂回到最初的地方,吉克驻足在沙海里,在一瞬后听见了来自母亲的呼唤,他下意识回头,视线被迎面而来的强光吞噬,再次睁眼时他重新回到了婴孩的身体。也许那一瞬便是千年,吉克出生后花了一整年的时间去确认他来到了何处何时,若假设这是死亡后的世界,那给他的惩罚未免过于轻飘而残忍,竟是重来一次人生。

 

吉克没能探明其中原因,重新活到学龄前为止最令他困惑的仍是这件事,仍是他的降生。吉克被迫的成为半吊子哲学家,天天思考自己从何而来,何为降生的意义。他上辈子其实便考虑过这些,但再一次回到世界上多少将他的思想提纯了。抛去虚无主义的那部分不谈,他这堆类似于哲人思考的疑问带了些功利性的阴谋论,他带着记忆活第二次究竟是为了满足谁的目的?什么目的?吉克被包在襁褓里,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橡胶婴幼儿安抚小猴玩具思考, 耳边放着舒缓纯音乐。

 

格里沙在家喜欢听电台,这个爱好在这个时代里显得相当老旧,但为吉克提供了不少便利。他得以像真正的孩子一样学习陌生的语言,在电子音拟合的零碎的新闻报道、购物广告、娱乐轶事里吉克逐渐拼凑出他所处世界的模样。他盯着空中飞机拖出的细长一条气流看,飞机出现不过百年前,而吉克远在千年前便看过这金属巨鸟的雏形。巨人已经成为千年前的传说,文明几度重新生长,历史被扭曲得模糊不清,一如他当初隔着千年窥视始祖尤弥尔那样,吉克通过声波在空气中的传播揣测当年的结局和如今时代的开端,似乎没有什么改变,人类兜兜转转仍然在处理相似的矛盾和议题。他靠每日定时播报的年份确认时间,比当年的日历增加了一位数字。吉克早已将当年甩在身后,记忆却要死不死的跟上了他。

 

好在这无伤大雅,他还是得生活,半吊子哲学家也需要按时吃一日三餐。日常里的巧合太多便变成正常的生活轨迹。他第一次在桌上吃早餐时听见自己的语文老师叫马加特,惊得松掉勺子打翻了牛奶麦片,不得不换一件上衣,而现在他已不会为同校同学柯特和他打招呼露出额外的表情。吉克曾经试探过自己身边是否有人同样携带着记忆再次出生,他套话和表达亲近的技术仍然熟练,在随着成长人际圈子进一步扩大后吉克甚至已经发展出整套完备的流程,用在那些他熟悉的人名上却毫无收获。所有人对上辈子(先当成上辈子)都一无所知,对千年前的印象只停在历史书中。吉克心知肚明自己不可能在崭新的他人面前寻找过去的影子,但一切实在太过相似,甚至连相貌和言语习惯都不曾变化,他难免沮丧,最终放弃这种毫无价值的行为。

 

直到在他选择跳级升学前,格里沙和黛娜离婚了,他继续和格里沙生活。分离毫无预兆,但一切在更宏观的地方似乎都有迹可循,吉克的逻辑被困在记忆里出不来,伸手可触的现实和他眼里的世界像隔了层雾一样让他丧失实感,吉克相当平静地接受了现实,但分别的时候黛娜弯腰拥抱他,亲吻他的额头,告诉吉克他随时可以去找她。

 

隔了一年吉克见到了卡露拉,格里沙的手压在他的肩膀上,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这位女士,吉克向卡露拉问好。您好,女士,很高兴见到您。吉克说,他说的是真心话。他的身高让他只能仰望卡露拉。她长得和艾伦真像。吉克很难不这样想,他清楚自己将前后顺序倒错了,总归该是艾伦像他的妈妈,但真正参与进他的生活是艾伦而不是卡露拉,哪怕此时艾伦还不存在于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里。吉克并不算长的一生中艾伦占据的比例并不多,却是相当重要的那部分,他在遇见卡露拉后突然意识到这点:他将同艾伦的关系视为已经终结的一环,因此从未预测过未来。吉克刻意地不去想艾伦的出生。

 

艾伦的出生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个日期已经定好的节日,吉克十岁时艾伦出生了。他逗这个皱巴巴的婴儿玩,艾伦笑嘻嘻地去抓他的手指。吉克感到一阵不算强烈的失望,婴儿细嫩的手握住他的手指,将他心底某块细小的希冀一并挖了出来。他还存留着一丝艾伦留有记忆的乐观猜想,这毫无根据,但毕竟——吉克看着像其他孩子被逗乐时那样笑得十分灿烂的艾伦——他是如此的特殊,以至于吉克寄希望于弟弟能够理解他的处境,再一次。

 

他实际上并不清楚自己在对什么给予期望。往事如同过往云烟,他们曾经在格里沙的记忆里一同走进木屋里,旁观而不是参与对方的整个人生,从头到尾的观看对方从出生至死亡的全部过程,诡异的兄弟缘分。吉克托着艾伦将他举到眼前,盯着他灰绿色的眼睛看。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艾伦出生后的样子,但婴儿时期果然和之后的差别太大了,吉克没看习惯。假设死亡就是回归生前的模样那也无可厚非,但艾伦就这样带着完全空白的灵魂降生了。吉克想,他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这点。灵魂之类的学说一直站不住脚,记忆和经历更加能塑造一个人,新生的、白纸一样的艾伦能理解什么?他举着艾伦的时间可能久了一些,也可能他的表情恐怖了一些,艾伦呼了他一巴掌。

 

你不能指控一个婴儿下手太重打歪了你的眼镜。吉克保留了戴平光镜的习惯,他龇牙咧嘴地把艾伦放回摇篮里,扶正镜框,第一次有了正式跨进艾伦人生的实感,以及自己人生的实感,艾伦的力量恐怖如斯。

 

上初中后他的制服变成了衬衫短裤。千年后人类竟然还未淘汰这种残害儿童腿部健康的制服审美,审美是个循环的道理亘古不变。吉克放学回家后看见刚学会走路的弟弟,艾伦在进化成仅用两肢行走的人类后破坏力陡增,视野变高的同时解放了双手。这活力惊人的小孩不放过任何可视的以及可挪动的东西,卡露拉的木梳子和吉克的眼镜盒上都留下了证明他征服了新领地的牙印。他刚关上门,艾伦听见门响的声音跑了过来。小孩腿不长胜在频率快,他猛地扑到哥哥身上,吉克感觉自己的腿部一痛,低头一看艾伦把胶带糊上了他的腿。哪怕所有东西都变了,也有些东西是毫无变化的,比方恶作剧,比方制服短裤,比方腿毛。吉克缓慢地撕开胶带。艾伦已经被新的事物吸引了注意力,他盯着小小一坨的背影叹气。你等着吧,艾伦,等你上学后有的是穿短裤的时候。

 

吉克放了更多的精力在各种尝试中。哪怕他两辈子的岁数加起来都没自己的亲爹年长,但保留的记忆还是给他带来了些好处。吉克处理学业和日常生活游刃有余,也清楚如何表现出令人喜欢或信服的模样,又捡起了自己的爱好。相当好的人生开头,如果忽略了如此多年的试错成本埋伏在底下的话。升学后吉克还有余力送艾伦上下学,他主动提出的,只是出于好奇,艾伦明确地表示了拒绝,但七岁的人说出自己会好好看红绿灯的话没有任何信服力。

 

在每周雷打不动的光临汉堡快餐店和那几个常出现的小孩的名字被吉克记住后,他终于敢号称自己更加了解艾伦了。在回家路上艾伦和三笠阿尔敏挥手说再见,吉克对金发小孩的印象也从艾伦的朋友升级成艾伦的朋友阿尔敏。再见,艾伦,明天见。听完朋友和他大声告别完,艾伦猛地向前跑,吉克大跨步才能跟在后面。他看起来如此快乐,并期待下一天的到来。这个孩子仍在成长,一层挥之不去的疑问盘旋在吉克的心头,艾伦以后会有什么变化。人生里抱着他人的人生果然是件相当沉重的事,他的一切都早已定型,自诩生活经验丰富,却无法预测在艾伦身上将会发生什么。假如他忘记一切或是艾伦记得一切,吉克都不会感到如此难以忍受。

 

天气很好,阳光照耀着一切。艾伦冲上了马路,吉克被他吓了一跳,他刚要追上去抓艾伦的手,一辆没减速的卡车在他面前呼啸而过,吉克脑中一片空白,卡车远去了,他的视野和人行道指示灯一起更新,看见艾伦站在对面,笑嘻嘻地对着他招手。吉克跑过斑马线,他蹲下身和艾伦平视。

 

“就说你没法一个人上下学。”吉克被吓得有些疲惫,他以为自己差一点又会失去这个弟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担忧从何而来。“这太危险了,你没有注意看来往的车辆吗?艾伦,你差点被车撞到。”

 

“我看了信号灯。”察觉到吉克的紧张后艾伦变得有些别扭,但他的反驳精神永远健在且茁壮成长:“是你快要被车撞上了,哥哥。灯变红了,但我看见你还在往前走。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是我违反交通规则了,哥哥担心你,结果没看清路。”吉克已经尽量控制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那么平板了,但效果不佳。他先前确实是在走神,可能太阳晃晕了他的眼睛,他得去配副墨镜,他又在走神。吉克牵起艾伦的手,他对自己带着记忆重活一次的事实接受良好,却迟迟难以接受艾伦仅是作为一个空白的孩子出生的事实,他冲上马路可能没有任何目的,甚至会反问吉克为什么要追赶他。这就是血脉作祟吗,哪怕他们本该同陌生人一般分离,却再次作为兄弟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你为什么能够忘记一切?

 

吉克不知道自己是否将这句话说出了口,他一直有自言自语的习惯。也可能他将艾伦的手捏痛了,艾伦停下脚步,他的眼睛在光线的反射下绿得惊人。“我不知道,哥哥。”艾伦对他说,“我只是向前跑了而已,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们牵着手回家了。吉克帮艾伦摘下书包,艾伦在自觉做错事后有种带着弥补意味的安静,他甚至没有吵着要吃冰淇淋,卡露拉规定每周只能吃一次,吉克悄悄将次数宽限成了二。吉克看了眼规规矩矩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艾伦,还是递给他一个已经撕开塑料包装的冰棍。他控制自己没有去想思考太多艾伦的话,年龄大又想太多是衰老的表现,更何况艾伦只有七岁,哪怕他以前旁观过未满十岁的艾伦杀人后发表观点,那也不需要想太多。冥冥中居然有些东西一如既往从未改变。但吉克的想法变了。我的弟弟仍然是这幅模样,他开启并终结了一个相当残忍的故事。假如艾伦会拥有其他的可能性,同时仍然带有这样的本性,那我乐意见证。吉克相当傲慢地做出裁决,他其实也从未变化,但他比艾伦多了个借口。

 

吉克教艾伦玩抛接球,成长中的孩子对一切运动都接受良好,艾伦玩得不错。他变得忙碌了起来,早些年选择金融管理是个不太差的发展方向,就像格里沙说的那样,至少比医生好。吉克比同龄人更早地完成了学业,到处奔波,处理一切他需要的前期准备工作。他暗自计划着干预艾伦的成长,带着私心想要重现自己更为适应的一切,预计将艾伦从家庭里剥离,而他将会坐在观看艾伦人生的特等席中。吉克两头说服哄骗。终于在艾伦十二岁升上初中的前一晚,他敲开艾伦的房门,白炽灯的光斜斜的从吉克身后穿过,照亮艾伦的脸。收拾好了吗?艾伦。吉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他尽力地扮演可靠的兄长角色,还是有几丝兴奋难以遏制地流露了出来。我们要准备搬家了。

 

艾伦和吉克两个人单独拥有了一个平层公寓,因为空旷而显得分外整洁,父母远在千里之外。起初艾伦难以适应,尖叫,对吉克发脾气然后流眼泪。但事情已成为定局,他还太小,没有能力驳斥成年人做出的决定。何况这又不是永恒的分离。吉克大为不解,如此安慰艾伦,气得艾伦在他的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兄弟间的关系迅速恶化了,艾伦开始直呼吉克大名,用孩子特有的方式抗拒吉克武断的决定。

 

反抗无济于事,艾伦所能做的只是接受,这不过是时间问题。被吉克剥离的只有物理上的接触,艾伦在空闲时还是会和卡露拉通话,升上中学后三笠和阿尔敏依旧陪在身边,他在学校中又认识了更多新的朋友。在最初的波动后艾伦逐渐适应一切,他保留的唯一习惯是剔除了吉克的称呼,吉克很失望。他没有过多的干涉艾伦,工作让他焦头烂额,而艾伦表现得相当省心,更多的是一种足以让人忽视他情绪的平淡,同吉克当年相似又有所不同。艾伦平平无奇,一个标准的普通的十几岁中学生,上学,完成课业,周末和发小出去玩。这实际上不在吉克的预料之内,但他也料想不到艾伦能呈现出什么样子,吉克已不在青春期很久。

 

他对艾伦的未来还未规划明晰,对自己的生活也有点自顾不暇,一个二十几岁的人单靠自己养活自己和一个青少年还是颇有些吃力。此刻吉克开始感谢艾伦的普通以及安分。进入夏季后市内常下大雨。窗外雷声轰鸣,艾伦很早便去卧室里打游戏或者休息了,吉克行使自己身为成年人可以肆无忌惮熬夜的权利,俗称加班。他刚合上笔记本,一道闪电划过落地窗,刹那间世界变得苍白一片,而后整个居所陷进寂静的黑暗里,吉克的门外传来敲门声。

 

这个叩门的时机卡得太好,像一个恐怖片的开头。那人又敲了两下门把,听上去相当克制。吉克走去拉开门,他的弟弟抱着他买的玩偶,仰着脸看他。

 

艾伦看起来刚刚哭过,满脸泪痕,雷声和被暴雨切碎的月光将他的脸衬托得惨白一片。我先前的所为果然是正确的。吉克感到一层颤栗的满足感爬上了他的脊椎。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艾伦需要的第一时间提供帮助,为此,他甘愿忍受其余的一切,哪怕只是为了看见此时此刻艾伦的表情。他的弟弟正在寻找他,而吉克就在他的眼前。吉克俯身捧住艾伦的脸,他的动作是如此轻缓,似乎再快一点他就会因为兴奋发起抖来,而那样会吓到艾伦。

 

吉克的掌心一片湿润,艾伦不时的颤抖,被泪水沾湿的睫毛扫到吉克的指腹,全是大哭的后遗症。他抚摸弟弟的脸颊,替他擦干净眼泪,领着艾伦走进屋内。“怎么回事,艾伦?你做噩梦了吗,还是被雷声吓到了?”吉克询问,他很少见到艾伦这样大哭,含量并不高的担心驱使他寻找原因,而另一部分的吉克一心沉浸在艾伦来找他的事实里,享受他一手编排导致的结果。

 

“没有,我没做噩梦。从五岁开始我就自己一个人睡了。”艾伦坐在床沿上,说着又停顿一会,吉克注意到艾伦并没有穿鞋,他只在脚上套了两只颜色长短都不一的袜子,“我只是太失望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什么让你失望了?”吉克问。

 

“我不知道,吉克。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出现了丧尸,总之就是那样的人形怪物。我带领同学们寻找人类求生的出路,大家跟着我一起用扫帚、课本当武器。然后我醒了。在醒来后,我感到很失望。我以为是因为无法再做像这样的梦了,但也不是的,我不喜欢丧尸,对枪支也没那么大的兴趣。我……我只是有点难以接受现实。”艾伦的语气如同儿时梦呓,他仿若仍沉浸在那并不存在的世界中,叙述到最后这个孩子仿佛遭遇了先前从未经历过的苦难,艾伦坦率而毫无防备地向吉克暴露自己的所想,他无意识的抓皱了床单,转动眼珠悄悄观察吉克的表情希望他不要为此嘲笑他,丝毫不觉自己的小动作早已将他出卖。艾伦说着又要哭,像憋不住眼泪般:“那居然只是一个梦而已……”

 

啊,我的弟弟。吉克将这个称呼以及背后所代表的含义放在齿间,连同艾伦的失望一起咀嚼,这简直是他满意情绪的养料。艾伦因为现实无法变成他梦见的惨剧而痛哭,这是吉克始料所未及的,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将这句话包装成更温和的模样然后告诉艾伦,用言语去剖开一个已经如此伤心的孩子,吉克刚把手盖上艾伦的肩膀,艾伦毫无征兆的停住哭泣。

 

他在停顿后仿佛已经理清自己细碎梦境里的逻辑,艾伦说:“原来我只是无法忍受这样的现实。”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冷漠,没有再补充自己的话,但巨大的失望和沮丧仍然将艾伦淹没了。无需开口,吉克也知道艾伦所说的是怎样的现实,在更早时他已经亲自告诉了吉克自己的本性,再次亲眼见证艾伦的灵魂本性暴露在眼前并不会带给吉克更多的震撼。

 

只是此时此刻,吉克发觉一种更深层次、更紧密的链接诞生在他和艾伦之间,也许这链接早已存在,只是他从未发觉。比血脉更亲密的关系,在这一世剥开所有密谋带来的利害计较后如此清晰地展现在眼前:一种无法避开的谴责。吉克自携带着过往诞生的那瞬起便知道自己再无改变和再塑造的可能,对未来可能的变化他心知肚明。而艾伦则完全不同,他作为一个纯粹的孩子再次出生在世上,灵魂却没有丝毫改变,以至于会受到本性和环境互相违背的打压。你真的如同从前一样,毫无变化,如同一个诅咒。吉克也坐到床侧,他同样被一种庞大的情感淹没了。这世界上能做到这点的只有艾伦,哪怕他们可能仍无法互相理解,但这让吉克脱离了孤立于世的境地,只有他们二人是不同的。

 

他很幸运,不,他们兄弟二人都很幸运。吉克想,在心底更正了自己的说法。如果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让我能够看到其他的可能性,为了艾伦可以拥有的崭新的成长,那我愿意容忍这世上其他的一切,愿意拥有第二次降生于世的机会。

 

吉克看着艾伦因为哭泣而有些震颤的瞳孔,他不知何时移动到向前一点的地方,离艾伦的距离有些过近,在没有灯光的帮助下,仍然能清楚地观察到艾伦的瞳仁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收缩,再放大,如此细微的差别。“没事的,艾伦。那只是一个梦而已。”吉克顺着艾伦的话往下说,他张开双臂将艾伦拥进怀里,“现实是不会变化的,你无需害怕,也无需感到失望,你还可以做很多的事情,你还会经历更多的事情。”艾伦浑身冰凉,他埋入吉克的衬衫里。在潮湿的雨夜里吉克的怀抱显得相当干燥温暖,话语和肢体接触营造出的温馨氛围只持续了一瞬间,艾伦还没来得及放松,将自己的体重交给哥哥支撑或者回应这个拥抱之前,一只冰凉的手掌覆在他的后颈上,艾伦被刺激得一颤,他不知为何那块地方一直敏感得异常,吉克的手整个包裹住他的发尾以及那一小块露出领口的皮肤。艾伦察觉到有湿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间,他耳畔滚烫,生存本能的抗拒和对安全感的寻求同时征服了他,一瞬间艾伦觉得自己脱离了躯体而存在,在未知的高处,他对吉克这样的反应毫不意外,艾伦听见吉克的声音降临在耳边:“……不过没事的,哥哥会陪在你身边。”

 

艾伦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出了双手回抱住吉克,他毛茸茸的脑袋蹭在吉克的下巴边,说话有点发闷:“嗯,吉克,我知道。”他还有些话想说,但大哭消耗了太多精力,吉克的卧室又一直维持着黑暗的状态,眼睛虽已适应昏暗的环境,但有雨声的加持仍让人难以集中注意力。艾伦平常这时早已入睡,在生物钟的催促下,他很快便睡着了。

 

当晚艾伦占据了吉克的床,他按时起床,去上学,对自己霸占了哥哥的休息时间一事毫无悔意,同时装作无事发生,仿佛自己从未那样大哭过,出门前他去次卧发现了正在补觉的吉克,给他留了一张写着“不许告诉别人”的凶神恶煞的便签条和一袋已拆封的软面包。从现象来看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午间休息的时候艾伦咬着牛奶的吸管发呆,他只感到轻微的睡眠不足带来的眩晕,其他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旁边的凳子上坐着三笠,她百无聊赖地玩自己手上的戒指。阿尔敏在和他说他最新的游戏进度,他的生化危机不知道第几部已经快要通关了,和外表不符的是他乐于挑战且持续寻找着新鲜刺激的内心,阿尔敏爱设置一些极端条件然后挑战自己。丧尸。艾伦后知后觉,他肯定听阿尔敏聊这些虚构的怪物种类听太多了,以至于做了那样的梦。

 

三笠升上中学后形象大改,艾伦对着他们的合照钻研半天未明其中哥特审美之奥义,只能记住三笠对什么样的装饰感兴趣,在下次送礼的时候可以送出让她高兴又符合她喜好的礼物。他盯着三笠手指间的缝隙看,几个造型繁重的戒指被她捏在手里,还是他熟悉的那几个形状。阿尔敏讲到自己如何仅靠匕首击杀首领时,情到深处难以自持,示范的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碰到三笠的手肘,一枚戒指像水珠那样从她的手中漏出,艾伦终于放弃了折磨吸管,他弯腰去捡戒指。然后他保持着弯腰的动作再也没起身,两个发小等待片刻不见艾伦有反应,蹲下去看发生了什么事,被吓得差点直接拨打急救电话,生怕艾伦因低头过猛而猝死。还好艾伦面色并不青白呼吸也依旧平稳,只是陷入了原因未知的昏迷里。几个人围着叫不醒的艾伦闹成了一团,直到身为监护人的吉克匆匆赶来,将艾伦带回了家。

 

艾伦回家不久便发起了高烧。吉克的私人医生没有发挥任何作用,一番检查下来只显示出发热症状,其起因和昏迷原因都无法查清,医生说着我不明白便被吉克请出了门。吉克搬了张椅子坐在弟弟床边,他在接到学校的电话时差点疑心艾伦实际一晚没睡然后困晕过去,这种猜测充分证明了吉克照顾人的实际经验并不比艾伦丰富多少。艾伦头上盖着降温用的湿毛巾,吉克无事可做,又量了一遍艾伦的体温,仍是高烧,他伸手要将艾伦的毛巾换下,发现艾伦像被梦魇住,皱着眉嘟囔些什么。

 

又是打僵尸的噩梦?吉克附耳到艾伦嘴边,毫不意外自己可能会听见什么爆米花电影的台词,他听清了艾伦在喊什么。妈妈。艾伦说。在病中带着极大的不安呼唤自己的母亲。吉克感觉自己的血液冷却在了体内,进而倒涌冲上大脑。神志不清的人说出什么都是合理的,直到艾伦吐出那个诅咒一样的字眼。道路。吉克在艾伦含混不清的梦话里捕捉到了这个词,他不该这么惊讶的,吉克告诉自己,但他难以忽视蕴藏在其中的违和感,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惊讶从何而来:

 

艾伦说出口的是更加古老的语言。

 

它本该和它所代表的整个文明一起被碾碎在漫长的时间中,和所有的过往一同被遗忘。吉克本已认为世界上无人再会使用这门语言,他从未暴露过自己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出生的事实,因此也无处可讨论这点。而眼下,吉克在艾伦的口中再次听到了千年以前的语言,心的振动转瞬即逝,他几乎有点想冷笑。吉克静坐片刻,拿来一个小型的录音机放在床头,走出卧室重新给艾伦准备毛巾,他仍被高热困在噩梦中,没人清楚艾伦到底梦到了什么。吉克替艾伦请了一周的病假。三天后吉克端着热水推门,看见艾伦已经醒来,眼神清明,盯着床头柜上的相框和录音机看。他将水杯放在那个相框边,坐在自己这两天的常驻座位上。

 

欢迎回来,艾伦。吉克说。好久不见。

 

艾伦懒得理他的哥哥,吉克挂在脸上的笑容太假,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艾伦的注意力又回到床头柜上。他的卧室里陈列的物品不多,木框里嵌着两张尺寸大小都不一的相片,一张是他和三笠阿尔敏的合照,另一张是家庭的四人相片,四个人,艾伦在心里重复。他靠在床头,拿起杯子看着安静坐在一旁看着他的吉克,吉克毫不掩饰自己的表情,他还没开始留胡子,满脸写着需要艾伦做出一个解释。

 

艾伦把录音机丢进吉克怀里。“你希望我说些什么?”艾伦问,“你想要我做出什么反应?现在不是我们二人都一样了吗?哥哥。”他缓慢地在一句话结束时补上对吉克的称呼,在十二岁之后艾伦就没有这么叫过吉克,他看见吉克的脊背开始放松,逐渐贴近了椅子靠背。他知道吉克想听到些什么,艾伦缓慢地整理自己的思绪。

 

“我是前几天想起来的,在……在我朝你大哭后的第二天,我再次进入到道路里。我猜那就是我昏迷不醒的原因。”吉克打断他:“道路中的时间不是同我们现在的时间流逝并不完全相等吗?你昏迷的时间并不短,再加上之后的高烧,这已经过去了三天,而我们以前哪怕是同时观看别人一生的记忆都不必耗费那么久的时间。”

 

“你听我把话说完。”艾伦的声音听上去相当疲惫,他还有些头疼,昏迷的后遗症和接连不断、不分先后涌来的记忆将他的脑子弄得一片混乱,没有发觉自己正在混用两种语言,幸亏吉克听得懂,“在道路里,我一开始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在沙地上行走,然后我碰见了两个孩子,只是孩子的身形,我无法看清他们的脸。我奋力地向他们跑去,直到我碰到了他们中的一个。接着我便想起来了。”艾伦看着他的哥哥,又说,“连着道路中发生的一切。”

 

“发烧则是因为我的大脑无法承担如此庞大的记忆量,就和电脑卡壳一个道理。”艾伦说,他新获得的前古代人身份使得他觉得这个比喻相当有趣,他又说了一次。吉克没有回话,他沉默地思考,事到如今他觉得在道路之中会发生什么都不会令他感到惊讶,如果吉克带着没有记忆的灵魂降生,他觉得自己的兴趣或许会转到神秘学研究上,利用求知欲去尝试接触一位神明,比方始祖尤弥尔,他忽然想到,那个先前一直在道路中徘徊的孩子。“你说的孩子之一,会是尤弥尔吗?”吉克问。

 

“什么?哦,不是她,她从道路里离开了,那是我们两个。”艾伦抬眼,表情相当奇怪地看了眼吉克,“你不记得了吗?”他没等吉克回话,慢吞吞地爬起来,从卧室里离开了。获得记忆后的艾伦显得更加淡定。吉克被这句话震撼得忘记思考,他跟在艾伦的身后跑到客室里,看见艾伦拉开冰箱,扯掉一罐苏打水的拉环,吉克意识到只是热水不符合他的胃口,艾伦正处于爱喝甜水和垃圾食品的年纪,但从小在零食方面受到严格的管控,他搜遍家里也只会找到柠檬海盐苏打水。艾伦坐在沙发上,没有个正形,记忆没有先后顺序,他只能靠自己理出时间线来,吉克坐在他的旁边,看着弟弟若有所思。

 

“你让我穿短裤。你还教我玩抛接球。”艾伦从这里开启话题,他一件件数落吉克借记忆之便所做的好事,“我对它没有特别的兴趣,但这还是成为了我最擅长的运动,家里现在也有两幅以上的手套。吉克,你说的尝试就是这个?”他一年年的整理记忆,大部分时间并不对吉克做出指控,现在所经历的人生毕竟只有短短十五年,“你甚至将我从卡露拉的身边带走了。”艾伦的语气透着一股难以置信,吉克伸手挠了下脸,他已有很久不做这类小动作;“我只是太好奇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以及有些变态的控制欲,我以前居然从未重视这点,这真的有些变态。”艾伦说。吉克最终还是点了头,算是承认了这点:“你要是实在介意的话,我们过两天就可以买机票,飞回去看她,她和格里沙还没搬家,生活得很好。”

 

吉克感觉此刻自己并不存在于现实里,在计划着将艾伦的监护权弄到自己的名下后他没想到还会有这一天,他们可以像普通兄弟一样讨论着未来将要去何地,记忆将他困在了更极端的想法中。艾伦转头盯着他不作声,在艾伦恢复记忆后吉克总觉得他的眼睛颜色更加暗沉了一些,也可能是光线不好的缘故,盯得他莫名心虚,仿佛遗忘了更久的人是自己,艾伦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们到时候确实可以去看看妈妈,还有你的母亲,我们并不是无法再见到她们了,吉克。但这件事之后再说,我以为在你接受了自己的出生之后这一类困扰就不会再存在了,你怎么还停在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吉克问。现在艾伦确实是世界上能够理解他的唯一的人,他们有共同的、绝不可再次重回的记忆和起点,他们都在向前走。不久前,他刚刚承认哪怕没有记忆,拥有同一个灵魂的艾伦在当今的世界里仍然有无数延伸出的可能性——

 

就是这个啊,哥哥。艾伦说。我们以前商量好的,在你承认了他人诞生的意义后,我才会真正的降生。但这一次,我是那把钥匙。哥哥,做你现在最想对我做的事吧。

 

吉克此刻无法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在脑里迅速回忆了一遍自己的人生,从中寻不到任何经验和帮助。吉克伸手揽过艾伦颈后的碎发,引导他的头靠近自己,在艾伦的嘴角落下一个吻。似乎不该是这样,但他想这样做已久,在得到许可后更是遵从了本心。吉克他的罪恶感并不多,从未否认自己的出生但也从未将这一切当做自己真正的人生之始,一切早在更早的时刻就被定型了。

 

他发觉自己的灵魂和艾伦的灵魂一起回到了道路里。不对,这发生在更在之前,吉克所面临的是一份尘封已久的记忆,被艾伦保存在道路的深处,此刻它被递还给了吉克,他们二人最后的共同的记忆,在一切结束后,在一切开始之前。

 

他们已经死去了,艾尔迪亚人死后都会回到道路的话居然并非纯粹的民间传言,死后当真会回到自己最初的模样。失去坐标后道路里的星空仍然璀璨,吉克不愿离开原地,他蹲下身来挖先前便已经存在的堡垒,打散它,再从底部重新开始搭建,道路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时间的概念,吉克不知道重复这个过程了多少次,直到一双鞋出现在他的眼前。脚踝,有些短的裤子。他抬头向上看,九岁模样的艾伦出现在他的眼前。

 

你好,艾伦,又见面了,再见。吉克开口后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同样稚嫩,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这才想起低头查看自己的双手和服装,他成为候补生的那年就穿着这身衣服,吉克的身形也变成了小孩。再见。吉克再一次说。你为什么还不走?

 

我没法走。艾伦的表情和他同样空洞。是我和你开启了这一切,我们必须得走到一切都结束之后,在一切结束之后,我们才可能迎来结局,快起来,我们要走了。

 

我一点都不希望结束,我从未期待过开始。在意识到自己重新回到幼时的模样后吉克有点管不住嘴,他私底下怀疑这幅身体的将他的心智一同拖进了模糊的孩童时期。艾伦不想和他争论,直接去抓吉克的手,他站起来比艾伦还要高上一截。快起来。

 

为什么会是我们两个一起上路?吉克问。他们牵着手,却没有任何热度从他们手掌相触的地方传来,艾伦扯着吉克向前走。我不知道。艾伦回答他。我以为这里只会有我在,直到我继续向前,然后我看见了你。

 

可能因为我们是兄弟,或者不论过程如何,从开头和结尾看,都是我们一起开启了这个故事。艾伦一句句的说,他们此刻什么都没有,唯一能做的只是拉着手继续前进。寂静从未像这样令人难以忍受过。

 

我看过一个故事。吉克说,星空下的时间太多了,充足到他足以回想一切。有个罪人违逆了神明,被罚走九万七千又五十的十万次方米。走完这些路,他才可以赎罪,到达神的身边,那里曾是他的来时路。他一开始选择躺在原地,再不向前一步,那路程太漫长了,哪怕人类毁灭他也不可能走完这么多的路。

 

他还躺在原地吗?他会选择赎罪吗?艾伦问,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接话,这毫无意义,能做的只是打发一些更无意义的时光。换我,我估计。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艾伦意识到此情此景和吉克讲的那个故事有些相似,无尽的沙子从他们的脚边流过,他回头望他们走过的路程,没有任何事物可供艾伦参考,划定标准,他们没有留下哪怕一个脚印。在道路里的所作所为似乎都无法留下痕迹。但他会继续向前走的。

 

两个孩子手牵手漫步在无尽的星空之下。不知道,我没有看完那本书,但那个罪人躺了一会后还是开始走路了,我无法理解,我不知道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可能这就是我没有看完那本书的原因,时间太久,我已经忘记了。吉克说,他已经放弃将自己的想法藏在各种各样的修辞中了。

 

灵魂是不会被磨灭的,吉克。艾伦没头没尾的扔出一句话。我没有证据,但总之接触到尤弥尔以及更多事物后,我明白了这点。

 

我能理解你的话。对了,你的那个朋友和我聊了一会后,我看见了很多早已死去的人重新出现在了道路里。关于道路我还有很多没弄懂的,也无法判断那个状态是不是灵魂,我们此时此刻是不是灵魂。艾伦,你想说什么?

 

只是在想灵魂不可磨灭的话,那他们去了哪里?你还和阿尔敏聊过了,我记得他被尤弥尔吃掉过。你们聊了什么?艾伦的声音听起来终于多了几分情绪,不过吉克无从辨认其中的波澜是什么引起的。

 

他说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就是为了和你以及另外那个阿克曼女孩在一起玩耍才出生的,你想问什么,艾伦。吉克猛然意识到一些东西,关于先前艾伦所抛出的和灵魂相关的话题,虚无所带来的平和被撕下,一层诡异的预感涌上了吉克的心头。你难道觉得我们还有出生的可能?

 

我不知道,或许在我们结束这一切后,在……走九万七千又五十的十万次方米后。

 

其实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艾伦说。我并不完全认同这个观点,不会被一些细小的把戏迷住,生活里的一些短暂的瞬间不足以令我接受一切。但我已经诞生于世上,就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不过,无论回答多少次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我有勇气降生于世上,也有勇气接受之后会拥有的全部的可能,哪怕我依然会觉得死亡难以忍受。

 

吉克觉得艾伦的回答有点令他难以忍受。

 

他对艾伦的观点持反对意见,认为其不过是一种盲目的乐观,先前他萌生的庆幸得以存活的念头转瞬即逝,这不过是观念问题,但两个已经死去的人讨论这个多少有些好笑。“不,我并不会……假设出生后会带来的必定是毫无意义的死亡,那我宁愿……”

 

“那你选择爱我吧。”艾伦打断他的话。

 

“什么?”吉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那你选择爱我吧。如果你没有再次出生,在这个世界成长为人的勇气的话,你可以选择带着记忆再来一次,这样对你来说不过是增加了人生的长度,也是对你而言的另一个开端,我无法理解。但对你来说,可能这样会好受很多。”艾伦的声音听上去相当疲惫,但他还是继续说了,“情感寄托不过是选项的一种,你可以选择爱我,我必然会作为你的弟弟而出生,在你意识到人生确实存在着相当多的可能之后,我会陪在你的身边。这次我来当那把钥匙。我现在无法看见未来,也只是提供一种假设,假如在一切之后,等待我们的是第二次降生。”

 

艾伦将要说的话说完了,他松开吉克的手,看着一阵白光逐渐吞没他。吉克还没有消化这段话,他并不想放开弟弟的手。那你呢?他大喊。

 

我还得把剩下的路走完。艾伦喊回来,他对着吉克挥手,直到他无法看见艾伦。

 

“所以这就是你要送还给我的东西,艾伦。”吉克坐在沙发上,他看见在他晃神的片刻里艾伦开始啃家里仅剩的最后一个苹果,“在我接受现实…相信你的人生有无限的可能后,你再次来到了我身边。”

 

“大概是这样。”艾伦连皮带肉啃吃那个冻苹果,“我其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记忆复苏以及高烧应该都是因为你,具体的理论我不清楚,我只记得我们做过约定。”

 

“这只是单方面的提议。”吉克指出,“而且根本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我们毫无长进。”

 

“你说的问题根本不存在,只是观念不一样,你还是没有认同我。但我们毕竟前进了很多年,现在是哪一年?”艾伦低头摁亮屏幕,他的记忆还在混乱之中,不得不拿出手机查看时间。吉克看见散落在艾伦眼前的额发。你还会再把头发留长吗?他问。

 

再看吧,我觉得短发更方便些,但毕业后可以试试。说到毕业,以后我打算去旅行,和三笠阿尔敏一起。艾伦飞速地滑起了屏幕,他适应的时间比吉克想象中的要快了很多。

 

更远的之后呢?吉克想问,这有点扫兴。他仍然没有得到足以解决这堪称他人生终极哲学问题的答案,但这毕竟是人生的开头,二十多岁,大好年华。艾伦十五,更是在生命的起始点向前瞻望,哪怕他们都是再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艾伦的选项仍然存在,永恒的摆在那里,听起来过于唐突而显得不可行,但跋涉而来的路是什么模样吉克无法描述的更加清楚。艾伦收拾行李和发小们出发去毕业旅行的那天吉克开车送他们去机场,他作为全款投资的赞助商资助了他们三个长达一个月的境外旅游,回来后艾伦会顺路去看一看卡露拉,他埋怨吉克带他跑得离了卡露拉太远。再见,吉克,两个月之后见。艾伦说,他在安检口前面给了吉克一个拥抱,吉克说他说再见说得有点太早。

 

Notes:

剧情都在标题里,想写二人带着困惑继续生活的故事,以及这样的故事开端。越写越无法控制,爱并非一种情感,但情感同样是一种骗局,也无法解决问题。尽力写完了,感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