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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尼古拉斯的背调
大三的科伦学长是一只有点冷的小熊。
皇家音乐学院作曲系的学弟学妹如是说道。
“科伦学长看上去是一只虽然大只但毛发很柔软的熊,呃,你能理解我意思吗?就是那种某个晴朗午后的棕色草地,躺上去也不会觉得痒或者疼,暖乎乎的,有时候真想揉一把科伦学长的毛......好吧至少刚入学的时候我还是这么想的。别误会,谁会不想抱一只熊呢?但我们科伦学长实在是一位不苟言笑甚至有些古板的‘小’学究,除了在琴房和教室,真的很难看见他!就算有暗恋他的学妹......也有学弟,总之无论是谁想偶遇科伦学长,都难免被杰弗瑞教授训斥。”
训斥的对象不是我们,是科伦学长。松鼠学妹补充道。现在是晚自习的时间,她正抱着自己的乐谱往琴房赶,却被一只一蹦三步高的兔子拦了下来。兔子支支吾吾了半天,说话颠三倒四,就算配合着手势也让松鼠小姐略感迷茫。在兔子重复了四五遍“杰弗瑞”“学生”之后,善良聪明的松鼠小姐终于成功提取了关键词,开始滔滔不绝地向这只傻兔子介绍自己的老师和喜欢的学长。
“哦......你问为什么杰弗瑞教授会训斥学长?那我就不知道了。”松鼠小姐耸了耸肩,“杰弗瑞教授对待我们时很和蔼可亲,一直都是温温柔柔,但对科伦学长似乎有些过于严厉了......不像老师,倒让我想起我父亲。”
兔子眨了眨眼睛,又念叨起什么“朋友”、“家”之类的话,手不自觉地搭上了松鼠小姐的肩膀,吓得她尖叫着后退几步,一直抱在胸前的乐谱本也滑落在地。兔子一时也慌了神,手足无措地蹲到地上,想帮松鼠小姐把乐谱收拾好。偏巧在这时,不知从哪吹起了一阵风,松鼠小姐的乐谱都被吹到了半空中。
兔子又跳了起来。他追着风去抓乐谱,试图在乐谱落到不远处的喷泉里之前救回乐谱,甚至顾不上和身后的松鼠小姐说句话。
“啊——”松鼠小姐下意识捂住胸口倒退几步。
“扑通——”
坐在喷泉雕像另一边的科伦正在灯光下寻找自己遗落在路上的铅笔,却听见了什么重物落水的声音。他慢吞吞地转过身,一只兔子从他眼前一闪而过,顺便溅了他一身水。
“小熊,小熊有点凉。”
2、科伦的小心思
兔子的出现改变了小熊和狐狸的师生关系。
这是科伦第七次在练琴时走神。突如其来的错音让他有些烦躁,失去控制的力度和无意间的错键证明了他此刻的心神不宁,内心已卷起风暴,而风暴中心的小熊并未意识到自己在为何事焦虑。科伦下意识伸手去翻乐谱,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被尼古拉斯改过的段落上。他注意到这里有兔子颇具恶趣味的小草手绘,忍不住紧锁眉头,想转过身拿去拿身后书桌上的橡皮,手又在半空中悬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握紧拳头落到膝盖上。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焦躁感让科伦无法静下心来练琴,甚至无法如往日一般将思路在大脑中理清。他鲜少有这样的瞬间,无论是灵感或技法,对于科伦而言都是日积月累之后的火山迸发,会像熔岩一样缓慢但滚烫地在指尖和琴键之上流淌。
但尼古拉斯是不同的。对于杰弗瑞教授来说,或许尼古拉斯是Angle of music,是灵感的精灵,也可能是上帝的福音。但对于科伦而言,尼古拉斯是隐藏在洁白的绒毛之下狡黠的入侵者。他流畅又灵动的音乐、稚童般的放肆举止,以及与生俱来的天赋,都是打破科伦原有生活逻辑与秩序的重锤。强烈的不安感在心底逐渐弥漫开来,科伦隐约意识到,不只是自己与杰弗瑞教授之间牢不可破——科伦自认如此——的关系因尼古拉斯的出现走向崩裂,更可怕的是尼古拉斯正在改变他原有的一切认知。
但他只是个智力停留在13岁的傻兔子啊!科伦强压下不安感,用最后的道德约束自己。
虽说很矛盾,但既然教授希望我们和谐相处,那我们就该和谐相处。
但该怎样去和这只傻兔子相处呢?
小熊不知道,小熊只能叹气。
哦,还有流泪。
“尼古拉斯喜欢科伦老师——”
傻兔子蹦了起来,踩在科伦的椅子上,又翻着跟头在科伦的休息室里乱窜,丝毫不顾忌科伦愈发僵硬的神色。
趁着尼古拉斯的兴奋劲儿还没过,科伦不着痕迹地用他软乎乎的肉垫擦掉眼泪,借着体型优势把兔子从书柜旁的梯子上抱下来,牵着他在钢琴前坐好。
对尼古拉斯的友谊并非来自于共情。科伦想,相似的成长经历或许能够让他理解尼古拉斯的怪异行径,但尚不足以令自己同情这只傻兔子。在尼古拉斯问出四分音符与朋友的问题时,沉浸在怒火中的科伦仿佛被当头泼下一杯冰水,冰块直直砸在他的心上,随着心跳有力地颤动。
朋友,音符。妈妈,音乐。
妈妈。
霎时间,科伦竟有几分隐秘的羞愧感。剖开来自己的回忆,一只兔子正隔着那道孤儿院的高墙与科伦遥遥相望,某个时刻他们耳侧同频共振的旋律在时光中逆流而上,穿透了如今备受瞩目的音乐新星固若金汤的心灵堡垒。
对于这只傻兔子来说,音符不是音乐的代码,而是来自心底、即时性的感受。
也就在这一刻,科伦突然明白,他与音乐的终极永远擦肩而过。
3、杰弗瑞的哲思
海浪,是从遥远的过去便恒久矗立在浅岸上的礁石接纳了新生海浪的声音。
狐狸在黑暗中更清晰地听见海浪撞击在礁石上的旋律,海鸥的嘶鸣与风声交织在一起,沙砾与肉垫的摩擦声愈发轻柔舒缓,某种来自于过去的呼唤声像影子般纠缠在杰弗瑞的身后。他并不为此烦忧,反而有些庆幸。
杰弗瑞认为,这是过去的自己在重新与大自然链接,音乐的上帝再次接纳了祂的孩子。
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光与暗的边界不再分明。近乎失明的狐狸俯下身,耳朵紧紧贴在沙砾之上,敏感的绒毛仿佛触及到地心的轰鸣,海浪自地核翻涌而上,席卷一切声音闯入狐狸的听觉领域。这份强烈的听觉刺激令狐狸痴迷,而在听见自然韵动的同时,杰弗瑞从未像此刻般同情过去二十余年的自己。
怎能说自己看不见了呢?杰弗瑞心想道,对于一个作曲家来说,听见的远比看见的更重要,这是他那个蠢笨的学生理解不了的。也许这只熊应该去学数学,或者物理?狐狸不屑地撇了撇嘴。从初遇那天起,杰弗瑞就知道这孩子是被音乐之神拒之门外的流浪汉,他或许聪慧,但单凭这份小聪明是理解不了音乐真谛的。在高难度的技巧与日复一日的苦练之外,捕捉到灵感并发的瞬间并将其留存下来才是创造神作的敲门砖。可惜蠢笨的小熊过度依赖于驯服自己的庸才方法论,灵感或许拜访过他的世界,但转瞬即逝。尼古拉斯的出现让他遇见了唤醒这份音乐本能的机缘,至于该如何把握,都与狐狸无关了。
想起尼古拉斯,狐狸下意识眯了眯眼,仰躺在沙滩上,翻了个身抱住自己火焰般炽热的红尾巴,试图用更多毛发去感知海浪的声音。这孩子是与众不同的,杰弗瑞毫不怀疑。在祂剥夺了尼古拉斯成长为庸俗大人的权利后,又将与自然共鸣的天赋赐予了他;在惴惴不安、饱受折辱的童年时光里,温柔细致的妈妈成为尼古拉斯的港湾。杰弗瑞并不希望自己能够复刻这种人生,但他渴求着这样的天赋。
不过没关系,现在祂夺走了他的视力,必然命令自然拥抱了他。
杰弗瑞略感庆幸。
等他创作出最后的奏鸣曲,或许他会考虑拜访一下尼古拉斯的母亲,谈论正式收尼古拉斯做自己的学生的可能性。又或者,再把尼古拉斯接到自己身边?尼古拉斯不会长大,他将是亲生孩子最好的玩伴。杰弗瑞相信,彼时的自己已回到挚爱的身旁,或许能让他真正体验一次做父亲的满足感。至于科伦,一个把自己当父亲的学生,或许值得怜悯,但对他而言已毫无用处。不过靠着自己这么多年教导他的技巧,这只笨熊还是能在庸才的世界里站稳脚跟,至少可以衣食无忧。
杰弗瑞已有些迫不及待了。在细沙与海浪的怀抱中,他开始畅想美好的未来:他,他的妻子,稚嫩灵动的尼古拉斯,还有尚未谋面的亲生孩子,也不知那孩子是男是女,是兔子还是狐狸......
“教授,我和科伦老师来帮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