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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诸葛亮的生日，但他向来不是个因私废公的人，所以虽然刘备早就给他打好招呼说晚上要在皇宫里给他摆个生辰宴，但他还是坚持白日在丞相府办公，召集众人总结上一季度益州财政情况。
刘巴和伊籍就税收问题吵了起来，然而两位都是有雅量的高士，即便意见不同，也只是一左一右慷慨论理，不至于到唾沫横飞的地步。正辩得激烈时，一个年纪不大的白毦兵捧着个银盘虎头虎脑地进来，说传陛下口谕，赏丞相玄色云纹锦袍一件，不必跪恩了，去试穿一下就行。
诸葛亮扯了扯嘴角问是现在吗，小兵僵着身子回答是的，声音高亢得刘巴和伊籍都掩着耳朵各回各座，不得不将精彩的唇枪舌剑告一段落。
须臾，诸葛亮换了衣裳从内室出来，面对众人齐刷刷投来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嘴。马谡赞道丞相穿上这一身后气质庄严威肃，有种任尔风吹雨打我自不动如山的风仪。诸葛亮也点点头，说陛下很有品味，送了件纹饰低调又面料舒服的衣裳来。小兵端着个空盘子在厅上站了许久，听了诸葛亮的评价，这才完成任务似的拱手告辞。
不曾想半个时辰后，小兵又捧着银盘来到丞相府，这次他带来了两件衣裳，依然是同样的口谕。诸葛亮被刘备这一招整得摸不着头脑，只能和底下面面相觑的众官说声抱歉，试了两次出来并略惭愧地接受了老头前辈们的大意为“色泽鲜亮的衣服还是年轻人穿着好看”的直白赞美。为了避免浪费时间，在打发走了小兵后，诸葛亮穿着刘备刚赏赐的交领长袍，就刘巴和伊籍的争论发表了一番总结，然后在此起彼伏的贺寿声中将众官暂时送走了。正准备一个人清净地回去算会儿卦时，那个小兵又一路小跑着出现在诸葛亮面前，在他讶异的目光下声如洪钟地说，陛下赏丞相三套云纹蜀锦。
没完没了了。诸葛亮摆了摆手，说这回我就不试衣了，我跟你进宫去见陛下。小兵低着头回了句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诸葛亮身后出府，在翻身上马时还是没忍住打量了下丞相的风姿，心想陛下那么爱打扮丞相果然是有道理的。
诸葛亮赶到时刘备正在后花园里赏鱼，见人穿着自己赏赐的衣裳，不禁笑容满面地说丞相这是专程入宫谢恩来了吗。诸葛亮也跟着笑，眯着眼睛说陛下爱重臣是臣的福分，但送的太多排场太大的话他这独一份的圣眷怕是会惹其他臣子眼红。
陛下要赏赐臣，为什么不把这些衣裳一次性送来呢，诸葛亮疑惑地问。
刘备笑而不语，偏着脑袋将诸葛亮从头到尾欣赏了一番，然后悠悠地说其实朕为丞相准备了十五套，剩下的九套等会儿丞相派人去织室领吧。
诸葛亮闻言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若非自己第三次受赏就忍不住进宫，他还会再承受两波刘备的浩荡皇恩。刘备拉着诸葛亮的手，不无遗憾地说孔明仪表堂堂气宇轩昂，可惜为人低调不好华服，这样吧你去换一身轻便的行装，我带你去做点你真正喜欢的事。
两个人骑马出宫时阳光笼罩着整个成都平原，初夏的风呼啸着滚入他们的袍袖，吹动两粒如蒲公英般在乐土上荡漾的灵魂。诸葛亮喘着气，大声冲前方喊陛下你要带我去哪儿啊，却只听到哒哒的马蹄声，以及一句短促张扬的“孔明跟上”。
诸葛亮很少做心里没底的事，他骑着马在自己熟悉的街道上穿梭，却觉得一颗心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跃动，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原来这种感觉就叫刺激，他想，只是刺激，不是害怕。路越走越宽广，阳光像骤雨一样砸在他的身上。
他们一路奔驰，直到眼前再无高楼，蓊郁青草随风飘摇，天边的流云仿佛伸手就能触到。诸葛亮跟随刘备的脚步，牵着马走到路的尽头向下看，发现此处是个地势较高的山坡，而底下是百亩长势喜人的稻田，绿意延绵，鸡犬相闻。
刘备愉快地说孔明你来唱首歌吧，你在南阳躬耕农亩时最喜欢做的事不就是抱膝长啸吗。诸葛亮不可置信地双手抱胸，问陛下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我最喜欢做的事明明是遍读经典观其大略，禁止造谣传谣啊。刘备撇撇嘴，把他堆在一起的胳膊掰开，嘟囔道还能是谁说的，徐元直呗，他当年举荐你的时候把你的个人爱好全都讲了一遍，当然不是他主动的，是我调动他因为要离开我的愧疚之情，略施小计套出来的。
诸葛亮拿他的陛下没办法，况且既来此地，不唱何为呢。于是他想了想，那就唱《梁父吟》吧，这是他最喜欢也最熟悉的一首歌，毫无跑调和忘词的风险。刚开始他唱得很小声，像只胆怯的鸟儿，带着点与山野隔绝的骄矜；彻底开嗓之后他终于找回了二十年前的感觉，像山鹰一样张开双臂，无所顾忌地放声歌唱。
一曲歌毕，刘备拍着手说孔明能弹会唱，才艺堪进乐府。他这么说本以为会得到诸葛亮的一个白眼，没想到被夸赞的那个人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说可是比起进乐府，我还是更愿意给陛下当丞相。刘备也心安理得地想，嗯，还是给我当丞相好，孔明在哪里都注定受人拥戴，但他们一定都不如我爱他。
这些话刘备都没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着稻田的方向唱起了《满歌行》。这真是好长的一首歌，刘备唱了很久，把左肩的云唱到了右边，才唱到令诸葛亮印象深刻的末段——
命如凿石见火。
居世竟能几时。
但当欢乐自娱。
尽心极所嬉怡。
安善养君德性。
百年保此期颐。
诸葛亮也说不清自己是在欣赏这些歌词，还是在欣赏他的陛下在阳光下变成金色的白发。曾经这些歌词里或寄托壮志或聊表哀思，但现在歌词只是歌词，那些浴血的日子被藏进鬓角的白发里，再开口时你我皆庆贺天下太平。
刘备唱完一曲后盘腿坐在草地上，摆摆手叫诸葛亮趁天还没黑多唱几首，自己则扒拉出身边长宽合适质地坚韧的野草，没多久就薅秃了一片。他一边翻飞手指一边说丞相现在可不能骂我无有远志了啊，兴复汉室的理想我们已经实现了，只是不知道我从前送给你的草帽还在不在。
最后一句话刘备说的很小声，他甚至怀疑自己只是张了嘴但没出声，但诸葛亮还是听到了。诸葛亮学着刘备的样子，也盘腿坐在草地上，他们的影子在身后重叠在一起，像一张能接住所有旧事的大网。
刘备愉快地告诉孔明自己在编一条鱼，这么些年虽然手艺生疏了很多但还没完全丢。诸葛亮一只手撑着脑袋，高度评价了这条鱼的结实度和美观度，但表示自己是不会把草帽交出来和陛下换这条鱼的，作为一位赏罚分明的圣君，陛下应该直接把这条草鱼赏给为他鞠躬尽瘁十五载的丞相作为生辰礼。
我今天过得很开心，诸葛亮看着刘备塞到他手里的草鱼，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刘备的回应，抬起头来发现那人嘴里衔着一根草，闭着眼睛像在打坐，应该是没听见自己说话。
于是他把右手手指一根一根插进刘备的左手指缝里，闷声闷气地问我该怎么感谢陛下呢？他心里酸溜溜地想我和你共度的可不止这一个黄昏，然而之前刀光剑影金戈铁马下我实在没法和你谈浪漫；幸好现在你只是衔着草而不是拿着剑，我有勇气向你承诺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个明天。
刘备睁开眼，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的，你今晚别让那个长得和我很像的姜维和那个能灌倒一桌人的魏延趁我喝醉了进我们房门就行。
诸葛亮闻言甩给他一个嫌弃的眼神，说陛下你要喝醉啊，那我一个人可挡不住两个武将，不过我是不会让他们吵你睡觉的，真要有什么事我就和他们去外面解决。
去什么外面，刘备恨恨地把草咬成两半。孔明是个活得很明白的人，他们两个明白人互相兜圈子就像两军对战时主帅各自出列打太极一样具有让所有人头晕目眩的奇效。谁先败下阵来谁就充当精神上的矮子行动上的巨人，同样的选择刘备做了几百回还是觉得自己不亏。
于是他把人拉进怀里，贴着耳朵轻声说，为了丞相的个人幸福，朕今晚一滴也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