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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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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14
Words:
10,371
Chapters:
1/1
Kudos:
8
Hits:
360

【彰冬】第二个愿望

Summary:

非典型黑白百合彰冬

Summary: “当最后一朵百合花落下,当你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们便因为彼此的需要而存在。”
关于一些童年被丢下的梦境

Notes:

BGM: 僕らの記憶を掠わないで (不要掠夺我们的记忆)- rinri

* 灵感来源于歌词(歌真的很好听请大家去听) + 参考了《偷书贼》的叙事
* 可以看作fes幼年冬和白百合同位体;有点意识流,有轻微关于幻想/精神不安定的暗喻描写,请注意!
* 第一次写这种鬼鬼(?)的,可能ooc,我道歉///

Work Text:

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的。

但是那些事情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你现在就在我身边。

 

******

 

他小时候做过很奇怪的梦。

他清楚地记得,在闭眼后身体会沉入无边的黑暗,像是坠入了平静的湖泊,冰冷,寂静。但身旁总会有人温柔地牵起他的手,他能感觉到安心的温度顺着另一人的指尖传来。

他依稀记得那种温暖,却找不到那个人的身影。

为了让这一切变得更好理解,我想我得先告诉你一些过去的事情。这些事情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大概已经无关紧要了,可讲述这个有些荒唐离奇的故事大概是理解这一切最好的方式。我会尽力理性地陈述它,但正因为故事的主角是我,所以难免会对过去的自己产生一些怜悯。这大概是无法避免的,抱歉。

他不太喜欢自己住的地方。

人们总说孩子太小,不会记得发生过什么。所以被别的什么人转手收养也应该会早早忘却才是。但是他却清楚的知道,眼前温柔的男人和女人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这里也不是自己的家。

转念一想好像也没有区别。因为是被抛弃的孩子,所以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虽然年龄尚幼,但他大概能猜出自己被弃养的原因。或许是他奇怪的发色,或许是他反射不出颜色的淡色瞳,又或者是他本来就不该属于那里。

收养他的父母早早把屋子内打扮的整洁可爱,迎接新的孩子。可在他眼里看来,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墙壁是灰蒙蒙的,被褥也是,窗户也是。他的养父母很喜欢他,一直对他温柔地笑。养母揉着他的头发,夸赞他有着漂亮的银灰色眼眸和一头柔软的蓝发。

但我记得,连镜中自己的倒影也是灰蒙蒙的。

青柳冬弥。他听见他们这么叫他。

这在他看来是个冷冰冰的名字。青蓝色也好,冬天也好,和温暖的东西一点都不沾边。

每个早晨,窗户的缝隙里会透出灰蒙蒙的光,而他就这么看着光线慢悠悠的爬上对面的墙壁。他总是醒得很早,醒来后会一直安静地在床上坐着。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白色尘埃,在光线下变得可视化。

他享受每个不用去学校的日子。不用早起,意味着不需要挤着嘴角和人笑着打招呼,不用勉强自己和不熟悉的人说“早上好”,也不用踢着脚边的小石子,独自一人走过那条他不喜欢的、轰隆隆作响的铁路。

他对于自己的喜恶并不声张,因为他总是认为养父母不需要知道。理由也颇为简单:他不应该向他们提出这种鸡毛蒜皮的无理要求——他们已经对他很好了,而这也已经是他所盼望的全部。这样就足够了。

一个没有温度不讨喜的小孩,一切有理有据的厌恶都能归咎于自己看不见的、无法理解的色彩。

对于他来说,未来的日子一直就这么麻木平淡也无非不可。

他比同龄的孩子都要安静几分。有时候安静得会让人忘记他的存在。他从不用无由的眼泪来引起谁的注意。安静地吃饭,安静地看书,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活在只有他一人的世界里。

有时候——只是有时候——养母会在收拾餐桌的空隙向角落里的发呆的他投去担忧的神情。

 

不同于现实的灰调,他的梦境却是一番完全不一样景色。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见了那些颜色,还是说仅仅是活在自己的想象里。梦里光怪陆离的色彩交融着,在灰色的世界里幻化成细长的花朵在他眼前绽放。

花朵最后在某一天诞成了人形。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人。
很漂亮的、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橙色,被包裹在飘落的黑色花瓣里。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而那位黑色兜帽的家伙也只是安静的站着,抬头望向无垠的远方,目光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这一次之后他再也没在梦境中见过那个人影。他以为只是自己记错了,或者是把故事书里的情景和梦境混淆了。

很久以后,久到谁都不准确的说出过了多久之后,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养父母因为工作的原因很晚还没回家。不能为身旁的人添加无用的负担——这么想着,他把落在地上的书本和衣物收拾整洁,养父母回来看到后一定会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因为他是一个乖小孩而感到欣慰。这样就足够了。

他比平时更早地爬上了床。房间里很黑,沉重的窗帘布下透出一丝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噼啪的雨声打在玻璃和房檐上,本应该是平日温柔的白噪音在此刻愈发变得凶猛,混杂着时不时传来的雷鸣声。

只有愚笨的孩子才会害怕打雷和闪电——他认为自己不应该怕这些自然现象。

孩童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厚重的被子下,理应是温暖安全的地方逐渐变得像地窖一样冰冷。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想起某个绘本里讲述雷雨天出现的鬼怪。他不安地紧闭双眼试图入睡,冷风却从缝隙里钻进被窝,伸出手来抓住他的脚踝,向着什么更深的地方拉扯去。

不知缘由地,他开始小声的啜泣,最后在雷鸣和雨声中昏昏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仅有的一丝幻化的色彩都变得无迹可循,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灰色。镜子般的地面倒映出他的模样,脚尖踏过的地方荡出一片片涟漪。

而在不远处,他再次遇见了那个人。

“小孩,你哭了。”

眼前的少年从低垂的兜帽里抬起头来,有些凌乱的橙色发丝遮掩着他左耳上黑色百合花的耳饰。少年青朽色的眼眸打量着身前不过半人高的、正在悄悄地抹去脸上的泪珠的孩童。

他害怕地看着眼前这个凶巴巴的家伙,片刻后轻轻开口:“外面在下暴雨,还会打雷。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你害怕?” 少年挑眉。

“……我没有。” 毫无说服力。

“但是你在哭。”

四周格外的寂静,话音落下后就只剩他眼泪落地时的滴答声响。

橙发的少年不耐地啧了一声,显然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哭泣的孩童。他环顾四周——你知道,孩童的梦境通常是天马行空的想象或是五彩斑斓的颜色,而这里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这个,给你。” 片刻后,少年向他伸手。

不知何时变出的戏法,那人手心里安静地躺着一朵黑色花瓣的百合花,包裹着橙色的花蕊,模样和和少年的耳饰如出一辙。纯粹的黑色本该有些瘆人,但花瓣上却泛着点点温柔的荧光,在此刻并不显得突兀可怕。

在那之前我并不知道花朵可以是黑色的。

我见过许多种花,形状颜色各异。在家里,餐桌上的花瓶总是会被换上新鲜的花束,而我久而久之也变学会了它们的名字。但这细长的花朵的名字,却是从黑百合口中得来。以后的日子里,我也在不同的地方见过不同颜色的百合。纯白的,鹅黄的,淡粉的,却再也没有见过那簇纯粹美丽的黑。

他揉着眼睛,抹去眼角残留的泪珠,小心翼翼地从少年手里接过那朵花。轻飘飘的花朵捧在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好像下一秒就会随风消散。他郑重的捧着那朵花、那朵陌生人的施舍,眼底里满是好奇。“先生……会变魔术?”

“哈?” 少年不耐烦地皱起了眉,显然是对这种低级骗小孩的说法感到不满,“只是这种程度,还用不着魔法之类的东西。”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仔细端详着那朵百合花。

见他喜欢,少年又变出了一朵小一点的花,伸手将花别在他的耳边。他能感受到对方温暖的手指蹭过他的耳尖,令他莫名觉得安心。

他从未对任何一个陌生人抱有如此的好感:“谢谢你,温柔的先生。” 他郑重向少年道谢。

对方显然从来没听过自己被温柔二字形容,不自然地把脸偏了过去,片刻后开口:“好了小孩。你要是现在没事了就乖乖回去,别来打扰我。”

“我,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他有点不好意思。

少年不再说话,只是原地坐下后开始闭目养神。

他无处可去,只好捧着那朵花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在少年身边坐下。他好奇着关于少年的一切——如果能知道名字就好了。

少年对上他的眼睛,最后慢慢说出两个字,“彰人。”

“诶?”

“我的名字,你不是想知道吗?”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窗外的雨声已经停了。他松开紧紧攥着的手,手心里却什么都没有。他好像梦见了一个很温柔的人,醒来却记不清了。

没有规律,没有征兆,只有在漆黑的雨夜或是某个独自哭泣害怕的夜晚,他才会再次跌落在那个灰色的梦境。

“小孩,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冬弥,我叫青柳冬弥。” 他轻轻地擦去眼角的泪水。

“冬弥……” 彰人对方眯起眼睛,喃喃他的名字,“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他看见对方蹲下身来,比他更加宽大的手在他发间胡乱揉了揉,和母亲为自己打理头发的感觉不一样,他却并不讨厌。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彰人问。他不太理解对方的意思,只好回答“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不过一个人也没有关系的,因为——”

“我知道了,” 彰人打断了他的话,坐在地面上,“那我们就在这等到天亮吧。”

在大多数的梦境里,他只是和彰人并肩安静的坐着。有时他们也会聊天,彰人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变出花朵戴在他的头上。他偶尔也会在意对方到底是怎样的生物。他偷偷别过脸,瞥见对方卷起袖管下线条分明的小臂,隐约能看见表皮下青色的脉搏——是和人类无差的身体结构。

“想要触碰看看吗?” 某一次被抓了个正着,彰人这样对他说。

他感觉自己的耳根发烫,“彰……彰人先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看见彰人露出玩味的笑容,下一秒自己的手已经放在对方的手臂上。指尖感受到人类的温度,是比他想象中更结实一点的触感。

“嗯……我知道了……彰人先生是活的……” 他便骤然将手缩了回去。

他听见对方捧腹大笑的声音,大概是在笑自己幼稚吧。

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他很享受在梦境里的时光,就算两人只是安静的坐着他也不会感到无聊。只要彰人能在身边就好了。

梦里,那位黑色衣装的少年一如既往地站在虚无世界的中央,等待他的到来。也会在见到他身影时呼唤他的名字。

彰人的声音令他感到安心。他想,就这样一直呆在这里也无妨——只是彰人会一脸严肃的在天亮之前就将他赶回去。

某一次,他鼓起勇气问彰人:“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对方挑了挑眉,一概地“啧”了一声,嘴角却不经意扬起一个他能读懂的弧度:“你才现在才问?我以为我们早就是了。”

尽管醒来后记不清梦里发生过的事情,他却一直隐约记得梦里有个温柔的人在等着他。

今天也会再次遇见那个人吗——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开始期待睡着之后的世界。梦里指尖的温度,肢体接触的温度,有些稍稍被揉乱的头发,靠着对方肩头就能安然睡去的感觉——那些他在现实里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都在梦境里生根发芽。

只是随着他长大,升学,他发现自己做梦次数逐渐变少了。

他拼命回想着,努力地想找到那片灰色的空地,却什么都没看到。从空白的梦里醒来,泪水打湿了被褥,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哭。他只是感觉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忘记了,有很重要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他盼望着的身影也逐渐变得模糊。久而久之,他什么都梦不到了。

 

请恕我稍稍打断一下,我得告诉你一点关于黑百合的事情。冬弥失去梦境的、很久以后的某一天,虚无里的黑百合发现自己的手臂和身体在逐渐变得透明,走过的地方抖落出一片片黑色的花瓣。他发现自己力量正在离开身体,就连最简单的变出花也做不到了。

这样的事情是我很久以后才得知的。

黑百合知晓了——他正在被冬弥渐渐忘记。

他不会允许自己就这样消失的。他会去到冬弥身边,他会被好好记住的——只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他当然会这么做——这也是我很久之后才知道的事情。只不过那时已经太晚。

 

他的生活随着升学变得更加忙碌起来。沉重的课业压着他喘不过气,几个小时的睡眠总是令他第二天昏昏沉沉。在很多时候他也想过放弃,也会希望能在睡着之后逃入梦境一了了之,可他原本空旷的梦境也逐渐变成一片黑色。

睡醒后面对发灰的天花板和窗户里透进的刺眼光线。闭眼。睁眼。一切还是一样的光景。

就这样一直麻木平淡地活着,会有人担心吗?

抱着这样的想法活着,平常的某一天,他的房间里出现了一个人。

“冬弥没有很想我吗?”

他望着眼前比他略高的少年,一如既往戴着黑色兜帽和过于精致的花朵耳饰,像高中生到别人家串门那样简单,就这么凭空出现在自己的卧室里。

他并没有感到害怕,更多的是不应该有的好奇。片刻后他发出诧异的惊呼,情急之下连手机都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发出咚的闷响。“……你是……!”

看见那只黑百合耳坠时,脑海里逐渐拼凑出一份对方完整的影像。“彰人先生……?” 他轻轻念出尘封已久的名字,像吹去年久书本上落下的灰尘,“……真的是你吗?!怎么会……”

“因为答应了冬弥要做朋友的,所以不能违约啊。” 彰人四周环顾了一圈,最后挑中了角落的懒人沙发,很不客气地躺倒在上面。对方像是没有重量似的,沙发上没有任何下陷的痕迹。

“冬弥没有来找我,那我只好自己亲自来找你了。” 亲自两个字被对方玩味地拖长了尾音。

“还有,现在的冬弥和我算是同龄人了,” 少年露出漂亮的笑容,“没必要再加上那样的后缀。”

“就叫我彰人吧。”

他以为自己忘记了,实际上那些有关童年的记忆一直安然无恙地躺在他脑后的某一处,等待着被重新拾起。彰人还是和记忆里的一样,高挑的身形,好听的声音,一切都未曾改变。只是他从一个小小的孩童长成了与对方相仿的少年模样。

“冬弥,” 他听见卧室门被敲响的声音,“你房间传来些声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养母在门外询问着。片刻后他打开了门。

“我没事,让您担心了。” 他侧过身体露出身后少年的身影,“只是在和彰人聊天,他——”

养母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房间里除了冬弥并无另一人的身影。最后她看向地上的手机,“你说的这位……彰人,是在和朋友通话吗?”

“没事就好,那我不打扰你和朋友聊天了。晚点记得出来吃些点心。” 养母最后对他笑了笑,出门的时候顺手关上了门。

他转头看向沙发上的彰人,对方依旧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四下里张望着打量他的房间。

母亲,看不见彰人吗?

他已经不再是会因为害怕打雷而蜷缩在被子里哭泣的孩子了。他更加成熟,也更加懂得何时该展现或是收敛自己的情绪。而那些小时候会相信的谎话,再也骗不到他了。

……是这样啊。他笑了。

原本只存在于梦境里的彰人来到了现实。要么是自己还在做梦,要么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心底的某个角落却依旧倔强地相信着这毫无科学根据的造物,那个陪伴着他度过了许多孤独夜晚的身影在向他招手,而他没有理由拒绝。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想象——那也是他甘之如饴。

 

再三确认了其他人看不见彰人之后,他便不再顾虑对方离开他的卧室。

上学的路上彰人会不紧不慢跟在他身侧,总是和他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彰人喜欢走在靠近铁路的那一边,他便会比以往更往外让出几步;彰人总是会停下脚步四周张望,他便会陪着对方也慢下步子来。明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明明他听不见对方的脚步声——却依旧因为“彰人在身边”的想法而感到安心。

明明我清楚的知道,身边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不存在,我却还是固执地选择了相信。

到了学校,他再三叮嘱彰人不可以趁着自己上课去做一些偷偷摸摸的事情。而对方总是心不在焉地四周张望着,最后发出不耐烦的鼻音作为回应后,在上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消失地无影无踪。

橙发少年偶尔会在课上轻敲他的窗户,在他疑惑偏过脸时露出狡黠一笑然后迅速消失;有时候彰人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落笔写下整齐的字迹——直到他感觉背后凉飕飕的,不经意间转头对上彰人的脸,吓了个满怀。

那样捉弄人的性格和小时候相比,一点都没有变。他很庆幸,彰人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

自从彰人来到现实,他便不再做梦——或是,他不再需要做梦。好处是他变得更加期待现实的每一天,只是依旧没能交到除了彰人以外的朋友。但是彰人是他唯一的朋友,这就足够了。

他不擅长体育,也不愿意在课间与课后随班上其他人在操场或是体育馆里放肆奔跑。他更喜欢一个人在教室里看书,或是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侧过脸去看着半蹲在课桌边对他笑的橙发少年,小声地和对方聊天。这样就不会被其他人看到了。

和彰人聊天很有意思,他们有聊不完的话题。对方好像有读心术那样,总是能抢先一步道出自己所想。不管是凭空变出花,还是读心术般的能力,彰人真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他这么想着,某种爱慕的心情从小到现在一直未改变。

“青柳同学,” 某天放学后,他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面前的中年女性皱着眉,露出尽量温柔的笑容:“最近,有身体上的不舒服吗?”

“欸?” 他发出不解的声音。

“虽然,青柳同学一直都是这样内向的性格,” 班主任有些担忧地开口,“最近经常上课看向窗外走神,或者露出不安的神情。班上的同学还跟我说,看见你下课时一个人趴在课桌上自言自语……” 大概是对于打探了他的隐私有些感到不好意思,她补充道:“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告诉老师。”

他知道,在无人察觉的、自己的身旁,站着比他略高的少年,双手插兜,冷着脸几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的班主任。他也知道,自己无缘无故的走神和在别人眼里几乎怪胎的行为,也是因为同一人而起。

“对不起,老师,” 他早就学会了如何露出令人信服的笑容,“最近课堂上的分神是我自己的原因,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他没有理会彰人向他投来的目光,继续微笑着:“我没有身体上的不适,让您担心了。”

真的没有吗?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问自己。能看见不真实存在的东西算是一种身体上的不适吗?谁都很难说。

比以往更晚的放学时间,路上已经见不到其他人的身影。即便这样,两人也谁都没有开口。他们在尖锐的警示声下一前一后停下脚步,在安全栏杆抬起后穿过尚已平静的铁路。他们穿过叮当作响的巷子,路边时不时传来野犬的吠吠。这份失去言语的沉默却比任何声音都要尖锐。

回到家中,他如同往常一般,向父母打过招呼后便沉默地回到房间,彰人也沉默地跟着他身后。只留下一人的拖沓脚步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门锁发出细小的咔嗒声,门后的房间内是他稍稍安全自在的空间。如同小兽卸下了防备,他扔下书包躺倒在床铺上,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天花板。像是感官过载,大脑里的思绪先前因为杂音被搅成一团,现在又因为空气中的寂静被洗刷空白,只留下嗡嗡作响的回音。

周边的同学和老师发现了,就连父母很快也会——不,可能已经知道了自己变得很奇怪这件事。

会被厌恶吗?他这么想着。

“……因为我的原因,给冬弥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片刻的沉寂后,他最终听见身旁的少年这么说。

他坐起身来。彰人站在他面前,使他不得不抬头才能看见少年的脸。对方少有地收起了调侃与玩味,神色也比以往更加认真。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彰人。

“是我太贪心了,越过了朋友该有的界限。” 彰人低下头,他几乎快要听不见对方兜帽下传来的沉闷声音。“可是既然来到了这里,只是远远地看着冬弥,完全不够啊……”

“不,不是彰人的错。” 他急切的解释道,“不管是选择相信你,还是和你搭话,愿意和你作伴,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是我……”

“因为是我自私地想让彰人留着身边……所以付出的代价,我会好好承受的。”

对方大概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不会表达情绪的小鬼在某种情况下却意外的直白。尽管记忆有些模糊了,这一点倒是从未改变。

他看见彰人向他伸出手,最后轻轻放在他的头上,以安慰小孩子的方法在他头上胡乱揉了几下。他感受到一团无形的气流在他头上划过,但除此之外没有预想中人类肢体接触传来的温度,头发也丝毫没有被打乱的痕迹。

他总是会对此有些沮丧的。

彰人对于他来说是那样真实的活着。绚烂的颜色,帅气的身形,传入耳中好听的声音,就连对方经过时衣带摇摆发出的声响——所有关于彰人的一切都只为他一人绽放。但是他们终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被封存于现实的玻璃瓶里,只能隔着厚重的透明层触碰彰人的指尖。

温度也好,颜色也好,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知道,彰人也知道,但还是那么做了。

偶尔他也会想,自己如果能一直活在于梦境中就好了。撇去外界一切的杂音,只需要他和彰人就好了。只要在梦里,彰人就会像儿时安慰哭泣的他那样变出漂亮的黑色百合花,会帮他戴在头上。他就能像从前那样感受到少年手掌传来的温度,靠着对方的肩膀睡去。而现实里什么都没有。

——如果不来到你身边就会被遗忘的话。

彰人挪动身体,他以为对方要离开而焦急地伸出手想去抓住面前飘扬的衣角,理所当然地落了空。

“冬弥以前不是说,自己一个人也没有关系吗?” 彰人垂眼看着他,

“现在冬弥长大了,或许也不再需要我了。但是冬弥已经是我无法割舍的一部分了,就算觉得对我厌烦也已经没办法反悔了。”

“……除非你向我许愿什么的,我可以考虑就此离开再也不纠缠你哦?” 橙发的少年露出狡黠的笑,氛围又变回了往常那般。他看见彰人随意地双手插兜,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

“不……那种愿望我不需要!彰人能陪在我身边,我已经——”

“那就欠着,以后再说吧。” 少年摆手,没让他完成剩余的句子。

最后他没能拗过彰人,只好答应了对方“不会再跟着冬弥去学校”的方案。

他知道他的秘密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的。但是没有人看得到彰人,也没有人知道彰人独立地存在于世界上。其他人只会觉得对着空气说话的他疯了,或者多重人格了,或者患上了什么其他的精神疾病。

好吧,某种程度自己大概也算是。他望着镜子里试图打理乱遭头发的自己,嗤笑着。

尽管这样,他唯独不想失去的,还是彰人。是彰人让他感受到了以前无法感受的东西,是彰人为他的生活带来了些许活着的意义——而他从未这么想要留下些什么。从前也是,现在也是。

就算没法触碰,就算没法被看见,只要陪在身边就好。这样就足够了。

 

他会在没有课业的时候和彰人出去散步。

他学会了很好的伪装自己。只要带上一只蓝牙耳机,他便能在外人眼里装作是在和朋友打电话聊天。几次被养母问起半夜房间里的谈话声,他也用“只是和同学讨论课题”作为掩护搪塞过去。家里人完全没有察觉异样,反倒是因为他交上了朋友变得开朗起来而感到欣慰。

偶尔他也会为这种欺骗感到不安,但是和彰人在一起的时间所获得的快乐总是能大于那些愧疚感的。

后来他的学业变得更加繁忙,两人能一起出门的机会也变得更少了。“抱歉,彰人。只能呆在家里一定很无趣吧。” 可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理解地点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自己。

每天出门前,彰人总会在卧室门口向他招手道别。一开始,他还总是担心对方一个人在家里会不会无聊,或者会不会哪一天等他回来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这些想象中最坏的结果都没有发生,久而久之他便不再去想了。

只是他渐渐发现,平日里爱开玩笑打趣自己的少年开始变得安静,变得毫无缘由地寡言。很多时候,彰人会向着窗外望去,像他第一次在梦里见到对方那样,仰头望着无边际的天空,目光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他在学习的空隙中询问彰人是否一切都好,也只换来对方一个敷衍的嗯声。

其实关于这些故事的细节,我或许在讲述里加上了些想象的色彩,因为大多数的记忆已经被我忘却了,只隐约剩下些许轮廓。但是关于一点——那片美丽的海——我会好好记住的。

 

他其实并不喜欢海边。

海浪拍打在沙滩上的声音总是令他感到害怕,好像下一秒滔天的海浪便会将他吞噬。那样遥远的天边也终将在目光所及的尽头与海水融为一体。天青的蓝和海水的蓝,最后编织成深不见底的蓝。

他依旧愿意来这里。冰冷的海水也好,呼啸的风也好,总是能让他感到一丝真实。

这次与以往不同,他身边多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无人的沙滩上染上夕阳的倒影,海水顺着潮湿的沙子轻轻攀附上他的脚踝。他能感受到柔软的沙在他脚下塌陷。海水留下了些许阳光的温度,不再那么刺骨。周围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不管是海浪滑过的声音,还是时不时传来的海鸥长鸣,他几乎不再听得见。

他和身旁深色兜帽的少年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任由这份沉寂将他们吞噬。

他转身望向身后,沙滩成为天色和海水之间唯一的分割线。他们走了很远,已经要看不见来时的公路了,可白沙上却只留下一串属于他的脚印。一如既往。

他停下,抬头望向兜帽下橙发少年的眸。

我还记得那双漂亮的、青朽色的眼睛被夕阳的温度灼烧着。
那样真挚又悲伤的神情。一如既往。

而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彰人不会留下脚印呢。”

“因为我不是人啊。” 兜帽下传来闷闷的笑声。“如你所说,这里风景的确很漂亮。不过倒是和我说说,为什么是来这里?”

“因为也想让彰人感受海。” 他闭上眼睛,认真地思考片刻后描述道:“海水是有些冰冷的,但是水淌过脚边的感觉很好。”

或许是因为他幼稚又有些认真的讲解,身旁的少年轻笑起来。

“被太阳晒过的沙子很温暖,踩上去很柔软很细腻——除非你踩到了硌脚的小石子,” 他继续说着,“沙子感觉像……面粉从指缝中流下,但是你不知道面粉是什么感觉。”

“你那里没有面粉,也没有沙子。”

感受真是个难以表述的东西。你要怎么向盲人解释颜色呢?

彰人若有所思点点头。“冬弥小时候的身体也是冷冰冰的,但是靠在身上却感觉很温暖。” 他少有地见到彰人摘下兜帽,对方橙色的发丝在风中散开,最后和他们身后的夕阳融为一体。

——脆弱,温暖,想要守护的东西。你正是这样的存在。

彰人仰头望着天空,最后问出:“这里对于冬弥来说,也是这种感觉吗?”

“嗯……或许的确是这样吧。” 他对彰人露出无邪的笑容。

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往更深的地方走去。海水逐渐漫过他的小腿,浪花拍打在他卷起的裤脚,此刻他却并不害怕。或许是因为彰人在他身边。

“……我希望,” 他思考了一会,缓缓吐出零散的字眼,“我希望彰人也拥有实体,那样就好了。”

“那么你也能感受海水的温度,也能在沙滩上留下脚印了。” 他伸手去够身旁人的衣袖,被他触碰到的地方骤然变得透明,而他的手仅仅圈住一丝空气。一如既往。

彰人突然捧腹大笑起来,眼角也因为笑容而挤出亮晶晶的泪珠。是在嘲笑他的天真幼稚吗?那也无妨,他很久没有见到对方这样开心地笑着了,所以他也真心地感到高兴。

“那么多厉害的愿望啊梦想啊,冬弥却唯独选择了这个。”

“这便是你所希望的全部吗?” 他看见面前的少年歪着脑袋,对他笑着。

“如果是这样……那么它一定会实现的。”

黑百合从未食言。我知道的。

 

******

 

放学后,我向往常一样回到家中。

厨房里是母亲一如既往忙碌的身影。“欢迎回来,” 她停下了手中切菜的动作,探出头来,“最近还有和那个朋友联系吗?”

“什么朋友?” 我不解。

“……冬弥,最近都还好吗?” 她犹豫片刻后开口,声音听起来很担心的样子,而我不理解她的担忧从何而来。我的生活如同往常那样平静地运转着。像往常那样去学校,上课,考试,回家,没有做出出格的举动,身体上也没有不适。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一切都很好,谢谢母亲的关心。”

“突然这样问真是不好意思啊,” 她皱了皱眉,向我递过来一杯茶水,我也顺势坐在了餐桌旁边。“只是最近觉得冬弥变得很安静呢,变得像小时候一样。”

“前段时间经常听到你在房间里聊天的声音,你说是和同学讨论课题。那之后你好像也笑得更多了,每天都很开心的样子。”

“现在……和朋友之间出什么事情了吗?”

……朋友?聊天?为什么母亲会这么问?我很努力地回想,却不记得印象中有过类似的情节,脑海并没有关于朋友两个字的回忆。我很清楚地知道我从未和父母提起过关于同学的事情,更加不可能说出讨论课题这种一眼就能识破的谎言。

为什么。

见我没有回复,她的表情变得更加担忧,“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和我们说——”

“啊啊,我想起来了。前段时间的确是和一个同学在做课题,所以花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在课后讨论呢。” 我撒谎了。当然,只要露出令人信服的笑容,一切都可以被好好解释。

“现在课题结束了,最近也有很多考试,所以没有什么时间和对方聊天了而已。并不是您想象的那样,请不用担心。”

朋友。
发生了什么吗?
为什么。
我什么都不记得。

母亲看起来还有些担心,为了转移话题,我看向了餐桌上的花。母亲喜欢花,这样就能好好忘却这一段不太愉快的小插曲了吧。

“这些百合花已经有些打蔫了呢,最近没有换新的花吗?”

“说到这簇百合花,也是很奇怪啊,”

“明明今天早上买回来的时候还滴落着水珠,艳丽得很。只是一天就变成了这副样子……我还以为是水质的问题,很担心呢。”

仔细看去,白色的花瓣边缘已经变得卷曲发黄,花蕊不再是柔和的颜色,花簇里的叶片也变得枯黄,零零散散落在桌面上。就连花瓶里的水也是浑浊一片。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今天刚刚换上的鲜花。

我对花朵并没有太多了解,就连有关花的知识也是因为母亲喜欢,而耳濡目染。“或许现在不是百合的季节吧。”

“可能是吧。”

 

自从上了高中,我偶然发觉自己很少再做梦了。印象里小时候会经常做梦,只是梦里的内容每当醒来就会被忘却。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做了梦。

在梦境里睁眼,身旁是一片无垠的百合花从,从脚边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天空和地面好像没有界线,目光所及之处只是一朵又一朵的纯白的百合花。

我起身,身上还穿着入睡时的睡衣。脚下仅有的一小块空地在我触碰之时荡起一阵涟漪,水波般向四周扩散去。地面如同镜子,隐约反射出一个人影。

我的身影。

等涟漪褪去,那映射出的身影也逐渐清晰。

倒影里映射出一位陌生的少年。

在黑色的兜帽下,他有着绚烂的橙发,额前还有着一撮亮黄色的挑染。很漂亮的、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橙色。倒影中的少年露出好看的笑容。风经过,吹起他的发丝,露出左耳上被遮住的耳饰。

那是一朵很漂亮的黑色百合花。那是这里仅有一朵的、纯粹美丽的黑。

我向着花海中央走去。

那里有什么在呼唤我。
我知道的。我从未忘却。

花海的中央安静地躺着一块石碑。四周的白百合已然枯萎,留下散落的黑百合花瓣。

墨色的石碑看起来很新,上面好像还刻着谁人的名字。我俯下身去,拨开落在碑上的黑色花瓣。

东、云、彰、人。

真是个漂亮的名字啊。是日出,是薄云,是海色与白沙中的一抹橙色间隙。是某位少年夕阳下的笑容,是青朽色眼眸望向我时的一丝留恋。

是……这样吗?

我想起了阳光下的海滩。光脚踩上沙滩的温度,冰冷的海水没过脚踝,潮湿沙粒从指尖的缝隙流过的感觉。那样的海水很冰冷,淌过脚边时却很温暖。

那里……是谁?

某一刻,我发觉温热的泪从眼眶中溢出。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低声的啜泣。

奇怪,我明明从来不喜欢海边。

为什么在此刻却露出了笑容呢?

 

******

 

他从梦中惊醒。黑暗的卧室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可是醒来之后梦里的内容却不再记得。

花瓶里的百合花在某一刻悄然死去了。最后一片枯萎的花瓣轻轻落下。

 

END.
Finished 05/14/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