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埃尔文躺在电视前,把薯片倒在地板上吃。现在是冬天,薯片渣陷进地板缝隙,夏天一定会招蛇虫鼠蚁。埃尔文不关心,他一只手伸进灰色运动套装里挠,眼睛依旧看着电视上播放的老电影。
房间拉着窗帘。几大袋垃圾靠墙堆着。传来敲门声,证明又一夜过去,现在是白天。
半分钟后敲门声没停。埃尔文只能起身,到玄关把门打开。
门外是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埃尔文·史密斯先生,我们注意到您水电费三个月未缴,您收到通知单了吗?”
“收到了。”
“您怎么打算?”
“我失业一年,失业金已领完,实在没钱。”
工作人员尴尬。“您让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断您的水电。”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工作人员欲言又止,遗憾地看着这个接近一米九,胡子拉碴的金发男人有手有脚却甚至不愿去打零工。“我们还是希望您能补缴费用,若实在有困难,滞纳金可以减免。”
埃尔文露齿而笑,依稀见得到昔日一表非凡。“你们真是太体贴了。”
工作人员实在忍不住好奇:
“史密斯先生,恕我冒昧,我知道您是业主。这座房子地段不错,又是十年内建的新房,您自己正曾经供职于营造这片街区的开发商……”
埃尔文打个逐客意味的呵欠。“我是。”
“那您应当很清楚这座房子的价值。即使以现在行情……这房子也不愁买主。”
埃尔文又打个呵欠。“我会考虑的。”
工作人员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告退。埃尔文想到什么似的喊住他:
“不好意思,请告诉我今天是哪天?”
工作人员掏出手机确认一下。“十二月一日。”
“谢谢。”
门关上了。埃尔文盯着紧闭的门看了一会儿。
去年十一月,埃尔文被公司辞退。行业不景气已久,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每个人身上便是雪崩。年轻时埃尔文曾高歌猛进,八面威风也四处树敌,现在他近四十岁,站在茫茫旷野只觉无路可走。
埃尔文没有结婚。他在世上亲人寥寥,唯一留下的母亲在养老院。
于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他买了人身保险。保单上写明:一年内,意外身故不予赔付。
一年期满,现在,意外该是时候到了。
埃尔文走入浴室冲澡,用刀片修掉胡茬。镜子里的男人脸颊凹陷,眼圈乌青,虽则如此,公允地看仍称得上英俊。他从椅子上垒起一堆的衣底拽出一件衬衫,放在鼻子下闻闻,穿在身上。然后打开衣柜,拿出唯一一套细心挂起,裤线笔直的西装套装。
十分钟后埃尔文离开家门,搭公交车来到郊外的养老院。
护工推出了母亲的轮椅。埃尔文在她膝前跪下,仰脸微笑。
“妈妈,是我。”
妈妈也对他笑。“老公,今天学生乖不乖?”
“他们都很听话。”
“埃尔文呢?”
“我让那小子别总举手发言,要将机会留给其他同学。”
埃尔文陪母亲聊了一小时天,母亲倦了。他告辞,走进医生办公室。
医生说,“令堂病情不可逆转,好在情况稳定,也交到了朋友。史密斯先生,下个季度的费用……”
埃尔文从怀里掏出一厚叠现金交齐。趁医生点数时,他在便笺上写了几行字推给医生。
“之后的费用会从这个账户划拨。”
医生松了口气。“对我们来说比现金方便。”
埃尔文最后看母亲一眼,离开养老院。
回家路上,他在超市买了腌好的鸡腿肉,蔬菜,还有啤酒和烈酒。
到家时夜幕已经降临。电视早就欠费,几部老电影不断循环播放,增添声音和色彩。
埃尔文搬出炭炉和两箱木炭。窗子上的密封条秋天换过新的。他仔细关好门窗,点燃炭炉,在炉子上烤起鸡肉和蘑菇。
一切都合情合理——最近温度骤降,想吃点暖呼呼的东西是人情之常。深夜无人,门户紧闭,木炭不完全燃烧,毒气充满室内,失业一年的户主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被发现时尸体已呈桃红色。也许炭炉会起火,把家中烧成白地,但没关系,户主银行的保险箱中有一张保单,赔付金额足够照顾他在世的亲人善终。
埃尔文想过要不要在酒里加几颗安眠药让一切变得更容易。但还是作罢,一旦尸检检出相关成分,保司可能因此判断他有自杀意图。
他本打算喝半瓶烈酒。或许因为瘫在家里太久没应酬,只喝四分之一瓶,眼前便出现重影。
埃尔文放下酒瓶,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
醉意让思绪散漫。埃尔文回顾一生,可他一生竟然乏善可陈。他从王都大学毕业,以毕业生代表身份进了最好的企业,一度做到巅峰。若非赌性太大,导致一两次失败的投资,现在他不会山穷水尽。
埃尔文不后悔。他只是没被运气垂青,在很多事上都是如此。
他闭上眼,此刻只希望这最后一件事能如他所愿,顺利进行。
不知过去多久,埃尔文开始头晕,呼吸困难。口鼻里有甜腻的血腥,他反射性地想动,四肢却软绵绵动弹不得。
死亡快要降临,他知道已经不可阻挡。不可能不怕,却也感到快慰。解脱快要来了。
……他听到清脆的破碎声。窒闷的鼻端嗅到一阵冷风。
变得迟钝的大脑费了些时间才反应过来:玻璃窗不知被谁砸碎了。
埃尔文仍旧不能动,只能勉强掀开眼皮。身前站着一个黑影,黑影飞起一脚踢翻了炭炉。仅剩的炭渣闪着光灼烧地板,而后熄灭了。
那人俯下身,拎起埃尔文的衣领。
“埃尔文。”
是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埃尔文徒劳地张嘴,吸不进空气。
视野由模糊变得清晰,他看到黑暗中一张苍白的脸。黑发,年轻,几乎还是个孩子,五官端丽,上挑的眼角犹如刀刻。
他的目光淬着冰冷的怨毒,埃尔文四十年的人生中,还没被任何人这么看过。
“埃尔文。”他说,“你还记得你做过什么吗?”
2
“你还记得你做过什么吗?”
埃尔文不是不想回答,只是喉咙腥甜,松弛麻痹的声带发不出声。
少年误解他不配合,一个巴掌招呼上来。“说话!”
埃尔文清醒了不少,脑神经重新连接上喉部肌肉。
“你是……?”
“不重要。”
少年扔下他,又是一脚。埃尔文滚了半圈趴在地上,艰难说出:
“问题是……我做过许多事可能招人怨恨,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件。”
“那你死有余辜。我是来杀你的。”
埃尔文翻过身。他喜形于色得有点太明显,少年狐疑地看着他。
清冽目光从埃尔文身上转开,看到那个翻倒的炭炉,又看到紧紧锁起、只是上面破了个大洞的窗。少年再次看向埃尔文时,声音多了不确定。
“你他妈的想寻死?”
“是。你来得不巧。”埃尔文承认。“但你现在仍然可以杀了我,这样我们都会满足。”
“我干嘛要满足你,埃尔文?我现在不想满足你。”
“那真遗憾,未成年人身份能保护你那么久吗?”
“我马上满十九岁了。”少年薄唇牵动一下,没有笑意地盯着他。“我叫利威尔。”
“利威尔……”
“我妈妈叫库谢尔。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
埃尔文想挣扎起身,利威尔走向他,一只脚踏在埃尔文胸口。他慢慢加上力道,埃尔文肋骨几乎断裂,因缺氧眼前现出白光。
模模糊糊听到利威尔说:
“十年前你夺走了她的房子,让她无家可归,只能贫病交加地死在地下街。她临终前手里还握着你的名片。我没能保护她……但我记得那个名字,壁面建设的埃尔文·史密斯。”
踩在他胸口的脚松开,埃尔文咳出血沫,拼命喘气,脖颈青筋凸起。少年的宣判仍在继续。
“我找了你十年。你已不在那家公司供职,我花了些心思才搞到你现在的住处。多可笑!你竟敢住在我妈妈当年的房子里!你应当为她偿命。我的生日快到了,这会是份不错的礼物。”
埃尔文找回声音。“你是库谢尔的孩子?”
利威尔一声冷笑。“记忆恢复了?挨揍果然管用。”
“我记得。”埃尔文缓缓开口,“那是我负责的第一个项目。”
“还记得什么?”
“我还记得曾经那套房是违法建筑……”
利威尔拎起他的衣领,把他的头往地上撞。一氧化碳残留在血液里,埃尔文浑身虚软,鼻血咸咸热热,流在嘴唇上。他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只尝到自己的血。
他突然决定不说了。现在任何事还有什么意义?库谢尔不会回来,利威尔必须背负这一切活下去。埃尔文本就打算用这条命换保险金,给利威尔也不是不行。但利威尔显然缺乏犯罪经验,毛手毛脚,多半没法将现场还原成意外。他死在利威尔手里,只会白白耽误利威尔一生,损益比不够划算。
埃尔文得想个更好的方法。
3
利威尔用电线把他的手和脚捆起来。捆到脚时埃尔文动了动脚,提出:
“我要上厕所。”
利威尔厌恶地一皱鼻子。
埃尔文双手被捆,像一条虫,把自己从地板上拱起来。他移动到厕所,一路鼻血滴滴答答。
站在马桶前埃尔文又一筹莫展地叫,“请把我的手解开。”
“你要大便还是小便?”
“不管怎样,我要脱裤子。”
“你要是大便,我就关上门。要是小便,我就开门看着,免得你逃跑。”
埃尔文想笑。他下巴指示厕所墙上巴掌宽的气窗,“我挤不出去。”
“你不配有隐私。”
但利威尔还是把他手上的电线解开了。
埃尔文处理好个人事宜。这段时间他脑子一直在转,可惜因为身体状况糟糕,头脑昏沉,没能得出结果。
他洗了把脸,弄干净脸上的血。利威尔又把他的手脚捆住,打开电视。
他按了几下,把遥控器重重摔在埃尔文身上。“怎么没有节目?”
“我欠费很久了。”
利威尔怀疑地眯眼。埃尔文躺在地上解释:
“网络也欠费了。不好意思绑匪先生,你可以看我的书。”
“我不看书。”
“我不意外。”
“妈妈曾经给我读童话,让我做个善良的人。”利威尔神情黯淡下来,“好人好报?都他妈是假的。妈妈很温柔,但她去世时没人能帮她。”
“我很抱歉。”
埃尔文话刚出口就知道不妙。利威尔霍然站起,一脚踢上他的肚子。
下一刻,门铃响起。是个男人的声音,“埃尔文?埃尔文!”
埃尔文听出那是米克。他和米克是同行,也是朋友。他失业后米克有时会来拜访,把自己收到的吃不完的补品之类硬塞给埃尔文。
利威尔变了脸色,低声问,“是谁?”
“一个朋友。”
利威尔掏出一把蝴蝶刀。他给埃尔文松绑,刀尖在埃尔文身后顶他的腰眼。
“赶那家伙走。”利威尔吩咐。
埃尔文也不想让米克牵扯进来。他心中盘算说辞,走到玄关把门打开。
米克站在外面。正是上午,阳光灿烂得很具欺骗性,气温仍然严寒,冻得他直搓手。
“埃尔文,我路过这里,瞥见你家窗玻璃碎了。你……没事吧?”
“一点意外。”埃尔文说,清晰地感到后腰那把刀。“我很好。”
米克比埃尔文高,一眼看到躲在埃尔文身后的利威尔。他抽抽鼻子,犹豫着转回目光,落在埃尔文脸颊和鼻梁骨节上的淤青上。
“埃尔文。”他面色严峻,语带双关。“我知道你情况不好,如果你需要帮助,向我开口。”
“托赖,还过得去。”埃尔文伸手把利威尔捞到身边。“你来得巧,我男朋友也在。”
沉默如一块巨大冰砖将三人冻在其中。利威尔与米克都瞪着眼在消化这个消息。只有埃尔文笑眯眯,揉了揉利威尔的头。
“……”米克勉强开口,“初次见面。我打不通你手机,埃尔文,原来你一直和他在一起。”
“对不起,我们不想被打扰。”
“你们在哪遇到的?”
“SM交友网站。”埃尔文展示手腕上的电线痕迹,“我喜欢捆绑。”
“呃。你男朋友多大?”
“他三十五岁,可能看不出来。”
米克仍在震惊,不知还能问什么。
“埃尔文,我一直不知道你……原来你这么多年没结婚是因为这个,我还以为……”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埃尔文打断。“米克,谢谢你,如果我需要帮助,我会说。”
他们送走米克。全程,利威尔没有吭声。
半晌他抬头,用一种完全不同的眼光审视埃尔文。
“……为什么?”
“你指什么?”埃尔文走过去,捡起电线。“你不打算重新把我绑起来吗?”
“你可以求助,你可以跑。”利威尔慢慢地说,“我顶多捅你一刀,未必致命,而且你本来就想死。”他的语速逐渐加快,变得激烈,丢下蝴蝶刀插进地板。刀刃节拍器般摇颤,他上前一步,抓住埃尔文手腕,仰起通红的双眼瞪着他。“他妈的,你这个人渣,为什么保护我?我不需要你保护,你他妈傻了吗?”
埃尔文脱口而出,“你是库谢尔的孩子,我不想你惹上麻烦。”
利威尔盯着他。“你承认你对我妈妈有愧?”
“是。”
他眼前,利威尔端丽的五官与另一人渐渐重合。
4
在最讲年功序列的房产业,二十七岁就能主导项目,已算令人惊异的新秀。
埃尔文二十七岁这一年来这条街踏勘数十次,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亲自与每一户业主恳谈,说服他们迁走,笑里藏刀将补偿款压到最低限度。
同事半是酸溜溜半是佩服,“这个街区千头万绪,埃尔文,除了你没人能啃下这块骨头。”
埃尔文只是笑。“还剩几户?”
“不多了,最难搞的是那家。”
同事指指对面。埃尔文看到一座最低建筑标准盖成的两层小楼。楼下临街局促地辟出一片薄土,种满洁白的铃兰,在风中轻轻摇曳。
埃尔文说,“铃兰的花语是纯洁。”
“纯洁个屁!”同事大笑。“那是个鸡窝,里面全是小姐。”
埃尔文去敲门前做好心理准备。门半天才开,一个戴着发卷的胖女人上下打量他,嗓音娇媚沙哑。“帅哥,晚点再来吧。”
“我是某开发商的埃尔文·史密斯。”埃尔文双手递上名片,“能跟这里的管事的人谈谈吗?”
“管事的人不在。”
“那我能和谁谈?”埃尔文锲而不舍,“只是想了解情况,如果可以,请务必帮我这个忙。”
他不抽烟,但递上一包烟。胖女人接过烟,散给围过来的其他妓女。她们交头接耳嘀咕一阵,门关上了。
再打开时,有个黑色长发,消瘦而端丽的女性站在门内,脸上没什么表情。
埃尔文再次递过名片,女人看都没看就揣进口袋。“你有什么事可以对我说。”
“怎么称呼您?”
“不重要。”女人不太配合。
“好吧。我们站在这里谈?”埃尔文深知登堂入室是瓦解对方心里防线的第一步。“如不冒昧,我想进去喝口茶。”
“茶可不便宜。”女人嘲笑地说,“茶杯可以选大的小的,胖的瘦的,茶里可以选奶多还是奶少。”
埃尔文猛地抬头,反复端详她的脸。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带上些微颤抖。
“您的名字是否是……库谢尔?”
库谢尔惊异。“你认识我?”
血从颈根涌上来,埃尔文失语,双耳久违地烧得通红。他突然无法控制地握住库谢尔冰冷纤瘦的手,片刻意识到失态,连忙松手,调整情绪。
“我是埃尔文·史密斯。那个冬天,王都大学外的地下酒吧……您还记得吗?”
库谢尔像在回忆。埃尔文努力挤出一个笑,虽然他觉得笑比不笑更糟糕。
“您是我的第一个女孩。我经常想到您的事。”
库谢尔深吸一口气,湿润的灰蓝色眼珠缓缓流转。她终于伸手,声音喑哑:
“烟。”
埃尔文递上烟,给她点上。库谢尔吸一口偏过头,没有把烟吐在埃尔文脸上。
“不好意思让你看到今天的我。”
“已经过去太久了……”
“你结婚了吗,埃尔文?”
埃尔文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到。他本来相信自己掩饰很好,零点零一秒内调整好表情。但他知道库谢尔看破他的真实想法,看出他那片刻间的卑怯。因为她笑了,露出细洁整齐的牙齿。
“他妈的,慌什么?怕被八年前睡过的女人讹上?别怕,埃尔文,让我猜猜,你代表开发商,为那个项目而来。你要给我们几个小钱,把我们赶出这里。”
“库谢尔。”埃尔文罕见真挚地说,“我会为你们争取最大限度的补偿款。”
库谢尔唇角向下撇了撇。
“我们?钱到不了我们手里,只能便宜那个男人。他很难搞,不然你们不会把这一户留到最后。”
埃尔文等她说下去。
“除非。”库谢尔转过来直视他,“你有我帮忙。”
“我在听。”
“你应该有资料在手,知道这房子本就是违法建筑。因历史遗留问题,有人给那个男人开了条子,才让他享有使用权。”
埃尔文理解了事态。“他占据房子的全部合法性来源于那张字条?它曾公证或备份过吗?”
“不可能,签条子的人不想落下把柄,但你可以用你的渠道再行确认。”库谢尔牵起唇角。“我可以把条子偷出来,我需要你做的是,把那男人抓进去十五天,再给我们每人一笔足够离开的盘缠。”
“你们共有多少人,需要多少钱?”
库谢尔说了个数字。埃尔文心算,总成本低于他的心理价。当然,前后运作需要一些社会资本,不过这对埃尔文并不是问题。他还不确定自己能否百分百信任库谢尔,但他总是愿意赌一把。
于是埃尔文对她露出迷人的微笑。“你很擅长抓住机会。”
“我只知道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永远生活在妓院里。”
埃尔文意外,“你有孩子了?”
“你想见他吗?他现在在睡。拜我所赐,这小子作息也像个昼伏夜出的妓女。”
埃尔文跟着库谢尔走进去。建筑物内的空气甜腻,有种淡淡的酸腐。妓女们挤在楼梯上方,一边梳妆打扮一边好奇地看过来。
库谢尔没有上楼,她走向另一侧,打开一扇门。有道楼梯通向地下,埃尔文小心跟随。
地下是个小小的房间,里面杂物很多,但很干净。时已傍晚,头顶狭窄天窗漏下霞光,将木板床上睡着的孩子脸颊染得通红。
埃尔文没有经验,不擅辨别小孩的年纪。“他多大了?”
库谢尔没有回答。她抱肩,叹一口气环顾室内。
靠墙的矮桌上放着几本童话,几根蜡笔。墙上有用颜料印出的手印,一大一小。大的那个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妈妈”,小的那个旁边写,“利威尔”。
库谢尔坐在床边抚摸孩子的额发。然后抬头,望着天窗。
“我的利威尔会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世界。我希望他永远都别回来,但若他回来……我想让他知道我爱他。”
埃尔文又问一次,声音很轻。“他多大?”
库谢尔转向他,薄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突然头顶传来杂沓的脚步,还有男人粗暴的呼喝。
库谢尔脸色阴郁。“他回来了。你该上去跟他见一面。”
埃尔文还想追问,被库谢尔推出房间。
5
“埃尔文。”利威尔气势汹汹地摇醒他,“他妈的,你半夜尿尿怎么不冲水?”
现在,埃尔文仍是利威尔的俘虏。但利威尔已把窗子用纸糊好,垃圾丢掉,全屋进行大扫除。现在埃尔文睡在洒满阳光的干净大床上,困酣地睁眼。
“我记得我按了冲水按钮……”
利威尔眼神转为惊恐,嘴唇颤抖。“难道停水了?”
“几天前他们确实来催过水费。”埃尔文自杀计划被打断,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真能活到停水停电这一天。
“我操你妈!”利威尔崩溃地对埃尔文大喊,尽管真实情况相反。“供水公司电话多少?”
他拨通电话,对方表示要想立刻恢复供水只能线上缴费。埃尔文没有一个银行账户能用,利威尔含恨瞪他,自己掏钱把埃尔文欠的水费补了。
埃尔文很不好意思。“利威尔,你大可以走。我会自生自灭,我保证。”
“这话是什么意思?”
“给我三天,我会布置现场,然后自杀。三天后我没死,再任你处置,你不必留在这里盯着我。”
“你想怎么死,烧炭?你害死了妈妈,不配死得这么轻松。”利威尔打量他。“而且,若你没死怎么办?”
埃尔文只能坦承:“我买了意外身故保险,我需要那笔钱才能供养我母亲。”
“她怎么了?”
埃尔文疲惫地笑。
“她忘记了我,总把我跟我爸搞混。我们长得很像,就像你和你妈妈那样。”
“她现在在哪里?你不死就搞不到这笔钱吗?”
“她在最好的养老院,每天要花掉这个数字。”
埃尔文比划。利威尔惊得睫毛颤动一下,良久才说:
“你还不算完全没良心。”
“我又不是什么恶魔。”
“你曾经是。”利威尔纠正,“只是现在是个废物。”
他走向玄关。“我去买菜。你知道你该怎么做:乖乖在家待着,敢报警,我就一辈子跟你耗。”
埃尔文看着故人之子。“我没有一辈子怎么办?”
“想死没那么简单。”利威尔玩弄着指间的蝴蝶刀,刃面反射阳光,亮晶晶地筛在墙上。“埃尔文,现在我改主意了,我不想杀你,还要阻止你杀了你自己。”
“不要啊。”
“别命令我。”
“好吧,那我想吃土豆炖肉。别忘了买啤酒。”
利威尔对他的厚颜无耻无话可说。
6
两天后电也被断了。利威尔账户里的钱不够交电费,只能喃喃诅咒,命令埃尔文明天一早去营业厅排队——转念一想,埃尔文可能跑去卧轨,最好还是把埃尔文锁在家里,自己操劳这一趟。
时已十二月,滴水成冰。没了空调与地暖,利威尔鼻尖开始发痒。
他看着埃尔文裹着被子在床上发抖,像个胖乎乎的蚕茧。埃尔文盖着最厚的被子,利威尔认为他不配使用。
他走过去,踹了蚕茧一脚。埃尔文无声冒头,露出一双眼睛。
利威尔说:“你的被子给我。我用毯子跟你换。”
埃尔文默默摇头。利威尔用冷冰冰的脚踩他的脸,发现埃尔文的脸也冰得没有温度。
突然,埃尔文伸手抓住他的脚踝。
“一起睡吧。”
利威尔瞪大眼睛。“你他妈想什么呢?”
埃尔文牙齿打战,“一起睡更暖和。”
利威尔务实的一面承认埃尔文说得有理。但他怎么能跟杀母仇人同床共枕?于是他不出声,只是逼视埃尔文,希望埃尔文能拿出更雄辩的道理把自己说服。
偏偏埃尔文也不出声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好像很可怜的:
“今年冬天真冷啊。”
利威尔踹开他的手,把毯子抱过来裹在被子上。然后吹灭蜡烛,钻进埃尔文的被卷。
他无法避免地紧贴埃尔文,意识到这个男人比看起来更消瘦,胯部凸出两块尖尖的骨头。利威尔被硌疼,肘击埃尔文,埃尔文扭着腰避开,被卷里的空气升温。
“我搞不懂你,埃尔文。”利威尔听到自己开口。“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埃尔文在喉咙里笑。“你应该早一年找到我,我那时比现在可恨。或者……”
利威尔不说话。听埃尔文说:
“或者库谢尔没教你如何去恨。”
“别搞得好像你很懂她一样。看到你死,妈妈一定觉得解气。”
“那你应该让我去死。至少我母亲比我无辜,她值得安享晚年。”
默然片刻利威尔说,“你不觉得她也想再见到你吗?”
“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她不知道是你,可是知道你是她的亲人。埃尔文,你想死,这不伟大,也不是自我牺牲。你可能只是当惯他妈的人上人,不接受失败,不想收拾自己的烂摊子。”
“你说得对。”
“你承认我说得对?”
“我就这样,我想一死了之。”埃尔文低声说,“利威尔,你还小,你会去……更广阔的世界。但我累了,我拥有过很多,但现在我不知那些东西都有什么意义。我不想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你不是一个人。”利威尔冷漠地说,“你有失业和养老保险。”
他已无睡意,爬出被卷,用打火机点亮只剩一短截的蜡烛。
“还有蜡烛吗?”
“地下室有。”埃尔文也爬起来,抖散棉被里余留的温度。“我去拿。”
他拿走蜡烛,留利威尔在黑暗里。利威尔抿着唇不出声,双脚伸进棉被。
青少年的时间过得最慢,一年相当于中年之后的五年。利威尔几乎忘掉了妈妈的脸。但他记得妈妈非常温柔,非常爱他。他问过爸爸的事,妈妈说记不清了。利威尔不想让妈妈伤心,所以他没再问过。
埃尔文拿着蜡烛上来。利威尔问,“怎么去这么久?”
“找钥匙费了些时间。”埃尔文说。“一根蜡烛应当够了,明天我去营业厅补交电费。”
“你还剩多少钱?”
“补交欠费还是够的。让他们恢复供电就行,没必要多交。”
“埃尔文,我他妈搞不懂一个人怎么能把自己活成这样。你身体健康,有亲人在世,住大房子,有学历,以前在大公司上班。只要没人把你杀了,你总该能活下去。”
“你说得对。”
利威尔最烦他非暴力不抵抗,猛地抓住埃尔文灰色运动衫前胸。
运动衫上散发出柔顺剂气味,几天前利威尔逼着他脱下来,扔进洗衣机里洗,后塞进烘干机烘干。这件运动衫现在洁净,柔软,熨帖,轻得像一片云。
埃尔文的心脏在胸腔中痛楚万分地抽动。他的手移上,覆盖利威尔冰冷纤瘦的手。
“利威尔……”他埋下头。“我害怕。”
“死都不怕,你还怕什么?”
埃尔文抬头,嘴唇翕动。他突然想笑,这次是发自内心。他感到轻松,这一刻前,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重压下残喘。
利威尔清冽的眼瞳反射月光与星光。他本以为冷酷又乏味的这个世界竟如此美丽。他本以为早已与自己无关的这个世界,竟从未斩断与他的关联。
“谢谢你。”他握住利威尔的手,轻声说。“你救了我。”
利威尔没有抽出手。“你还想死吗?”
“不。等到新年后……不,明天,我会重新整理简历,到附近的房产中介求职。”
“太好了,你现在值得一杀。”
埃尔文笑,“现在?”
“明天。”利威尔简短地说,他钻进被子。“现在睡觉。”
7
起床,两人都打起喷嚏。利威尔要去交电费,可他穿上埃尔文的羽绒服像头企鹅,看不见脚。
埃尔文从他身上脱下羽绒服穿上,拉上拉链。他低头,利威尔把围巾扔在他脖子上,绑了个死结。
“什么时候回来,埃尔文?”
“说不好,但我保证不偷偷寻死。”
“别他妈撒娇。”
埃尔文走出几步。房檐阴影外,雪白脆亮的冬日阳光像一片片冰那样砸下来。他伸手遮在眉骨上,转过身。利威尔扶着门看着他。
笑容在埃尔文唇上升起。利威尔发毛,“你笑什么?”
利威尔砰地关门。但不放心,踮起脚尖,眼睛凑在猫眼上,看埃尔文摇摇晃晃后退几步,袖起双手,消失在闪着光的柏油路尽头。
利威尔抿紧的唇线扭曲了一下。
他又清理了一遍房间,把断电冰箱里仅剩不多的食物拿出来。利威尔眼光落在燃烧一半的蜡烛上。他记起昨夜埃尔文说去地下室取蜡烛,去的时间异常地久。
利威尔燃起蜡烛,走到地下室入口。门上有钥匙,他转了下,门打开,一道黑漆漆的小楼梯通下去。
利威尔掌心渗出冷汗。他走下楼梯,下到底。地下的空气比上面温暖一些。
熟悉的气味、温度、湿度,记忆开始在他肌肤上复苏。利威尔小臂起粟,心跳得他几欲呕吐。
他看到另一扇小门,拉开一瞬间,被灰尘呛得咳嗽。
他抬头望向熟悉的位置,果然看到天窗。狭窄天窗无人清理,被落叶积满,只有细细几丝光线漏下。
利威尔控制着颤抖的手,把蜡烛光源移向墙壁。
墙上印着两个掌印,一大一小。颜料被氧化得厉害,仍看得清指节轮廓,与写在旁边稚拙的字迹。
利威尔伸出手覆盖妈妈的掌印。他长大了,指尖位置已超过库谢尔。
埃尔文为什么要把地下室保留原状?
他忽然踢到了什么。低下头,那是一摞用细绳捆好的书,最上面一本是童话。
利威尔把蜡烛放在一边,掏出蝴蝶刀割断细绳。书本散开,腾起的灰尘让他鼻子更痒,眼睛也开始痛。生理性的泪水渗出,他抬起手背擦干。
“妈妈。”他嘴唇在动,声音却未发出来。
每一本童话都被翻得纸页皱起,有蜡笔涂画的痕迹。最初,利威尔就是在这些书上学会读写。
在这摞书最底下,利威尔看到一个皮面记事本。他翻开本子,泪水再次滴下,模糊扉页的字迹。
“12月25日。”那行字是,“今天清晨,我的利威尔出生了。”
8
埃尔文手拎一箱功能性饮料。他在路上遇到米克,米克从后备箱里搬出饮料,非要他带上不可。
告别前埃尔文有几分踌躇,还是开口:
“谢谢。说起来,米克,如果你的公司还需要人……”
米克拍拍他的肩膀。
“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埃尔文。年后我就跟合伙人谈。”
埃尔文走在回家路上。他走得很慢,阳光很亮,他双眼火辣辣的几欲落泪。他觉得自己像一块满是污渍的抹布,浸在消毒水里,每根纤维都在痛,但他逐渐变回纯白。
他走进超市,买了肉,买了菜。
他想回家后告诉利威尔:电费我预存了半年,春天马上要来了。
埃尔文站在家门口,抬手敲门。有人在家中等他,这感觉绝无仅有。
但他敲了半天门,门没有开。
埃尔文掏出钥匙开门。供电恢复,灯亮着,室内很静,冰箱里的蔬菜被拿出来放在厨房。
他关掉灯。“利威尔?”
无人回应他。
埃尔文放下饮料,脱下羽绒服挂起来,打开每扇门察看。
最后他目光锁定通向地下室的门,转动插在锁孔中的钥匙,步下昏暗的楼梯。
下到底,他看到了光。
小小房间顶上,天窗的枯叶被清走了,灰尘在光线中飞舞。靠墙堆着那摞书本不知去向,在斑驳墙边留下有些突兀的苍白印子。印子上方,两个清晰的掌印被自然光照亮。
埃尔文站在原处仰望窄窄的天窗,高兴自己还能因为利威尔的离开感到寂寞。
他走上楼梯,锁门,拿出电脑修改简历。
几天后埃尔文被一家房产中介录用,不拿底薪即日上岗。
整整一周没有开张,只能自行垫付交通费。又过去一周,同事打电话给他,说自己平安夜要去跟女友约会,请他帮忙带看两个客户。
那两个客户都在埃尔文手里成交。老板将装着现金的信封交给他时笑着说:“圣诞快乐!”
埃尔文也笑着答:“圣诞快乐。”
他踏着咯吱咯吱的薄雪走在路上。平安夜零点钟声敲过,商店街小广场熙熙攘攘,冻住的小喷泉边响起圣歌。埃尔文微笑着看了他们一会儿,移动冻僵的双腿回家。
走到家门前,见到一丛灌木簌簌抖动,像是一只流浪猫被他吓跑,枝头粉雪在空中扬起。
“利威尔!”埃尔文忽然大喊,“生日快乐!”
黑夜中没人回应他,街对面的声控灯亮起。
9
一年后,城郊的养老院。护工推出轮椅,埃尔文在母亲膝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妈妈,是我。”
“老公,你变得好老。”母亲天真无邪地咯咯笑,“简直有三十五岁。”
埃尔文也笑。他陪母亲说话,母亲睡着,他叫回护工,自己走进医生办公室。
医生跟埃尔文打过多年交道,签下收费收据时笑着调侃,“有时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越活越年轻,近半年令堂体重还增加了。”
“赖诸位照顾得好。”
“史密斯先生,您气色也不错。一年前您来那次,护士们都在悄悄议论,猜您是不是得了绝症。”
医生口无遮拦,埃尔文倒不以为忤。
“我确实跟死神擦肩而过。”他收起收据,“能给我一张停车券吗?”
埃尔文到停车场,开出新提的车。记得提车时米克替他牢骚:“这车还不如你之前卖掉的旧车上档次。你干嘛那么着急把车卖了?又不是借不到钱周转。”
“总要重新开始嘛。”
“旧车上又没死过人。你不抽烟,真皮座椅很好闻的。”
“不好意思。”
埃尔文开车回家,路上打开电台,轻哼乡村小曲。“我已离家五百英里,我一丝不挂,我一文不名,我没法回家去。”
他到家,升起车库门,停车入库。
今年冬天很暖,地暖又开得足,室内堪称燥热,埃尔文脱下外套和衬衫,只穿里面的T恤,给自己打一杯蔬菜汁喝。
厨房角落放着炭炉,和没用完的一箱半木炭。埃尔文看着它们笑笑,端着蔬菜汁离开厨房。
他听到敲门声。走到玄关问,“请问是哪位?”
无人回答。埃尔文凑近猫眼,猫眼是黑的。
他谨慎惜命,重新问一句:
“请问是谁?”
敲门声停止,脚步声渐远。
埃尔文连忙开门,看到强烈阳光下一个娇小的身影背向他,黑色短发被风吹动,后颈洁白如铃兰。
手中的杯子落地。埃尔文只穿T恤冲出门,抓住他的肩膀。
“利威尔!”
利威尔转过身。重新看到那张端丽的小脸,埃尔文胸口如遭重击。他说不出话,只能重复,“利威尔。”双膝软下来,跪在地上,把他拥进怀中。
利威尔嘴唇扭曲地推开他,“我们很熟吗?”
埃尔文笑着抹了把眼睛,“不好意思,太激动。”
利威尔后退半步看着他。“你现在人模狗样的。”
埃尔文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进屋子里。利威尔吃惊地环顾换过的家具。埃尔文问:
“红茶可以吗?”
“随便。”
“我很想你。”
“埃尔文。”利威尔开口。“有件事我想问。”埃尔文探询地看向他的眼睛,利威尔眼神倏忽躲开,耳尖微微烧红。“你是不是……”
埃尔文听到自己清晰地说,“不是。”
“你他妈怎么能确定?”
埃尔文笑,“我和库谢尔都很高,你的身高一定遗传自父亲。”
利威尔愠怒地瞪他。“我才十九岁,我还能长。”
“好吧。”
利威尔像是松了口气。他又看埃尔文一眼,眉头再次蹙起。
“但妈妈临终前手里握着你的名片……”
“难道她爱我?”
“不可能。”
“她爱你,这件事总是毋庸置疑。”埃尔文将红茶端给利威尔,真挚地看进他眼睛。“我很抱歉。库谢尔死后半年才我收到她的遗物,我赶过去,已经找不到任何认识她的人,更找不到你。我不会砌词掩饰,那段时间我的事业处于上升期,即使我自己的母亲,我一年也只见她一次。”
利威尔喃喃,“你毕竟帮过妈妈。我却差点杀了你。”
“你不会的。”
“你说对了,我不会。”利威尔放下红茶,缓缓地说。“埃尔文,从那天夜里第一次看到你的脸,我就有种感觉……伤害这个人,我会后悔。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也想不通。也许是妈妈在对我说话吧。”
“哦。她说了什么?”
利威尔唇角牵起。“她不想欠你人情。”
埃尔文笑出眼泪。“那么,谢谢她。我不会忘记她,但我知道是你救了我的命。利威尔,留下来,再救我一次,我需要你。”
“为什么?如果说什么‘你有库谢尔的眼睛’,就杀了你。”
“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的生命中。”
埃尔文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唇上,湛蓝双眼抬起注视利威尔的脸。
“我想和你在这里一起生活,利威尔。这里本就应该属于你。”
“好湿。”利威尔抽回手,扯了张纸巾擦干。“其实我考上了附近的大学……你他妈那么惊讶干什么?我认识字。我可以住在这里,免得你再寻死觅活。等你死了,你得把这里留给我。”
“好,我立刻去做遗嘱公证。”
“那你的死期不远了。”
“至少让我死于意外吧。”
“你可真他妈有病。”
利威尔笑着站起来。埃尔文从他身后拥住他,宽厚的手掌纯洁地停在利威尔腹股沟上方。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