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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田一郎靠在事务所阳台的栏杆上吹着风。
未成年没有抽烟的习惯,也不喜欢借酒消愁。因此他手中只有一罐没剩多少的可乐,喝也不是,扔也不是。
现在是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只有天地交际处还有一些落日的余晖在苟延残喘,把天撕裂成泛着光的紫色蓝色的条条杠杠,好像在做最后的斗争,想与夜幕同归于尽。
十六岁是少年的年纪,也不免会有些多愁善感。山田一郎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红绿色的异色眼睛直直地望着不知多远的前方,像是在想些什么。
他把手伸进衣服口袋,摸出一张有些皱的照片来。二郎和三郎的笑容展现在他的面前,灿烂得仿佛从来没有体味过生活的苦楚。一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半晌他才把照片放了回去,继续他的胡思乱想。
想要变强。
“喂,一郎!”
里屋传来喊声,暂时把一郎的神志叫了回来。
“过来!本大爷搞到点好东西。”
山田一郎走进事务所里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奇特的光景。屋子里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放了几个碟子和一个塑料泡沫箱,碧棺左马刻拿着剪刀,正与箱子内不知什么东西做着斗争;MCD的二把手白胶木簓则拿着什么包装袋挤弄着,黑色的,大概是醋。离谱的是桌上还摆了一个大蒸笼,这个阵仗,山田一郎没见识过。
什么情况。山田一郎头上冒出了大大的问号。这两人忙的焦头烂额的样子实在滑稽,他一人杵在房间里,手里拿着半罐可乐的样子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既然无法阻止,那就……
“哟一郎!刚从横滨湾那里搞到一些螃蟹,新鲜的,咱们料理了尝尝鲜啊。”
加入他们。
等等等等。螃蟹。什么螃蟹。山田一郎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是电视上张牙舞爪的横滨湾杀/
人蟹,三四米大,蜘蛛一样的长脚又尖又细到处挥舞像死神的镰刀一般。等下!!!这种东西!!!料理!!!尝鲜???
山田一郎感觉到一丝可怖。
“愣着干啥呀!来来来,帮咱把锅热热去!”白胶木簓头顶冒着汗珠喊他,“这玩意儿可难得呀!”
难得是难得,可这玩意儿兴吃么。山田一郎咽了咽口水,往左马刻方向看去。
左马刻看上去是忙完了,他注意到山田一郎抛来的视线,抬头笑道:“臭小鬼,已经馋了?”
“不……并不是……”
碧棺左马刻盯着他看了会儿,这山田一郎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眼神飘忽,不是掩饰尴尬就是做了坏事,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大笑起来。
“喂!不会没吃过螃蟹吧?!”碧棺左马刻想抬手揉揉山田一郎脑袋,结果发现自己手上都是螃蟹的腥臭味,只好作罢,“过来看看,今天就给你见识见识。”
碧棺左马刻抓起一只被绳子捆了脚的螃蟹扬了扬,螃蟹挣扎了几下,象征性地挥舞了一下钳子,有几下十分逼近左马刻的大拇指了,却仍然拿左马刻一点办法都没有。
废话。山田一郎怎么可能吃过螃蟹。从被父亲抛弃带着两个弟弟进入孤儿院,再到成为不良少年加入新生MCD和左马刻成为队友,他的生活就一直是拮据的。纵使有一点好东西,也会千方百计地送去给两个弟弟,更别说是螃蟹,他想都没想过的东西。今天算是他和螃蟹第一次实打实的见面了,一回生,更何况第一回就要把人家吃下去,这可确实是有点难为他了。
“簓,蒸了去。”
“得嘞!”
“啊,要我帮忙吗……”
“得了吧,看上去你拿他一点办法没有,去把碗筷摆好就行——噢,对了!臭小鬼,把啤酒拿来!”
“左马刻!你磕着螃蟹啦!”
“啊啊那又怎样啦,螃蟹还会爬出来吗!”左马刻大声嚷嚷。
“话说回来,空却呢?”一郎忙乱之中发现自己的友人不见了踪影,不免有些奇怪。
“啊呀呀?咱以为他会跟你讲一声的。”簓愁眉苦脸,“咱也不知道……打他电话也不接。”
“那小子会有什么事。”左马刻不以为然地说道,“外面打打架呗。打累了自然就回来了,一会儿给他留两只就行。”
“确实。不见得那孩子会吃亏……”簓点点头,“哎呀!冒烟了冒烟了,熟了熟了!”
左马刻开宝一样地掀开锅盖,一股蟹香扑鼻而来。
“一郎,”左马刻拿剪刀剪掉蟹绳,“来个。”
“……噢噢!”
“一郎,你知道吃螃蟹最怕什么吗?”簓凑过来,“最怕他跟你装熟!噗哈哈哈哈哈哈!”
“再扯你那冷笑话我把你牙都敲下来。”左马刻怒道,“一郎,你知道怎么吃吗?”
“我……”当然不知道!
山田一郎照着碧棺左马刻的样子把螃蟹壳掀开。第一次干这种行当,不免有些笨手笨脚。卸蟹壳可不比卸敌人的手臂简单,山田一郎勉勉强强撬开,被溅出来的汁水吓了一跳。
“呀——这可是好货色呀。”白胶木簓赞叹道,“九月十月,确实,现在的螃蟹肥美!”
“还没到真正的季节呢,只够给咱打打牙祭。”碧棺左马刻咧了咧嘴,“嚯!你看。双壳蟹。”
山田一郎仔细一瞧,确实,蟹壳内层还有软软却富有韧性的一层棕红色物体,用筷子一戳甚至可以连着膏状物整个拎出。左马刻得意地解释这是换壳期的螃蟹,双层壳,最鲜美。山田一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埋头继续与螃蟹作斗争。
“砰。”事务所的门被一脚踹开,山田一郎眼尖地看见他友人鲜艳的红发出现在门口。
“空却!”
“你小子跑哪里去了?过来吃螃蟹。”
“对对,簓先生强烈推荐!是双壳蟹哦!快来……”白胶木簓的嘴角突然扯了一下,他发现什么不对,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打架了?”山田一郎惊讶地看着空却。红发僧侣的脸上挂了彩,身上的斯卡将也不是那么整洁。虽然表面上还是那种不可一世的神情,但是山田一郎能够感知到波罗夷空却今天心情很糟糕。
“喂喂。”白胶木簓皱眉,起身靠近,“……疼吗。”
波罗夷空却瞟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螃蟹,冷笑一声。
“你单知道蛇蜕皮疼,不知道螃蟹换壳疼不疼?”
空却摔门到里屋去了,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搞什么啊,莫名其妙的……”碧棺左马刻摸不着头脑,骂了一句。白胶木簓沉默,什么也没说。
山田一郎对着眼前冒着热气的双壳蟹,突然一口都下不去嘴。
波罗夷空却确实很不爽。
佛说,跋地罗地偈。不执着于现在之事,将平静地游荡。波罗夷空却向来是性情中人,不拘小节,怕是比谁都懂这一点,但是这次的事情着实令他不快。
他是去打架了。他看见混子霸凌弱小的学生便出手阻止,暴揍一顿社会败类对他而言本来并不是什么难事,结果没打几下那个可怜的小孩跪在地上求他停手,泪流满面,口齿不清。
“拜托了,如果反抗的话……我会死的……”
“拙僧告诫你,”波罗夷空却冷眼看他,“你不反抗,更是死路一条。”
“可……呜呜呜……”那个人跪着抱住他的腿,“对不起……我做不到……”
“蠢货!没骨气的家伙!”波罗夷空却气结。
回来把气撒在白胶木簓身上也不是他故意的,只不过簓刚好撞在枪口上。不过按照他的脾气,倒也不会选择去道歉。算了,白胶木簓吃点亏又不会掉块肉。波罗夷空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山田一郎过来看他,他气早已消了大半。问起原委,他便没好气地把经过给友人描述了一遍。山田一郎沉默地听着,看着波罗夷空却又露出嫌恶的表情来,拍了拍友人的肩膀。半晌,一郎想起昨日大师对簓甩出的那句不明不白的偈语,什么蛇要蜕皮蟹要换壳来的,似乎与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些相似。皮疼肉不疼什么的,七七八八,搞不清楚,便有意来讨教其中奥妙。波罗夷空却撇撇嘴,朝门竖了个中指——仿佛门外边就是左马刻和簓一般——开口说:
“若是螃蟹不能吃得换壳的苦痛,也就不用换壳了。”
这时候白胶木簓敲门,山田一郎自作没趣地离开。房间里面的声音从鸡飞狗跳到有些淫靡不堪只用了没几分钟,山田一郎翻了个白眼。
不过。他知道空却说的话有隐意。
弱者想要变强,还是得克服疼痛啊。
山田一郎做了个梦。
梦里好多螃蟹成群结队地跟着他,钳子发出了疙瘩疙瘩的响声,磕磕碰碰四处冲撞,推推搡搡,毫无目的,仿佛在兜转,又像在决斗,忍耐体内一种痛苦的变化,如同蚌壳里的沙粒磨成了珍珠。山田一郎看着这些螃蟹动荡不安,突然被一股力量扯进了水里,不停下沉、下沉,直到体内开始长出新的器官,一种力量开始撕裂自己的身体,通过每一处的毛细血管传输到各个角落,把他撑破。好痛苦……好痛苦……山田一郎捂住脑袋,好看的眉眼此时也皱在一起,想要发出痛苦的呻吟,喉咙却像被封印住一样堵塞了。他仿佛成为了一只换壳的螃蟹,身体在改朝换代,被疼痛抹/杀。
熬过去。
熬过去你会变得更强大。
可是好痛苦……好痛苦!!!
山田一郎感觉有温度抓住了他的右手,将他从噩梦抽出。他仿佛溺水得救般坐起,不停地咳嗽,眼角泛起一些生理性的泪。
“……”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原来就在事务所的沙发上睡着了。蜷缩成一团,把沙发蹬得皱在一起,靠枕也被踹到了地上。
“很痛苦吗。”
他才发觉碧棺左马刻坐在他身边,还紧紧握着他的右手。左马刻低沉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还是透露出一些关切。山田一郎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终是没有忍住,靠在他身上,无声地流泪。
“左马刻先生……好痛苦……好痛苦……”
“但是……我也想要变得强大……”
碧棺左马刻知道这是山田一郎少有地向他展现自己脆弱的一面。他没有多说,只是轻轻拍着一郎的背。
是啊。碧棺左马刻的眼神沉了沉。
想变强大就要经历生长痛。他对这一点真是再清楚不过了。
山田一郎坐在自己的万事屋门口。
二郎三郎多次对他坐在台阶上可能会着凉的事情表示担忧,但都被他微笑着打发回去了。
山田一郎不知道为什么一只螃蟹也能有这么多哲学,可能是因为生命就是一本书,写满了奇迹,而只有人能够试着去读一读这本莫名其妙的书。山田一郎再一次对空却的哲学表示敬佩,即使大师已经挥着拳头与他决裂,毅然而然地回到了名古屋的寺庙。
生长痛的一环,山田一郎这么想着。决裂,背叛,误解,疏离。这之间发生了很多事,这一份又一份的痛楚他都已经好好品尝过。蛇已经蜕了皮,螃蟹也应该已经熬过了换壳期吧。
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成熟了,他在池袋经营山田万事屋,抚养并照顾两个弟弟,作为地区代表出任Division Rap Battle,应该已经完全尽到自己的义务了,能够独挡一面了。
旧壳既然已经褪去了,过去的事情便没什么好留恋,一郎本来是这样想的。直到浑身伤痕输给狂躁的碧棺左马刻,直到看到弟弟们强忍着泪水不让他伤心的样子,直到名古屋传来久违的联络消息,他才开始有些动摇。
他充其量还只是一只双壳蟹啊。
山田一郎出神地望着前方,直到一片阴翳将景物虚虚遮掩,他才注意到来人。
“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看看本大爷的小螃蟹。”
“……现在不是螃蟹的季节,万事屋不接这样的委托,请回吧。”
“哼。”
碧棺左马刻在他旁边坐下,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借个火。”
“大哥我未成年。”
碧棺左马刻低声骂了一句,掏出打火机。
“谁允许你在万事屋抽烟?”山田一郎瞪他。
两人并排坐着,许久无言。两人都满腹心事,时间给了他们太多,也让他们失去了太多。
或许他们都知道对方饱受痛苦折磨,但是愚蠢的骄傲让他们谁都不愿意放下架子给予对方一句关心。他们的关系回不到从前,这一点新生MCD解散的时候便注定了。
“你那个时候说想要变强。”左马刻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那你变强了吗,伪善者。”
“不劳费心,”山田一郎讥笑道,“2nd的battle是我晋级。”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碧棺左马刻不屑地啧了一声,“更何况你赢了,也不能代表你现在是个强者。”
“我很强,左马刻。”山田一郎反驳道,“你个极道之人已经可以管我到这个地步了吗。”
“你很强。”左马刻摇头,“喂一郎。别开玩笑了,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我怎么想的跟你一点关系没有,左马刻。”山田一郎做出送客的手势,“你要是没什么事就请回吧。”
碧棺左马刻扯住他的衣领,逼他正视自己。“我知道你他妈有什么顾虑,”他恶狠狠地说,“你亏欠的太多了。听着,山田一郎,你很弱。你弱到不敢承认自己是个弱者。”
“你又他妈懂什么!”山田一郎怒吼,“你在用什么立场跟我说话?一个自己为是的强者?”
“老子很强。”碧棺左马刻冷笑,随即松开一郎的衣领,“因为我知道我的弱小。”
“你——”一郎刚想要反驳,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碧棺左马刻说自己弱小。
“怎么,说不出话了吗。你不是嘴皮子很溜吗。”左马刻嗤笑,“臭小鬼,伪善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啊。”
多说无益。碧棺左马刻站起身,有些居高临下地看了沉默的一郎一眼。
“走了。”
山田一郎没去看左马刻挥着手离去的背影。
真好笑,他突然觉得碧棺左马刻没有那么疏远了。他有他自己的痛苦。空却也是,簓也是,所有人都是。毕竟人与螃蟹不同,怎么指望一劳永逸获得坚硬的外壳?人不断地经历磨难,不断地成长,人的坚硬是无形的,所以才可以无止境地有所增益。山田一郎苦笑,从台阶上站起,双手环在胸前。
非要定义的话,人就是双壳蟹吧。山田一郎想。
就像薛定谔的猫一样,人是痛苦与成熟的共存。
还是想要变强。
end
2021.10.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