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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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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14
Words:
10,45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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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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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5

【御泽】愚者的礼物

Summary:

交往数年后开始由浅水区步入深水区的一对情侣。

*职棒x大学生(但这不重要),原作背景交往中
*总的来说:还得常回家看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 かずや

5/11(火)

『周六的话,一起去迪士尼乐园可以吗?来东京这么久我还没去过呢!』

『我们一早出门,开园就入场,应该赶得及在你要回去的时间之前结束的!』

『抱歉,回复迟了。』

『周六上午我想去看望爸爸,大概中午左右才能回来。』

『迪士尼的话,下次再一起好吗?』

『我知道了。没关系的!』

『那就等你回来那天我们一起好好吃一顿吧!』

『先这样,晚安~!』

『晚安。』

 

+

泽村收回手臂,同时收回的还有像个棒球一样被他抓在左手里的手机,屏幕停留在这段聊天对话。这让他的展示对象——坐在对面卡座里的小凑春市——重新出现在他眼前。对方眨眨大眼睛,优哉游哉地用吸管吸着一杯粉色的、顶端漂浮着一个香草冰淇淋球的苏打水,并且看起来完全没有get到事情的重点。

这份淡定可没能传染给泽村。在按下锁屏键前他忍不住又看了眼屏幕,闷闷不乐地将嘴绷成一长条直线。

今天是5月14日,一个平凡的、风和日丽的周五午后。距离御幸一也事先告诉他预计到家的时间还有3个小时;距离泽村荣纯的21岁生日还有9个小时。这本该是两件快乐的事情重合在一起,然后带来更多的快乐,但是,为什么……

“说实话,我看不出御幸前辈的回复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本以为被临时叫出来是为了庆祝生日,结果只是听好友大吐对象苦水,当事人另一方也是熟悉的前辈,小凑只能自认倒霉。“总不能是前辈要去看望爸爸、没空陪你去游乐园,就因为这个生他的气吧?”

“当然不是啦!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啊,小春!”

泽村挺起胸膛大声反驳,但话说完立刻又蔫了下去,半垂着头撇了撇嘴。

 

小凑和泽村一同在东京上大学,向来联络频繁,连带着让他对御幸家的近况也(被迫)有所了解。御幸的父亲前阵子不小心在楼梯上踩空,右腿胫腓骨骨折,急诊后安排动了手术,目前仍在住院观察中。独生子的劣势在这种时刻体现出来,御幸毕竟人在外地力有未逮,这期间是泽村鞍前马后出了不少力,直到现在也是一有时间就往医院跑。

因此御幸说要看望父亲很合理,但与此同时,这个借口才显得尤为不智。

“哼,他不知道吧,住院部周六的探视时间是下午一点起。”泽村咬牙切齿。

小凑这才恍然大悟。“所以荣纯君是怀疑御幸前辈出轨了吗?”

看到对方转而露出一脸呆滞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又猜错了。泽村半张着嘴,仿佛“出轨”是什么首次出现在他的人生中的外星语一般:“出、出轨……?……会吗?”

“不会。”小凑斩钉截铁地回答,脑海中莫名其妙浮起一些“在死党抱怨男友时顺势劝他们分手,结果臭情侣和好如初后倒打一耙指责他挑拨离间”的网络传闻。“而且我也想不到任何御幸前辈平时待在大阪,却非要在东京找个劈腿对象的合理逻辑。”

泽村看上去仍懵懵懂懂的,但也好像悄悄松了口气。

“就、就是啊!出轨什么的……怎么可能呢,那个满脑子棒球的混蛋眼镜!再说他已经有我了啊!”最后一句话气势汹汹。

“那有问过其他人,御幸前辈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吗?比如洋桑,或者前辈的父亲?”

“要向别人打听自己对象的行踪,未免也显得我太逊了吧!”泽村老大不情愿,嘴撅得半天高,“至于对父亲大人,那就更开不了这个口了,不知道会怎么想我……主要是,是别人而不是御幸前辈自己告诉我的话,本身也没有意义啊!”

还有不到3个小时御幸前辈就要回来了,留他面对这一团乱麻对自己来说没有什么坏处,但绝对也没有什么甜头。小凑决定把这个好人做到底:“或许是你想多了呢?万一御幸前辈是为了给你预备什么生日惊喜……这种事情也是有的吧?”

泽村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

对御幸一也这个浪漫绝缘体还是一早就放弃这种不切实际的指望比较好,这一点他比谁都明白。从御幸高中毕业后他们就没有再在一起过过生日了,两个人都在为了各自、也是共同的目标而忙碌,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从来都是理解的。这么想的话,就连一开始对“御幸为了自己的生日专程请假回来”的预设深信不疑,现在好像都成为了自己的问题。

不对。仔细一想,御幸前辈似乎还真没有说过他是为了自己的生日请假回来的……他只是通知自己会在这个周末回东京,两人可以难得地一起过个生日罢了。

难不成还真是我的问题吗?!泽村心头顿时无名火起。

“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把我当个笨蛋似的……父亲大人入院那时,要不是他实在分身乏术,我看到最后我都会被蒙在鼓里!”他恨恨地捶了一下桌子,无视侍应生投来谴责的眼神。

凌晨五点半梦半醒间听到公寓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还以为是遭贼了,大气都不敢喘地拿着球棒守在入口旁,结果迎面撞上理应远在另一个城市的男朋友满脸疲惫地闪现,解释道爸爸昨夜通知自己出事入院了,准备接受手术,他先回来取点东西,抱歉打扰到泽村睡觉了……我当时就该生气的,泽村此时心想,但是事出紧急,他匆匆洗漱了一下就跟御幸一起出发了。后来在回家的计程车上,御幸靠着他的肩膀打瞌睡时,他握着对方的手,就只剩下心软了。

 

小凑用吸管戳了戳杯子底部剩下的碎冰,暗暗告诫自己这个没半点恋爱经验的母单,下一次再也不能掺和进熟人的感情问题里去了。

“嘛……御幸前辈就是个没办法变得坦率的人,这也不是新闻了。”小凑字斟句酌地说,“但是,既然你们都是恋人了,难道就不能当面告诉他,你不喜欢这样吗?”

“……我会忍不住跟他吵起来的吧……”泽村俯下身,把下半张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闷声闷气地嘟囔着。

小凑耸了耸肩:“也不是什么坏事啊。”

见泽村抬起眼有些惊奇地望着自己,小凑接着解释道:“上小学的时候,有天夜里我起夜,听到从爸妈的卧室里传来压抑的争执声,妈妈边说话边在哭……我很害怕,就去叫醒哥哥,问哥哥怎么办。哥哥说那是爸妈解决他们之间问题的一种方式,虽然形式看起来比较吓人,但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那都不是他和我能插手的。他只是叫我接着去睡觉。”

“……还真是早熟啊,小凑哥哥。”

“哈哈……总之,不是说一定要让你去和御幸前辈吵架。如果能够心平气和地好好沟通,那再好不过了;”单身狗挖空心思结合自身能给到的情感建议也就这么多了,小凑略显局促地挠挠脸,“但要是两个人吵架的目的不是为了分手,而是为了更加了解、更加靠近对方的话,我认为也没有那么可怕。荣纯君也不是害怕跟人起争执的类型吧?”

泽村没吭声,趴在桌上不知在琢磨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问:“万一他真想和我分手怎么办?”

这就是在无理取闹了。小凑笑眯眯地回答:“那种事发生的可能性远没有你自己一冲动提分手来得高哦。”

“我才不会呢!!!”

俗话说得好,情侣吵架狗都不理。小凑在心里叹口气,有点想结束这场早就该结束的对话,然后把面前这个复杂的不定时炸弹丢给本该对此负责的拆弹队员。他果断地说出泽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最想从他嘴里听到的话,这也许才是他们今天见面的唯一目的:“你知道吗荣纯君,我曾经压根想象不出御幸前辈跟某人建立一段亲密关系会是什么样子。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一定是发生了不得了的意外吧。”

“唔姆姆姆姆……”泽村找不到可以拿来反驳的话,憋得汗都从额头上冒出来了。

“但当你告诉我你们在交往的那天,我可一点都没觉得意外。”

“诶?”

小凑心说这声情真意切的诶是认真的吗你俩的双向暗恋已经明显到整个青道棒球部的人——他敢打赌连监督都包括在内——没有不知道的了,天天被你们投捕的眉来眼去祸害也实非我们大家所愿。不过这些吐槽都可以留到日后再逐一返还。

“因为如果是你的话……只要是关于你的事情,御幸前辈没有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下决断的,这一点没有例外。”

“对御幸前辈来说,荣纯君,你就是撇除意外后的那个唯一。”

 

+

泽村第N次查看手机,御幸今天还没有任何来信。他郁卒地将手机扔进背包深处。这算哪门子唯一?

“刚才忽然想到一件事,临走前还是想再提醒你一下。”

站在咖啡屋的店门外,小凑边摆弄着手机,边头也不抬地对泽村说。身旁正在背起背包的泽村发出疑惑的单音。

“以御幸前辈的性格,即使他对你说谎的当下没有意识到存在漏洞,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我认为他事后一无所觉的概率很低。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会是什么即使他明知道谎言已经被你发现了,但还得硬着头皮继续瞒住你的事?”

这一套“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的推测把泽村绕晕了,只能傻乎乎地追问:“会、会是什么?”

小凑放下手机塞回口袋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比如说,送戒指求婚之类的?”

“……哈?????”

“当然了,这是最好的发展方向。万一的万一,不幸中的不幸发生的话,那么荣纯君,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也许能派上用场。”

还没等泽村发问,手机在他的背包中振动两下,是收到邮件的提示。小凑对着他歪了歪头,示意他立刻查看。泽村手忙脚乱地重新翻出手机,打开邮箱。

是小凑转发来的一封日亚订单邮件。收货地址是自己家,商品是一本书,书名叫《断舍离》。

泽村:……

 

+

和小凑告别以后,泽村本想去别的地方打发掉御幸回家前的这段时间。他在便利店里磨磨蹭蹭地转悠了半天,直到店员打量他的目光都带上了三分警惕,他才拿了一瓶宝矿力去结账;闲逛去家附近的公园想看小学生玩投接球,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个人都不在。他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回到家里。

到家时是傍晚,西照的斜阳透过玻璃窗将屋子染成橘黄色,平白显出几分寂寥。把从信箱里取出来的广告单和账单分类后,泽村实在是百无聊赖。为了不让自己独自待着只是一个劲地胡思乱想,他开始打扫起房间来。

在他收拾晾晒的衣服时,小春的话还是不由自主地从他脑海里往外冒。

吵架……吗。

和御幸在一起后,他们并没有怎么吵过架。倒不是泽村刻意在压抑自己,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御幸并不是一个很容易让人跟他吵得起来的人——不知道前园前辈和仓持前辈认不认同这个观点,但至少泽村是这么擅自觉得的。撇开鸡毛蒜皮的口角之争不谈,也不是没有意见不合的时刻,但御幸很善于跟他掰开揉碎了解释,用道理来引导他,为他指明方向。至少这比上高中时笨拙得只会用词不达意的毒舌来刺激人已经进步太多了。再加上,并非他自吹自擂,而是有很多时候,泽村真切地感到自己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御幸的想法,即便不通过言语。

话又说回来,看看这间堆满了属于他一个人的杂物的公寓吧——这就是现状,一年中零零总总累计起来,他们能够见面的天数只有不到3个月。这样聚少离多的日子或许在未来数年、甚至十数年内都无法有所改善,相处的时间如此短暂,相爱都来不及了,哪有用来吵架的富余?

一直以来,除了没办法和男朋友经常见面以外,泽村对他们的现状挺满意的。要说有哪一次觉察到过违和感,还得数上个月父亲大人紧急入院的时候。

他敢说,只要御幸足够小心,要不是那天凌晨自己阴差阳错地醒了过来,可能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御幸回来过;被御幸取走的那些日常生活用品,以自己粗枝大叶的程度,也根本不会记得它们的存在。然后呢?如果那天泽村没有执意要求一起去医院帮忙,如果不是他自告奋勇地说自己课余会经常去探望父亲大人、给御幸汇报情况,御幸会主动向他提出请求吗?

不。泽村在内心回答。他会想办法让父亲大人搬去更高规格的病房接受专人看顾,反正球团给他开的年俸绰绰有余。

而现在泽村意识到了:这就是问题所在。

回想他们过去偶发的争执:泽村是要进学大学还是参加选秀、泽村要选择关东还是关西的大学联盟、泽村刚入学时投球状态不佳该怎么调整……泽村、泽村、还是泽村,好像他们两个人的生活都只是围绕着他一个人打转。事实当然不是这样的,御幸所处的职棒世界又不是什么棉花糖所铸成的甜蜜天堂。但泽村从未听过他的烦恼、迷茫和痛苦。

他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御幸是怎么回事,他那几乎是自己把自己拉扯大的男友太习惯于独立、太擅长于忍耐——一般来说这些或许不能被称为缺点;但这事一出,泽村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些信任危机。

也许是他天生幸运,抑或是有人刻意为之,泽村的世界只有棒球和爱情,单纯得从未知晓世间的险恶和辛苦。此刻,第一次,他发现了一个来自御幸的谎言。但谁知道谎言这东西是不是就跟蟑螂一样,当第一个暴露出来时,意味着在阴暗的角落里已经堆积了无数个?

 

泽村打了个寒战。他扔下手中叠了一半的衣服,起身打开卧室里的衣柜门。

他必须立即知道原因。会不会就像小春猜想的那样,其实御幸前辈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呢?那样的话,他总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的。不管是礼物盒也好,收据也好……

泽村抓着把手,在衣柜前足足呆立了半分钟,又慢慢把门合上了。

这没有意义,如果不是御幸亲口对他说的,就没有意义。

不管是用吵架也好,耍赖也好,什么都好,他必须和御幸把这件事开诚布公地讲清楚。

他能想到最糟糕的结果是御幸漠然地回避: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但要是有一天他们分手了,泽村询问理由,得到的回答只有“你又了解我什么呢?”之类的话,那他一定会更受不了的。

泽村在脑海中把这些从狗血剧和少女漫里看来的戏码都预演了一遍,感到眼睛发酸。他抽了抽鼻子,去拧了块抹布开始擦地。

 

+

天黑下去没多久后,御幸守时地踏入了公寓房门。

泽村在听到开锁声的同时仰起脖子:他俯趴在正对入口的地板上,屁股翘得老高,卖力地擦着地,擦得满头大汗;而站在他面前的御幸双手各提着一大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购物袋,面面相觑地俯视他,表情震惊得仿佛在看着一个提供家政服务的仿生机器人。

片刻后御幸笑起来。他反勾着腿踢上门,把购物袋放在地上,轻巧而戏谑地说:“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反常过头了,真的是泽村吗?不会是被人掉包了吧?”

无论怎么看,不管是语调还是神态,一切都和平时的御幸没什么两样。

顺着他的动作,泽村清晰地看到购物袋上的Logo,顿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好似结了冰一般。

他抓着抹布站起来。

御幸已经脱了鞋移动到冰箱跟前,弯下腰打量库存,盘算着如何把冰箱里的长期住客挪一挪位置,好把他刚购入的食材全都搬迁进来。泽村望着他被灯光打亮的侧脸,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御幸前辈,是刚刚去过超市吗?”

“嗯?是啊,不是说今晚好好吃一顿吗?机会难得,还是我来做吧。”御幸随口回道,注意力仍集中在冰箱里,“想吃什么?”

汗在他身上仿佛被凝住了,T恤冰凉地紧贴他的背脊,像一条巨大的蟒蛇盘踞着。泽村逐渐感到喘不过气来,只有心跳快得不正常。

“御幸前辈刚才还去看望过父亲大人了吧?明天上午还要再去吗?”他轻声问。

 

冰箱门关上,光跟着消失了。

御幸直起身,脸上的惊诧一闪而逝,随后变得一片空白。隔着沉默到凝固的空气,他们无言以对地注视对方。

泽村紧紧咬着牙关,他感到有一股热流正缓慢地回涌上自己的脸庞,几乎要从他的眼眶里溢出来。

“我会知道是因为,医院附近这家进口超市里卖一种很好吃的冰淇淋,去看望父亲大人后我总是忍不住去买一个吃。我查过了,这家超市在东京只有一间门店。”他强忍住吸鼻子的冲动,努力让自己听上去足够冷静,就像一个能控制好自己情绪的成年人那样。“之前没有告诉过你,因为怕被你说管不住嘴,是我不对。”

听完这句话,御幸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放大。他半垂下眼帘,泽村终于从御幸的脸上获得了他想要看到的、近似于懊悔的表情。一种报复的快意和尖锐的痛楚一同划开他的胸口。

——就说他的世界太单纯了。交往整整近三年后,他才意识到,爱原来是这样的东西,就算两情相悦也不能改变其本质:爱是握着彼此的手,主动将一柄利刃交到对方手上,等待着某一个心碎时刻的降临。

“好了,该轮到你对我说什么了吧,御幸前辈!”

 

差不多一个世纪过去以后,御幸轻轻叹了口气。

“对——”

他刚说了半个字,忽然像被施了定身咒,住口不动了。与此同时,泽村朦胧的视线骤然变得清晰起来,让御幸的神情清楚地刻进他眼睛里——他从来没见御幸显得这么惊慌失措过。

下一秒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那热流已经突破眼眶所能容纳的极限,溢满了他的脸颊。

泽村赶紧抬起右手往脸上抹。他捂住眼睛,眼泪甚至争先恐后地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他下意识地想用左手手心里紧紧攥着的布去擦,在接触到皮肤前的一毫米才有惊无险地想起:这是块刚用来擦过地的抹布。

他哭得停不下来,满脸是泪,双肩发颤,那样子肯定狼狈极了。泽村心中大恨自己这不争气的泪腺,泄愤地把抹布往地上狠狠一甩。在夺门而出离家出走和破釜沉舟与御幸当面对质之间,情急之下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泽村回身冲进卧室。砰地一声巨响,被甩上的房门震动不已。

 

+

总之,现在就是很后悔。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从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光。泪痕干了之后绷在皮肤上不太舒服,泽村用脸胡乱蹭了蹭柔软的枕头。

他侧躺在床上,背对房门,面朝墙壁。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汹涌的眼泪和爆发的情绪都迅速止息,肾上腺素过了劲,还留在身体里的只剩下空虚的忐忑。

隔着门传来外间模糊的响动声,泽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判断御幸正在把买回来的食材放进冰箱——真是强迫症。

那么,收拾完以后呢?他还会进来吗?

泽村泄了气,像只煮熟的虾一样躬起身子,委屈巴巴地抱着自己的膝盖。

刚才情绪上头的时候就不该化身鸵鸟往屋里钻。如果当时离开这里,至少不用被动得像在法庭上束手就擒等待判决的犯人……但也不对。这里毕竟是他的家!是他为了能按时交出三分之一房租勤工俭学、一年365天至少住300天的家!凭什么吵架以后是自己离家出走?

想到房租的事,泽村又有点伤心。

公寓租约是御幸签的,一口气交满了四年租金。泽村搬进来之后说什么也不肯白住,打定主意要缠着和御幸约定每月往他户头里打三分之一的月租,不想御幸答应得比他预料中爽快得多。这么做就是为了向御幸表明自己已经是成年人了,虽然和对方相比还是没出社会的学生,但也不再是一味依赖他、要他照顾的后辈了。

结果呢?合着御幸真把他当成可以做爱的合租室友了啊!还是期间限定!

泽村越想越气。正当他胡思乱想地腹诽着御幸时,房门被推开,又被合上了。

 

他小心翼翼地屏住气息——虽然泽村自己也不明白这有什么必要,显然御幸不可能认为他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但他能感觉到对方没有开灯,而是蹑手蹑脚地一步步走近床沿,随后——床垫发出微响,从他身后传来明显的下陷感。

房间里异常安静,他们在黑暗中分享着彼此的呼吸声。

御幸连一根手指都没碰到他,但泽村已经活像只炸了毛的猫,整个人都绷得紧紧地僵住了,只剩脑袋转得像个陀螺:

他怎么也躺下了?要是他像往常一样抱住我,我是要接受呢,还是先反抗一下,表明这事还没过去,别随便动手动脚的?天啊好想现在立刻就把自己塞进御幸前辈怀里……不不不不不对吧!忍住!不能在这里输给条件反射!……怎么还没动作啊,御幸前辈不会是想就这么睡一晚,然后当做无事发生吧!难不成在他的理解中,我们已经是分手的过去式关系了,所以不能再对我搂搂抱抱的了?那怎么办?该我主动吗?……

“明天也是我妈妈的祭日。”御幸说。

 

泽村一骨碌盘腿翻坐起来。

借着月光,他看见御幸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身形都抖了一下。前辈可能还以为掩饰得很好吧,泽村有点想笑,但真的笑出来的话,难免就前功尽弃了。

他伸长胳膊把床头灯打开。在柔和的光线中,御幸规规矩矩地平躺在他身边,一张俊脸上写满了愕然——特别强调俊脸是因为,泽村注意到原来他摘掉了黑框眼镜,此时脸上空无一物。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会儿。御幸不戴眼镜的场合为数不多,泽村见过的几乎都发生在这张床上,但不是这个视角、这个气氛——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让御幸的表情看上去比平时柔软了不少。

他像个闯了祸后不知所措的孩子,这一定不是我的错觉。泽村心想。

在泽村无言的压力下,御幸坐起身来。他习惯性地抬手想从床头柜取眼镜,被泽村一把按住手背。大概是受到冷库低温的影响,他的皮肤有些凉。泽村握紧他的手没有再放开。

御幸顺从了。他在开口前抿了抿嘴唇:

“这只是个巧合,不想让你多想,所以才没有告诉你……没想到反而让你难过,是我搞砸了。”他的声音很低。

泽村听了更气不打一处来,他用力摇晃抓着御幸的那只手,往他硬邦邦的大腿腿面上砸:“你说得好像这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一样,但我们已经认识几年了,御幸前辈?6个5月15日过去了!这么多年里你就没有一次想过要告诉我这件事吗!”

“……也不是这么夸张的事吧。”御幸小声而含糊地回答。但从他躲闪在长长睫毛下的眼睛来看,泽村认为他根本已经意识到这就是这么“夸张”的事了。

泽村不满地想要再说什么,被御幸伸出手指、指尖点在他眼圈下的动作制止了,那触感像一片落下的薄雪。泽村猜想肯定是因为那里还泛着红,也不知是谁害的。

“先听我说吧。”始作俑者向他请求道。

 

“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老实说,我的记忆里没有她的模样,爸爸也不常向我提起他们过去的事。起初每一年她的祭日,爸爸都会带着我去妈妈的坟前祭扫。那时我还以为妈妈只是搬去了那块石头里,不跟我们一起住了。”御幸靠在床头,慢慢地叙述着,语气很平静。“但自我上学那年起,爸爸告诉我不必为此影响课业,也不用拘泥于日期,只要有这份心意,什么日子去都是一样的。从那之后,爸爸依然保持着以前的习惯,而我都是在盂兰盆节去看妈妈。”

“……啊。”泽村顿悟,“但今年……”

御幸瞥了他一眼。说话间,泽村攥住他的左手已经不知不觉被他反握着,用指腹摩挲着投手掌心的厚茧。

“没错,今年他腿脚不便……我和医生都不赞成他在这个状态下出行。爸爸同意了,但我知道他只是不想让我担心。虽然爸爸并没有对我要求什么,可是,作为儿子,即使我能为了他的身体健康限制他的行动,却不能因此而否决他的心愿。所以,我得替爸爸去赴约。”

泽村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就差没有满嘴附和“应该的应该的”。御幸好笑般地望着他,仿佛用眼神在说他太容易被搞定了。泽村一愣,一下子又瞪着猫眼板起脸来: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啊!还说什么怕我多想!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不讲理的人吗!”

“不是啦……”被打回原形的狸猫撇下八字眉。“和你说了的话,你肯定要跟我一起去吧?”

泽村噎了一下,霎时横眉倒竖,脸色黑得像锅底:“你不希望我去吗!为什么啊!”

御幸别过头不吭声,他的神色在光线和阴影的交织中暧昧不明。看他的反应泽村就明白这才是问到了点子上,他不依不饶地凑上去,执着地把脸怼到御幸眼前。

“是母亲大人更喜欢女孩子?”

“不是。再说我也没法知道这个吧。”

“觉得我在母亲大人面前拿不出手吗?”

“……你想太多了。”

“我知道了,怕以后吵架了我去找母亲大人说你坏话?”

“……”

“那到底是为什么啦!御幸前辈!”

看来今天得不到答案他是不会死心了,御幸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才放弃般地直视泽村的双眼。

“要我怎么说呢?‘生日快乐,泽村,今天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扫墓吗?’,这种话,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说出口啊……”

 

泽村面容严肃地凝视着眼前的人。

这双他最喜欢的眼睛,在球场上总是坚定地注视着胜利的方向,能让他不假思索地跟随着去往任何地方;现在,寄宿在同一双眼睛中的,仍然是那种毫不退让的坦荡态度,却让他又爱又恨。

很久以前,在他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泽村曾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全世界的馈赠,每天从睁眼起便觉得无上快乐,其他别无所求;然后时间推移,某一个寻常的夜晚,正当他独自躺在这张床上准备入睡时,一个怪念头突如其来地占据了他的头脑:这样的快乐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这仿佛是一种杞人忧天,泽村迅速将它抛到了脑后。然而下一次和御幸见面时,鬼使神差地,他以半开玩笑的口吻提起了这件事。

御幸没有把那当做一个玩笑,而是诚恳地回答了他——在这种只要说几句甜言蜜语就能过关的场合他一直都很真诚。没有人能保证他们在一起会永远快乐,没有人能保证他们永远像现在一样热恋。但是——在泽村的脑袋耷拉下来以前,他补充道:对泽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现在吧?

泽村不明就里地点点头。

那就够了。恋爱不就是这回事吗?最后御幸笑道。

听起来没毛病,至少眼前的每一刻我都尽力去爱着。而今后的每一天,都将变成“现在”。直到“现在”过去之前,我们都会在彼此的生命里占据一个重要的位置。那样或许我也能够满足了,当时泽村心想。

而此时此刻他意识到:自己实在大错特错。

被小看了啊……真是彻底被小看了啊!

 

他们僵持了一会儿,泽村重新换了个姿势,跪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开口却是一个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每年生日这一天,我都会许一个愿望。以前御幸前辈问过我许了什么愿,我对你说,说出来的话就不会实现了。”

御幸困惑地眨了眨眼,但没有插嘴打断他。泽村感觉到他原本有些凉的皮肤变烫了。

“不过,今天我发现,是我错了!我真正的愿望,如果不说出来的话,可能才没法实现了。”

泽村闭上眼,短促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再次看向对方。望着他的御幸神情撼动,瞳孔深处闪烁着,对他即将要说的话似有预感。

“今年,不,不止今年!未来我所有的生日愿望都是:我想要分享你的人生,无论何时,直到永远。你愿意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吗,御幸前辈?”

对于他发下这天真的宏愿,御幸的反应只是眉间微微一动:“……”

他的沉默并没有让泽村感到气馁。“好!”像在投手丘上对守备喊话那样,泽村猛地抬高音量,挺直背脊,精神百倍地喊道:“那我来说!我愿意!”

“……什么?”御幸干巴巴地说,简直被他自问自答的演出搞懵了。

“因为,”泽村笑了一下,笔直地望进那对眼眸。他毫无阴霾的目光似是要将御幸的灵魂都照个雪白透亮:“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比起我,其实这更是前辈的愿望吧?”

 

御幸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一种几乎称得上是痛苦的感情展露在他端正的脸庞上。

泽村再一次确信,爱就是这样的东西,况且它如此公平,聪明如天才捕手也同样得品尝一次它带来的心碎。因此,在御幸张开手臂,将泽村揽入自己怀中,用下巴抵住他毛茸茸的头顶时,泽村安慰地伸出手掌,掌心抚了抚他胸膛贴近心脏的位置。

他笑得弯起眼睛,感觉到御幸以呢喃似的声音轻吻着他的发心:

“我答应你。”

 

+

一件听上去挺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们二人紧紧相拥着倚在床上,除了聆听彼此静谧而有力的心跳声外没有一丝旖旎的念头。泽村枕在男朋友的胸口,用手臂结结实实地箍着对方的腰,暗中发誓他不会用世上任何来交换这一刻——成为日本第一的投手也不行。

可惜,在这样温暖的怀抱中,一缕愁绪还是偷偷地攫获了他。

“……我有点想老妈了。”他忍不住悄声道。

在他头顶上方的御幸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上扬的单音节。泽村继续道:

“老妈生我的时候,好像也很辛苦……是小时候我问家里,为什么只有我没有弟弟妹妹时,听我老爸说的。”那时自己还是个孩子,只觉得梦碎当场,还暗自沮丧了好几天。

“是这样啊……所以会这么宠爱你这个独子。”

“那只是因为我天生讨人喜欢啦!”

御幸低低笑了几声,没有再说话了,仅仅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肩头。就当泽村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口提议:“明天,你想回老家去看看她吗?”

泽村有些诧异地仰起颈子,而御幸也正低垂着眼看他。原来哪怕是御幸前辈,从这个死亡角度也会挤出双下巴……泽村忍俊不禁地想。

御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接着说道:“明天去墓地祭扫完就搭新干线出发,周末往返也完全OK。你有几年没回去过生日了吧?”

这是个好提议,泽村略一想就马上接受了,不过他还有最后一个顾虑:“这样的话,就不能和前辈一起过了哦?”

“虽然我确实有点不甘心,但还是没有自信能和你的母亲相提并论啊。”御幸半真半假地苦笑着,“而且我也必须感谢她,至少在这一天,她创造了对我来说全世界最棒的奇迹。”

“咕噜噜噜噜——”

血争先恐后地往泽村脸上涌,也不知道是被御幸臊得,还是因为这不解风情的肠鸣声。别人说有情饮水饱,但显然恋人百年难得一遇的情话大放送也无法战胜错过饭点的饥肠辘辘。

“饿了吗?刚才就想说,你是不是长了点肉,是冰淇淋偷吃太多了吧?”

“没有啦!!!也不是每次都……我有好好在忍耐的啊!!!”

御幸爽朗地哈哈一笑,推着他的肩膀让他起身。

 

+

在商店挑选完各自中意的铁路便当后,他们就打算告别了。

既然泽村要回长野,御幸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于是准备提前回球团报道。他特意买了时间相近的车票,起码二人在车站还能偷得一点点相处时间。

泽村没有正装,今天甚至穿上了他们大学校队的一套白衬衫和黑西裤,看着还挺像模像样的。他在自己身上东闻闻西嗅嗅,又把鼻尖埋进御幸的领口,随即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御幸前辈和我身上有一样的线香味道啊!”

“你是小狗吗……”御幸无语归无语,到底没有把他扒拉开。

今日他的装扮是棒球帽、隐形眼镜和口罩,东京站人流如织,但至少目前看来还很安全。

在外面没法做出太亲密的举动,御幸轻轻拍了拍他蓬松的头顶,代替一个无法完成的拥抱:

“今天陪我一起去看妈妈……谢谢你,我很开心。”

“也不用这么说啦……”一向口是心非的恋人突然变得这么坦率,反倒让泽村有点扭捏起来。“能问候母亲大人,我也很高兴的啊!”

“对了,”御幸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演技糟糕到泽村敢肯定他只是想拖延到最后一刻——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封了口的信封,拉起泽村的手放进他手心里:“生日礼物。”

“是什么!”泽村兴奋得双眼放光,当即就要拆开,被御幸眼疾手快地按住。

“……时间快到了,去车上再看吧。”

泽村望着他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只想对他做一件事,并且也立刻这么行动了:他捧住御幸的脸,拉下他的口罩,凑上前飞快地轻碰了下他的嘴唇。

不是没有人看见,但东京人不知是见多识广还是人情冷漠,瞥了一眼便继续各自流动。口罩被重新拉了回去,可那无济于事,红潮已经迅速爬上了御幸的耳朵。

泽村快活得想要大笑。现在还没到中午,这简直是最棒的生日了。

 

一坐上自己的座位泽村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封。和信纸一起掉落出来的,还有两枚像是什么票据的卡片。他先去看信,上面是御幸熟悉的字迹:

「生日快乐。今天没能陪你去迪士尼,抱歉。

下次来大阪,我们一起去环球乐园好吗?

门票是年卡,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当然,我的也先保管在你这里。可别弄丢了哦?」

 

+

< かずや

今日

『谢谢你,御幸前辈!我想去环球乐园也很久了!暑假里一起去吧!』

『话说回来,我们这样,还真有点像是欧亨利的小说呢!』

『不过,我更喜欢我们的这个版本!』

『?』

『……御幸前辈,抽空还是得多读点棒球以外的书才行啊!』

 

FIN

Notes:

解释一下标题:麦琪的礼物→賢者の贈り物→愚者的礼物
结尾绝对没有我比欧亨利写得好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