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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side:
银灰离开谢拉格后,初雪常常独自在窗边眺望着远山发呆。
当时还十分幼小的崖心偶尔会钻进她的怀里,探出头来像模像样地学着她向窗外望去,好一会儿不发一语,直到终于觉得无聊,才转过头来瞪大眼睛问她:
“姐姐在看什么?”
初雪一时语塞。
她很难说清楚自己究竟在期待着什么——不用想也知道,窗外绝不可能突然出现在空中翱翔的丹增,定期出现的信鸽也不会这么快就带来她想看到的传信。
于是她只能告诉崖心一个绝对确定的答案:“你看,下雪了。”
崖心撇撇嘴,“天天都在下雪,有什么新鲜的!我们都好几天没出去玩了……”
按照初雪自己的性子,她更愿意窝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泡上一壶香茶,伴着缕缕茶香和炉火轻微的爆裂声,做些编织,或是翻翻老宅里的藏书。
但崖心生性好动,以往银灰还在的时候,都是他亲自带崖心外出活动,还有他身边的侍卫们,总是能把崖心逗得咯咯发笑。
……但他们都已经离开了。
初雪心生愧疚,暗自责怪自己冷落了妹妹,便伸手抱紧了怀中毛茸茸的一团,低头轻声问道:“恩希亚想去哪里玩呢?”
幼年雪豹的大眼睛闪闪发亮,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姐姐稍有些毛躁的发辫:“山的另一边,是什么样子?”
初雪微不可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禁不住崖心再三央求,初雪背着崖心攀上了那座山的山顶。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更远的雪原,和更高的喀兰圣山。
后来很少有人知道,是初雪教会的崖心攀岩和登山的技术,但却希望自己从未如此。
崖心side Part I:
许久不见的哥哥来了又去,却给亘古不变如冰川般平静的雪境投下了一枚炸弹。
崖心收到消息匆忙从山上下来时,刚好遇到银灰迈出希瓦艾什家老宅的大门,他眼神示意身旁的手下稍等,自己则放慢脚步,做好了被崖心飞扑的准备。
这下意识的动作给崖心的感觉十分陌生,她试图在银灰身上抓住一些熟悉的东西,比如厚实的毛呢外套上落雪的湿意,再比如宽大有力的手掌中源源不断的热力。但银灰只是摸了摸她的发顶,随后便带着一身的风雪远去了。
另一种熟悉的感觉则让她站定了脚步,没有像小时候一样追上去抱住哥哥的尾巴不撒手。彼时的崖心已经是雪境人尽皆知的登山家,她登上过谢拉格境内除了喀兰圣山之外的所有山巅,可她从来没想过会在自己全身心依恋的亲人身上察觉到冰川裂隙一般危险的气息——在平静的外表下深不可测,渴望于无声中吞噬一切。
议会的老人们说,他们决不会任由银灰毁灭谢拉格。
在银灰露面后的几天里,崖心听到了许多嘈杂的声音,这让她觉得有些烦躁。
这本不是她擅长的领域,于是崖心决定把问题交给姐姐——没什么大不了的,兄妹三人再次团聚了,他们已经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接下来的一切都会好的,她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大门没关,崖心看到姐姐独自一人站在窗边发呆,壁炉静悄悄的,桌上的茶水仍旧是满杯,但早已没有了热气。
“姐姐!你听说了吗?”
她刚想开口说出自己的疑问,却留意到初雪的侧脸,垂下的睫毛微微震颤。
崖心不自觉地收声,思绪不禁飘向了远方……
那是初雪第一次教她如何徒手攀上岩石,又如何利用他们一族粗壮有力的尾巴在岩壁上保持微妙的平衡。
或许是仰头寻找落脚点时不小心直视了雪后初霁的阳光,又或许一粒微小的尘埃飘进了菲林敏感的鼻子,总之刚刚攀上一个可观高度的崖心打了个颇具规模的喷嚏,吹飞了面前的一小片积雪。
这一片纷纷扬扬的光点随着气流在空中飞舞,模糊了崖心的视线,让还没有习惯攀岩的她下意识松开了一只手去揉眼睛——
随着初雪的一声惊呼,崖心紧闭双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痛感,重力的证明却并没有如约而至。
一个温暖、柔软而熟悉的怀抱,就像沉入了幼年时的美梦。
崖心试探性地睁开一只眼睛,暗自祈祷着千万不要惹姐姐生气,却看到初雪紧闭着双眼,银白色的睫毛剧烈颤动,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恩希亚!”
“怎么这么不小心!还好没有受伤……”
初雪紧咬下唇,有些过于慎重地把崖心放回地面,帮她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积雪,丝毫没有留意自己的发辫和外套上也是同样的状况。
已经身量稍长的崖心伸开双臂站在原地不动,假装自己是一个听话的布娃娃,偷偷享受着姐姐的忙前忙后。聪明的崖心早就发现,只要自己一直缠着姐姐要学习登山和攀岩,闹着要用复杂的登山工具,那么姐姐就不会再在窗边独自发呆。
她一边想着,一边睁大眼睛观察着初雪的一举一动。她发现姐姐的睫毛上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在反射着阳光,看不出是水滴还是碰巧落下的积雪,伴随着初雪的动作,睫毛的震颤宛如冰晶色的蝴蝶振翅,崖心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所以,我需要成为圣女,才能保住希瓦艾什家的一切。”
“恩希亚,你在听吗?”
崖心回神,才意识到初雪似乎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选圣?尚且天真的崖心只知道选圣的仪式大概是要登山,不能使用任何道具帮助,说是有违神的旨意。
那么整个谢拉格的所有人中,别说是同龄女孩,就算把所有壮年男性都算上,也没有人能在徒手登山上比过初雪,崖心如此深信着。
崖心side Part II:
选圣当天,恰好也是银灰回来的日子。
崖心替久未归来的兄长找好了借口——蔓殊院的老头子们为了不让银灰插手此事,突然提前了选圣的日期,这是千百年都不曾有过的行为。
蔓殊院内也不是没有反对提前日期的老学究,他们号称选圣的日期自古以来就是选在神恩最丰厚的那一天,或早或晚都会对神启的发挥效力有所影响。但急于打压银灰的保守派矢口否认如此古老的传统,坚持只要足够虔诚,神启就会以同等的效力降临在圣女的身上。
讯使传来消息,银灰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到达雪境腹地。
而初雪已经进入选圣祠了。
不得不承认,那些老头子们的阴谋有些起效了。崖心有种难以言说的焦躁感,为了排遣这种不适,她决定在哥哥回来之前先去圣山山脚的议事堂等消息。
“天空似乎暗了下来,要下雪了。”
崖心敏捷地攀上岩壁,注视着议事堂中的灯光,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真是可笑,你以为圣女是什么人?”
“从被神选中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凡人了!”
“什么意思?”
“藉由喀兰神赐的圣铃,神会降临在圣女的身上,祂所言皆是神的旨意,祂所行即是神的道路!”
“不然你以为大人们是为什么选中了希瓦艾什家的女儿?是真的想不到她会为自己的家族牟利吗?愚蠢!”
崖心感觉自己的血液从头顶开始结冰,呼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宛如滚烫的开水,疼痛从身体内部刺入四肢。
必须阻止姐姐!!成为圣女的她会丧失自己的意志,只能成为所谓神启的传声筒!
等到仪式完成,名为恩雅·希瓦艾什的灵魂将不复存在,留存于世的只是尊名为喀兰圣女的躯壳,她不会再呼喊恩希亚的名字,也不会再伸手将恩希亚抱在胸前,她甚至再也不会认出自己的胞妹……
崖心几乎不能呼吸,但大脑本能地开始飞速运转:
选圣仪式中,前往神居的天路上,圣女候选人必须三步一颔首,五步一摇铃,行进的速度一定不会很快;
只有试炼铃被挂在山顶的铃架上,仪式才算完成,那么距离仪式完成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兄长注定赶不上仪式了,而留在这里的所有人中,没有人能在登山上胜过恩希亚·希瓦艾什。
——也许是神的旨意,注定是她来拯救困境中的姐姐。
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心脏的搏动一下比一下更有力,血液有节奏地输送向纤长的四肢,崖心觉得自己的身体从未这么轻盈过。她就像灵巧的鸟儿一般,在几乎不可见的岩壁落脚点间挪移转腾,转眼间便攀上了一大截,到达了崖间的一小块平台。
她抬头仰望,覆雪的山间有隐隐的微光,那是晨曦即将到来的预兆。
还来得及,甚至赶得上今日的第一滴融雪在半山的选圣祠中落下;即使融雪滴落得比日出还要早,那么她也一定能在通往山顶的路上截住姐姐。
她全心全意集中在登山上,不去想这是她第一次涉足登攀这座喀兰圣山——宗教禁地,也不去想到达之后如何突破教团的守卫,她只是不断地攀登,不断地向上伸出手。
崖心的眼睛在吞噬一切的黑夜中闪闪发光,仿佛一切都还有希望。
银灰side:
银灰赶到时,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圣女神降庆典的号角沉闷地响起时,崖心的高烧仍没有退下,源石感染的并发症让她昏迷不醒,面颊上一直浮现着奇异的红晕。
这让银灰不由得回忆起父母的葬礼结束后,崖心也是这样大病一场,高烧中连连呼唤着妈妈。少年银灰强迫自己不去思考其中的含义,而是机械地联络医生、安排侍卫、清点家中药材。等到一切忙完后再回到崖心的房间准备喂她喝药,却发现初雪已经捷足先登:她怀抱着崖心,姐妹二人相拥而眠;崖心的呼吸平稳,脸上的红晕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但新增了两道泪痕;初雪则双眉紧皱,颤抖的睫毛上仍然挂着几滴泪珠。
银灰情不自禁伸出手,轻轻地抚平了那愁绪万千的眉头。
“圣女大人,我向您祈愿胞妹的健康与平安。”
“您也许还不知道,在风与雪共同为您显圣的那一天,胞妹崖心在前往选圣祠的路途上被源石所伤。”
“圣女大人,您还能听到凡人的声音吗?”
初雪仍紧闭双眼,一只手以机械般稳定的频率摇晃着圣铃,周身被永不停歇的风雪覆盖。
她的睫毛上挂满了冰霜,细密地结成了一张层层叠叠的网,遮蔽了她所有可能的视野。
银灰甚至怀疑除了风声,她什么也听不到。
银灰的膝盖逐渐被融化的雪水洇湿,纯黑的大氅也被不断落下的雪花渐渐覆盖,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圣女垂下的眼帘。
恩希亚,恩希亚,如果再不能醒来的话,就没有机会了!
银灰很清楚所谓选圣神降的一切细节,但他不屑一顾。
——如果有真神存在,为何神会容忍另外两个家族在这里犯下的一切罪恶?
他们说,你要敬畏神,不可揣测神。
——是什么样的神,才会选择孱弱的少女作为自己的代行者,还索求着更多雪境少女的性命作为人甡?
恩希欧迪斯从那一天起,再也没有信过神。
只是今时今日,那所谓的神摄去了他全部的亲人作为人质,他空有一身闻名维多利亚的剑术,却无法对着没有形体的敌人挥刀相向。
他不愿承认神降的存在,但如果站在那里的真的是初雪,她绝不可能放弃她相依为命多年的恩希亚。
恩希亚,恩希亚她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呼唤姐姐。
圣女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银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太过用力,盯出了幻觉,可他侦查时引以为傲的听力也告诉他,这一轮的铃音比上一轮的节奏快了四分之一秒。
圣女大人,您就没有什么话想要说给恩希亚吗?
风雪怒吼,骤然间在银灰的周身结起冰霜,四周传来人群的惊呼,大范围的迅速降温已经逼退了大多数朝圣者,侍卫们试图拉走希瓦艾什的家主,但银灰动也不动,视线没有丝毫的偏移。
如果她还能感受到这灼人的目光,是不是说明圣女还残存着些许初雪的魂魄?
铃声愈来愈快,金石之声呼唤来了刀片似的雪花,割向银灰暴露在外的面部;天空愈来愈暗,厚重的积云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就要这么硬生生地直坠地面。
他的嘴唇已经被冻成了青紫色,腿部的衣物已经和地面冻在了一起,很难说是他不想动还是动不了了。
银灰的思维已经快要涣散,漫无边际的想法不受控制。
如果恩希亚的伤情能和我的一样,就很容易治疗了。
恩雅,你快回来吧,恩希亚就要等不到你了。
天边响起了隆隆雷声,从更远处隐约传来了崩裂的轰鸣。
“神灵啊,愿您倾听我的声音。”
刹那间风雪停驻,失去了大部分速度的雪花打着旋缓缓飘落,直到第一片落在银灰面颊上的雪花迅速融化,和着脸上的冰碴一起划过半人高的空中,最终滴落在雪地上不见踪影。
初雪,睁开双眼——
望向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