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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由良吾郎缓缓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
自那之后便丢失了查看日期的习惯,不过望向窗外,现在应该已经接近盛夏了。
夏季本身是一个十分美好的季节。
阳光会格外的热烈,街头会贩售起冰水,人们在热汗淋漓中奔向自己所忙碌的地点,所有人的心都在燥热中不停跳动着。
会有喜爱夏日的鲜花争相绽放,院里的孩子们也不甘示弱。
水流浇灌在那上面,花朵仰着头。
“这个,跟这个,不应该是现在开花的吧?”
确实是如此,不过今年的夏日比往年都要热吧。
吾郎明明听得清楚,却没有接话,在心里默念。
从地心不断升腾的几乎肉眼可见的气体在烘烤着整个事务所,原本的吾郎也该在这样的时候忙忙碌碌的才对,燥热而让人狂躁的季节里,却一切寂静,没有接连不断的电话,没有瞬息变换的新闻,也没有各种耳边的牢骚。吾郎的心跳十分平缓,手稳稳地托起精心照料已久的鲜花。
因为今年比往年都要更热,所以你也十分早熟呢?太可惜了,如果去年你就在的话……
吾郎的裁剪十分完美,绕回主厅,潦草地翻阅了今日的早报。
人们的惊叹和猜忌,以及风言风语,至今都没有停止。
即使如此,他想,这并不会产生什么影响。
将最好的那几朵放进卷起来的报纸里,干脆利落地用红绳捆好,最后打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进一步整理中,由良吾郎会想起刚到东京时曾经尝试在花店的工作。
自己算是凶恶的外表也许造成了影响,明知到什么都没有做错,那样的工作也并没有持续多久。
东京是无比的宽大,那时竟然毫无自己的容身之所。
颠沛流离,阴差阳错。记忆的灼烧之下,吾郎终于感受到来自环境的热浪滚滚。
天气好热啊,先生,如果我还能接着为您撑伞就好了。
吾郎带上了门把手。
由于一切都是吾郎打理的,北冈秀一的墓葬十分奢华。这或许是北冈的意愿,亦或者其实只是吾郎的意愿。
孤单地屹立在翠绿的笼罩里,他的墓旁摆满了花束,信封,腐烂的水果篮子。
吾郎摆好带来的花以后,每次都会挑选最精致的一个篮子留下,挑掉不好看的部分,把花束整理好,放进篮子里摆到一边。没有开启任何一个信封,只是点燃火焰,静静地等着,最后,捧起那些灰烬,和水果们一起收拾掉。
不知为何,总是有人会来见先生。
葬礼举办的时候,也出其意料的来了很多人。
总是送先生不爱吃的东西。
吾郎默念着环顾四周,坐回台阶上。
周遭没有别人,这才能好好地和先生说说话。
吾郎张了张嘴。今天的风不是很大,先生,不用担心您的花会飞走。
早上,我打扫了房子;中午,我做了您爱吃的意面,现在,我正在考虑晚上要做的,大概还是老样子吧。
吾郎回过神来,发现其实自己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微弱的风似乎把自己言语吹得混乱,吞掉了每一个字眼。
这样,下次吧,等下次没有风的时候,我再和先生聊吧,也许您会想听我讲些什么的。
每次踏出墓园,吾郎都难以克制地泪流。
秀一已经不在了。
作为知道这个噩耗的第一人,也作为传递这个噩耗的人。
手指划过皮质笔记本,拨通了一串又一串的电话。吾郎做好的面对巨大悲伤的所有心理准备似乎毫无作用,他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去面对自己的崩溃。在寒风中举着伞,见面,客套,然后鞠躬。做着许多吾郎并不擅长的事情,在安慰中回过头,双脚踏过讥讽的白雪,抬头望着一片片哀叹的云。
世界显得处处异常,回想起来,那个冬季也是格外的冰冷。
先生是不需要怜悯的,就如同往日辉煌,太阳是为了祝福北冈秀一而闪耀的。
雨夜,明月,风雪,也只是为了送别北冈秀一而降临的。
“情况已经告知大家了。”
“是的,先生是值得被纪念的。”
直到离开,他都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传说,无一败诉。
吾郎咽下了他和秀一独特的秘密。
早已无法依靠自己的意志安稳入眠的吾郎,这个秘密在深夜的房间里不断地回响着。
吾郎清楚地记得,那天的太阳高高地挂着,像今天出门那样。秀一流了很多汗水,不断地擦拭着。
吾郎从没有见过北冈秀一在自己的舞台如此紧张过。
在空白的几秒后,北冈叠好了资料,用超级快的语速,结束了这场辩护。
他仍旧是那个让人望尘莫及的辩护律师。
紧接着秀一像是要逃走那样,连示意吾郎都没来得及,从记者之间分开了一条路,奔向了自己的车子。一贯胜诉的秀一不该是这副样子的,原因两人都心知肚明。
秀一坐在后座上,松开领带。
吾郎快速就位。
秀一仍旧擦着汗水,整张手绢都被打湿,车开始行驶,手指颤抖着摇下车窗。
秀一什么都没有说。
但吾郎一直都要比秀一还要了解秀一。
车速并不快,恰好能欣赏外界的风景,北冈努力睁眼闭眼,只是看见了模模糊糊的一片,偷偷瞥向吾郎叠了几重的背影,觉得还是不该问出为什么那户人家要悬挂三个灯笼这种问题为好。汗水滴落在车窗的缝隙,在滴答滴答的回响里,吾郎听清的,是秀一心里的声音。
「我的人生迄今为止都是完美无瑕的,今后也要完美无瑕的继续下去,完美无瑕的结束。」
……
“我给先生准备了晚餐后的甜品。”
“不愧是小吾郎啊,还是那么贴心。”
“以及今天必须按照医生的指示服药了。”
“欸?这个还是算了吧。”
“就算您那么说……”
“果然,”
“……还是按小吾郎说的那样,先停业一阵子比较好吧”
陷入沉默的是吾郎。
“并不是害怕了哦,也不是退缩了哦,就算是我,也会觉得累了吧。”
“一直以来,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呢。”
就这样当作彼此的约定,北冈法律事务所停业了。
只是这一阵子有些漫长。
作为知道这个噩耗的第一人,也作为必须接受这个噩耗的人。
吾郎现在有太多太多的时间了。
拥有这么多的时间,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世界对吾郎而言实在太过于美好了。
他心中藏着的那些温暖的东西时不时可以在街头巷尾见到,妈妈和女儿嬉闹,男孩抱着小狗,大叔放飞了他的青鸟。
世界还是那么美好,而北冈秀一就像那只放飞了的青鸟一样,一去不复返了,但是这个世界,还是那么美好。
吾郎无数次在这样的美好里打起寒颤,感到无比的恐惧。
因为世界没有了先生,一切还是那么美好。
吾郎觉得,自己是不该感到这个世界是这么美好的。即使世界本就如此,即使先生希望自己能如此。但是在这个美好的世界里,再也见不到先生的身影,这个世界明明丢失了一个重要的存在。
吾郎想要呐喊。
这样美好的世界,应该一直一直倒映在先生的眼里,先生也应该一直一直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才对。
假如我才是那只青鸟。
“青鸟。”
吾郎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着。
“哪有这个啊,小吾郎。”
秀一站起来,向栏杆靠去,也张望着。
“哪里都没有啊。”
“只有没坐上的船远远的还有个角呢。”
“抱歉……”
在回到工作前一起坐着豪华客轮环球旅行的愿望,计划在一开始就失败了。
原本也许有强硬的手段,或者后备的方案,但是这次,秀一摆出轻松的态度,慷慨地放弃了。
环球做不到,但是可以一起旅行。
同样是豪华客船,长途换成了短途。
像温和的天气一样平静的海面,被推开一阵一阵波澜,海风吹动着秀一的头发,撩起高大但单薄的秀一的衣裳。渐行渐远的城市和碧海茫茫,秀一深知即使如同逃进画布里,现实也依旧是残酷的。最近的他,许许多多的,说过的话,想做的事情,和父母的承诺,连同过去的梦想全部都无法回忆,就好像自己拼搏到现在也只是一场梦一样,害怕下一个瞬间,自己会询问吾郎,为什么我们会站在这里。蓝天包裹着两人,吾郎为秀一拍下一张又一张的照片,在果然还是这个角度最帅的感慨里,北冈秀一看见了相片中的那只青鸟。
真奇怪啊,原来真的有长这样的鸟。
小吾郎果然不会撒谎呢。
……
“不是的。”
先生,我该早点向您坦白的。
我包了您之前说的想坐的那艘游轮,不过没有做到环球旅行。几个小朋友恰好在旁边,所以我带上他们和他们的朋友们一起去了,那一程花了您不少的钱。
我明知道您不喜欢小孩子的。
先生要责备的话,希望今晚可以,大声一点对我说,这样我醒来的话,一定还会记得。
站在这艘游轮上,我知道了为什么先生一开始要选择它。
您有看到我摆在篮子里的照片吗?
风景很好吧,不愧是先生的品味。
……果然拍到他们了。
下次我不会再带小孩子们一起去了。
原谅我。
吾郎猛然惊醒,桌上的本子由于身体的抽搐被掀翻在地。
照片哗地一下散落,屋子里空荡荡的,悄无声息。
今晚的北冈秀一依旧静默着,没有对吾郎吐露半点言语。
将照片小心翼翼的装回相簿里,已经到了深夜。
吾郎知晓自己将毫无睡意,索性翻看了起来。
这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相簿,曾每夜在秀一面前摊开。
从秀一的母亲手里得来的,用来记录儿子成长的私人相册。
通过吾郎指出一张照片后,秀一就说出那上面有着怎样的回忆,以此来预防记忆的消失。从前往后翻的时候,秀一会看着幼年的照片发笑;若是从后往前翻,秀一会沉浸在自己的无数次获奖的得意之中。
回忆随着翻动的次数,一点一滴地流走。
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里,秀一的记忆几乎所剩无几。
但他还记得冬天。
每年的冬天不都是需要点燃暖炉的吗?小吾郎。
于是火焰熊熊燃起,火光在相册上摇晃。
幼年的事情究竟发生了什么呢?照片上的小孩子为什么举着千岁糖的袋子,跑在第一名的孩子看上去是那么高兴,又是谁取得了辩论大会的奖杯。
这个我还是记得的,因为我更换了纯金的律师勋章。
然后,这是我作为辩护律师取得初次胜诉。
秀一突然放下相册,露出悲伤的表情,但那只停留了一瞬,情绪顺着颤抖的咖啡一起滑回喉咙里,笑着看向吾郎。
“小吾郎,我想不起来是怎么遇到你的了。”
“都是我不好。”
连忙接过咖啡杯的吾郎,垂下头,不再敢直视北冈的双眼。
“我的病明明跟小吾郎没有任何关系呀……”
“不用再留在我这种人身边了,小吾郎也有自己的人生吧?”
“话说回来,似乎也不是第一次讲这些话了吧。”
秀一看着吾郎,抛出的视线穿了过去,于是把目光移向远方。
不管几次……
“我就是想,留在先生的身边。”
啊,这个答案,肯定也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小吾郎啊,我就算把其他的都忘光了,”
“也绝对不会忘记你的。”
目光并没有收回来,而吾郎也始终低着头。
这本相册,吾郎至今没有归还给秀一的母亲。
春天连绵不断的雨水不断冲刷着,有时候吾郎的梦境开始飘起粉色的花瓣,那些花瓣霸道地散落,最后粘在窗户上,事务所的地板上,又把黑色的车子糊成桃色,接着浮起了花粉,站在门边的北冈秀一的脸被完全模糊,拜托了,雨水,能清洗得更干净一些吗?
天气明明没有那么的差,可是先生已经看不清我的脸了。
先生到最后,都没有忘记我。
所以我,也不能忘记先生。
我不能忘记先生。
“多亏了小吾郎,我过得很满足。”
披着大衣缩在沙发上的秀一,一字一顿地对吾郎说到。
“药就停了吧。”
低头望着自己的手里,竟然真的端着一大盘药物。
“结果游轮还是没坐上啊。”
眼见秀一故作遗憾。
“不过打了壁球,骑了山地自行车,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记得中国餐厅里那份鱼翅,真是的,真希望记得住的是别的事情呢。”
如果先生想的话,今天也可以一起去的。
不过在出门前,我想我还有事情要做。
“不必再为我祈祷了。”
北冈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庄严。
是哦,去年的时候,我一直在做着各种祈祷。
记忆和梦境混杂在一起,吾郎会珍惜每一个能见到秀一的时刻。
吾郎一直偷偷地在叠着千纸鹤。
但是叠到第十只的时候,北冈秀一发现了这群五彩斑斓的家伙。
“小吾郎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不如多研究几个新菜式呢。”
吾郎仍记得那时蹲在自己身边,拾起并用手指让纸鹤对着吾郎点头,那样说着的先生。
如果叠到一千只,说不定会有奇迹会发生。
所以在研究新菜式的同时,吾郎只是躲在别的地方,在空闲时段,义无反顾地叠下去。
日历翻过一二三四五六页。
北冈秀一并没有等到一千只纸鹤叠完的那天。
没有折完纸鹤的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
吾郎悲哀地抱着纸鹤们,蓝色的,粉色的,玉子般嫩黄的,它们也静静地回抱着吾郎。
纸鹤们在泪水中融化了,纷纷低下头,纸鹤们也号哭着,最后这份哀伤汇聚成藏绿色的河流,载着那摇摇晃晃的特例。
惊讶地拾起那只唯一不同的纸鹤。
单调的,不精美的,甚至还有锯齿,从笔记本上草率撕下来的它,翅膀上印刻北冈秀一沉甸甸的文字。
「谢谢你,小吾郎。」
手指划过笔痕,泪水堆积在眼眶里,酸涩感让人终于愿意沉眠。
一片混沌中,吾郎听见熟悉的音乐,这是北冈最喜欢的几张唱片中的一曲。
低着头的自己,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方向盘。
他的双手正紧紧握住。
“到底,”
“果然还是希望小吾郎你,”
“能找到新的方向啊。”
话是这么说。
吾郎抬起头,看向山路尽头,遥远的海面,和那尚未起航的游轮。
转过视线,副驾驶的秀一正随着节拍轻轻地点着窗沿,欣赏风景。
“这户人家,果然只挂着一个灯笼。”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口了。
吾郎完全没有目视前方,就这么死死地盯着秀一,直到北冈秀一回过头,对上眼神。
“不过,先生您已经不在了吧。”
加速踏板被持续踩着,车子径直地冲去。
只有待在先生身边,我才能算是活着啊。
北冈看着吾郎的脸,他的嘴唇,分明没有在动。
没有任何人操控,但是音乐声却越来越大,直到变得嘈杂,不断震撼着耳膜。
“我从没有行善积德,可是会下地狱的喔?”
那种事情,根本不重要。
盛夏的热浪卷起粉嫩的花瓣,沿路摆满了鲜艳的花束,篮子里装满着新鲜的水果,展开的五彩斑斓的信纸,游荡在空中。
此刻的时速已经飞跃表盘的极限了,吾郎终于正视前方。
那些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
车子冲过断崖,这美好的世界一片死寂。
吾郎发觉自己正孤独地驾驶着那苍白的千纸鹤。
豪华游轮缓缓行驶,海风吹动着北冈秀一的头发,明亮的蓝色调笼罩着他的侧脸,此刻,他的身边空荡荡的,而他左顾右盼,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原来如此,这是那一天啊。
原来,我就是那青鸟。
而现在,我将飞向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