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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离开宿舍是凌晨。迈出门时,一股热风扑面而来,黏腻又潮湿,是亟待来临的盛夏的气息。他们滞住脚步,彼此对望一眼,就双双迎了上去。
此时是零点五分,距第八赛季决赛开始,还不到十个小时。
从后门离开俱乐部,左转,过两个十字路口右转,然后直走。这段路,他们已在三年间走过无数遍,如今根本不假思索,连交流也累赘。整座城市都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们。街上无人,只有路灯略略勾出楼栋的轮廓。竖起耳朵的话,倒能听到隐约的喧嚣声,不过像是另一个时代传来的,辨不出是什么。
转过最后一个弯,暗沉的江面在前方缓缓铺开,对岸则是漫漫雾气。什么也看不清,他们反倒安下心来,放慢了脚步。
同往常一样,先开口的是江波涛:“战术没什么问题了。”
“嗯。”
“但我看泊远和杜明紧张得很,早上嘱咐他们两句吧。”
“好。”
“还有方哥。之前老说没事,我看他不比谁都紧张吗?”
他俩回想早前,方明华拿什么都手抖,喝口水差点把自己呛死的惨状,都忍不住嘴角上扬,又顷刻涌起了罪恶感,就偷偷瞅了对方一眼,结果看到和自己一样竭力绷住的脸,又一齐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周泽楷就听到自己说:“我也很紧张。”
“嗯。”他又听到江波涛说,“我也是。”
谁也没再说话。一切都很安静。只剩下心脏砰砰跳动的巨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波涛突然开口:“小周,我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周泽楷问询地看过去。江波涛表情认真,语气肃穆,说:
“你早饭想吃什么?”
周泽楷费好大劲才憋住笑,答说,就喝粥吧。江波涛又问哪家的粥。他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双双掏出手机,搜索比对半天,总算达成一致:就在食堂吃,但不喝粥,改吃面,再另外点杯咖啡。
然后呢,话题就散了。他们先说起赛季结束要不要去旅游,又忽地聊到上周新开的奶茶店。对话之间毫无联系,也没有任何重点,而是全然恣意。很久以前的话题会突然冒出,又聊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变成很久以后的。但谁也没有在意。两个人都只是聆听着、聆听着,听自己的声音裹住对方的声音,在又远又近的地方回响,一阵又一阵,像连意识也混搅了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这样就很好。
也就是这个时候,周泽楷非常突兀地想到,江波涛实在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其实他们彼此认识,也不过三年,算不上很久,但不知为何,周泽楷总觉得,与江波涛相识应该是一件更加遥远,也更加深邃的事。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比往常更冷的冬天。一连数日,上海的天都是沉甸甸的暗灰色,空气愈干愈皱,却始终没有下雪——雪都落在数千公里外,洋洋洒洒的白,把江波涛的火车耽搁在路上,总算抵达的时候,其他队员早已睡入梦酣,唯独周泽楷仍然醒着,在等待他。
因他不得不等。江波涛与他的宿舍毗邻,不过五六步,后来周泽楷时不时就嫌远,当时却怎么也越不过去。他的四肢不受控制,五脏六腑都在乱窜,眼前反复重演着与贺武的团队赛:局势原本是一边倒的。对面的选手与角色都不如轮回,然而队员配合默契,堪堪稳住阵线的同时,借着无浪的一记波动剑,挑乱了轮回的攻势。周泽楷试图重整旗鼓,却难以将意图传达给队友,赢得意外艰难。
赛后,媒体依旧大赞一枪穿云的强悍,他则又一次明白自己的无力。
正因如此,轮回才需要江波涛,而周泽楷也理应负起责任——所以没什么可紧张的。他伫在江波涛屋前,回想此前研究过的每一场比赛:无浪的风格、意识、战术、优势、缺陷。别慌、别慌、别慌,灰藻色的门响过三下,廊灯微烁,投下的影曳动着,迤出细微的脚步声。不要慌,不要慌,他对自己说。
你不可以慌的。
但门打开的刹那,周泽楷忽然就意识到,无论他对无浪有多少研究,他对江波涛依旧是毫无了解。
有那么一瞬间,不仅是他,连记忆另一头的周泽楷也跟着无措起来,不是为了过去自己身上的重担,而是他无法想象不认识自己的江波涛,和不认识江波涛的自己。
这样想来,他实在是变了很多。
而江波涛却和很久以后一模一样。周泽楷心突突地跳,他则笑容平和。与贺武赛后握手时,他也是这副表情,看不出丝毫气馁,只是目光烁烁,说:“下次再战吧,周队。”
唯一的变化,就是对周泽楷的称呼变成了“队长”。语气和善,又不亲昵。周泽楷说一句,他也就接一句。周泽楷说欢迎你来,他就答谢谢队长;周泽楷说早点睡吧,他则回你也晚安。
外加明天的安排,全程不超过五分钟。周泽楷暗暗松了一口气,刚打算道别,就无意瞥进室内: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里,正是一枪穿云。
即将出口的话消失了。周泽楷盯住屏幕,看那个暂了停的比赛画面。神枪手的身影凝滞在画面中央,被三个敌方选手围住,在各种技能的光效错叠中,像被割裂成了无数块。
“——是上赛季的常规赛。”江波涛的声音从很远处响起,“我想今晚再复习一下,明天可能要请教队长了。”
周泽楷即刻就接:“不用明天。”
下一秒,他就和江波涛双双愣住了。周泽楷这才注意到眼前空空荡荡的房间,床边圆鼓着的行李箱,以及他自己,跟墙一样未经粉刷的不合时宜。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反悔,江波涛就率先答道:
“好啊。”
他直视周泽楷,目光明亮,脸上却忽地现出几分难为情来。"队长,我跟你说实话啊,”他低声说,“其实我是紧张得睡不着,所以才开始复盘的。”
周泽楷怔了。他看着江波涛,在对方坦坦荡荡的局促面前,他听见自己说:
“我也是的。”
他们然后对视,一齐微笑起来。
说来也怪。具体是哪场比赛,周泽楷说什么也不记得了。或许因为当时那间屋子,也早就不见了:原本灰渍渍的墙被漆成了浅绿色,又贴上足球海报。角落里葱葱立着柜子,大大小小的,但总也不够放,杂物不时就会滋蔓开来。唯有桌上是整洁的,除了电脑,就只有一盏暖黄色的夜灯,在无数这样的深夜,将一切都晕进朦胧里。结果周泽楷唯一记得的,恰恰是他无需记的:江波涛坐左边,他坐右边。复盘的时候,先开口的永远是对方,语气沉稳,逻辑清晰。每到要点,都会询问周泽楷的意见,而他只需稍加解释,对方就能心领神会。
渐渐地,周泽楷就放松下来了。回了暖的四肢酥酥麻麻地痒,他无意识地张握双手,思考后半赛季的安排,同时非常缓慢地察觉到,眼前的影像正趋于庞大,又异常清晰,却辨不太出是什么。他微眯起眼,正要凑上前去,就听江波涛说:“队长,时间不早了。要不我们明天再继续吧?”
说罢,他就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周泽楷盯着他的动作,就发觉自己的倦意也一点点浮涌起来了。他们然后彼此道别,之后的事,周泽楷没有任何印象,只记得第二天醒来,外头的天是靛蓝色,是没有一丝云的好天气。
而到很久以后,周泽楷才明白江波涛当时的精明。
那份坦坦荡荡的局促,并非什么偶然,而是江波涛刻意展露的。后来周泽楷见识过无数次。应对媒体也好,失利复盘也罢,甚至在比赛中,江波涛总是在观察周围的人,揣度他们的想法,以恰到好处的方式展露情绪,迎合、对抗、迷惑,又始终在左右他人。
正如他们初见的凌晨,江波涛也是早就看穿他的焦虑,才以自己的局促去安抚他。在自己浑浑未觉的时候,江波涛已经与他磨合了。
他一向那么精明。
就连最后的哈欠也是。究竟是什么原理,周泽楷至今也没弄清,但现在只要自己稍有困意,江波涛都能一眼觉出,然后就推说自己累了,再浮夸地打个哈欠,或者伸个懒腰,将周泽楷劝去睡觉。
诡异得很。
“……呃,小周?”江波涛被他瞅得心里发毛,“怎么了?我背后有东西吗?还是脸上沾什么了?”
周泽楷摇头,眼睛始终盯着对方:“你怎么看出我困不困的?”
问题来得突然,江波涛多眨了几下眼才答:“心有灵犀呀?”
看周泽楷皱眉,他又佯装委屈:“小周不信我?”紧接着就上前两步,盯着周泽楷瞧,瞧到他耳根渐红,才笑盈盈地退回去。
周泽楷整张脸都在烧,但还是不想松口:“我认真的。”
说罢,他就不走了。江波涛愣了愣,也顺势停住,直视周泽楷:
“一定要知道吗?”
他的语气依旧轻快,笑却慢慢敛了下来。整张面庞霎时棱角分明,仿佛有一层薄雾从他身上褪去,露出眼中深深浅浅的夜色,静谧又平和,却看不出喜恶。
周泽楷一下子不安起来,嗫嚅道:“算了。”
江波涛微微露出点笑,走上前去:“真的吗?”他伸出手,轻抚周泽楷的肩膀,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小周要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呀,就是怕以后不灵啦。”
什么灵不灵的,周泽楷暗自嘀咕,又忍不住勾起嘴角,再摇了摇头。
他知道的,江波涛会露出那种认真的表情,是因为他在忧虑什么。
他们第一次吵架的时候就是。当时是第六赛季常规赛季末,轮回连胜四场,却主场败给微草,队伍的士气陡然低落下来。
当时江波涛入队才小半年,轮回仍在磨合,败给强队也不算出乎意料。两个人都这样想,也以为自己没怎么受失利影响。结果当天晚上,他俩聚在江波涛屋内复盘,不知怎么就争起来了。
原因很简单:两人都坚称赛点失误,导致队伍割裂的是自己。江波涛认为是他没能理解一枪穿云的行动,周泽楷则辩说当时无浪的意图更优。
其实谁都明白,哪种战术都不算错,也没有所谓的最优解,但他们就是咬定了对方的战术更好,怎么都不肯让步。谁也没有生气,也没拔高声音,或加急语气——但与此同时,谁也无法停下来。一段五分钟的视频被逐帧分析,足足辩了一个小时,每个细节都无法达成共识。到最后,两个人都精疲力竭,也渐渐意识到自己是被恐惧摄住:恐惧败北,但更恐惧连胜诱出的迷梦;恐惧自己的不足,但更恐惧这种彼此对立的状态;恐惧这份说不明白的焦虑,但更恐惧想要向对方发泄焦虑的冲动。
最终,是江波涛长叹一口气。
“小周,哪种战术能打开局面,其实不重要。”他一字一句说着,脸上就是那副辨不分明的表情,“我们轮回的战略,始终是优先配合一枪穿云。如果做不到,那就是我的问题。”
周泽楷哑口无言。
一时间,谁也没有动作。两个人都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感受自己和对方的无力,思考彼此之间的差距,各自迥异的负担,以及将他们绑在一起的最终目标。
继续复盘是不可能了。周泽楷大可不必留下——但他偏偏不想走。连他自己也纳闷:他和江波涛的确大多时间都在一起,但多半是出于必要,偶尔是自然而然,而且无论何时都很轻松。但现在气氛这么尴尬,也没必要再待下去,他反而更不想走了。
说不清为什么。
周泽楷 犹豫着去看江波涛,结果发现他也迷茫地瞧自己,两个人就一齐笑了。
笑容稍显勉强,但仍是真诚的。
然后,江波涛毫无由来地问:“小周,你想出去走走吗?”
当时仍未入夏,却已然闷热,仿佛天也憋着股郁结不散的气。他们穿着短袖,趿着拖鞋,也没想好目的地,索性就绕着俱乐部走。周泽楷起初还想着先前的复盘,也没在意周围,却听江波涛冒出一句:
“小周,你看那是奶茶店吗?”
周泽楷抬起头来,顺着对方指的方向望去,却惊异地发现,街上的店面都已歇业,溶在昏沉的灯光中,根本认不出什么是什么。
轮回附近的街道,他走过无数遍,自以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在夜色的掩护之下,竟变得全然陌生了。周泽楷不禁惶惑起来,朝江波涛摇摇头。
而江波涛注视着他,也露出一个为难的笑。“我也不确定啊,但你看隔壁,”他指着不远处,“是不是你喜欢的早餐铺?旁边应该是蒸笼吧?”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周泽楷也越看越像。结果他们走近了,却发现所谓的奶茶店,是一家早不开门的水果铺,旁边的“蒸笼”则是辆很大的垃圾车。
他们俩都被逗乐了。周泽楷瞧着江波涛好笑又略微窘迫的表情,略带惊异地想,原来他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
或许是周泽楷把他想得太精明了。其实认真想想,很多时候,江波涛不过是比谁都细心罢了。比如周泽楷喜欢哪家早饭,估计就是点外卖时被他记下的,倒也不奇怪。
况且周泽楷也知道,江波涛很喜欢煎饺。
他也不知道是何时记住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但不知为何,周泽楷竟觉得轻快些了,就拿手肘轻轻推江波涛:
“错啦。”
江波涛眨眨眼,想装出不服气,却扬起笑来:“那小周猜一个?”
他们于是随走随猜,谁也没猜对几个,反倒是一人一句交换起了队里的信息:江波涛说方明华经常去对面的熟食店,周泽楷说那头是吕泊远晨跑的路,诸如此类。两个人知晓的不尽相同,都又惊又奇,步伐也越来越轻捷。
但拐过下一个弯,看到俱乐部,周泽楷反倒犹豫了。
他还不想回去。虽说不是抵触轮回,他还是愧疚起来,正不知道该怎么说,就看到江波涛掏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笑眯眯道:“要不我们再去个什么地方吧?”
又是恰到好处的。
但此时已是凌晨,附近大多关门了。江波涛划拉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周泽楷正想放弃,又听对方惊讶道:“欸,原来这附近就是黄浦江啊?小周你知道吗?”
周泽楷确实不知道。
他和江波涛彼此对视,说走就走。江畔距轮回三公里,两个人却一扫先前复盘的疲惫,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开了。细碎的声音乘着微热的风飘荡,从每天的日常晃悠到从未想过的事:以前的学校、儿时的动画、彼此的家境……有些话题聊到一半又被岔开,很久以后都没有结束。他俩越聊越松快。前方隐隐露出堤岸的时候,周泽楷自然而然就问江波涛,为什么想去江边。
“想看看大城市的夜景呀。”他笑答。
那是江波涛第一次说起自己的故乡。他来自一座北方的小城镇,也靠着江。“不过我们那边到处是山,入了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耸了下肩,又补充道,“噢,不过近几年在发展旅游业,说要在江边放烟火呢。”
他又问周泽楷:“小周是本地人吧?有见过江景吗?”
周泽楷摇头。他向来不爱热闹。旁人津津乐道的著名景点,他只在学校春游的时候才涉足过。至于江景,更是想都没想过。
他缓下步伐,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默认的东西都变了模样。家乡也好,轮回也罢,都变得更加陌生,也更加熟悉,又都是出人意料的。就连他自己也是。周泽楷惊异地察觉,他竟也不觉局促,只是指尖流淌着一股酥酥麻麻的新奇感。他因而对江波涛道:“我也想看看。”
然而天公不作美。和很久以后一样,江畔被浓雾彻底盖住,对岸除了稀疏灯光,什么也看不见。周泽楷失落异常,江波涛却仅仅苦了下脸,就反过来安慰他这个本地人:“有的是机会,下次再来嘛。”
下次什么呢?
他们看着彼此,知道对方也想起了一路走来的缘由,就一下子别开头去,又倏地难为情起来,小心翼翼地看向对方,齐声说:“对不起。”
他们双双愣住,一起笑出了声。
一瞬间,先前的败北和争执,都像是过去很久了。
“谁的错也不是。”江波涛纠正,“又没有什么正确答案。荣耀不是一个人能赢的。仅此而已嘛。”
周泽楷点头:“再努力吧。”
“是呀。再说了,”江波涛将目光投向对岸,轻笑道,“实在不行,就出来走走吧。”
他们又在江边停留了会儿,随意聊着天,想象着对岸的模样,就转身折返了。回程的街道也是陌生的,但视线所及的每条街道、每处拐角、每片阴影都像是在跃动,轻盈又整齐,一下接一下,两排脚步声汇作一个。周泽楷越是聆听,就越是惊奇。他回顾这一整夜,怎么也无法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想通的。或许就像江波涛说的一样,是走着走着就有了答案。
他扬起嘴角,忍不住看向对方。
幸好有他在。
幸好他这么精明。
——但是,像江波涛这样精明的人,又是什么时候想通的?
这一路上,究竟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走过来的,还是江波涛早就明白了,只是不得不等他呢?
周泽楷停住了。他忽然就感到身体很重,一块块的凝滞感从胸口直坠到腹部,却不像是身体的知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无法确定,也不知道自己在意的究竟是什么,只好怔怔地看着江波涛的侧影。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对方下一秒就转过头来。笑容一如既往,却遥远异常。周泽楷看着他微张开嘴,或许是想说什么,但究竟是什么,他至今也不知道。因为江波涛刚迈开步,他脚上的拖鞋就飞了出去,精准地敲在一米外的路灯柱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一时间,谁也没有动。不知过去多久,他们才非常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对方。周泽楷紧紧抿着唇,嘴角不住地发抖。
江波涛叹了口气,用一种极其沉痛的语气说:“小周你想笑就笑吧,笑完记得帮我。”
周泽楷也用力点头:“好。”
话音刚落,他就笑开了,先是低下头,用手掩着嘴笑,然后实在控制不住,就一点一点弯下腰去,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脸上还是没收住笑,只说:“我先帮你。”
江波涛本来还一副郁闷的表情,但看见周泽楷这样,也忍不住笑了,一蹦一蹦地去捉他的手。然后他们互相搀扶着,歪歪扭扭地往有光的方向去。
很久以后,周泽楷依旧能看到那幅景象。
这后来就成了他们的传统:从俱乐部到江边,走六公里,谈一整夜。一般是败北之后,或重要赛事之前,有时纯粹是一时兴起。他们对待这个传统的态度近乎虔诚。尽管后来有一次,江波涛因此发了烧,但依旧没有谁想过要放弃这个习惯。
直至今日,他们也没能见到上海的夜景。也不知为什么,江面上总是拢着散不尽的雾气,但看不到也没关系——反而更好。毕竟江波涛在,而且丝毫没有变化,和以前一样精明,也一样温柔。和他在一起,什么都是自然而然的,不知怎么就明白了。
就因为这样,周泽楷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