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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阳光透过新干线列车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留下长长的光斑。御剑怜侍将文件夹合上,揉了揉太阳穴。审判已经结束九个月了,猿代草太被判处终身监禁,但这个案子仍像一块顽固的污渍,无法从他的思绪中抹去。
列车广播宣布即将抵达下一站。他们正行驶在北海道的雪原上,远离喧嚣的城市。御剑不常休假,但这次是例外——他需要一个人静静思考的时间,远离案件、证据和法庭的喧嚣。他的行李袋不重,只装着一些必需品,包括便携茶具,还有一本从未来得及翻开的书。
列车停靠在一个小站台,几个乘客走下车,几个上来。御剑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红发,瘦削的身材,以及那种独特的、仿佛悬浮于世界之外的气质。
猿代草太,站在站台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御剑的第一反应是警觉。猿代应该在监狱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迅速扫视四周,寻找可能的押送人员,但站台上除了几个普通旅客外,没有任何执法人员的身影。
猿代也看到了他,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相遇。令御剑惊讶的是,猿代既没有惊慌,也没有转身逃跑,而是露出一个几乎可以称为温和的微笑,然后缓缓举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小小的挥手动作。
列车开始启动。御剑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抓起他的公文包,快步走向车门。理性还来不及思考,他已经跳下了车。
站台上,猿代看着走近的御剑,眼中闪烁着奇特的光芒。
“好久不见,检察官大人。”猿代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轻柔的嘲讽,但少了过去的恶意。“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遇见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御剑直奔主题,“你应该在 ——”
“监狱里?”猿代补完了他的句子,“我有特别许可。临终关怀项目的一部分。”
御剑这才注意到猿代比他记忆中更加消瘦,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泛着不健康的青色。但这些表象无法让他立即相信。
“什么意思?”
猿代耸耸肩,仿佛在谈论天气。“一个月前被确诊,终末期胰腺癌。医生给我最多两个月时间。监狱方面同意让我最后几周自由活动,只要我戴着这个。”他抬起裤腿,露出脚踝上的电子追踪器。
御剑皱眉,上下打量着猿代:“胰腺癌?”
猿代笑了,苦涩而无奈:“检察官大人真是多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看医生的诊断书。或者你可以亲自联系监狱确认。”
“你为什么来北海道?”御剑没有接过诊断书。
“寻找世界的尽头。”猿代眺望着远处的雪山,“在审判结束后,在监狱里的那些夜晚,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在这个世界上,什么地方最适合一个人消失?我想,应该是最北的地方吧,在一张陌生的床铺上,安静地结束生命。”
“……”御剑仍在消化这突然的信息。
“检察官大人又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偏远的地方?”
御剑没有立即回答。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跳下列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推动着他。但猿代的解释让他更加怀疑——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巧遇。
“公务。”他简短地说,尽管这并非事实。
猿代似乎看穿了这个谎言,但没有戳破。“既然如此,不如和我一起走一段路?我租了一辆车,准备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作为一个将死之人的请求,你可以当作是对我最后的监视。”
御剑知道他应该拒绝,重新买票继续自己的行程,或者至少向上报告遇到了猿代。但他感到自己机械地点了点头。
“只是暂时的。”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更轻柔,“我需要确保你不会……做什么。”
猿代笑了,那笑容既悲伤又释然。
“放心吧,检察官大人,我已经没有精力策划阴谋了。现在我唯一的计划,是看一场日出,然后安静地去死。”
猿代的车是一辆老旧的本田,看起来已经行驶了数十万公里,但引擎声依然稳定。御剑坐在副驾驶座上,公文包放在腿上,保持着一种警惕的姿态。
“你的行李呢?”御剑突然注意到,猿代除了衣服口袋里的一个小药盒外,似乎什么都没有带。
“没什么好带的。”猿代轻松地说,“一个准备去死的人,还需要什么行李?”
这句话让御剑感到一种奇怪的触动。他想起自己行李袋里那些简洁但必要的旅行用品,至少暂时,他无法选择离开。
“放松点,检察官大人,”猿代一边开车一边说,“我不会在行驶中袭击你的。即使我想,也没有那个体力了。”
御剑没有回答,但肩膀确实稍微放松了一些。他们沿着海岸线的公路向北行驶,窗外是壮观的冬日景色——一侧是无边的雪原,另一侧是深沉的日本海。
“你一直知道我会来这里。”御剑突然说,“你在站台上就是在等我,对吗?”
猿代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不是算命师,检察官大人。但我确实知道你每年这个时候会休假。狩魔的习惯被继承得很好,不是吗?”
御剑皱眉,不喜欢被人如此轻易地看透:“你调查我?”
“不。”猿代摇摇头,“只是观察。即使在监狱里,我也有足够的时间思考我的…… 对手。”
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雪路的声音。
“那么,”御剑最终开口,“你打算去哪里?”
“最北端。”猿代的声音平静,“那里有一座灯塔,据说能看到世界上最美的日出。”
“只为了看日出?”
“为什么不呢?”猿代反问,“人临死前都会有些微不足道的愿望。有人想见家人,有人想吃一顿好吃的大餐,有人想做一些疯狂的事。我只想再看一次没有栅栏和高墙阻隔的日出。”
御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与案件无关的好奇。“为什么是北海道?为什么是灯塔?”
猿代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变得遥远。“风见丰,你应该记得这个名字。我的父亲,关于他的真相,还要感谢你告诉我。”
御剑记起了那个案子——IS-7事件。
一切的缘起,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把他们奇怪地联系在一起的——命运的绳索。
“我曾经收到过一张明信片,从北海道寄来的,上面就是一座蓝色的灯塔,背面写着Yutaka。当年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想,也许那是‘风见’吧。”
“作为一名常年逃亡的杀人犯,那是他的忏悔吗,或者道歉?又或者只是随意的旅游明信片。我不知道。我小时候曾经把它拿出来,颠来倒去地看,指望有什么我没能理解的信息。”
猿代苦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但那也是唯一……世界上与我存在关联的地点了。”
车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的轻微嗡鸣。御剑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回应。猿代的话语中有一种奇怪的真诚,与他记忆中那个操纵一切的阴谋家判若两人。
几小时后,天色渐暗,他们停在了一家路边的小旅馆前。“今晚可以在这里休息。”猿代说,“明天继续北上。”
旅馆前台是一位和蔼的老妇人,她看了看猿代消瘦的身躯和苍白的脸色,关切地多问了几句。猿代用轻松的谎言搪塞过去,说自己只是感冒了。
“只有一间空房了。”老妇人歉意地说,“有两张单人床。你们介意共用一个房间吗?”
御剑刚要开口拒绝,猿代就平静地回答:“没问题,谢谢。”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海湾。猿代将行李放下——实际上只是脱下外套,然后走到窗前,望着已经升起的月亮和它在海面上留下的银色光路。
御剑从行李袋里取出茶包,开始煮热水。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想起猿代的话——“一个准备去死的人,还需要什么行李?”
“我曾经以为我会死在监狱里。”猿代平静地说,“带着所有的仇恨和愤怒死去。但现在,我却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怨恨了。奇怪,不是吗?”
御剑坐在床边,观察着猿代的背影。“死亡改变了你的视角。”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陈述。
猿代转身,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可能吧。或者是药物的副作用。但终归有一点好处。”
他拿出一个小药盒,吞下几片药,然后又望向窗外。“你后悔了吗,检察官大人?后悔跟一个将死的罪犯一起踏上这场莫名其妙的旅程?”
御剑沉思了一会儿。“我不确定。但我知道,如果我回到列车上,一定会后悔没有弄清你在计划什么。”
猿代笑了,这次的笑容更加真实。“总是这么谨慎。别担心,我唯一的计划就是前往那座灯塔。没有阴谋,没有复仇,没有操纵。只是一个简单的旅程,在一切终结之前。”
他走向自己的床,躺下,背对着御剑。“晚安,检察官大人。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御剑望着猿代瘦削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滋味。他本应该对这个人充满警惕和厌恶,但现在,看着这个即将离开世界的年轻人,他只感到一种怜悯。
“晚安,猿代。”他轻声说。
清晨,御剑被一阵轻微的呻吟声惊醒。他睁开眼,看到猿代蜷缩在床上,脸上写满痛苦。
“草太?”御剑起身走近,“你需要什么吗?”
猿代挣扎着坐起来,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药……在包里。”他指向角落的背包。
御剑迅速找到药盒,递给猿代一杯水。猿代吞下几片药,然后慢慢平复呼吸。这一刻,御剑真正意识到猿代没有撒谎——没有人能伪装这样的痛苦。
“抱歉。”猿代勉强笑了笑,“不是一个很好的早安”
“需要去医院吗?”御剑问,声音中带着罕见的关切。
猿代摇摇头。“没用的。他们只会给我更多止痛药,然后让我躺在病床上等死。我宁愿死在路上。”
他慢慢起身,走向浴室。御剑听到水流声,然后是猿代压抑的咳嗽声。十五分钟后,猿代出来了,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脸上的痛苦表情被刻意的平静所取代。
“今天感觉如何?”御剑问。
“像是被车碾过去吧。”猿代轻声笑道,“但还能走。走吧,检察官大人,趁我还能开车。”
他们退了房,继续北上。今天的天气不如昨天晴朗,灰色的云层低垂,海面上泛起白色的浪花。
“再过两个小时就到下一个小镇了。”猿代说,“我们可以在那里吃午饭。”
御剑点点头,然后问出了一个昨晚就在他心头萦绕的问题:“为什么让我跟你一起走?”
猿代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前方的道路。“也许是因为我不想一个人死去。也许是因为在所有人中,你是唯一一个真正看透我的人。或者,”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嘲,“也许我只是想看看伟大的御剑检察官脱离工作环境后是什么样子。”
御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混合了真诚和嘲讽的告白。他转向窗外,观察着不断变化的风景。
“你知道吗,”猿代继续说,“在我策划那些事情的时候,我常常想象你的反应。你会如何推理,如何找出真相。我们从未谋面,但我感觉我了解你,就像了解一个老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御剑冷静地说。
“当然不是。”猿代笑了,“我们是敌人,是交错的两条线啊。但现在,在这条路上,在死亡的阴影下,这些身份似乎不那么重要了。你觉得呢?”
他们在一家小镇的拉面店停下吃午饭。店里温暖而拥挤,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顾客的交谈声。猿代点了一碗清淡的面汤,而御剑则选择了招牌拉面。
“你不能吃太多了?”御剑观察到猿代只是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面条,几乎没有动过。
“消化系统已经衰竭了,”猿代平静地说,仿佛在讨论天气,“但我还是喜欢闻这些味道,感受食物的温度。”
御剑感到一种奇怪的不适。猿代谈论自己的死亡时的坦然,与他记忆中那个充满激情和愤怒的阴谋家判若两人。现在他开始相信,这个人确实在慢慢走向死亡。
“你不害怕吗?”他问。
猿代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害怕死亡?一开始是的。但现在,我更害怕的是虚度最后的时光。我已经在愤怒和复仇中浪费了太多年。”
他放下筷子,看向窗外的雪景。“知道吗,检察官大人,我曾经以为胜利就是看到那些人受到惩罚。但当一切结束后,我发现自己仍然感到空虚。复仇并没有带来我想象中的满足。”
御剑注视着猿代的侧脸,第一次看到了一个超越犯罪者标签的人——一个复杂、矛盾、迷失的灵魂。
“那么。”他轻声问,“如果可以重来,你会选择不同的路吗?”
猿代转过头,与御剑对视。“我不知道。如果我没有走上那条路,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我可能会是一个普通人,有普通的生活,普通的死亡。但我也不会明白自己真正渴望的是什么。”
“那你现在渴望什么?”
“放松。”猿代说,声音几乎是一种耳语,“在最后的时刻,什么也不用想,不用考虑,不用算计,一个人走向……”
“我只是在这儿。”御剑说,“不会干涉你。”
“谢谢你。”
他们在沉默中结束了午餐,然后继续上路。雪开始落下,轻柔地覆盖在道路两旁。世界变得安静而纯洁,仿佛时间都放慢了脚步。
“可以陪我吗。”猿代突然说,“有个地方我想去看看。”
御剑已经没有了拒绝的权利。
他们离开了主路,驶入一条狭窄的道路,最终停在一个看起来已经被废弃的小村庄前。几栋残破的房屋散落在雪地中,几面墙、几根柱子依然屹立在村庄中央。
“这是……”御剑没有说完。
“这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村庄,竟然真的存在。”猿代说,“我在上一个小镇看到旧报纸上的报道,就记下了——多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大火,人们搬走了,这座村庄完全被遗弃了。”
他走出车,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御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向那座神社。
高大的木柱依稀能看出鸟居的轮廓,积雪在上面形成了一条优美的曲线。猿代站在鸟居前,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冬日的空气。
“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知道我做过什么。”猿代的声音平静而遥远,“就像最终归于空白的画布。当我在监狱里无法入睡时,我常常想象这样一个地方——被遗忘,被雪覆盖,时间在此停滞。很幸运。”
御剑的呼吸微微一窒,他从未想过猿代会有这样对平静的向往,不由自主地,他开始想象那些监狱里的不眠夜。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御剑最终问道。
猿代睁开眼,看向御剑。“因为在所有人中,你是唯一看到过我全部面目的人。你熟知我的过去,那么已经到了这种地方,你会遗忘那些事吗?”
御剑谨慎地摇了摇头。
“我想也是,这才是你啊。”
他走向神社,在残破的台阶上坐下。“我曾以为复仇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但现在,面对死亡,我才明白那些被我抛弃的可能性...那些我本可以选择的其他道路。”
御剑想起了猿代在最后审判中的话:“如果有人,任何人,当时对我伸出援手,我可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当时他认为这只是罪犯的辩解,但现在,站在这个被遗忘的村庄里,他开始理解那句话背后的真实含义。
“我们无法改变过去,”御剑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柔和,“但我们可以接受它们,然后放开它们。”
猿代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奇特的光芒。“很有哲理,检察官大人。但对一个只剩下几周寿命的人来说,这样的顿悟似乎来得太迟了。”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走吧,天黑前我们得找个地方住下。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回到车上,猿代启动引擎,但没有立即驾驶。他凝视着前方,仿佛在思考什么。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突然说,“我花了一生寻求正义和复仇,但现在,面对死亡,我发现自己最渴望的只是普通的人类连接。简单的对话,共同的旅程,被理解的感觉。”
御剑没有回答,但他伸手轻轻放在猿代的肩上——一个短暂而坚定的接触。这个简单的姿态似乎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猿代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驾驶,离开了这个承载着记忆碎片的地方。
第三天的清晨,疼痛变得更加难以忍受。猿代在床上辗转反侧,汗水浸湿了他的前额。御剑醒来后,立即为他准备了药物和水。
“谢谢,”猿代虚弱地说,“我想我们得慢一点了。但今天应该能到达灯塔。”
御剑摇摇头。“我来开车。你需要休息。”
猿代试图反对,但一阵剧痛让他说不出话来。他只能点点头,接受了御剑的提议。
他们退房后,御剑小心地帮助猿代坐进副驾驶座,然后启动了车子。猿代虚弱地指示方向,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试图抵抗疼痛。
道路变得更加狭窄和崎岖,雪也更深了。四周的风景纯净而荒凉,几乎没有人烟。偶尔能看到一些小渔村,但大多数时候,只有无尽的雪原和大海陪伴着他们。
“为什么是我?”御剑在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问道,“你可以找其他人陪你走完最后的旅程。哪怕是监狱里的狱友,或者……”
“没有其他人了。”猿代轻声回答,眼睛依然闭着,“我一生中从未真正拥有过朋友。只有利用过的人,欺骗过的人,和……被我复仇的人。”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的雪景。“但你不同。你看透了我的计划,理解了我的动机。在某种程度上,你可能是世界上唯一真正了解我的人。”
御剑想起了审判结束后,猿代被带走前看他的最后一眼——那不是仇恨或愤怒的眼神,而是一种奇怪的释然,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感谢。当时他没有理解,但现在似乎开始明白了。
“我们快到了,”猿代说,声音因为药物的作用而有些模糊,“再过一个山坡,就能看到灯塔了。”
他们驶过一段特别崎岖的山路,然后视野突然开阔——一座白色的灯塔矗立在海边的悬崖上,孤独而庄严。周围没有其他建筑,只有一条通往灯塔的小路。
“就是这里。”猿代轻声说,声音中带着一种奇怪的喜悦,“世界的尽头。”
御剑将车停在小路的入口,熄灭引擎。寂静立即包围了他们,只有风的呼啸和远处海浪的声音。
“我们到了。”御剑说,不确定下一步该做什么。
猿代解开安全带,试图打开车门,但他的手颤抖得太厉害了。御剑下车,绕到另一侧,打开门,伸手扶住猿代。
“我可以自己走,”猿代固执地说,但当他尝试站起来时,腿几乎立刻就软了。
御剑无言地扶住他,让他的手臂环绕自己的肩膀,慢慢向灯塔走去。猿代的身体比想象中更轻,几乎像是一个空壳。
灯塔的门没有上锁,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里面简单而朴素,只有一些基本的家具和一个通往顶部的旋转楼梯。
“带我上去,”猿代说,眼睛盯着楼梯,“我想看看海。”
御剑犹豫了一下,考虑到猿代的身体状况,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们慢慢爬上楼梯,猿代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但他不愿停下。
终于,他们到达了顶部。一个圆形的房间,四周是玻璃窗,可以 360 度观察四周的景色。冬日的太阳已经西斜,将海面染成金色和橙色的交融。
猿代走向其中一扇窗户,靠在窗台上,深深地吸入海风的气息。
“很美丽,不是吗?”他轻声说,“如此广阔,如此自由。”
御剑站在他身旁,也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了。雪覆盖的悬崖,无尽的大海,远处的山脉,还有天空中变幻的云彩——一切都充满了一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壮丽。
“是的。”他简单地回答,“很美。”
他们在沉默中观看了一会儿日落,直到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星星开始一颗颗显现,奇迹一样。
“我们应该找个地方过夜。”御剑说,“这里太冷了。”
猿代摇摇头:“就在这里吧。我想待在这里。”
他指向角落里的一个小床铺和一些储备物品。“这里应该是为灯塔守护者准备的。现在已经没人使用了,但设施还在。”
御剑不太赞成,但他帮助猿代在小床上坐下,然后检查了其他物品。令人惊讶的是,这里还有一些罐头食品、水和毛毯,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取暖器。
他启动了取暖器,打开了几罐食物,但猿代几乎没有碰它们。他只喝了一些水,然后继续望着窗外的入夜的自然景象。
“知道吗?”猿代突然说,“我曾经想过很多种结局。在监狱里老去,被同犯杀死,甚至自杀。但我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 平静地坐在世界尽头,看着星星,旁边是我最大的对手。”
御剑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命运有时比小说还要奇怪。”
“确实。”猿代笑了,“特别是对我们这样的人。我们都试图控制命运,你通过法律和秩序,我通过计划和操控。但最终,命运依然按照它自己的方式前进。”
他看向御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当你发现真相后,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御剑思考了一会儿,回想起那一刻——当所有谜团揭开,在凤院坊了贤提示下,发现猿代是一切的幕后黑手时。
“震惊。”他诚实地回答,“然后是……理解。不是认同或接受,而是理解。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我看到了我们之间的相似之处。我们都失去了重要的人,都被背叛过,都在寻求正义。只是我们选择了不同的路径。”
猿代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你比我想象的温柔。”
那么,你想象中我是怎样的人呢。御剑想。
猿代从口袋里取出药盒。他吞下几片,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明天早上,我想看日出,”他说,声音中带着一种决心,“据说从这里看到的日出是最美的。新的一天从这里开始,然后慢慢传递到整个日本。”
御剑点点头。“我们会看到的。”
猿代躺下,将毯子拉到胸前。“就快了,不会太耽误你的时间了。”
御剑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了他们的对决,想起了猿代的狡猾和冷酷,但也想起了他眼中偶尔闪现的脆弱和痛苦,这些就像一条闪光的航迹,让他无法安然沉入梦乡。
猿代微笑着闭上眼睛。“晚安,怜侍。希望我明天还能醒来。”
“晚安,草太。”
御剑靠在墙上,他想起了父亲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怜侍,即使是世人眼中罪无可赦的人。你要去听他们的讲述,要善于聆听。”
在这个远离尘嚣的灯塔里,面对一个即将离去的灵魂,听着越来越强的风声和猿代逐渐平稳的呼吸,他竟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御剑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他睁开眼,看到猿代站立在窗前,背对着他。外面的天空开始泛白,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微光。
“已经快黎明了?”御剑问,声音因为刚醒来而有些沙哑。
猿代转过身,脸色比昨晚更加苍白,但眼中却有一种异常的清明:“是的,快了。我不想错过它。”
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但语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坚定。御剑注意到他没有服用止痛药,尽管他的手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你需要药物。”御剑说,起身走向放药的地方。
猿代摇摇头。“不,我想保持清醒。那些药会让我的思维模糊。我想清醒地看这最后一次日出。”
御剑犹豫了一下,但没有坚持。他走到窗前,与猿代并肩而立。东方的天空正在变化,从深蓝色逐渐转为淡紫色,然后是粉红色。云层被染成了金色和橙色的边缘,海面上反射着这些变幻的色彩。
“知道吗?”猿代轻声说,眼睛盯着远处,“我一直在想,死亡是什么感觉。是像睡着一样平静,还是像跌落悬崖一样恐怖?但现在,我觉得可能更像是……回家。”
御剑不确定该如何回应,只能静静地站在那里,陪伴着这个即将踏上最后旅程的灵魂。
“我有一个请求。”猿代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一个最后的请求。”
“什么请求?”
猿代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和一个小钥匙。“这封信……如果方便的话,请你带给了贤。钥匙是我在银行的保险箱钥匙,里面有一些钱,是我生前的积蓄。我希望这些钱能捐给孤儿院,随便哪一所吧。帮助那些和我一样的孩子。”
御剑接过信和钥匙,点点头。“我会的。”
“还有。”猿代的声音几乎是一种耳语,“当一切结束后,不要叫救护车或警察。就让我留在这里,面对大海和天空。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真正属于我的选择。”
御剑感到喉咙发紧。作为检察官,他知道这样的请求在法律上是不被允许的。但作为一个人,站在世界的尽头,面对一个即将离去的灵魂,他理解了这个请求的重量和意义。
“我理解。”他最终说,没有直接承诺,但也没有拒绝。
猿代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感激地点点头。
东方的天空越来越亮,终于,太阳的边缘从海平面上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洒向海水。猿代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几乎是孩子般的惊叹表情。
“太美了,”他轻声说,“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他慢慢走到灯塔的栏杆前,双手扶着栏杆,让晨光完全照在脸上。御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弱的身影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心中涌起难以名状的情感。
“谢谢你,怜侍。”猿代说,没有回头,“谢谢你陪我走完这最后的旅程。在这个时刻,能不是一个人,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御剑想说些什么,但话语似乎无法表达此刻的感受。他只是走上前,站在猿代身边,两人并肩面对着初升的太阳。
“我一直在想。”猿代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虚弱,“如果在那个雪天,如果我遇到的是你,而不是那些残忍的人,我的人生会不会不同?”
御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回答:“我不知道。但我也想过,如果当年我找到了你,事情将会怎样。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教训。”
猿代微笑了,那是一个真诚的、没有任何讽刺或苦涩的微笑。“那么,我的生命还是有些意义的。”
他们继续安静地看着日出,太阳完全升起,照亮了整个海面和远处的雪原。风变得更加温和,带着一丝暖意。
“我感到很累。”猿代突然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想休息一下。”
御剑点点头,帮助他走回床铺。猿代躺下,凝视着天花板,然后转头看向窗外的晨光。
“谢谢,真的。”他再次说,眼睛渐渐闭上,“为了所有的事情。”
“不用感谢我。”御剑简单地说。
猿代又说:“原谅我。”但没说为了什么。
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浅,但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几乎可以说是满足的。御剑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已经充满了整个房间,照在猿代安详的面容上。他的手变得冰冷,脉搏停止了跳动。御剑闭上眼睛,感受着复杂的情感——悲伤、释然、敬意,和一种奇怪的宁静。
——你满意了吗。
将我带到这里,那么,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广阔的天空和海洋。他想起了猿代的请求,思考良久,然后做出了决定。
他小心地用毛毯包裹猿代的身体,然后抱起他,走下灯塔的楼梯。外面阳光明媚,雪地反射着耀眼的光辉。御剑走向悬崖边,找到一个面向大海的位置,轻柔地将猿代放下。
“安息吧,猿代草太。”他轻声说,“不再有痛苦,不再有仇恨,不再有孤独。”
他可能还是会给医疗机构打电话,需要作很多解释。之后他还要驾车回到城市,投入到工作中,让自己忙碌起来,来忘却这段奇异的旅程。
但起码现在,他静静坐在这里,注视着岩缝里摇晃的野花。
《花环》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