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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北部，Porta do Camiño，傍晚六点。
夕阳落在港口的船上，反出一层金光。晚风带着些铁锈味，像是从老旧集装箱那边吹来的。教堂钟声响了六下，清脆却不响亮。太阳快落山了，所以广场上几乎没人。
克里斯蒂安背着简装背包，缓步穿过荒废的船厂。他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没发出什么声音，像是不想打破这片宁静。
这地方不是圣雅各之路的最富有盛名的南法起点，但他还是从这儿开始了。克里斯蒂安不太在意地图。在他的家族，他所踏上的这段旅程本身就是偏离常轨的行为。
空气中混着柴油和盐水的味道。克里斯蒂安已经走了一整天。他原计划是傍晚到旅馆歇脚，却因为一个错过的路口而偏离了原本路线。所以他应该算是无意中发现那个人的——
在集装箱后的阴影里，那个银发的男人像一具被遗弃的雕像般躺在那里。风吹乱了他的银发，遮住半边脸。他脸色很白，五官锋利，嘴唇没什么血色，却在克里斯蒂安看来美得惊人。
克里斯蒂安当场屏住了呼吸。
他第一反应是：“这人看起来简直就是圣彼得堡教堂里那幅画。”
第二反应是：“等等、他还活着吗？”
他赶紧蹲下去摸脉搏。有点跳动，很弱，比风还轻，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
“Hey！”克里斯蒂安推了推男人的肩膀，喊了一句，英语里带着淡淡俄语口音，“先生，醒醒？”
男人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的手臂有血迹，衣领边也有破损，看起来像是刚从某场事故或逃亡中跌落。他身上没有手机，也没有证件。
克里斯蒂安脱下风衣，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盖在他身上。他不太懂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另一种更难解释的感觉。
他心里安慰自己，也许只是因为这人长得太像那些圣经里的图画——像是堕落的天使，被放逐，又带着伤。是个人都应该会想要救他的吧？
天色彻底暗下前，他把男人带去了旅馆。老板娘看了他们一眼，皱了眉，最后还是扔过来一把钥匙：“三楼最里面那间。小心别把床单弄脏了。”
他把人安顿好，小心清理了伤口，擦去干掉的血，动作认真得像是在修复什么贵重的东西。
夜很深了。克里斯蒂安坐在床边，守着对方的呼吸。窗户被风敲得咚咚响，远处港口传来低沉的轰鸣，像压抑的野兽在低吼。
克里斯蒂安睁着眼，没什么睡意。脑子突然回到了他来葡萄牙前的那段时间。
那几个月，父亲反复对他说：“你准备好了。”
“是时候接手家里的生意了。R国需要我们这种人。现在这个世界太乱了，必须用另一种方式维持秩序——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干净的手。”
克里斯蒂安每次都听着，不怎么说话。直到有一天，他开口说自己想去葡萄牙。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问：“你是想寻求神的宽恕？”
他摇头，说：“我只是想确定我还有灵魂。”
父亲笑了，像是笑他在说梦话。
克里斯蒂安从不觉得自己有多虔诚。他小时候念圣经，是因为母亲说那是“品格训练”。长大后去做弥撒，也只是习惯而已。遇到难关的时候，他会祈祷，但也从来不指望什么神迹。
可现在，他二十七岁，正要走进一个布满暴力、利益和算计的圈子。他突然开始怀疑：他从小被教导的那些信念——所谓的“道德”“信仰”“责任感”——到底是他自己相信的，还是只是别人用来塑造他的一层壳？
他有点怕。
怕接手生意之后，他也会变成父亲那样的人——冷静、有手段，很有效率，但再也不会对任何事动摇。
他想知道，那是不是就等于失去了灵魂。
所以他离开了。
带着一张葡萄牙朝圣地图，一个小小的十字架，还有一颗怎么也安不下来的心。他想试着靠不断行走，让身体累到什么都不去想。看看，最后还能不能留下点什么，是真实的自己。
克里斯蒂安说那是朝圣。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连信仰也已经动摇了。他只是想找个理由，让自己继续走下去。
而现在，这个他意外救下的人，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他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不知道名字，不知道从哪儿来，只知道那双闭着的眼，莫名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本来是想找神的，结果却在一个陌生人脸上，看见了某种他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有点烦自己。
太情绪化了。太软。太不像个“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但同时，他也第一次觉得——也许，他的路不一定只有那一条。
他低下头，把手轻轻放在那人的额头上。
“如果你能醒来，”他轻声说，“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