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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原的月是永远黯淡的。
披着前几天才裁出的新式和服，绫野刚含着烟斗啜了口，灯火摇坠下，窗外街头净是些平庸之辈，除了道中那会儿不得已的演出，他难赏出一点目光。
他是个濒临换代的花魁，下一任在妈妈的调教下夺走了他不少客人，那个女孩严格来说很善良，小时候给绫野送过药膏，还会在生病的绫野门前呜咽。
绫野没苛责过她，但道中前总会用不屑的目光瞥过去，这是即将卸任的花魁所需展露的自尊，绫野做得还算体面，那女孩如今相当仇恨他。
有什么好恨。
绫野刚自己抽了口烟释怀，两指捻住细长的镀金杆子，向残月吹了口寒灰的气息。吉原没人能活出自己，他做了多少年花魁是这样，野心勃勃接替他的那个、也会是这样，绫野已经到四十岁，这个年纪才隐退的花魁在吉原史上也单手可数，人这东西他见得太多，所以也看得更轻。
只是细想往年，绫野刚总忍不住单手支住下巴，像个无知望月的少女一般撇着嘴，幻想某一段或可能成真的感情。
那是个乐师。吉原里游女和乐师的悲惨情话数不胜数，绫野从小就被教导，乐师无用也无能，宁肯老了在店里做个送饭婆，也莫被乐师几手拨弦骗了身子去。
那是个不像这腐朽贫瘠时代的人，坐在窗台前待客时，绫野总能听到他在廊上别具一格的弹奏，有时候是三味线，有时候是店里唯一那架西洋琴，尺八太过凄凉会被绫野拉开门训斥，所以没听过多少次。
但适逢那乐师在外面演奏，房间里的绫野总要攥紧耷拉在小臂下的振袖，努力忽视身体里冲撞的肉茎，竖起耳朵去欣赏外面那段与整个吉原都格格不入的琴声。
常田问过他喜欢什么音乐，他留过洋，所以总会说这种绫野不懂的词。于是绫野问他：什么叫音乐？
等不及常田说完这样那样乐器的音色，绫野的下一个客人就到了场，常田拨三味线的表情很烦躁，绫野跪趴在榻榻米上含着某个幕府重臣的阴茎，眼里却只有水蓝月下的那个落寞乐师。
其实常田大希很少会落寞，绫野刚调侃过两人的名字，说你叫大希、却沦落到吉原来做这无出头日的乐师；家里人小时候给我起名叫刚，但我却在这里穿着女人衣服做花魁。
常田随即就说：刚酱是花魁，但不是吉原里的花魁。
说这话时常田总看着圆缺不定的月亮，他的意思绫野半懂不懂，那时候他正是青春韶华，日日客人络绎无绝，但纸门外常田的伴奏，他却越来越不喜欢。
直到有一天，绫野在傍晚醒来，他捏着棉棒给自己上药，常田坐在旁边，绫野说想听《梅花绽放》，常田拨了拨两道弦，弹了一首《梅花是否绽放》。
那天本是绫野的休息日，作为店里的橱窗物品难得有这样的休息，他给了自己休息时间，但约了那个乐师。
常田在吉原的工作是绫野不乐见的，前三十多年他一直听说别家店铺的花魁如何为男人放弃自身的金钱价值，绫野从来嗤笑，因为他没有别人，眼里只看自己。
可那天他为何请这个从不正眼看他的乐师，绫野自己也没想清楚。
常田看起来对他很失望，没用绫野点名要的西洋琴，只把三味线拨出个波澜壮阔。绫野刚听着常田的音乐，摸了摸前一晚被甘油灌到凸起的小腹，想如果自己是个女人，就不用遭受那样的羞辱。
如果就这样顺着常田的音乐逃离吉原，逃离出这个摆弄他的世界，会不会自己也可以像常田一样自由？
道中的花魁穿着绫野曾经的艳丽和服，步步绮丽。他斜倚在矮窗前顺应人群拍手道贺，可心中只有自己初次踩上高木屐的悲凉，绫野敲起手指顺着乐师的节奏打在木造窗沿，声音本是闷闷的，可他却突然听到清脆的弦音。
人群背向的灯火阑珊处，那个没什么出息的乐师，拨起了《梅花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