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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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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夏娃,夏娃
Stats:
Published:
2025-05-16
Words:
3,651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49

【顾曼璐/顾曼桢】灭谛者

Summary:

忘掉你披过的雪褛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曼璐不爱去电影院。电影里往往只有两种女人,一种在风尘中,一种即将堕入风尘,她坐在座席上,那感觉就像自己变成一只碎花小手巾包,被麻利的手拆开,露出里面迎风招展的破布条。但年轻时偶尔应酬不得不出席,四周都是低声甜言蜜语的年轻人,她却宛如置身炼狱。那天鬼使神差走到电影院门口,竟意外撞见曼桢和她身边那位叫世钧的青年。曼桢看到她很高兴,打发世钧走,自己提出要陪曼璐回她虹桥路的家。街角临时戒严,车马行人堵得水泄不通,她们在喧闹人海中随波逐流,曼璐想起十几年前一起出校门,也是这样被挤到一前一后,要费好大力才能并肩,人潮中两只抓紧的手命悬一线,仿佛松开就会断手断脚,永远下落不明。
正值初冬,曼桢身上的棕黄色绒线外套浆洗得有些发白,脸被寒风刮出冻草莓般的殷红,也许是太久不见的缘故,她一路挽着曼璐的手臂,到了汽车上都忘记放开。那应该是曼璐结婚后曼桢第二次到她家,她看到曼桢努力不露出新奇的神情,垂眼小心地啜饮杏仁茶,像啜饮一个于她而言全然陌生的世界。张妈端上一盘生煎包和小碟的醋,曼桢平常吃惯家里的包子,未料到一口咬下会有肉香浓郁的汤汁喷薄而出。曼璐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想笑,和十年前也没有什么分别。曼桢吃了几个便放下筷子,支着脑袋问曼璐最近身体有没有变好。两个人在一起,其实话越说越少,街坊家长里短都讲一遍就没了下文,而她出嫁后便连最后这块自留地也几乎失去。曼璐知道曼桢看到她总是开心,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但开心之后呢?能见面的地方也越来越少,两个家,一条路,砖瓦森严。上学时还有巷口和街道,她记得那时自己早上编发总要用很久,曼桢在楼下仰起头对着窗户喊她下楼,衙堂窄,清亮的叫喊声沿着墙直直爬上楼来。
她送曼桢出门时想起上次在楼梯遇到祝鸿才,那时祝鸿才说曼桢像她,她久违地有些开心。小时候旁人也说她们长得像,曼桢从不觉得,但仍然一一道谢,凑近她的耳朵说姐姐你看,我们是青蛾低映越山看。曼桢喜欢古诗,后来也做了国文课老师,只是很多年后才想起那阙词的最后一句是小簟轻衾各自寒。曼璐那时脸上还有些肉,斜光照在半块脸颊上映出一个被啃掉大半、带着毛边的残月,后来飞速消瘦,柔和弧线被颧骨尖锐地取代,怕是也不再像了,不知道祝鸿才如何看出。
载着曼桢离开的车尾放出隆隆白烟,将曼璐远远甩在身后,她突然没来由地一阵恐惧——很多东西把妹妹从身边抢走了,绝非一辆车、一个沈世钧那样简单。小时候知道曼桢讨厌豫瑾,因为她恨他抢走了姐姐,于是捉弄他,给他盛饭时在他碗底涂辣酱。那现在她被祝鸿才整个掳走、褫夺,什么都不剩,曼桢为什么不恨他,不捉弄他?她有些茫然,心里有林雾一样陌生的感情腾起。

在高楼上养病的日子枯燥,视野萎缩到只剩一扇窗那么大,曼桢偶尔的到访像一丝朝不保夕的生机,上海人把风湿痛叫做犯阴天,她到的日子就很罕见地出晴。无线电里放着千篇一律的绍兴戏,曼璐听到厌倦仍然任它播着,也许只是为了盖住祝鸿才的声音,和他比起来窗外炮弹声落到耳朵里都是夜莺鸣啼。有时发烧躺太久,再站起时腿都站不稳,几乎要退化成没有骨头的软体生物,只是吸血虫都是绞结着死在一起,她身边却总是空落落的。大多时候睡意浓重,清醒间隙会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比如喝粥时想到儿时和曼桢一起蹲守锅里咕嘟嘟煮着的腊八粥,刚舀上来时好稠好烫,但都要抢着喝第一碗;比如夹到冬瓜片时想起从前和曼桢一起做饭,曼桢突然很惊喜地叫她过去,原来是她切菜发现冬瓜从里往外看像片巨大的雪花。她被那时的雪花覆盖着,有些发冷。
身体好一些之后,时间又丰裕到溢满指缝,最初日日打牌杀时间,后来牌打到头昏,便突发奇想要提笔写信。她拥有过许多不同名款,青年时豫瑾叫她紫色的姊姊,被身后经过的曼桢看到,曼桢很生气,说他怎么可以这么称呼你。她那时候护着信,随口敷衍说你也可以给我写呀,心里想的却是一个屋檐下的人有什么可写。没想到曼桢真的开始给她写信,她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就写什么颜色的姊姊,好像要用信和豫瑾争夺曼璐的所有权。最后信里的姊姊变得五颜六色,信外的曼璐也跟着馨香馥郁。往事总是好笑的,只是太过盈满,总有双手接不住的恐慌。她想起那时曼桢的顽劣,此刻落笔也不免玩兴大发,东拉西扯不挑明主题,偶尔夹杂几句对沈世钧的讽刺,却写得极隐晦。她一边写一边想象拆信时的曼桢的表情,有一点开心,因为揣摩不透她的意图,又有一点郁闷。
只是偶尔凌晨被噩梦惊醒,从小到大所有梦魇轰隆一声涌入脑海。年少时最大的恐惧不过是曼桢会离开自己,有一天她会和另一个男人结婚,曼桢也是。再后来恐惧时间,恐惧它均等地行使暴力,摧枯拉朽,直到她和曼桢两相遗忘。是时间而非生或死,让她们远隔天涯,那段时间日日是晴天,梦里却连下好多天的雨。她太害怕了,在察觉出异样的曼桢追问下讲出她的噩梦,然后半是难堪半生恐惧地抱住曼桢,眼泪干在妹妹的颈上。耳边曼桢的声音像南音板眼一样铿锵,不——会——的——我永远和姐姐一起。曼桢比她成熟,却执意表现得幼稚,用很多很多的“永远”,或许只是为了让她安心。屋内无风,但有曼桢的气息吹动她的发丝,呼吸代替血液声,一遍遍冲刷她的耳膜。
她不念书后便再没翻开过书,怕触动乡愁,玷污她断在课本里完好无损的前半生。但如今也许是年月迫近,竟也再次找到书房里零星几册话本,目光碾过里面遥远的古典爱情,往往中途美满,却戛然而止在一个茫茫无光的时刻,留白胜过一切悲哭。她想变疏远多么自然,只需要一个身份,像握一把沙,愈用力从指缝流失得愈快,想愈多便忘得愈迅速,就像说过的那些话都不作数了一样。记忆一天天牙动齿摇,生命的铜线却拧得愈紧,吱吱呀呀,不知何夜崩断。

天气好的时候,曼璐会下楼照看庭院里的紫荆花,或者出远一点的门,寻访沈世钧的足迹或住处。她在下定决心后就想为妹妹多做些什么,比如执意找出世钧的不好,彼时若结局不堪也不必太过伤心。那是一种未雨绸缪,和防止病菌一样的——你想让自己百毒不侵,就在被毁灭前逼自己将它隔绝,她对这一流程早已驾轻就熟。若是曼桢知道肯定要警惕,所以她只是悄悄打听,不知道世钧已经辞了写字间的工作,怕司机起疑心不得不铩羽,望着空寂的街道仔细数自己能去的地方,竟也只有那几个。最后只好回顾家,是曼桢给她开门。也许是妈和祖母都不在的缘故,她竟看出了一种人去楼空的衰颓之感。
曼桢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在决定一件事后总不免草木皆兵,她望着曼桢沉默的样子一阵心惊肉跳,半晌却只问出一句她是不是和世钧吵架了。曼桢不说话,便是默认。曼璐心里扑闪一下,又试探着问是不是他家里的缘故。曼桢安静了一会儿,低低地嗯一声,仍然垂着头,目光像要把桌面烧出一个窟窿。
那便是没有着落了,曼桢想。她有些愉悦,好像只要曼桢众叛亲离,自己就能从烂泥中拔地而起,重新变成十五岁时那个无所不能的姐姐。但总不自觉地想要把曼桢揽进怀里,摸摸她的头发就会好起来,曼桢在她眼里也永远是一蒲包糖果就能哄好的孩子。她轻轻吸一口气,很艰难地按下这样做的冲动。
她张了张口想说没关系,现在的婚姻哪个不是扎在纸上,对她们身如飘萍的人而言,不给这个机会未尝不是一种祝福,只是没来得及说出就被腹上突如其来的疼痛炸弯了腰。那病名叫肠疾,可痛是要爬遍全身的,内脏疼得有如火烧,后背像被粗硬竹竿整个抻开,四肢几乎都要痉挛。意识模糊中似乎听到曼桢惊慌的声音,但极为遥远。她在一片混沌中想这痛多像曼桢,平日里注意不到存在,一旦叫嚣起就近乎动用私刑。曼桢就像拖在身后亦步亦趋的疼痛,那她受过的苦,是不是都要给曼桢再受一轮?一颗善果堕地朽烂,连声音都听不到,早应该习惯的。可她没有。
等稍缓过来一些后她便要离开,说等身体好一些再来,车就在楼下,不必送了。曼桢还是执意扶她上车,站在车灯里对她挥手。天色昏暗,宛如开了闸的晃眼白光一点一点离开曼桢的身体,逐渐干枯消瘦,最后陷入完全的黑。她隔着车窗看曼桢,车很快开过了。

她需要写下很多东西,例如如何装病,打点全屋佣人,如何应对妈和祖母,明明死的不是自己,那感觉却像交代后事。奇怪的是突然有掉泪的冲动,记忆也一股脑翻涌上来。上次做计划还是她读书时,那时她和曼桢列了一个清单,草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未来待做的事,比如毕业后通宵,夜半出走跋涉野外,采回清晨最新鲜的梅子泡酒。两人都心急,等不到那一天,就挑了一个寻常夜晚出发,月光普照,落在曼桢眼睛里变成漂亮狡黠的光,城市没有池塘,怎么会听到秋虫长鸣。等到月亮的纤痕被黑夜吞食殆尽,归家的路阒寂如泥,她和曼桢还在为加洋酒还是绍兴酒争吵到舌敝唇焦。晨光喧嚣,日子惺忪,人也肆意懒散,好像时间可以磨成粉末,做成烤面包、生煎馒头、水磨年糕,蕴焙出焦香,吃下去,就谁都夺不走。她还是没有等到毕业,清单咔嚓断在那里,她们的未来被洗劫一空了。如果当时没有用草纸,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她在纸背写曼桢的名字,墨水很快氤氲开来,那下面垫的是之前给曼桢未写完的一页信,第一行写着吾妹,黑蓝字迹洇开的毛边像蜷成一团发抖的动物。寄不出去也好,那信便不用受辗转漂泊之苦。她总还有些不忍。

曼璐想,是时候了。那将是她错误的人生中最后一桩错误,而忘记应该是愈早开始愈好的。
她走到隔壁房间,曼桢已经睡下,娴静月光透过窗帘照在她陶瓷做的面庞上,仿佛也将和月亮一样夜夜生长。曼桢像是察觉到来人,随即被熟悉的味道笼罩,刚要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伸出手迷迷糊糊牵住她的衣角,毫无芥蒂地再次睡去。曼桢再醒来时会想起一切,然后很快便忘掉,她想。她对那一切再熟悉不过,她竟只对那些熟悉不过。
曼璐很轻很轻地捏曼桢的手,肌肤熟悉的触觉最后一次证明这不是在梦中。没有机会了。曼桢是依靠惯性也能活下去的人,总会等到清算,那便把含冤而死的机会留给自己,什么都不会终身不愈。之后时间便会洗练伤逝,变成一种明亮的事物,直到再也没有什么苦厄值得悲哭。哀恸有时,静默有时,就当作一场大病,以便被下一个春天更好地遗忘。到那时她的名字将和所有讨厌的事物湿淋淋地黏连一处,而曼桢想起她,不过像想起一种天气。

 

 

Notes:

Summary歌词出自林智乐《忘记趁早》,非常好代她俩的一首歌,雪褛就是曼璐拍出来没放进正片穿的那身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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