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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自己的引路人走进一栋在建的建筑里,似乎是个宾馆,地板上还铺着大理石砖,即使已经被无数双鞋踩脏了,看上去还是那么贵气。
“小心,地上还有电线。”
“是的,我会小心。”他紧巴巴地回答了一句。
“别紧张,别像超级探员一样好吗?我们不会发黑色墨镜的。”男人补充了一句,“不过偶尔可能会有这类补贴吧。”
他的视线转移了,很快向柜台后的女人打了个招呼。“哦,嗨,珍妮!今天还有咖啡吗?”
珍妮是个长得有点可爱的小姐,像大部分前台一样躲在桌后,挂着耳机,随时准备接客服电话。“午安,你来得太晚了,这里还有……啊,星巴克的卡布奇诺双份糖,可以吗?”
“嘶,我正在减肥呢,你呢?你应该可以来一杯。”
“我……我不用了。”
“好吧,我们很好。谢谢你,珍妮。”
“好的,去停车场吗?”
“没错,帮我们弄弄电梯吧。”
“没问题。”珍妮埋头对耳机那边说了一句,“他们准备好了,我知道有点晚了,不过……”
“交通问题,今天主路太堵了。”男人小声提示道。
“啊,是!今天不是工作日,路上耽误了一会儿,他们马上就来。”
男人对她比了个感谢的手势,把他拽进了电梯间。
“帮我个忙,一会儿不要说漏嘴。伍德中将不喜欢有人迟到。”
“我会的。”
电梯很快到了,但却没有显示层数,不过此刻他们急着赶路。外面的走廊和世界上所有的停车场走廊一样,两个黑色大垃圾桶,唯一有点突兀的是尽头,一道大门,他已经知道这道门的用料好得需要叫绿巨人帮忙才能突破。门上的标识是杂物间。
喔噢,男人很快地介绍说,你已经知道了伍德中将是一位女士,这里面有好几位女士,不过你进去了就会发现谁才是中将,一个提醒,不是留短发的那位。
他把手按在门上三秒,这道快有八厘米厚的大门咔哒一下打开了,谈话声在门响后就停了,只有男人讪讪的开场白。“抱歉我们来晚了,我的错。”
门后是一群穿着简单特警制服的人,都没有戴头盔,大多数人只装备了下半身,上面是不同颜色的汗衫。他们都围在一张桌子旁,墙上除了时钟只有两三张地图。他甚至不用扫视就能看出谁是中将。中将看上去三四十岁,脸正对着大门,无疑她是那个中将,穿黑色的上衣,坦然接受房间里所有人的注视,她是这个“杂物间”的中心点。
很快她的目光就投了过来,他马上叫出了她的官衔,但她没有回话,也没有停止打量,仿佛只是在观察一只新生的小鸭子。没几秒伍德中将就失去了兴趣,转向他的“饲养员”问:“保密协议?”
“签好了。”男人替他回答。
“在国安科待了四年?四年半?”
“刚刚四年半。”
“哼……不坏,你是诺曼的人,对不对?”
这一题是给他的。“是的,中将。”
“他给你小鞋穿吗?”
“从来没有,中将。”
“唔,伍德女士就行,我们都离开军队很长时间了。”伍德女士如是说,她放下了手臂,向他伸出手来,他赶紧握了一下,这是一只有些湿润的手,不冷不热。
“亨德里克,我叫你亨利行吗?他不喜欢叫人的全名,既然你们之后还有见面的机会。”亨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就在大约十小时前他知道了这个他指谁。
“冷静点,他已经见过太多晕倒的新人了,这会很无聊的。”
“我记清楚了。”他舔了舔上牙的内侧,发现自己还是因为突然来临的激动和恐惧发着抖。
“嘿。”伍德女士停下了,抬手示意他专心。“看着我的眼睛。”
亨利把视线聚焦在她的棕黄色瞳孔,说这段话她都不用眨眼。“保密协议上说得很清楚了,但我还是要提醒一次,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的存在,就算说梦话也把嘴闭紧,更不要搞互联网阅后即焚这一套……他也许不在乎,但美国政府在乎,你明白了吗?”
中将的嗓门不大,语调可以说是柔和,但她的眼睛告诉亨利这一切都不是开玩笑,如果你触犯了某一条禁令,就可以准备和父母永别了。亨利见过不少这样的人,他们讲话从来都是来真的。他试着深呼吸一次,最后还是说了明白。
“很好。”她扭过头去看了看了一眼时间——这里的“时间”很多,不论是入口还是这间小室——很快换了一种态度,“现在我们要进去了,安迪,清理一下现场。”她说的是身后的门,或者说一个洞,上面就盖着一层塑料卷帘,看上去黑黢黢的。
“好的,那么小伙子们,我们这就出去吧?”被点名的那个高个男人专门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他的同事们鱼贯而出,有几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迪库珀是他的介绍人,与其说介绍人不如说他的工作就是拿了保密协议给他签,签字的地点在一个长得像地下监狱的地方,他进门前差点把底裤都脱了。而他的上司,前任上司只是说,“这里有个适合你干的活。”现在他才理解到伍德为什么这样问。因为他得马上变成另一只吞掉密码的保险柜,不服务于总统,甚至可能不直接服务于政府。
根据他的了解,他将为美国本人服务。
“接下来可能会有点惊悚,如果你想吐,麻烦直接咽下去,清理起来很麻烦,而且清洁工可能就是你的同行。”伍德没有转过头来说话,只是大步向前走,穿过科幻电影里面的塑料棚洞,亨利突然觉得有点诡异,好像这只是他们演的一出情景喜剧,走到兔子洞底会有山姆大叔跳出来问安。会不会只是自己嗑大了?现在只是走进了学校的植物园,他们骗他说那里是大麻基地。因为一夜没睡,他能听到自己的心在砰砰跳。
伍德女士终于停下来了,她举高手表看了看,电子表,看着有点幼稚。不过马上就要十二点了,只差十秒。“时间刚刚好。”
她揭开了最后一道门,缝着黑布的塑料帘,任何标识都没有,赤裸裸地告诉他:基金不足。
后面是一块已经被照亮的小空间,连墙都没来得及粉刷,水泥在白炽灯下面显得很冷,地上只铺了几层塑料薄膜,左右两边是巨大的摄像设备,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仪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在这里没人需要脱衣服。”也许是为了活跃气氛,她开了个玩笑。“然后……四,三,二,一,请看。”
亨利不是个顶尖的射击手,不然他现在应该蹲在楼顶,视野中心是什么恐怖分子或者俄罗斯人。但他自信能在战争场面中巍然不动,不过他还是眨眼了,或者说那一刻他失明了,只有一秒,一毫秒,或者再小的计量单位,后面他会知道这个时间完全不可测量,因为他们的眼功能仍然完好,甚至大脑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一滩血淋淋的东西凭空出现了,就像见证巫术发生,请看!和恐怖录像带没有任何差别,甚至没有马赛克光电,它出现了。在他的恐惧脱口而出之前,那只湿润的手拉住了他,不要叫,她暗示道。红色凝块动了,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战立在塑料膜上,血液仍然涌动着流下,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噼里啪啦的滴落声。一开始的情形就像被拖拉机卷过的一头熊匍匐在此,现在它复生了。这个场景要多少人来评价都是无比惊悚的。甚至比自己家里的狗开口说话还要可怖。伍德在这时撒开了他的手,把他留在震骇之中,这位中将无畏地走上前去,似乎下一秒就准备跪下来祭祀这个从地狱归来的异形了,但她只是帮撒旦披上了一件白色浴衣。
亨利不由自主地把视线移开了,这时候他才发现这是真正的血。这种程度的失血他只在战场上见过,一般人有这样的出血量早就死了两次。离开身体的血有一种阴森的冷气,好像火热的油从锅里爆开,扑到人的皮肤上却是“凉”的。那意味着死,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但它似乎不受这一规则的约束,它的“脸”反而在血流后面冒出来了,这是一张人的脸,有特征的脸,但他实在无法描述出特征,这是一张形似美国人的脸吗?脑科学家很早就证明了人的头脑在惊骇之中可能会发挥出奇的记忆能力,不过亨利只能记得他头发上一滴一滴落下的血,在血的雨帘中他的脸很快模糊了。
浴血重生的人形生物和伍德很自然地说起话来,花了这个新人十几秒才意识到它确实在用英语说话。伍德甚至拿出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浴巾帮它擦脸,如果那后面确实是一张脸的话。要不是血的腥味真实存在,在场的观众都会认为这只是红色油漆。
“时间?嗯……你们应该比我的记忆好……”
“哪里?糟糕——我不觉得我记得。”
“请告诉我你还记得一些内容……至少那时谁在你旁边吧。”她叹了一口气。
“格蕾茜,你得让我想一想……我能先洗个澡吧?”
伍德中将摊开手,像对着贪玩的小爱神似的做了个“能拿你怎么办”的动作。“当然,我们准备了。”
“那很好。”美国,据他被告知的,一个什么?一个国家意识体看向了他。他现在能看见了,这是一个发色偏浅的人形,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青年。他伸手拨开自己额头前面的湿发,露出了浅色的眼睛。
“以及,不准备给我介绍一下新朋友吗?”
“我是亨利,亨德里克,亨利李维斯,美国先生。”他的嗓子紧得自己都觉得尴尬。
“请叫我阿尔弗雷德,如果你喜欢的话,那就琼斯。我确实有姓名。”美国向他颔首示意,“请告诉我这次有冰镇可乐吧,亨利,还是李维斯?看上去比我更需要,给他双份的威士忌。”
伍德女士也看向这里,露出了一个“遗憾”的表情。“是的,我们当然也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