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小龙死了,老龙也死了,梅山银行接手了德兴绝大部分的生意,那些曾经被德家牢牢攥在掌心的生意,如今都换上了崭新的账簿。东海的水终于自由地流淌,其他三家试探性地伸出爪牙,却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悻悻缩回了头。表面上看,一切都太平了。
本该如此。
造成这一切的,成为了东海市的英雄的人却不太平。
就这么结束了吗?李云祥在床上翻了个身,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杀死两条龙,烧光所有挡路的妖怪,像三千年前的哪吒一样见神杀神见妖杀妖男女不分六亲不认——事情就真的解决了吗?
记忆像机油般黏稠地漫上来。喀莎的义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老李的墓碑比不上他的膝盖高,哥坐着轮椅头上缠着绷带,苏君竹手腕上那些淤青是在绑架中留下的,他自己呢,死去活来,最终用钢铁塑型,血肉苦弱机械飞升 。每一步都走得鲜血淋漓,唯有“杀”这个动作本身,干脆利落得令人心慌。
他依然没有实感,胜利的实感他怎么也抓不住,总从指缝间溜走。他摊开手掌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和因为工作留下的茧子,他现在能熟练地召唤三头六臂的元神了,能控制混天绫能使用三昧真火,他已经和普通人有了很大的区别。
他接受了自己的神仙身份,接受了自己背后那个三头六臂的元神,然后回归到属于他的日常生活中去,他还是更想当一个普通人,哪怕他不能只做一个普通人,拥有自己的修车铺,或者前行的目的也挺好的,现在的状态让大家都不必再为水而担忧。
但事情往往不会这么简单。
他开始想起那个和他不过几面之缘,却背负着前世宿怨的三公子。这念头来得突然,甚至毫无征兆——又或许,征兆一直都在,只是被烈焰与鲜血掩盖了,毕竟在遇上了三公子之后,他像是被命运推着走,被业火裹挟着,烧尽了所有阻碍。可当灰烬散去,那张脸却越发清晰——轻佻的、艳丽的、恶劣的、绝望的,在火光中对他笑。
太奇怪了,那条龙不应该对他这么笑。
孙悟空说他是敖丙。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在流传许久的神话里,敖丙是属于哪吒的故事里的一个注脚,他的人生寥寥几百字——被哪吒抽筋,因哪吒而死,他的故事离不开哪吒,听起来,他像是专为哪吒而生,又为哪吒而死。
可在这里,在东海市,在属于李云祥的现实里,人们更熟悉他的另一个名字——德三,德兴集团的三公子,东海市最跋扈的纨绔,他骄纵、任性、无法无天,曾经淡水在平民手中是比黄金还珍贵的硬通货,在他眼里却不过是随手挥霍的玩具。他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得不到的,也要抢过来,这是他的基础认知,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可偏偏,李云祥对于敖丙最深的记忆,却不是他嚣张地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在众星拱月的簇拥之下漫不经心拍打他心爱的摩托的模样,亦或者用穷人一辈子也买不起的手工皮鞋带着傲慢恶狠狠碾过他头顶的痛楚,再或撞到那条老龙王后眼中闪过惊恐分明害怕却又坚决地往前走的那几步踉跄。
他印象最深的,竟是敖丙死去的模样。
那是一条巨大、漂亮的龙,青色的鬃毛如同最上乘的翡翠,洁白的身躯在荧荧灯光下品质最好的珍珠也比不过,晶莹剔透的龙角宛如最深处的珊瑚,却因为失去了龙筋毫无生机地躺在地上,龙目圆瞪,瞳孔上翻,龙嘴大张,獠牙和龙舌看的一清二楚,若是放在人类身上,实属是一个很糟糕的表情。
他抽筋时没有一丝犹豫,不知为何,在那时他竟认为这是唯一能阻止敖丙行动的办法,可当他亲手将那根金属龙筋从身体里抽出来时,某种难以名状的恍惚却突然攫住了他,可惜那时的情况是命运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他像个正在拍戏的演员,每耽误一秒便是对资金的浪费,他还来不及多看那具尸体一眼,就被推搡着奔赴下一个战场。
他亲眼见着孙悟空把龙尸抛下洞口,明明那是一条体型相对于人类来说如此巨大的龙,在坠落之时却显得如此轻盈,不像龙,反倒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太过于轻飘飘了,无论是生命,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幽深的洞口通往龙宫,东海的暗流会裹挟这具残躯,他会到达他的父亲身边。真是奇怪,他想,明明这条龙如此作恶多端,东海也要为他哀悼和护送吗?
日有所思,夜便有所梦,死前敖丙不放过他,死后也要进入他的梦中搅得他不得安生,起初他只见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是死是活都看不清晰,在黑暗里游荡,像一团久久不愿散去的怨气,也想他自己所凝视自己所留下的倒影。
后来,梦清晰了一些,他梦到敖丙的尸体,没有坠落,没有腐烂,悬浮在幽暗的海水中,鬃毛随着水流缓缓飘动,像一具被精心保存的标本。他站在岸边,看着海水翻涌,恍惚间觉得那条龙会突然带着未散的怨气朝他扑来,但海面始终平静,浪花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礁石,发出沙哑的低吟,好似在问他: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这是他想要的吗?他想要什么?
复仇,力量,亦或者解脱?
但梦境不会有答案,于是他坐在岸边,静静地看着那条早就死去多日的龙,好像就这么看着他,他就能明白自己到底需要什么。
梦境还在延续,死去的龙似乎不愿意放过他,他陷入沉睡之际,再一次梦见了那片海。
这一次,没有尸体,没有瞪大的眼珠,没有被剥离的龙筋,只有敖丙——活生生的敖丙,那个记忆中的小少爷站在沙滩上,只穿了件扣上三粒纽扣的蓝色衬衫,赤着脚,踩在潮湿的沙粒间,金发没有往后梳成背头,而是柔顺地放下来贴在额头上,没了那股跋扈气焰,反倒显得安静乖巧,甚至有些倦怠。
海风拂过,他的发丝被风吹得到处乱跑,胸前露出的一片肌肤洁白无瑕。
“哪吒,又见面了。”他开口了,声音不似记忆中的那般傲慢,反而带着点懒散的笑意,像是和老朋友叙旧。
“……我叫李云祥,”印象中,敖丙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他也从未喊过敖丙的名字,这个名字只出现在过孙悟空的口中,所以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上了一句,“敖丙。”很是干涩的发音。
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敖丙,这不过是他的幻想,这是一个纠缠不放的鬼魂,真正的敖丙不会这么心平气和,甚至带着笑意和他打招呼,可他不能完全确定,神仙存在鬼魂自然也会存在,更何况敖丙本来就是榜上有名的神仙,他也不了解敖丙,说到底,他一开始也只是因为人家“德家三公子”的头衔就予以偏见,尽管他的偏见还真的没什么偏差,可是死亡来得太仓促,他应该拿什么去了解真正的敖丙呢?
“哦,好,李云祥。”敖丙点了点头,他也不太习惯这个名字,宛如婴孩牙牙学语般读着,带着奇怪的韵味。
李云祥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敖丙歪了歪头,像是觉得这问题很有意思,“我死了,还能干什么?”他轻笑一声,抬脚踢了踢沙子,“无非是……不甘心,所以来梦里烦烦你。”
李云祥沉默片刻,才道:“如果你有未尽的心愿,我可以帮你。”
“得了吧,收起你的怜悯心,”敖丙哼了一声,海水漫过他的脚踝,又缓缓退去,“就当我想找你聊聊天吧,我没别的人可以聊了。”
龙毫不在意地坐下,任凭海水侵蚀拍打,李云祥踌躇半响,也学着他坐到沙滩上去,他们之间始终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聊天来说过于遥远,对他们来说却是刚刚好。
敖丙揉了揉自己的后颈,这个小动作自然是引起了李云祥的注意,他哈哈一笑,问很在意吗,对啊我疼死了,见李云祥脸色变化莫测,他才说骗你的这里是梦,我感觉不到疼,不过你下次可以变张床给我躺,我要King size的。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敖丙自顾自地说,他不需要李云祥的回答,他自己会回答这个问题,“仗势欺人,嚣张跋扈,死有余辜,强盗行径——哦,但是我对那辆摩托是真心的。”
“……三公子会的成语还挺多的。”
敖丙唇角微扬:“过奖,听多了而已,其实我连字都不会写。”
“为什么?”这倒是出乎了李云祥的意料,在他的想象里,敖丙的家教应当是严苛的,再怎么样也不会让自家少爷做个文盲。
“因为我没复活几年,不想学,”敖丙摊开手,“复活之后太痛了,满打满算也就在东海市横行霸道了十来年,我又记忆尽失,索性就不学了。”
这是李云祥第一次听到敖丙提起“复活”这个词,他曾经在三千年前的回忆里见到那副画面,扎着双丸子的小孩一用力,那根泛着莹光的龙筋就脱离了身躯,被抽了龙筋的龙怎么可能可以轻易活下去,不过是父亲舍不得,便耗尽天材地宝打造出一根钢铁龙筋,结果到头来竟然是不过再给哪吒提供了一次机会。
“……我不后悔,”李云祥哑着声音说,“你欠喀莎一条腿,欠我爸一条命。”
敖丙用指尖在海水上绕了一个又一个圈,闻言露出个堪称明媚的笑容:“所以我这不是死了吗。”
潮水突然退得很远很远,敖丙的笑颜也渐渐模糊,天旋地转间,李云祥从床上猛然惊醒,他回到了现实里。
窗外是沉寂的夜,从缝隙里溜进的冷白的月光照亮了他被汗水浸湿的掌心,他望着天花板,胸口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仿佛刚从深海上潜,肺里还残留着海水的咸腥,东海市临海,他能闻到海水的味道也不奇怪,他这么告诉自己。
他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他从未了解过的信息究竟从何而来,那到底是他自顾自从短暂的相遇中拼凑出的妄想,还是鬼魂真的在作怪?
他试探性地出声:“敖丙,你在吗?如果你在就帮我把灯开了。”
声音在除了他一个活物都没有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四周寂静,他甚至刻意屏住了呼吸,可沉默半响,也没等到任何回应。
“像个傻子……”他喃喃自语,抬手捂住眼睛,幸好这等犯傻行径没有别人能瞧见,不过一想也是,若真的是敖丙怎么可能听他的话,一定是在一旁心安理得地看他笑话。
还有下次,他心中升起荒谬的确信,一定还有下次,敖丙还会来到他的梦中纠缠他。
他利用起空余时间翻起那些新闻报道和小道消息,关于敖丙的传言众说纷纭,有人说他霸道凶残残忍一天要吃八百个小孩,有人说他脆弱美丽是必须攀附他人才能生长的莬丝花,有人说他废物不自量力又自以为是仗着父辈便为所欲为,有人说共情资本家的都是傻逼喜欢资本家的丑孩子的更是傻逼,有人说得了吧审美是主观的但是三公子的美是客观的,有人说他挺可怜的,后背的脊椎一定很疼。这群人凭借自己的臆断,下达着千般万般的注脚,敖丙似乎不是敖丙,他只是一个符号,他是“德家三公子”,可恨可恶的资本家,他不会单纯只是“敖丙”,因为他的真名没几个人知道,更没几个人在乎,“德三”的身份似乎和“敖丙”的身份也没差别,提起“敖丙”,人们会先想到:啊,就是那条被哪吒抽筋的龙。
可怜。他盯着这个词许久,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他发现自己在这些人面前也能算了解敖丙,他明白敖丙为什么可怜,又为什么可恨。荒谬,太荒谬了,他怎么会觉得敖丙可怜呢?难道被他压迫的其他人就不可怜了没?
可他冷静下来,却不得不承认,痛苦本不应该用来比较。可怜是因为背后那根钢铁龙筋,他从能拿的起扳手时就开始研究机械,硬生生用异物来代替天生天赐的龙筋肯定会疼,这根东西要深深埋入血肉里,和神经衔接,哪怕德家的技术再先进,痛楚也不可能避免。可恨无需多言,敖丙的任性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他的性格到底是如何养成今天这副模样的,可一晃而过的蓝色元神,却是悲悯世人的样子,那句意外传进李云祥的“废物”也让他心生疑惑,若是无底线的纵容,又怎会升起希冀,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居然和老李指责他时惊人的相似。
李云祥靠在椅背上,合上那些资料,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似乎离敖丙又近了一点,在敖丙死后。
李云祥在睡前开始构思一张床的模样,尺寸要大,材质要足够柔软,纹路要足够华丽,但是那样的生活又离他太远,怎么想都没有办法具象化,倒不如一张铁架床来得痛快,莫名的报复心理升起,不如为三公子安排一张廉价的床,这才是众人的日常,他得从高高在上的顶端下来,才能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梦境之中还是那片漫无边际的深蓝深蓝的海,海滩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张平平无奇的小床,“这是你对我的报复吗?”敖丙露出嫌弃的表情,却还是像没有骨头般躺了上去,这幅景象不伦不类,美人金贵,本当配以更为昂贵的场景,却只能蜗居一方,委委屈屈地将自己蜷缩在单人床上。
“我自己的床下面都只有轮胎呢。”李云祥小声嘟囔,他其实最后还是改了主意,想要一张配得上敖丙的,反正是梦境,也不需要花任何钱,死都死了,满足一个小小的幻想又不是不行。
敖丙闻言,用一种很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你这么穷,还拒绝卖我摩托。”
“那不一样,少爷。”这本应该是个讽刺意味的称呼,李云祥却没意识到自己甚至带了点轻松的笑意,死亡的确能改变很多,你死我活的他们也能坐在这里,随便聊上几句。
他们之间相隔的距离近了一点,李云祥比划了一下,因为上次敖丙坐在海里,而这次床在沙滩上,三公子又不太可能屈尊亲自移动这张床。
海浪声潇潇,浪花泛着细碎的光,敖丙找了个话题,声音很淡,语气平静,像是在讨论其他人的事情:“daddy从来没有夸过我。”
“刚复活那段时间,我连站都站不起来,他没看过我几次,我就会想,是不是只要我能正常行走了,他就会看一眼我了。”敖丙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躺着,一点都不在意那件只堪堪扣了几个纽扣衬衫什么也遮不住,李云祥的视线不自觉地掠过那片若隐若现的肌肤,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颜色……龙化形的时候会在意这里吗?
“那后来呢?”他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顺着敖丙的话问。
“后来我发现这和我站不站的起来没有关系,只要我还是我,我就永远不可能让他满意——等一下,你在看哪里?”敖丙不满地出声。
李云祥默默扭开头,绞尽脑汁地试图举出一个让敖丙不会在意他刚才的视线到底停留在哪里的回答:“你的……你的头发,挺漂亮的。”一个直男会夸奖另外一个男的头发好看吗,他一边绝望地想一边又对自己的灵机一动沾沾自喜。
但果不其然,敖丙对夸奖很是受用,如果他的龙尾化出来了,大概现在会很是愉悦地摇起来:“染的,我化形是黑发,后来染成金的了。”
“为什么?”
“因为我daddy啊,他是黑色头发,”敖丙绕着自己的发丝,“后来我一气之下就染成金发了,他也就说了我一句不务正业,反正我做什么在他那里都没意义。”
“真的很好看,”李云祥忽然说,一种莫名的冲动席卷了他,“你也不必要总把那条老……德老板的话放心上,你没那么没用,至少,”他又变得词穷,试图倒出一点好的词语,“至少你车技不错。”
“哈,谢谢你的安慰,不过我暂时用不着了,”敖丙转过头,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是冷的,“你呢?貌似你和你daddy关系也不怎么样?”
“少爷,换个词吧,我起鸡皮疙瘩了,我对老李叫不出这个词,”李云祥搓了搓手臂,“而且我们非得讨论这个吗,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都说了,你不说说你的?”敖丙眯起眼睛,“你不告诉我,我就去跑你脑子里去找,我都能出现在你的梦里了,也能把你的脑子搅个天翻地覆。”
李云祥妥协了,他抓起一把沙子,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漏下,这感觉其实很奇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甚至是彼此的杀父仇人,现在却堪称平和地谈起父亲的话题。
“他觉得……我应该安安分分,找点正经的东西做。”
“哈。”敖丙短促地笑了一声,“但你从来不听,对吧?”
李云祥没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继续说:“他会说我不切实际,说我这样不会长久,指不定有一天会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后呢?”
李云祥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以为把你和你父亲杀了就结束了,但是我现在已经不确定了。”
敖丙不说话了。两人之间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音。
过了很久,敖丙才轻声说:“至少你daddy还会管你。”
李云祥转头看他,龙仰头望着月亮,那轮圆月不知是什么时候爬上来的,或许梦境就是如此没有规律,也没有任何标准意义上的时间变化。
“所以你才……” 李云祥的声音居然变得有点干涩。
“所以我才那么讨人厌,你是这么想的吧,”敖丙笑着接话,没给李云祥说出下一句的机会,他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反正怎么做都没用,当个纨绔子弟也不错。”
“不对,”李云祥出言纠正他,他的思路似乎就在这短短几句话中理清了,“不对。”
“嗯?”敖丙似乎不解。
他们其实很像,他们都想证明自己,都想得到认可,李云祥总算可以把那些线索一点点拼凑成句子,从片段中塑造起一个立体又抽象的概念。
“我们初遇的那一天,你从正在检修的工地里走出来,我接喀莎下班,她下班的时间偏晚,你在工地里待到这么晚,也不会是毫无目的的,你也是工作到比较晚才出来的吧,”那些画面在此刻居然如此清晰,明明不过几十分钟的相遇,“后来,你明明那么害怕,却还要站在我的面前,你的手在颤抖,你知道自己打不过我,可是还是第二次站在了曾经杀掉你的人的面前,”他轻声说,“你很勇敢,真的,所以你不是什么用都没有。”
敖丙转过身去,只留给李云祥一个背影,海浪突然变大,冲上岸的水沫溅到两人脚边。
“下次……”李云祥开口,又停住。
“……下次什么?”
“下次给你变张king size的床。”
敖丙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里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温度,“好啊,谢谢了,”他轻轻地说,“下次记得了,加个枕头。”
一切又开始模糊了,最后敖丙的话语似乎还回荡在李云祥的耳边,他第二次从称得上平和的梦中醒来,心脏咚咚地跳动着,让人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李云祥以为他很快就会梦见敖丙,他找了资料,给敖丙构建了一张会符合他审美的床,可连续几天过去了,他甚至连个梦都没有做。
白天他需要给自己找更多的事情做,这样才能让他什么都不想,他看着自己不知道抱着什么目的做出来的东西,莫名烦躁地地工具一扔。
最初他是不在意的,真的,梦境本就飘忽不定,一条死去的龙也是如此,还能出现便已经是奢侈,可多天过去,那片海再未出现在他睡眠深处,一种说不清的焦躁便在他心底蔓延。
夜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试图在黑暗中勾勒出那条龙的模样——金色的发丝,白皙的肌肤,红润的嘴唇,总是带着讥诮却又偶尔流露出真实情绪的眼睛。可越是回忆,那些画面反而越发模糊,仿佛敖丙正从他的记忆里一点点褪色。
“……你在吗?”
寂静的房间里,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回应,只有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李云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彻底意识到自己在期待一个梦,期待一个已经死去的、本该是仇人的存在再次闯入他的夜晚。可他忍不住去想——那条龙现在在哪里?他的魂魄是消散了,还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他没见到敖丙的尸身,他会不会正在那片深海里游荡,像他梦里那样,带着未散的怨气和不甘?
修东西时,他没握紧扳手突然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来取走车的客人吓了一跳,问他是不是太累了,李云祥摇摇头,弯腰去捡,客人说那就好,你现在是在做轮椅吗,新业务?他笑了笑,说随便做做,却在目光躲闪之时恍惚看见一抹金色,再去看,只见到阳光透过在地面上投下的光斑。
又是一个夜晚,他闭上眼睛时近乎幼稚地默念:今晚让我梦见敖丙吧。
可一夜无梦。
清晨的阳光刺进眼皮时,李云祥睁开眼,胸口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到底去哪里了呢?他还能去哪里呢?是他想见到敖丙的意愿不够强烈吗?李云祥想起敖丙曾经说过的话,问题会出在敖丙身上吗,如果连“不甘心”都没有了,是不是就意味着......那条龙真的彻底消失了?
他不自觉收紧了手指,绝对不要,他知道这份执念姗姗来迟,他知道敖丙死得太快太快,而这一切是他亲手造就,后悔来的就像是凌迟的刀子,他在失去了才懂得疼痛的代价。
在工作台上的道具完工后的夜晚,李云祥终于又梦见了那片海,沙滩上空无一物,就连之前的那张廉价简单的床都不存在了。
敖丙背对着他坐在沙滩上,金色的发尾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来得真慢。”
李云祥站在原地,胸口突然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他本该说些什么,比如“你这几天去哪了”,或者“我以为你不会再来”,可最终他脱口而出的却是:“......我想你了。”
敖丙转过头,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好好笑,我是来打扰你的,你怎么会想我?”
“可是我就是很想见到你。”李云祥固执地说。
龙的表情很是精彩,他撇了撇嘴,他又没什么东西可以给李云祥了,他连龙筋都给了,他早就一无所有了。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李云祥,”敖丙垂下眼睛,“我其实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钱,地位,权力,甚至背后的龙筋,都是daddy给我,我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李云祥大步走向前,他蹲在敖丙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不对,你有。”
敖丙很漂亮,他很是迟钝地才意识到这一点,龙的睫毛在颤抖,金色的发丝垂落在眼前,他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龙眼眸里传达出的细微晃动。
“我有什么?”敖丙轻声问。
李云祥的指尖动了动,几乎要碰到他的脸,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你有……”
他忽然词穷。那些多天没见到的想说的话题,此刻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该怎么形容敖丙呢?说他骄傲又脆弱,说他任性却执着,说他明明害怕却还要强撑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你有让我记住的本事。”最后他这么说。
敖丙怔了怔,突然笑出声:“这算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李云祥固执地蹲着,膝盖已经有些发麻,“你死了,可我还是会梦见你。而你嚣张,讨厌,不讲道理——”
我又偏偏忘不掉你。
他看着敖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敖丙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要哭。
“李云祥,”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真是……”
“什么?”
“蠢死了,算了,我本来还想着也夸夸你作为回报,可你都这么说我了,滚远点。”
敖丙佯装嫌弃地推了一下李云祥,却被一把捏住手腕,眼睛里是狂热的渴求,“你也夸夸我吧,”他的眼神亮晶晶的,“求了你,小少爷,你最好看最帅气最漂亮了。”
敖丙耳根忽然变得通红,他眼珠转来转去,“你……打架不错,比我厉害。”最后两个字甚至有点咬牙切齿。
“嗯嗯。”
“人长得还行,没我好看就是了,”敖丙瞥了眼他的手臂肌肉,“改装车的手艺也还不错吧……”
“那自然比不上少爷。”
敖丙忽然拍手,大叫起来:“还有那辆摩托,帅!”
这是一切的开端,敖丙是真的喜欢那辆改装摩托,话题就此跑偏,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赞美,从引擎到外壳,从轮胎到涂层,李云祥发觉到,敖丙是真的对车有研究,他对那些理论一点都不陌生。
李云祥忽然感到很轻松,在这个时刻,没有血仇,没有立场,只是李云祥和敖丙,这份认知让他喉咙发紧。
他们不知道谈了多久,是了,他们自己都快要忘了,见到彼此的第一眼,他们投以的目光都是欣赏,如果一切不是那么迅速,他们或许真的可以成为朋友。
海风渐渐转凉,夜色中的潮声也变得缓慢起来,敖丙忽然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晨光,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李云祥,”他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我以后不会来了。”
这句话像一块裹挟着咸涩海水的沉重石头,猝不及防地砸进李云祥的胸腔,尖锐的刺痛从心口蔓延至指尖,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为什么?”他艰难地挤出这三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沙滩上的细沙,沙粒硌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头翻涌的钝痛。
“因为你不再需要我了,梦是会醒的,李云祥,”敖丙摇了摇头,最近挂着近乎怜悯的弧度,“你明明知道我早就死了……”
“我可以救活你。”李云祥坚定而又不容抗拒地打断了敖丙的话头,再次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会救活你。”
敖丙瞳孔微微扩大,却是苦笑着带着几分无奈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对不起,”千年前的哪吒宁愿死也不愿意认错,如今的李云祥却是很干脆地说出口,“我希望你能活着,你所拥有的还有属于你自己的命,我会把它还给你,因为我还有很多很多的问题要问你。我会把你的龙筋找回来修好,我还给你做了轮椅,我的技术很好,真的,甚至,”他深吸一口气,“我还做了锁链,因为我怕你跑,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对不起,我没有真的这么做的打算,但是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要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杀了你,最终我什么都没有得出来,因为我觉得无论我说什么都在给自己开脱。我不会原谅你,正如我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所以……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在我身边,我需要你活着,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这是一段很长的话,他几乎完全没有换气地说完了,他的内心有点坎坷,敖丙听得懂吗,他不确定。
敖丙在哪吒的故事里,在李云祥的故事里,担任的角色都不过是昙花一现惊鸿一瞥,匆匆那么一眼就了无声息地躺在血泊里去了,东海的海水曾两次运送过他的尸首,但哪吒之所以要转世下凡成为一个“人”,不是别人手中的一把刀,不是被天道裹挟的神仙,就是因为他不想认命,所以李云祥是哪吒,所以他要打破这份轮回的宿命,一切还来得及,一切还可以挽回,一切都可以被拯救。
敖丙存活在他的故事里,他既然活着,那么敖丙也应该永远在他的故事里,在他的现实里,永远鲜活。
“你是个疯子,”敖丙听完奇怪的宣告,轻飘飘地说,“你是个小疯子,所以你才会被那个杀神认可,你确实是哪吒,我都快觉得当初抽我龙筋就是不想让我跑了,结果把我弄死了。”
李云祥再次干脆道歉:“对不起,但我疯得有道理。”
海浪声中,敖丙凑近了,他们鼻尖几乎相触,李云祥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来自深海的纯净又深沉的香气。
“我先告诉你,”敖丙的吐息拂过他的唇畔,“如果你真能做到……”他眯起眼睛,“我要先扇你两巴掌,再偷走你的摩托。”
李云祥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带着奇异的满足感,“随你,”他故意停顿,“不过,我的车可是认主。”
“可我想要的,就是我的了。”
梦境世界在他们的对视之中崩塌,李云祥猛然睁开眼睛,窗外朝阳正好,他抬手遮住刺目的光线,掌心中似乎还残留着细沙的触感。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冷水和金钱的流逝让他清醒了一点,他又反应过来,东海不缺水许久了。
久到他不应该继续坐以待毙了。
潦草地洗漱后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他握得很用力,金属硌得掌心发疼,却让他莫名安心,皮衣外套胡乱地套在身上,他嗅了嗅,他洗过了,没留下什么特别的味道。
摩托引擎的轰鸣惊飞了数只鸟儿,李云祥单脚撑地,拧动油门把手,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他目标明确,头脑清醒,很清楚自己要去做什么。
那片海的方向是东方,城区的轮廓渐渐在雾气中清晰,初生的太阳照透了半边天空,摩托飞啸而过,竟像给那片天又增上了一抹红。
此刻朝霞如血,而李云祥要去改变他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