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啊……让我冷静一下。”
“真的不去医院吗?突然,突然哭得好……”
或许是意识到说出对方在哭的事实有点尴尬,黑井显得更加手足无措,光本来在闭着眼睛仰头缓解,看到他手忙脚乱,表情还在愣怔着,眼泪就不受控地又洒出来。
“等下,呃,别看我。”光一把拿手盖住他的脸,声音中还带着一点抽噎,“啊,可恶,怎么都止不住。”
在光的指缝间,黑井看到火烧般的天空已经熄灭大半。太阳一旦开始沉落,就沉落得很快。再拖下去,通往这个隐蔽地点的夜路就不好走了。
温度和细微的颤抖都通过脸上细微的触感传来,黑井轻轻握住这只因为哭泣而体温升高的手,将它拿下来。
“光。很快就没事了。”
天台突兀地吹过一阵风,光闭了闭眼。再睁眼的时候有些错愕:只是将视线从远处的地面转回黑井这边的时间,天能黑这么多吗?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家伙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才抬头又望向远处的夕阳,看上去有点忧郁,但很快又变成了某种……回味?
好消息是,被风一吹他似乎清醒了一点,那种忍不住流泪的感觉消失了。
“感觉好一点了,我跟姐姐打个电话,今天要晚归了。”
黑井没有回答,也许是在发呆。也是,看到这样的景色不会没有感触吧,大概。
过了一会儿,光挂断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尝试回到吐槽的正轨:“结果刚刚问过姐姐,这种突然失去能力的情况很常见啊。不如说就是网上一搜就能找到对策的程度吧,你这家伙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态把它当成一个天大的事的啊?……不如说我怎么也忘记Google了。”
“嗯?这样啊。”
但是,被吐槽的人明显还没回过神。感受到视线,光放下手机回望他。背靠着蓝紫的、一望无际的天空与海面,黑井并没有比刚刚站得更近,但他安静地注视着光,背向光源的眼睛一片柔和的深黑,这一刻,他的朋友看起来简直不像人类。但是如果真正的理解存在的话,多多光会说,它存在于这道视线中。
“嗯,啊……就是这样的。也许有一天你也会体验到……吗?”
“诶,体验到了哦。”
“什么时候啊。”
“对未来的无知导向两种可能,单纯地乐观着和安静地悲观着。”
“诶?”
黑井试图捂住嘴,但没成功。
“……唔!人们都不会去特地探知对方内心的倾向,即使如此,这种感觉也会无意识地散逸出来!”
“不,我只是在吐槽没有真的问你。”光顿了一下,“突然这种发言是怎么回事?你刚刚用黑洞吸走了什么吗?”
“……有呢,还是没有呢?”
“可疑。”
黑井心虚地移开视线。
“说起来我家今天没有人哦,光,要来吗?”
好吧,他绝对在隐瞒什么。但是刚刚被这个人拯救了的多多光没有立场、也没有心思去怀疑。虽然很羞耻,但是现在,看着这张对氛围毫无感觉一般的笑容,想要掩耳盗铃地、突破界限地待在他的身边,还不想让这美好的一天就这么结束。
偶尔,就偶尔,黏糊一下也无所谓吧。
即使如此。
“换话题的技术太烂了。”
“抱歉抱歉~”
回程的地铁上,哭累了的光一头靠在黑井的肩上不省人事,直到洗澡的时候都昏昏沉沉的,像陷在一团安心的云中,等再次躺在地铺上放松下来的时候才清醒了些。也许只是想找点睡前话题,他在柔软的被褥中轻声问道:“所以你今天说的体验到了是什么意思?”
“诶?想要知道吗,光好可爱~”
“这什么牛郎发言。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他转过身去闭上眼睛。
“光~我想说的嘛。”黑井反而凑过来,手耷拉下床戳戳他的肩膀,“只是这种很微妙的感觉很难表达吧?”
光侧过身,睁开一只眼睛看他。
“看不起谁的感受力呢。”
夜灯的柔和光芒中,面前的黑井依旧是一派阳光开朗,说话带着他一贯的感受派风格:“诶——其实是因为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啦,总感觉未来怎样都好……但是大概,现在是最好的吧?”
“现在是最好的……噫不就是未来会变差的意思吗。”
“概率上来讲有可能吧,概率?”
“意外地悲观啊你这人。”
“悲观……吗?还好吧?不是有那种说法吗,高中是人生最好的时光之类的。”
光一下坐起身,高度只能稍微俯视着侧躺着看他的黑井。
“怎么啦光?”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几年来第一次仔细在近处审视这张脸。即使是对于黑洞诗人黑井正义来讲,他今天的发言也忧郁得超出了平均值。只是他左看右看(黑井的眼珠和他一起转动),也没有看出什么异常来。
但是,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谈起毕业之后的未来,谈起忧虑,谈起别离,谈到某些很深的、深到光自己也不知道去向何方的事物。所以大概,凭借多多光对他的了解,这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天然的家伙也不是没感受到压力,只是将它藏在看似阳角发言的感叹中。
明明对所有人都能发掘出闪光点,但一直都是这么看待自己的未来的吗?
就像自动感知氛围的机器一样,黑井眨眨眼睛就开始输出。
“光?我知道了,这是那种一直对视,比谁先移开视线的游戏对吧!我不会输的!”
嗯。如果说以前不确定,但这句话绝对是故作无知。黑井,你真的不会转移话题吗?
光抱着双臂趴到他的床沿,脸和脸的距离一下子凑近。黑井的呼吸停了一瞬。
“听着,我只说一遍。”
光凑得很近,连呼出的热气和牙膏香气也能感觉到,因为用了家里的洗浴用品,浑身已经完全被自己的气味包裹着,即使如此也浑然不觉,并且,他有预感,他马上要说出一些非常、非常可爱的话。
难以忍耐。
光偏过视线,有点红着脸,不太好意思。
“黑井,今天谢谢你。所以,有不安、焦虑什么的话……不要客气也跟我说吧。”
无法忍耐。
“……光之前说,想要体会黑洞能力者的感觉,对吗?”
“嗯?嗯……是吧、”
黑井正义掀起被子一角。
“钻进来就能感受到了哦?”
“什么啊那种诱哄一样的语气!绝对不要!你是躲在被子里假装在开潜水艇的小学生吗?!”
“诶!明明刚刚还说得那么坚定!”
“哪里坚定了啊?”
“哼哼,说了就不能反悔了,上来吧光。”
他像蚕蛹一样挪动了两下,在光“诶、诶你要干嘛、呜啊!”的惊叫中一把抱住他的腰把他搂到床上掀进了被子里。
“呜……”
天旋地转中,光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这人再在篮球部猛猛锻炼了,变成什么臂力怪物了啊?!男高中生的体重是……
缓过来之后,视线因无法一下适应光线变化而一片漆黑,背后的床褥像沼泽一般柔软,被子里一片人体散发的很舒适的暖意,恰好比他自己稍微暖和一些。然而,手腕被牢牢按住、大腿也被钳紧,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全身沉重无比得不像是被人压住了,而像……黑洞,克制了的但依旧无比沉重的、重力BUG。
被、被子里是这样宽大的空间吗?
“呐,光。”
脸颊上贴上了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黑洞也好、人生也罢,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什,什么?”
“什么都没有,一根指头也不想动。”
那就别动。手腕被松开了但是手指!指腹从指端开始,很轻柔地向内抚摸,在潮湿的手心打了一个圈,顺着手臂内侧敏感的地方一直划上来。
“因为是光说想听,我才说的哦,不要告诉别人。不是什么很有趣的事。”黑井同他蹭了蹭脸,好像是一种安抚,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这么说可能对妈妈不太好,但是抱歉,妈妈,再打开房间的时候,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然后,光线会透进来。阴天早上那种有气无力的、发白的光线。”
对方的声音变得有点不像他熟悉的那个人,抚摸也从手指变成宽大的手掌,打篮球的男孩的手,大得像陌生的成年男子,但皮肤上的感觉仍然带着生涩。触感一路延伸到了胸口,然后是起伏着的、有一点冷汗的腹部。
“吃饭、出门、上学……一路上都是认识的人,一个个打过招呼。大概还会聊一会儿,嗯,大家都没有变化,很健康。”
顺着侧肋,拇指慢慢往下,很有力地扣住了盆骨上方敏感的腰肉,发了力的其余四指收紧并支撑着后腰,好像格外享受着这种过了头的、带着温吞的痛的亲密。
“这样的日子已经流逝了两年,好平静,好漫长,而且大概还会持续一年。再然后,就会断崖式地结束。大家会四散开来,上大学、工作、结婚、生子,安定地前进着,然后把这些记忆全都丢到很远、很远的某个角落。最后,我也会茫然地站在未来的某处,回看这些日子,这种感觉。”
有些沉重的、热过头的呼吸打到光的耳边。
“就像我被这些时光抛弃了一样。”
耳廓突然一痛,牙齿坚硬的触感和舌头暧昧的舔舐水声立刻随之传递到大脑,多多光“噫”了一声,被逼出一点眼泪,随即一下发起光来。
好在对方并没有执着地叼着那块小小的软骨,他无助地抬头,终于,黑井的脸在微光中被映了出来。
和语调不同,他看上去很平静,也很……孤独。
“你应该听过这样的说法吧?能力越偏离常理的人,理解世界就越是从自身能力与世界的关系开始。黑洞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他偏着头,看上去对自己说的东西有一些困惑,“从小到大我就没什么时间啊、人群啊这样的观念,只是很随便地身处其中,然后被围起来而已。和谁在一起、去到哪里都不重要,无论去哪里,结果都是一样的。但是多多。”
他伸出手捧住光的脸,垂下头来,和他蹭着鼻梁。光闭上眼睛,只觉得好痒,敏感的地方都被这个人抓住了,浑身上下,每个感觉器官的神经末梢都回报着同一种信息:100%的黑井正义。他完全昏头了,皮肤如同着火一般,忠实地反映着黑井正义想让他感受到的一切过分的热力,一呼一吸,一个轻轻的颤动都不错过,像毛细血管织到一起了一样地同频。
黑井再抬起头时,他眼中的光只是茫然地望着他的脸,浑身亮起微光,眼眶中还带着点泪花,像被牧羊人握住蹄子掀翻的羊羔一样温顺而急促地呼吸,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也丝毫没有逃开的意思。
“每当这种时候,你就会这样亮起来。”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光冷静了下来。当他在微光中再次审视黑井,他发现对方也有点哽咽。
语言说到这里已经多到无用,光只是伸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地吻他,一下又一下。明明之前没有这样做过的,但是在当下,感觉好自然,好安心。
他一直亲到对方放弃钳制,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像呼吸世界上最后一口空气那样吻他。背脊撑起的被子山洞一下倒塌,彻底变成了肌肤紧贴、亲密得不能再亲密的相拥。他紧紧按住对方毛茸茸的后脑勺,大腿夹住他的腰,学着对方那样用尽全身力气回应。吻到头发都有点汗湿,他才挣扎着推推对方,黑井不愿意放开,他得用拇指卡在他犬牙后头才让他消停,这人留恋地轻咬他的手指,还用舌头去卷、去舔。
“好了,别说那种心之壁一样的发言啊。”
“嗯。”
“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光不准走。”
“听人说话啊,会一直在这的。在你身边,明白了吗?”
“嗯。”
又静静地抱了一会,出汗了,好热。人型犬又开始黏黏糊糊地亲他的脸。
“冷静下来了吗?”
“大概吧?”
“大概什么大概,我要掀被子了啊!呼吸不过来了!”
被子一掀,终于冒出头来。新鲜空气一进来他们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缺氧,于是争先恐后大
口大口喘气,喘晕了,就看着对方有点红肿的眼睛笑出来,从肺里轻轻的咳笑,变成喉咙里忍不住的呋声,最后演变成大笑。
黑井还撑在光上方,腾不出手,光一边擦自己笑出的眼泪一边还要擦他的,简直手忙脚乱、一塌糊涂。
总算喘匀了气,黑井才直起身坐起来,看看自己的指尖。
“这样一说,今天真是品尝到了啊,层次很丰富呢。”
“品尝什么?”光还有点忍不住笑。
黑井将视线转向他,吐出舌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希望(光)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