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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u?Manu!”
等等,我又走神了吗?
曼努埃尔摇了摇头,尝试把自己精神涣散的大脑哄回下午三点的塞本纳训练场。模糊的意识慢慢回拢,眼前人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托马斯·穆勒正仰头盯着他,双手搭在肩侧:显而易见地,如果这位门将继续像刚才那样保持神游天外的状态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像一台榨汁机一样把他的脑浆晃匀再把人喊回来。
他徒劳地扭了扭肩,尝试把自己从托马斯的钳制下挣脱出来。这显然不是一个相对安全的社交距离,他离得有点太近了,一双蓝绿异瞳担忧地上下扫动,眼神灼灼好像x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不受控制地涌上托马斯目光扫过的每一寸皮肤。
“Manu,你不对劲。”在脑袋准备拉响火情警报的前一秒,这架人体扫描仪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悠悠吐出了一份模棱两可的病情鉴定报告。
“真的吗?我觉得自己正常得很。”曼努埃尔瞪大眼睛,摆出一副颇为震惊的神态,以一种近乎天真的口吻反问道。
“别装傻,下午训练开始不到两个小时你已经走神了三次,中午吃饭时巴斯蒂从你桌子上顺走了半罐Nutella却没被发现因为你正忙着和自己盘子里的西兰花进行深度眼神交流,还有,你脚上的鞋是单数天会穿的黑色而今天才周四。所以,老实告诉我吧,Manu,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很好。”他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比起尝试说服队友,他的口吻听起来更像是正在说服自己,“对于走神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可能是昨天晚上睡得太晚,周四常穿的白鞋送去洗了早晨还没来得及烘干,至于午饭嘛……相信我,食堂做出那么难吃的西兰花你也会忍不住对着它生闷气的。”
曼努埃尔,慕尼黑装聋作哑的一把好手。相反,他并不擅长撒谎,只是用特定的顺序将事实重新排列组合,进而毫无愧疚地递给别人一个具有误导性的、错得离谱的答案。一套搪塞人的说辞被他念得行云流水甚至连耳朵尖都没红一下。这套摆明了拒绝沟通的铜墙铁壁般的姿态着实令人气恼,托马斯识趣地没再追问下去,他后退两步,拍了拍队友的肩膀示意训练可以继续,自己拎着球一溜烟跑远了。
擅长说假话是一回事,喜欢说假话又是另外一回事,而对着托马斯·穆勒说假话带给他的感受则要糟糕得多。曼努埃尔望着年轻前锋蹦蹦跳跳的背影,心底突然冒出了一股混杂着愧疚的罪恶感,仿佛自己刚刚踢开了一只摇着尾巴向他示好的幼犬。
无论如何,托马斯有一件事说对了——今天的训练确实进行得相当不顺利。
射门,下地,巴斯蒂的球擦着指尖应声入网。白发中场对自己的神勇表现十分满意,显然,这群叽叽喳喳的前场球员一致认为一脚打穿曼努埃尔的防线是个值得庆祝的大事件。托马斯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过来,一个箭步跳起来挂在了巴斯蒂的背上,两个人立刻像一坨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小熊软糖般黏在了一起。今天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慕尼黑潮湿阴冷的漫长冬季已经过去,早春午后的温暖阳光打在托马斯身上,把他的发丝漆成蜂蜜般半透明的淡金色,在头顶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这个年纪的球员大多开始增肌,一段时间不见身材就如吹气球般鼓了起来,结实的肱二头肌抢眼如同春季雄鸟求偶的鲜亮尾羽。可唯独托马斯依旧消瘦,身材仿佛还停留在不断抽条的十七岁,苗条挺拔像棵站在慕尼黑街头的白蜡树。曼努埃尔看向站在逆光里两个队友亲密的背影,没来由地冒出了一股被忽视的恼火,他赌气般捡起球,朝着人群的方向扔去。
人倒霉的时候连手抛球都会打歪。足球在空中形成一道漂亮的弧线,非常不凑巧地稳稳当当降落在了正横穿训练场的哈维·马丁内斯高挺的鼻梁上。被飞来横祸袭击的年轻后腰愣了两秒,随后发出了一声大型犬般委屈的哀鸣。他环顾了一下球场,迅速锁定了正准备偷偷移出自己视线的罪魁祸首曼努埃尔,愤怒的西班牙人随即送上了一串大小舌音混杂的正宗伊比利亚半岛脏话和一个铿锵有力的中指。曼努埃尔朝他笑了笑,摆出一个道歉的手势。
哈维的大叫在训练场引发了一场小型骚乱。鼻梁遭到痛击的受害者一头扎进了人堆里,抓着拉菲尼亚和丹特声情并茂地揉着鼻子抱怨自己的遭遇。生活在赤道附近的球员总是对这种日常生活中冒出的混乱抱有过分的热情,三个人脑袋很快凑在了一起叽里咕噜地聊起来,活像是他们巴西老家热带雨林里的一群大型鹦鹉。趁着球员们闹哄哄打成一团的空档,托马斯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拎着球一路小跑到禁区里,叉着腰抬着头,自下而上地盯着正在生闷气的曼努埃尔不说话。
事已至此,还有必要再继续瞒下去吗?曼努埃尔认栽地想到。就算他的话编得再精密高明,托马斯还是有一百万种方法从中找出那个遗落的错误线头再一股脑地把事实抽出来,只给他留下一地散落的凌乱鸡毛。托马斯,托马斯,傻子般的托马斯,笑话和鬼脸包裹住他的满脑袋坏点子,如果你再仔细看看,那双温润的小狗眼下,永远有着狐狸一样狡猾敏锐的目光。
曼努埃尔拿手轻轻戳了戳自己的下颌,朝着队友扯出一个苦笑。
“牙痛?”托马斯恍然大悟。
牙痛,牙痛,世间三百种疼痛里最甜蜜也最难捱的一种!甜食,万圣节,威利旺卡和他的巧克力工厂。早在童年时期,这种病痛就与那些色彩斑斓的毒药联系在了一起,不加节制的贪欲早晚有一天会变成藤蔓荆棘慢慢缠绕上你的牙床变成一道永恒的诅咒。无数孩子听着牙痛的都市传说又前赴后继地掉入精心编制好的甜蜜陷阱,最终在牙医诊室的电钻声里哭着长大。
曼努埃尔点了点头:对,牙痛。
托马斯一脸识破队友伪装的得意瞬间变成了满眼的同情,但牙痛确实不是家庭情景喜剧里靠着热血主角和朋友的一起努力就能解决的轻巧问题,毕竟蛀牙确实没有长在自己牙床上。他想张嘴说点什么,但队友一脸的愁云惨雾着实让他过度发达的语言系统失灵了那么一分钟,最后只好瘪了瘪嘴,在曼努埃尔肩上拍了两下权当安慰。
事实证明,任何消息在托马斯嘴边停留超过三分钟就会飞得满地都是。训练结束时,似乎整个一线队都知道了“伟大的拜仁门将曼努埃尔·诺伊尔于今日不幸罹患牙痛”这一噩耗,一群球员在更衣室里把他团团围住,排着队地送上安慰。菲利普仍然和往常一样尽心尽力地承担着一个好队长的责任,他甚至从背包里变魔术般地翻出了一张自己牙医的名片塞在曼努埃尔手里,提醒他如果真的严重要马上去看医生;哈维挠着头过来为今天下午训练场上发生的不愉快道歉,抽着鼻子说如果早知道曼努正在经历如此大的痛苦他的语气就不会那么凶,看着一双在眼前晃动的水光潋滟的大狗眼,曼努埃尔不禁开始怀疑托马斯在转述这个消息时把事情的严重性扩大了多少倍;而巴斯蒂和托尼则以“牙痛患者不宜吃甜食”为由,毫无愧疚地分食掉了他被偷走的半罐Nutella。
曼努埃尔笑着婉拒了丹特掏出一把尤克里里要为他唱一首有关“牙痛飞走啦”的神秘童谣的好心建议,巴西人没有丝毫不快,反而把他卷进了一个热情紧实的拥抱里,最后在他胸口重重锤了两拳当作告别。天色渐晚,更衣室里的球员差不多都已经离开,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托马斯两个人。
托马斯已经换好了衣服,正晃晃悠悠地坐在自己柜子旁边,低头把自己运动鞋的鞋带拆散又重新系好。这磨磨蹭蹭刻意拖延时间的念头未免暴露地太明显,曼努埃尔有点想笑,禁不住觉得他俩是一对幼稚的高中学生,正准备一起放学骑车回家。他慢慢挪到托马斯身边,拍拍对方肩膀,问他怎么还不走。
托马斯抬起头,丹特在离开时顺便关上了一侧的灯,此时他的脸在昏暗的更衣室里仿佛蒙了一层灰,模糊而显得意味不明。前锋踮起脚尖,朝着自己的门将伸出胳膊。曼努埃尔乖巧地低下头,让对方的手顺势从自己的下颌一路抚上去。年轻门将的脸颊肉摸起来很舒服,被过多护肤品浸润的皮肤柔和细腻,下巴刮得光光的,带着一点还未来得及褪去的婴儿肥,手感介于刚烤好的棉花糖和冷藏布丁之间。曼努埃尔露出一个有点疑惑的表情,仿佛一只眼睁睁看着被扒了一半皮的海豹从自己嘴筒子下活活溜走的北极熊。托马斯叹了口气,指尖轻轻用力,将他的脸拉扯出一个略显滑稽的形状。
“你是真的该去看看牙医了,Manu”
在耳朵由于牙痛引发的一阵嗡鸣当中,曼努埃尔隐约听见托马斯如此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