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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船头，急得直跺脚，船板被我踩得咚咚作响。"伯父！您倒是快些划啊！"我气急败坏地催促着，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那云老鬼肯定又把我的信给截了！"
伯父不紧不慢地摇着橹："傻丫头，急什么？信又不会长腿跑了。"
船还没完全靠岸，我就迫不及待地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码头上。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云叔的住处，鬼界的石板路在我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一路上不知冲撞了多少鬼魂。
"砰！"我一脚踹开那扇木门，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云老鬼！可恶可恶！你能不能别老是截胡紫英寄给我的东西！"我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声音大得连隔壁的鬼差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云叔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信纸，慢悠悠地抖了抖，叠好递过来给我，笑得不怀好意："给给给。反正这书信都是写我儿子的事，我这当爹的还不能看看？是不是，儿媳妇？"
我一把夺过信纸，只觉得自己脸颊烫得厉害，这个老不正经的，每次都这样！
“什么儿媳妇？！我和天河压根就没到那一步！”我恶狠狠地瞪着他，恨不得用眼神在他那张欠揍的脸上戳出几个洞来，“你们云家没有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就想白捡一个媳妇？没门！”
云叔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那双和天河如出一辙的明亮眼睛里盛满了逗弄：“嘿嘿，你的墓碑上不是都……”
我气得牙痒痒，气急败坏地打断，一字一顿地指着他："云老鬼！以后！不许！再！偷偷！捡！紫英！给！我！的！信！"
低头扫了一眼信纸，紫英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的字总是那么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一丝不苟。
过去他的来信无非是说着天河昨天能自己吃饭了、天河今天能摸着走路了、天河一切都好……这次依旧写着天河已经完全习惯了目盲、如今能靠听觉打到猎物了、天河很想念你、天河吧啦吧啦吧啦吧啦......总之全都是天河。
小紫英还是这么一本正经，全篇没有写一句他自己，可我知道明明他才是最累的那个。他要照顾看不见的天河，要打理青鸾峰上的生活，还要想办法为天河治眼睛、净化魔剑，还有什么重建琼华、扶危济困、行侠仗义、拯救苍生之类的大抱负......可是信里却只会给我报天河的平安，仿佛天河就是我唯一关心的人、天河的事就是我唯一关心的事。
他难道不知道，其实如果他能写一写他自己的事，我也是很愿意看的。
我边读信边迈步向门外走去，这时云叔在我身后抖落着另一封信：“菱纱丫头，就知道收慕容紫英的信？这是我儿子的，你看不看？”
天河还会写信？我愣了一下，转身去夺。信纸展开的瞬间，却让我眼前一黑——
一只画得歪七扭八的山猪笑脸。
我呆立在原地，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天河眼神空洞地呆坐在紫英身边，鼻尖萦绕着紫英研磨下笔的墨香。他一定会嘟囔着说自己也要写信，可是眼睛不便、又不会写字......于是紫英如何无奈地叹气，如何握住他的手，两个大男人如何紧紧贴在一起，如何笨拙地画下这歪歪扭扭的山猪......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看着手中两封信，一封一本正经报平安、一封傻傻的画，心里的火气顿时烟消云散。本姑娘心情大好，便懒得再跟云叔计较太多，开心地踏步离开。
忘川河畔的彼岸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我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回到河岸。
伯父还在船上等我，见我回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丫头，气消了？”
“嗯！”我跳上船，顺势往船头一坐，“云叔还是那么讨厌，不过......”我晃了晃手中的信纸，“看在信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他。”
伯父撑起长篙，小船缓缓离开岸边，在忘川河上悠悠荡荡，河水清澈见底，偶尔能看见几尾银色的鬼鱼穿梭其中，那篇文章怎么说的来着——“皆若空游无所依”。
若不是知道这是忘川河，几乎要以为是在人间的某处美景中泛舟。
生前紫英陪我一起回了一趟韩家村，费了一顿口舌、好说歹说，大概是因为紫英一副蓝衣白衫仙风道骨的神仙模样让村人平白添了几分信任，总之最后终于劝得村长和后辈们同意不再行盗墓之举、不再惊扰逝者，所以我这倒也算是将功折罪了，于是阎王老儿对我也是颇为照顾。虽然我的服役时间没减少，依旧得在这鬼界当个五百年鬼差，但活儿却十分轻松，就是跟伯父一起在忘川河上摆渡，负责引渡新来的亡魂，维持鬼界秩序。
伯父还是那么疼我，他总是自己撑船，说是忙习惯了、闲不下来，只需要我做一些安抚新来的亡魂、别让他们吓得掉到水里了之类轻松有趣的闲杂琐事。
在鬼界，每日跟伯父聊聊天、跟云叔打打趣、跟壬葵和风雅颂玩玩闹闹、甚至在阎王老儿这样的大官面前也混得几分脸熟，还不用受寒症折磨，日子也算过得平淡快乐。
除了......见不到想见的人。
我真的好想好想天河、梦璃和紫英......噢不不不，他们三个可一定要活得长长久久，千万不要这么快在鬼界相见......
好在偶尔能从冥河的花灯上收到来自人间的来信，天知道我有多开心！每次看到那些顺着冥河漂来的花灯，我的心都会跳得飞快。花灯上系着的信笺，是连接我与阳间唯一的纽带。
“最近的新魂不多啊。”我望着平静的河面说道。悠悠闲闲的，真好。我左手拿着紫英的信，右手拿着天河的信，又不禁开始脑补他们俩写信——哦不，画信——的模样，边晃悠边傻笑。
伯父点点头：“是啊，阳间太平，死的人就少。”他顿了顿，又笑道：“不过我看你倒是挺忙的，收了两封信？”
“嗯～是呀。”我晃了晃手中的信纸，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跃，“往年只有紫英的，今年天河这野人终于想起我了，嘻嘻，伯父你看。”我兴冲冲地把那山猪图举到伯父眼前，几乎贴到伯父脸上。
伯父接过那封山猪图，眯着眼睛仔细端详，若有所思：“哦......每年给你写信的是慕容承的小子，今年云天青的小子也有‘信’来。”
是啊，我都在鬼界三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每年只有紫英会从冥河给我寄花灯送信。不过没关系，野人眼睛不方便嘛，他偶尔能想起我，我也就很开心了。
伯父笑吟吟地把天河的信递还，打趣我：“之前伯父不是说，丫头如花似玉，得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呵呵，这两位确实都不错。丫头觉得哪一个更……”
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我知道我一定是连耳尖都涨红了，赶紧打断了伯父，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伯父！没有没有！......他们两个都只是我的好朋友！”
“哈哈哈......”
伯父的笑声爽朗大方，在忘川河上回荡，仿佛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傻的傻话。这让我也觉得自己好傻，如果不是身在忘川河中央，我定然已经跳下船跑开了。
小船悠悠地漂着，我望着远方朦胧的鬼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虽然身处幽冥，但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就算要在这忘川河上摆渡五百年，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