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深吸一口气,让空气充满整个肺部。
然后呼气,将代谢的产物带离身体。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从出生的一刻起,到意识离开这个世界,
人类无时无刻不在重复着这个动作。
但,仅是这样的话,是不能被称之为『活着』的。
在不知多少个日月里,我从空无的黑暗中睁开眼睛。
向前走,向后走,总之不能停在这里。
那个声音这样说着。
——所以,当那个时刻到来之时。
带着对不确定性的犹豫,我朝前迈出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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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一个早上,我从铺着毯子的沙发上醒来。
身上有点痛,大概是用于睡觉的地方毕竟有些狭窄,外加我还不太熟悉这里,有些紧张的缘故吧。
今天是阴天。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头一次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打量这个房间。
由公寓客厅改造成的会客室并不很大。除了门窗的上下部分之外,其它地方几乎看不到裸露的墙面,全部被大大小小的架子占据。风格毫不统一的架子上塞得更是满满当当。
除了档案夹和散落的资料,还有许多的摆件,从骨骼标本到魔术纸牌一应俱全,让人不禁思考公寓的主人到底在从事什么工作。
「早啊,睡美人。」
察觉到我起床时弄出的声音,坐在窗前那张巨大木桌后的男人抬起头冲我笑着。他原本似乎在摆弄着什么。在被放回抽屉收起之前,我勉强看清那似乎是个怀表状的东西。一个手掌大的圆形盒子,挂着它的细链条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这个瘦削的男人年纪看起来大约在二十代后半。他长着一头凌乱的卷发,皮肤苍白。说实话他的脸长得非常帅气——我想,要不是因为那只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已经失明的左眼,以及那种过于神经质的气质,他一定会被什么偶像公司挖走的。虽然很不愿意承认这件事。
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昨晚他告诉我的那种山田太郎一般的名字怎么也不像是真名。虽说这年头用假名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这种懒散的起名方式简直就是在宣告自己很可疑嘛。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人让我在昨晚有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也是事实。加上对方怎么说也是长辈,礼貌还是要有的。
「早上好。谢谢您让我住在这里。」
「抱歉只能让你睡沙发。这间公寓除了会客室之外的其它地方实在是不适合见人。」
如果不想误入歧途变成冒险的爱丽丝的话,还是不要尝试了哦。那个人一边用毫无歉意的语气说着,一边眯起眼睛来看着我。
「你现在应该可以正常走路了吧,起来试一试?」
我按照他的话,站起来绕着沙发走了一圈。已经完全不痛了。一阵惊讶过后,我又低下头去查看,昨天小腿被贯穿的部分已经愈合如初,连伤疤都没有留下。要不是我现在身处这个蜘蛛巢一般的事务所之中,我恐怕真要怀疑昨天的事情是一场梦。
这时我突然想起我还没见到昨天带我来到这里的人。
「请问,艾恩小姐呢?」
「出门了,我等下也要出去。你起得很早喔。现在出门的话还赶得上上学。要洗脸的话请自便,洗手间在那边。」
他原本正咔哒咔哒地玩着圆珠笔,听我这么说,便漫不经心地把手中的笔一转,用尾端指着一扇门的方向,对我下达了逐客令。我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好处,便乖乖去洗漱了。
「那么我出门了,谢谢您收留我。没能见到艾恩小姐有点可惜,麻烦您替我转达对她的谢意吧。」
一切都整理妥当后,我一面在玄关处穿上外套,一面向着怪人先生道别。
「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亲爱的,我是不是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面对着正要打开公寓门锁的我,那个男人突然发问。
我转过身来与他对视,思考着这个时候是否还有报上姓名的必要。毕竟再多几秒钟,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别那么小气嘛。说不定我们之后还会见面呢。」
他丝毫不在意地发出跟踪狂一般的言论。不过我总觉得他并不是那种意思,便干脆地报上了姓名。
「我是月野花瑠。承蒙您关照了。那个……John Doe先生对吧?」
面对我犹豫不决的提问,那个男人又笑了。
「对,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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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艾恩小姐的。
大约两周之前的一个傍晚,我为了躲避吵嚷与喧闹,来到了旧校舍区域的废弃教学楼里。
这里是我的小小秘密基地。远离吵闹,狭小的楼梯间透出阴凉与陈旧的气味。越过已经没有玻璃的窗框,金红的太阳正没入建筑物身后,仿佛要将整个城市燃烧。
然而就当我踏上一级又一级熟悉的石砖阶梯,转过那个我在梦中也不可能走错的转角时,将我的日常击得粉碎的『那个』出现了。
在那之后,我时常会想起这一刻。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来到这里,或是转身逃跑,我的命运恐怕将截然不同。
我会因此而后悔吗?还是庆幸呢?
但当时的我并没有余力去想这么多。
身处透明的八重垣之中的我,当时只是想要朝着她伸出手去,伸出手去——
在那里,有一个半躺着的人影。
一个人影以极其不和谐的方式硬生生插入了这个画面。
在灼人的阳光下,阴影中的人却好像要溶解,变得和身下的石板一样冰冷。
看起来似乎是名纤细的女性,但她没有穿制服,应该并不是这里的学生或者教职工。她身穿白色的长外套。此时被暗红色液体浸污的下衣摆在她的身侧铺开。
这份凄美而华丽的身姿,让我想到被猎枪击坠的白鹤。
黏稠的液体以令人厌恶的姿态逐渐在她的身下漫开,朝四面八方吞噬着,似乎正蛮横地将这片原本平稳的空间切出一个名为非日常的碎块。
「欸……?」
呆望着眼前的场景,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我不禁讶异地轻叫出声来。
那是尸体……?不,虽然了无生气,但眼前的人看起来并没有完全停止生命机能的躯体的那种恐怖感。眼前的人与其说是『死亡』,不如说好像只是『静止』了。
「……对了,要叫救护车——」
我想要去口袋里找出手机的动作被意料之外地打断了。
并不是因为出现了什么阻止我的行动,只是当我将目光再移回到那道人影的位置上时,她已经睁开了眼睛。
虽然依旧保持着脱力的姿势靠在角落里坐着,没有移动身体的任何部分,只是睁开了眼睛而已。
仅仅只有这一处变化而已。
那双眼睛,不带有任何情绪地看向我。
「——」
「……对,对不起!」
不知为何我就想道歉了。因为一开始看呆了没有帮她叫救护车?因为一直盯着人家看很不礼貌?正当我想着接下来要怎么解释的时候——
「……时间。」
「欸?」
「可以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间吗?」
「现在……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十七分。」
终于从口袋里找出我的手机,我看着小小的荧光屏幕回答道。
「……」
「啊,请,请等一下,您还不能站起来,我帮您叫——」
「不需要。」
带着十分清冷的声音,她拒绝了我,并且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她的半身便处在阳光下了,我终于可以看清她的长相。
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人。柔软的棕色长发顺着白色的外套倾泻而下,她的脸让我想起在礼品店中会见到的欧式人偶,白皙到几乎没有血色。那是一张难以辨认年纪的脸,似乎有些年幼,乍一看似乎会觉得比我还要小。然而在这副精致的五官上,那份凛然而锐利的气质似乎又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人。
比任何事物都要吸引我的,是她的双眼。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如同宝石一般折射着光线。那份沉静的眼神,让人会联想起一些身为捕食者的动物。
她简直像一件艺术品,如果能够忽略她身上大片大片如同侵蚀痕迹一般的血污的话。
此时她正用手缓缓抚摸着身体染血的部分,低下头像是在检查伤势。
「但是,伤……」
「——不用担心。」
检查完毕后,她抬起头与我对视。
「抱歉给你添了不必要的麻烦。」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像是冰晶落在玻璃上。这份不容置疑的疏离感,明明只是刚见面的人而已,却让我感到不知从何而来的落寞。
她转向一边打开的窗口,朝着那边走去。
「我现在就离开。」
「你要去哪?这里可是三楼——」
被我的叫声打断,她回过头看向我的目光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疑惑。
从这里就这么跳下去……?我对学校的记忆没有产生偏差的话,那下面既不是泳池,也没有软垫。这个人到底——
「……从这边离开,会见到更多的人。」
似乎理解了我的想法,她示意着我身后的台阶。
那么再见了。这么说着,她一只手撑在窗台的边缘,纵身一跃,就这样跳下去,消失在燃烧着的天光之中。
「等——」
我急忙追上去。可从窗外向下看去,早已不见任何人影。只有风吹过外面的树梢,让影子寂寞地摇动着。
「至少,把名字……」
对着空无一人的空间,我有些不甘心地低声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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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摆了一道啊。」
在事务所的内室,暗门通向的空间里,巨大的手术灯投下青白的光晕。作为室内唯一的主要光源,它的光亮并不能照亮所有角落。
在未能被照亮的房间四壁,人体组织标本与成堆的典籍和手稿一同被胡乱地堆放在房间角落。高度直达天花板的大型铁架上,在一个个胶囊状的维生装置中,浸泡在不知名液体中的器官在阴影下似乎还在重复着收缩舒张的动作。
这里没有窗户。——太阳、星光都无从渗入,只有厚重混凝土构成的屏障。
这里与世隔绝。——机械低频的嗡鸣声永恒不变,笼罩着混凝土的房间。
John Doe拿止血钳掀开断裂的肋骨碎片,看着躺在面前的艾恩,摇了摇头。
艾恩褪去上半身的衣物,躺在手术台上。双眼静静地望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风扇叶片。
她看起来相当平静,如果可以忽略她胸口那个直径将近十公分的巨大空洞的话。
通过伤口的断面,接近干涸的黏稠暗红色血液正从断开的血管中渗出。在她的呼吸之间,隐约可见蓝绿色的微光在伤口的深处随着呼吸的频率明灭着。
「希望你下次至少记得防御……修复这么严重的破损,对只剩一只眼睛的可怜人是不是太残忍了点?我本来没打算加班的,这下今天没办法去打游戏了哦?」
没有回应。他耸耸肩。
「不反抗吗?那个时候。」
「附近人很多,战斗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这是损失最小化的做法。」
是吗。John Doe平淡地答应着,从打开的手术箱内依次取出修复用的材料码好。
「你见到目标了。感觉怎么样?」
艾恩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思考着。
「魔力的感觉很不和谐。比起人类,更像是被缝合在一起的尸体。」
「喔。对你来说还真是直接的评价啊。」
Doe埋头将构建魔术回路的纤维接在原有的断口处。一条条纤维纵横交错,在空洞的伤口中织成一张近乎透明的网。
「不过这样一来,档案中提到的学生失踪案就可以确定和她有关了。」
「要继续观察吗?」
「不,既然对方已经动手,我们这边也不用再礼貌了。下次见面就解决掉吧。」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嗯?」
「她明明可以直接吸收那些力量的,为什么要保留前主人身上那些无用的特质?这样反而会不方便。」
「你知道奇美拉吗,亲爱的?」
「那个巨大的融合怪兽?」
你有认真地看那些书啊。Doe愉快地笑着。
「古代的魔术师认为,单一性质的肉体难以突破能力的极限,便尝试将多种生物的灵魂进行缝合来解决这一问题。所以,奇美拉所象征的概念之一是『极致的力量』。然而这种造物被证明极其不稳定,难以达到目标。因为与其说是『具有多种生物性质的造物』,奇美拉实际上被发现是『不属于任何一种生物的造物』。就好像用铜和锌合成出了黄铜一样,灵魂的性质发生了改变。结果,作为哪边都不接纳的杂种,至今也只能悲惨地作为迷宫的守卫兽一类的工具存在。」
「可是,就算是想要将自己变成奇美拉,她融合的对象也都是人类而已。」
「没错。如果真的要用这种方式创造超越人类的存在,选择的对象也不应该是普通的高中生。既然不是为了获得力量,也许融合灵魂对她来说只是一种仪式感。」
「为了什么?」
「奇美拉的灵魂,是脱离于其合成的生物的。换句话说,如果在这个前提下,有人主动想要成为奇美拉,你觉得会是为了什么?」
「想要放弃人类的身份……?」
「答对了。」
还有这样的人啊。艾恩轻轻回答了一句后,屋内回归了寂静。只有机械和使用手术器械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在充满人工光线的空间内回荡。
「……还有一件事。」
什么?Doe头也不抬,继续修复着破损的回路。
「在我昏迷回复的时候,被普通人发现了。」
「……唔。」
Doe修复的动作停顿了一拍。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的镊子。
「继续说,亲爱的。」
「应该是那所学校里的学生。那时候,伪装魔术的威力因为受伤有所减弱,但也没有到普通人可以观测到的程度。」
「大概是天生的适应者(Vates Innatus)吧。生来就对魔术的适应性更强的话,在你虚弱时直接看破结节也是有可能的事。」
「适应者……在那种地方吗?」
「这个国家接触魔术的人比想象的还要少!要是知道有一半以上的『原石』都散落在世界的最外侧,终其一生也不会得知半点魔术的知识,我也丝毫不会惊讶。」
他说着利落地将艾恩表层的皮肤修复干净。皮肤的裂缝在魔力的引导下缓缓合拢,丝毫看不出曾经被破坏过。
「不过,说是巧合恐怕也有点牵强。毕竟和你追击的目标相距这么近,就好像……」
他说着眯起眼睛。
「你怀疑对方故意派人搜寻我?」
「真是那样的话,甜心,你想从那里离开可不会那么容易。好了,先起来试试看?」
艾恩从手术台上慢慢坐起来,闭上眼静止不动。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用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朝着Doe点点头。对方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次只修复了魔术回路的部分,身体组织大概还得三天才能恢复到原有水准。你可以那之后再出发。虽然你大概不会想故地重游,不过很遗憾,之后恐怕还得再让你去一趟那所学校。这次带上武器吧,要准备战斗了。」
知道了。艾恩穿上衬衫,一个个系上扣子。
「那个学生呢?」
「不用专门去找。如果没有再遇见,也许就是巧合。如果在战斗中见到,视情况可以杀掉。」
Doe轻松地收拾着手术台旁边的器械。艾恩平静地注视着他。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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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野,你去哪里了?查寝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焦急地站在我面前的,是我的寮务老师雾岛。
雾岛老师半年前转来这所学校。虽然只是寮务老师,但因其对学生关心负责的态度,也受到了学生们的一致喜爱。休息日时,也经常可以看到有烦恼的学生敲响她办公室的门。
我一时间有些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老师的问题。
说到底,连我自己也不能确定,那些事情真的不是梦境吗?
就算是那是真实,恐怕说出来也不会被人相信吧。
现在的我,更想一个人回到宿舍整理思绪。
「非常抱歉。晚饭后就一直在天台上吹风,注意到时间的时候就已经……」
「……算了,时间不长,这一次就不记你缺勤了。但自从那件事之后,外面很不安全。如果没有要紧事的话,还是要尽早回来比较好。学校不是也已经发出通知了吗?」
面对我显然在搪塞的敷衍回答,雾岛老师似乎本想说些什么。恐怕是想起我作为知名问题学生的身份,最终也只是普通地又叮嘱了几句。
不用老师说,我也知道大家最近都在担心的「那件事」是什么。
本校的住校生失踪案,上个月以来已经发生三起了。大家之所以这么不安,除了失踪案本身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失踪者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系。
失踪者分别为两名高一生和一名高三生。根据周围同学提供的信息,高一的两名女生并不相识,也并未参加同一个社团。两个人的性格也并不相似,作风上也都是无可指摘的好学生。
高三的美树学姐,听说是专心准备升学的优等生,没有参加社团。平时和同学也仅限普通来往,不像是会有仇人的样子。
唯一的共性,恐怕就是受害人都是住校生,且都是在外出时间失踪的。然而这种共性,对于在暑假还留在学校的学生们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
换句话说,谁都有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
「……我会小心的。」
雾岛老师担心地盯着我看了一会,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放我离开了。
回到宿舍,我连制服都没有换就一头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没有打开的灯发呆。
虽然是双人房的宿舍,不过我的室友已经回家去了。傍晚的查寝时间结束后就不会有人来打扰,我可以充分利用只有自己的时间。
没有打电话叫人真的好吗?那种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学校里的人,万一和最近的失踪案有关……
可是话又说回来,如果她真的是犯人,让她身受重伤的又是谁呢?
还有她受的伤……虽然双眼确认过的画面不会错,但是脑内的常识却拼命否认着。毕竟受了那种伤的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存活,更别说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离开了。
「……呼嗯。」
混乱的思绪无论飘荡到何处,脑海中还是会反复播放那个人从窗口前跳下的画面。
那个人回过头来看向我,眼中流动着琥珀色的光,美丽到让人连呼吸也会忘记。然而,那眼神何止是平静,简直是近乎空洞的虚无。
在火烧一般天空的映照下,明明应当是令人感到温暖的颜色,却让人如坠深潭。
那样的神情,如此不近人情。
然而对我而言,这副模样又如此熟悉。
「……」
我看着天花板。最后一抹天光也已经从那里离开。没有开灯的房间内,空气正从深蓝逐渐转向静默的黑暗。
如果还想保持现在的生活,也许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是最好的。
我隐约感受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事件正在周围的环境中发生着。周遭已经看惯了的物品和风景,此时也变得陌生。这世界真的正如同我所想一般运行着吗?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即便是熟悉的场所,此时又在发生着什么呢?
那个时候,如果伸出手去,我的日常生活或许将要就此被打破了吧。
可是……
又或许,在心底的最深处,连我自己也没有觉察到的声音,正悄悄宣告着什么。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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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颜色鲜艳的珊瑚中,有一条小丑鱼在这里与其它的许多同伴一起生活着。
只是,这条小丑鱼并没有颜色。
准确地说,那是条透明的小丑鱼。
它很害怕,这样子也能算是小丑鱼吗?于是日复一日地,它恐惧于被同伴发现这一事实,躲进橙色的珊瑚里。这样,它的身体看起来就和同伴们一样了。幸好,看起来没有被识破,『小丑鱼』就这样过着普通又胆战心惊的生活,不肯离开这丛珊瑚。
可是有一天,毫无预兆地,珊瑚死掉了。
失去了鲜艳温暖的颜色,如今它的藏身之地只是一片由千万珊瑚虫的尸体组成的,沉默冰冷的白色废墟。
然而,并没有同伴传来表达惊讶或是愤怒的话语。它想象中的恐惧并没有成真。
到那时,小丑鱼才终于发现。
并非包容或是容忍,它们只是看不见它罢了。
随着珊瑚死去,所有的同伴都离开了。
失去颜色的小丑鱼,如今就好像溶解在大海里。再也没有谁能够听到它的声音。又或许,一开始就没有谁能够听到,全部都是它的一厢情愿罢了。
如此,如同幽灵一般生活着,与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呢?
……
………………
「……做梦了啊。」
沉默片刻后,月野花瑠举起胳膊盖住双眼。
「还想,再见到她……」
面对着黑暗,她用近乎低不可闻的音量喃喃自语。
◇
/
新月的夜晚,即便是夏夜似乎也透着一丝凉意。
在大楼的阴影中,仿佛在漫步一般,John Doe悠闲地走在在旧校舍教学楼的路上。
现在是凌晨两点。只有泛白的街灯明灭着,驱散周遭一小片的黑暗。
在视线湮灭的尽头,一个人影站立着。
「——哈。」
在与人影相对的数十米开外,他停下脚步。
「拟似结界吗……难怪警察一直没有找到尸体。在他们眼里会看到什么?废墟,草坪,还是梦幻的五彩花田?」
「……我还当是哪里来的魔术师,原来是只聒噪的乌鸦。闻到猎物的气味,想来分一杯羹了吗?」
人影——雾岛缀开口。
「这可是天大的误会,我对这里的残羹冷饭一点兴趣都没有。非要说的话,对你的兴趣还大一点。这样伤害学生们没有任何好处吧?」
「我没有伤害她们。」
雾岛缀低下头。
「那些孩子来找到我,怀着各自的烦恼。朋友,恋爱,升学……太可惜了。她们原本拥有无数可能性,却被这些事情困在狭窄的牢笼之中。」
「所以你就把她们的精神关进了另一个牢笼?听起来很有道理嘛。」
John Doe不无嘲讽地耸耸肩。
「她们都对我说过,『希望可以更加自由』。脱离了原本的肉体,从温暖潮湿的牢笼中获得自由……我只是在帮她们实现心愿而已。只要这些孩子们可以实现愿望,我怎么样都可以——」
「让多个灵魂附着在一具肉体上的魔术可不是这么简单的。哪怕在古代,创造『神之容器』的仪式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你的魔术能融合的,充其量只是灵魂的一点残片而已。那其中还有没有清醒的意识都不好定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对你来说很有意义吗?」
「你这种人,是不会理解的。」
「那么,你今天袭击的学生也是吗?」
雾岛缀沉默了。John Doe夸张地叹了口气。
「维持现在的形态很吃力吧?虽然说着只是为了帮人实现愿望,现在却要靠吸食无关者的魔力才能生存,就像吸血鬼一样——
这种三流魔术师的行动,难怪你的理论根本站不住脚。」
「————!」
一瞬间,雾岛的瞳孔猛烈地收缩。
「你少瞧不起人……!」
她迅速抬起手,指尖对准了对面的John Doe。
银白色的炫目光线将空气撕扯,如利箭一般冲向他的咽喉。
——然而。
「唉,艾恩说的没错。你的魔力相当混乱呢。」
哗啦。金色的细链从他的指缝间垂下。
「什——」
「啊呀,你没有见过护符盒吗?这可是维多利亚时期的精品,效果不错吧?」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更多的魔力之箭刺向他所在的位置,然而他只是举起手,将挂坠盒举在身前。
如同避雷针一般,所有的攻击都被扭曲了方向,被挂坠盒吸收了。
Doe站在那里,悠闲地如同身处午后的公园一般。
「知识(Da'at)吗……虽然是优秀的魔力质量,但你的使用水平完全配不上。是有其他人给你这份能力的吧?什么时候?」
「吵死了!别以为自己什么都懂!」
雾岛的脸色惨白。
「我没有妨碍到别的魔术师,到底为什么要来阻止我!不过是靠着歪门邪道,你——」
「……艾恩——」
他终于显出十分无聊的神色。眯起眼睛,如同咒语般轻轻开口。
「以为自己拥有一切,你们这种人怎么可能会理解————」
「——动手。」
那是,闪着银光的刀刃。
纤细的身姿,仿佛水珠一般自夜幕中无声地滑落。
雾岛缀的背后一阵恶寒。
不可能,如果后面有其他人埋伏,自己应该早早就能探知到才对——
来不及了——
无视了任何防御,锐利的刀锋骤然贯穿了雾岛的左胸,如同雷击一般迅速而猛烈。
少女如同猫一般轻盈地落地,甚至无需确认战斗的结果,便迅速回到了高个的男人身前。她甩去剑身上残留的血液,摆出防御的架势。
到这时,雾岛缀才第一次看清了杀人者的样貌。
金色的,不带情绪的双瞳,正平静地注视着将死之人的结局。她曾经见过这双眼睛。
「我的确杀了你、才对……」
「……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他站在那名少女的背后,如果不是他那轻浮的神情,只是听语气,雾岛缀还真要以为他在怜悯自己了。
「你所作的一切,是在模仿六年前的那个人偶仪式吧?」
「为什么、你会……」
「还没有发现吗?所以才说你作为魔术师只是三流的啊。」
虽然也没办法。他耸耸肩。
「那个仪式使用的人偶,明明就站在你的面前呢。」
「——————」
啊啊,原来如此——
雾岛缀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无光的夏夜里,
那个男人宣判一般的声音,和他身前的少女,不带有一丝杂质的,冷静的捕食者的目光。
这就是,她在世上留下的最后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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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的这种表现形式,并不像原本的仪式所期望的样子。知识(Da'at)的节点,在卡巴拉中,原本是十个质点合为一处之所,其性质也会表现为「融合与整体的魔术」。所以拥有这个权能的魔术师,在施术中也会表现出相似的性质。」
男人的声音,正滔滔不绝地讲着我听不懂的话。
「话虽如此……恐怕是失去了主导人,节点在漫无目的的发展中最终迷失了吧。受控者本人拥有扭曲的意愿,再加上迷失的权能,难怪会变成这样。」
「没有恢复的机会了吗?」
这个声音,在哪里听到过……
「也许有。不过那不是这次委托的目的呢。魔力样本也已经收集到了,带回去分析就好。比起这个,你不如想一想接下来要做什么。那孩子身上不是一般的诅咒,可不是送到医院就能恢复的哦?——」
眼皮好重,像是沉重的巨石一般。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勉强将意识维持在清醒状态。
我睡了多久?不对……这里是……
我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停留在日落后,旧校舍的教学楼门外。
似乎有着熟悉的身影向我靠近,然后有银白色的光,再之后——
「呃……!」
头脑深处尖锐的疼痛不由分说地打断了我的回忆。那里有什么身体不愿想起的事吗?
可不管我如何尝试,回应我的都只有冰冷的疼痛。
「哎,你醒了?还真快啊。一般人受了那种攻击,会睡上一两天的哦?」
模糊的视线中,应当是听到了我发出的声音吧,前面的男人有些惊讶地透过后视镜看着我。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似乎是在正在行驶的轿车中。
「攻击……?我究竟——」
「啊啊,你被袭击了哦,在你的学校里。是这位小姐发现了你。」
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我看向副驾驶座。
「——」
一瞬间,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谢谢……」
「没关系。」
那名我曾经见过的,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女性。此时正转过来看着我。
「你的腿受伤了,现在走不了路。虽然现在应该不怎么痛,不过处理不好的话可能一生都无法痊愈哦。你想去医院吗?我们可以免费把你送过去。不过说实话,按照我的建议,跟着两个刚见面的怪人回家,其实对你的恢复更有利哦?」
说了一大通话,前面的男人在红灯的路口停下来,等待着我的回答。
说实话,决定什么的,我早就已经想好了。
「我要跟你们走。」
其他的事根本就无关紧要。
「只是,在那之前,可以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眨眨眼睛。
「我叫艾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