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17
Words:
8,619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21
Bookmarks:
2
Hits:
214

渐远

Summary:

奈布哈尼死了,而达玛拉还不知道。
——
现代paro

“相聚离开
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王菲《红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奈布哈尼死了,而达玛拉还不知道。决定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开车,穿着休闲的白衬衫,车窗摇下来,晚风呼啸刮起他的长发。车载音响随机播放音乐,清泠的钢琴前奏响起,他一秒钟就判断出来这不是他惯常爱听的歌曲。他瞥了一眼显示屏,咂舌一下,谁把他的歌单设置成奈布哈尼的了?全都是情歌,配得上他风流的性格。但达玛拉前一天刚过完庆功宴,好心情地任它这么播放着。空灵的女声在车厢内悠然飘响,他想待会儿见到奈布哈尼还是不责问他为什么昨天没出席了。

 

电话铃声打断旋律,达玛拉接听。阿尔图的声音很沉重,在背景一片嘈杂中显得失真。他说了些什么,达玛拉脸上还挂着顺利完成收购家族公司最后一步后得意的笑容,他的思绪被车速扔在身后的喜悦与兴奋之中。他开口问,什么?阿尔图,你刚刚说了什么?有另一个人夺过手机,在要紧时候梅姬的脾气比谁都大,她愤愤地、带着替友人不甘的哭腔喊道,奈布哈尼死了!

 

达玛拉踩下刹车,上半身被这句话中蕴含的信息与巨大的力量抛到空中,五脏六腑在体内搅成混乱的一团又迅速安放到位。身前是红灯、宽敞的马路、匆匆的行人;身后是正在逐渐变得暗沉的天空。达玛拉撩了撩刘海,又问了一句,什么?

 

 

 

上一次见奈布哈尼是几个多月之前了,达玛拉挽着女伴的腰哈哈笑着离开众人围观的位置。被狐假虎威的女伴泼了一身酒、落在宴会众人眼里活脱脱是个笑话的那女人捂着脸伏在地上哭泣,达玛拉转到回廊里准备走向主办方为他准备的套房时余光瞥了一眼,奈布哈尼面带歉意的笑容,手上抓着西装外套掩盖住女人摔在地上裸露在礼裙之外的皮肤。他绅士地将人扶起来带离了会场,红发在达玛拉的梦境里一晃一晃。在酒醒之后他才想起来,奈布哈尼这人怎么突然在这种场合还别着他那旧胸针呢,如果不是他脱了外套达玛拉都不会注意到。

 

之后大半年达玛拉都没有再见过奈布哈尼,他不是很有所谓。奈布哈尼在公司里的位置并非无可取代,更何况他也年长了,公司发展最需要新鲜血液了,比他更优秀更年轻的新生力量有的是。他只当奈布哈尼又去和什么一秒钟坠入爱河的女人满世界旅游,或者又去哪家大学找人散发他那无处安放的爱和令人作呕的善意了,没有通知就打电话让人事把最符合的面试者尽早收进来放到奈布哈尼工位上。过了一会儿人事打电话来问,奈布哈尼先生的私人物品这次还是放在您这吗?达玛拉一只手推开桌上的杂物留出一块空间,一只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过来吧,他按掉了电话。

 

偶尔达玛拉也会觉得公司里有一点点安静。达玛拉想那是因为他感到无聊了,不如让奈布哈尼带他去找乐子吧。他将阿尔图叫到办公室来,有一份文件在奈布哈尼那,你去和他说让他带到公司里来我明天要拿去和老东西谈。阿尔图的面色在听到奈布哈尼的名字后变得不太好,他应了下来,但是第二天来送文件的仍然是他。奈布哈尼没有来,达玛拉没有在公司里捕捉到一丝一缕他曾来过的痕迹。突兀的,一种不悦和愤怒彻底占据了他的心,在阿尔图离开后达玛拉将文件扔进碎纸机,看着奈布哈尼龙飞凤舞的签名被绞碎成纷飞的雪,摔进废纸屑堆成的山里消失无影踪。

 

期间他给奈布哈尼发过一两条信息,奈布哈尼都没有回复。有一次晚上,达玛拉从头痛和心悸中醒过来,那种不安与多疑带来的恐惧感让他仿佛回到刚开始从家族桎梏里脱身而去创业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想用手去探身边有没有一副健壮的躯体和一头卷曲但柔软的长发,但只摸到了陌生的皮肤触感。他将那个用手臂缠着他腰的女人踹下床去,摸到塞进枕头底下的手机,打开奈布哈尼的聊天框,最后一天消息停留在半个月前,他打过去无人接听的电话。达玛拉深吸一口气将手机砸到墙上,玻璃碎裂的声音犹如他的精神在怒火中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响声。从那以后他没有再给奈布哈尼发信息,何必去找又何必去想,人向来不是谁离了谁就过不活。

 

如今梅姬和阿尔图的声音像尖锐的锤一样砸进他的耳道里。死。达玛拉问,什么时候死的?阿尔图一边安抚着开始哭泣的妻子一边说,今天清晨,胃癌。疼痛叫嚣着从鼓膜被砸出的破洞里像恶心的虫子一样钻出来,钻到他的大脑里、啃噬着他的太阳穴。达玛拉用手揉了揉额头,又突然觉得这该死的晚上降温真是厉害,粗暴地戳了几下车窗按钮。车窗上上下下,最后不顺他的意、事不关己地慢悠悠摇上去,他咬紧的牙关和沉黑的瞳眸倒映在窗面上。窗外灯火通明,华灯初上,夜幕降临了。

 

他已经火化了,阿尔图快速地说,明天清晨下葬,您要想来就来吧。他留下一个地址,然后第一次快于达玛拉挂了他的电话。

 

达玛拉张了张嘴,他还有问题没问完,这该死的阿尔图,自己稍微不注意就往他头上爬,不看看自己只是个小小的项目经理他才是掌权人。他还想问什么时候得的胃癌?奈布哈尼?那个最潇洒最快活、混在女人堆里满身散不掉的香风的奈布哈尼?他死了?

 

奈布哈尼陪他长大,其实想来这世上没有谁比奈布哈尼更知道达玛拉的所有了。年幼时被父亲不喜后无辜的眼泪、年少时困在身体里乱冲乱撞的怒火和不甘、成年后独自出来打拼咽进肚子里的血,时间是一条长河,达玛拉从这一头游到那一头,从窒息的水底仰头而起时看到的第一眼永远是奈布哈尼璀璨的笑颜和伸出后坚定不移的手。他抓住他的手掌心,水珠融化在两个人的掌纹之中,渗进命运里消失不见。达玛拉靠在奈布哈尼耳畔说,总有一天我要把这群人踩在脚下,奈布哈尼笑得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心跳穿过衣物和肉体的距离震颤着达玛拉的灵魂,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而如今他死了。达玛拉从方向盘上抬起头,看见城市里漆黑的夜空,黯淡的星子只有一两颗点缀在高楼大厦之间。四处都是灯火,但是达玛拉知道没有一间亮着的窗户后有他本要去寻找的人。他本是往奈布哈尼在的方向去的,可那只手消失了,那笑容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连同那心跳声。达玛拉发动汽车,开了一路,在葬礼举办地点附近转了一圈又一圈,在众人入场时与他们擦肩而过,迎着阿尔图审视的目光朝反方向驶去。

 

通宵了一晚上,中午的时候他躺在车里,在奈布哈尼住的公寓停车场中沉沉睡着。达玛拉没有这么累过,也许久未曾做过梦了。第一次奈布哈尼对他露出不认可的目光是他匿名收购了父辈的子公司后不管不顾将一切旧员工通通裁走。奈布哈尼觉得没有必要,有些人是无辜的,那些普通的员工你还指望他们真能接触到那些打压得到咱们的商业机密文件吗?他一只手挂在达玛拉脖子上,吊儿郎当的,达玛拉朝他脸上喷了一口烟,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慈悲心怀?但凡其中有一个间谍你我都不会好过。奈布哈尼在烟雾后眨了眨眼,长长的眼睫颤动时像风拂动花瓣。他将手收回来,垂下眸沉默许久,又笑起来,说,那听你的。

 

那之后奈布哈尼好像也在明里暗里反对过他许多次,他们好像总是想不到一块儿去,达玛拉只看重结果,奈布哈尼真的像一棵多情的大树,枝桠企图为每一个途径的人遮盖灼眼的烈日。一切的转折是奈布哈尼发觉达玛拉谈判的棋局里有的不仅是金钱和这样那样的项目,还有女人和一些其他的权力。他拿起一叠资料随意翻看,皱着眉将它们重重放在达玛拉的办公桌上。这个交换资格挤占的是……达玛拉满不在乎地说,啊,听说是一个纺织工家的女孩吧,她有着好手艺,不读书也能活得下去吧。奈布哈尼倒吸一口气:所以你就这么没有任何善后地将人家寒窗苦读数十年换来的交换资格让给那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达玛拉撑着头,坦白地告诉奈布哈尼,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所要做的只是拿我有的和他们有的进行交换,然后得到我想要的,仅此而已。过度的仁慈会害了你,奈布哈尼,生活不是处处顺遂的电影。

 

但是达玛拉还是听说奈布哈尼以投资人的身份去资助了那个贫困生女孩。她确实有着从父母那继承来的好手艺,任何图案任何绣法都能经由她手在任何布料上焕发新生。奈布哈尼有一次喝大了,大声嚷嚷我真欣赏那姑娘,她不仅有着好手艺还有着好头脑,她以后一定会成功的。

 

他也说不上自己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奈布哈尼的开心太过于明显又太过于和他无关了——又或者是达玛拉深深意识到在这件事情上,他会成为奈布哈尼获得快乐与满足的阻碍。奈布哈尼没有看见酒吧昏暗频闪的灯光下达玛拉阴鸷的眼神。过了三天他收到邮件,那位名为哈布娜的同学朝他道歉,辜负了他的心意,但是她重病的母亲突然去世了,悲痛之余她无法再继续学业。奈布哈尼抓着自己的助理问怎么回事?助理不安地看向楼上透明办公室内、面上含笑正垂头看着二人的达玛拉。一切又恢复到虚虚浮浮的状态,奈布哈尼不再反对达玛拉,每一次他都撑着下巴歪着头,用温柔的眉目远远地看着达玛拉,就像他的视线从未从他身上移开一般。

 

达玛拉猛地睁开眼醒来,视线里仿佛还停留着奈布哈尼那遥远的笑容。这时他才反应过来那里面有什么不对劲。很虚假,是一种伪装,又很悲伤,犹如一种自我保护。生活的确不是一场电影,奈布哈尼就像被拒演无数次的男主角,终于认清了这一现实,朝着残忍的、黑色长卷发的导演深深鞠了一躬,从此端着咖啡纸杯只站在片场门口四处游荡,偶尔抬手朝达玛拉打个招呼,从那以后,达玛拉发觉,他再也没有走近过他。

 

阿尔图给他留了短信,葬礼已经结束了。又是一天夜晚。奈布哈尼死的第二天。达玛拉一天没有吃饭了。他下了车决定去附近找点东西吃。

 

随便推开一家快餐店的门,“欢迎光临,”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达玛拉愣了一下,第一次将他的眼神分给一个完全不相关的另一阶层的人。那女孩本来正挂着礼貌的职业性微笑,看清达玛拉高大的身材和熟悉的面孔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嘴角也反射地开始抽搐。“朱娜!”店长看见她的模样不满地高声喊,“微笑!”

 

朱娜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朝达玛拉鞠躬,抱着菜单将他引到空座位上。这是我们店的招牌,这是我们店第二热销的菜品,这是我们店的热饮与冷饮,先生您看看你需要些什么?絮絮叨叨一大堆,达玛拉问,你怎么在这里?

 

她暴露在达玛拉视线里纤细的脖颈像一把弓,因为他仿若真的只是在与旧友叙旧、将自己摘的一干二净的疑问而紧紧地绷起来,她颤抖的身形是弓拉满后的悲鸣,痛苦的眼神是尖锐的箭簇。她怒视着达玛拉,因为您,先生!您的女伴抢走了我的创作我却无处诉冤,我被她倒打一耙,在文学界名声狼藉,付给出版社一大笔违约金,迫于生计只能到处打零工!

 

哦?是吗?奈布哈尼不甚愧疚地用手指点点菜单,我要一份牛堡套餐,谢谢。

 

朱娜转身离去,抹掉脸上的泪水。过了十几分钟她将托盘重重砸在达玛拉的桌子上。这根箭终于还是射出来了,朱娜讥诮地笑着,看着自己的话犹如实质插进达玛拉那可憎的面容正中,达玛拉先生,您不知道吧,在我讨公道而您的女伴朝我泼酒的时候,奈布哈尼先生将我带走的那一晚,是他知晓自己确诊胃癌的第一天,眼看着你站在颠倒黑白之人那一边,为了权钱将正义抛之脑后。听说你是最后一个知道他去世的消息的人?呵,哈!

 

说完,她将身上的围裙摘下来,团成一团扔到达玛拉的餐盘上,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达玛拉凝神盯着那一团扔在餐盘上揉皱的围裙,拿出手机抓在手中划了几下又熄屏。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给正在道歉的老板、他彻底没了进餐的心思,忽视左腹部传来的胃酸分泌过多导致的刺痛走向奈布哈尼的公寓。保安认得他,与他友好地打招呼。还好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不知道他已经死了,这么想着他看电梯跳到三十楼。

 

他从左手边的盆栽里拿出钥匙打开门。在这方面奈布哈尼莫名地传统,他不用密码锁也不怎么在其他东西上设置密码,达玛拉想看就看想来就来,他永远会留给他余地让他不会被锁在什么之外。屋子里弥漫着灰尘味,许久没人来过了,上一次没喝完的酒杯还摆在岛台上发出难闻的异味,他不想往那边走,又看见没看完的旧书还摊在沙发上。达玛拉拿起来翻了翻,只是一些无聊的幼稚的爱情故事,某和某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又因为人生选择分道扬镳,好在最后他们醒悟过来明白彼此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达玛拉有时候觉得奈布哈尼天真愚蠢到可怕的地步,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个近三十的人,仍然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不可能的幻想里,没有一点益处,徒增希望与烦恼。

 

走到书房里,达玛拉到处乱翻,找不到病历。又晃进卧室,在找病历之前他被床头柜上的旧胸针所吸引。那是一个太阳胸针,奈布哈尼的左胸口有一个类似的纹身,只是这个胸针比起青黑色的颜料来说更五彩斑斓。达玛拉也不懂为什么奈布哈尼会喜欢太阳这种意象,达玛拉只是觉得那玩意儿有时候太过刺眼,偶尔也会让他站在炎热的光线里不知去向。

 

他们赚的第一桶金,奈布哈尼就把自己的分红拿去买了这个拗口牌子的这款胸针,太阳的光辉被抽象成扭曲的线条,中间是漩涡状,奈布哈尼将它高高举起,掩盖住蓝天的缺口,又缓缓下移,将它对上达玛拉的一只眼睛。如果这个是你的眼睛我就要被你吸进去了,他嘿嘿笑着。达玛拉挑眉看他,就这么高兴?奈布哈尼动作很大地抱下去,胸针被他紧紧攥住,红发蹭在他肩窝里。高兴,何止高兴。达玛拉,你要自由了!

 

达玛拉问,为什么?

 

赚到了钱你就可以把公司越做越大,做成行业龙头,把你们家的公司全吞掉,把那些老东西全部挤下去。这是你的商业帝国,你就是其中的国王!这是你的命运,你自己的!

 

那你呢?你是什么?

 

奈布哈尼将沾上他手汗的胸针别在衬衫之前,手指拨弄了一下,抬起脸来。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什么,脸上还有夏日里难耐燥热的汗珠。我是骑士,他喊着,达玛拉觉得好幼稚好丢人,笑着把他踹远了一点,誓死守护帝国新生的太阳!

 

想着想着达玛拉发现手上有什么液体滴了上去,他抬起头,脸颊上湿漉漉的。然而达玛拉并没有觉得心里有什么情绪,或许在人类社会行走时他也学习到了无情笑作多情的特质。回忆是岁月的一次涨潮,他只是在不经意间被它淹没了。

 

最后达玛拉还是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他蜷缩在奈布哈尼冰冷的床上睡了一夜,于太阳初升时醒来,一动不动,在灰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新生的日光驱散一切阴霾,铺满整个世界,透进他的眼底。恍惚间他觉得胃痛得更厉害,奈布哈尼的灵魂好像随着太阳爬升从他的眼前一晃而过又消失在湛蓝的天际线里。

 

他开车去了医院,挂号,最近胃痛,还有呢?偶尔有点恶心想吐。持续多久了?一两个月吧。拿着缴费,缴完费去拐角房间拍片。达玛拉去了,过了半个小时拿到成片,做到医生面前。医生皱着眉看,过了几分钟说,这可能是癌啊。

 

达玛拉在接下来几天又做了各种增强诊断,做了胃镜做了活检。做胃镜时喉咙做了全麻,达玛拉却觉得自己的整个头部都被麻药浸泡了。口水在管子插进喉咙时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他嫌恶又难受地皱起眉头,瞬息之间突然又想,奈布哈尼来做这检查的时候也是这么狼狈吗?

 

确诊了癌症早期,医生拍着达玛拉的肩膀说小伙子你很幸运啊。前段时间我这刚有一个病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硬生生熬了几个月,不知道什么事情刺激到了,突然撒手就走了。和你差不多大吧,仪表堂堂的,可惜啊。你好好配合治疗,会好起来的。

 

达玛拉问,是谁?

 

医生说,不能告诉你,红头发的一位小伙子,唉。

 

是不是叫奈布哈尼?

 

你知道他?

 

嗯,我是他朋友。

 

他住院的时候没在那群咋咋呼呼的朋友里头见过你啊?

 

工作比较忙。达玛拉笑了一下。

 

他转头就走,手上攥着诊疗单。从今天开始他要积极配合治疗了,否则发展到晚期他也会死。死是什么呢?人类凡身腐烂成一滩泥肉,精神消散在大众之中,生前有再多的欲望双眼闭上后都不会再提,万事万物就此被屏退在你之外。你是落在海底的一粒沙——消失不见了。达玛拉想,他明明还在那,可就是消失不见了。这就是死亡。孤独的一场告别。喉头滚动几下,他突然很想念念奈布哈尼的名字,靠在墙上冷静了几分钟,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化疗的过程虽艰难但他也能够忍耐。没有人知道这回事,达玛拉有一天网购了一顶帽子戴在头上,阿尔图看了一眼又一眼,估计后来凑到奈费勒那又在嘀咕什么。达玛拉很不爽这种事,把他叫到办公室来,消瘦了些许的脸庞更像刀削一样凌厉,侧对着阿尔图,问你们都是什么时候知道奈布哈尼的病的?阿尔图如实回答,他最开始谁也没通知,后来有一天晚上和我喝酒告诉了我。达玛拉音调高了一些,他那样了你还和他喝酒?阿尔图无奈地叹一口气,在喝酒之前谁又知道呢?后来他可能也接受了事实,又陆陆续续告诉了一些朋友和之前帮助过的一些女孩。

 

他让你们都不要告诉我?

 

那倒没有。阿尔图想了想,只是我们觉得不要告诉你的好。

 

达玛拉说有时候我真想把你解雇掉。出去吧。

 

化疗到中期的时候达玛拉已经适应了副作用,适应了身上的疼痛和无时无刻发出的虚汗。他不再自己开车了,为了折磨阿尔图让他在原本薪资的基础上多干司机的活。有一天阿尔图从医院接到实在没有力气的达玛拉,在后视镜里看到他发僵的手指和苍白的唇色,忍不住问道老板你怎么了?达玛拉轻飘飘地说,和你有什么关系?阿尔图开玩笑,不会也是癌吧。达玛拉嗯了一声。

 

阿尔图不再说话了。车里的沉默把前后座割成这边和那边,将死之人和生命旺盛之人,被抛弃之人和合群之人。回头看,原来那么多个月奈布哈尼和他之间也是这一种分类。在明暗之间仿佛有无数象征绝望与希望的野花杂草次第生长,达玛拉偶尔一伸手摸上它们就觉得怎么心跳得这么快可灵魂马上就要抽离身体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奈布哈尼后来难受吗?阿尔图说,有一天去探望他,出去帮他洗了个水果,回来的时候医护人员在抢救他,满地都是他呕的血。

 

达玛拉没见过奈布哈尼的血。比起那个他见得更多的是奈布哈尼的红色卷发,缠绕在他指尖眉梢从来不肯挥散。有一次他闲着无聊在手上转军刀,转着转着整个人靠在达玛拉身上,意外发生时他还笑眯眯的,刀飞了出去,划破达玛拉的脸也割下他们的发。红的黑的交错着散落一地,达玛拉面无表情地看奈布哈尼惊慌失措地抽纸巾按住自己脸上的伤口。血浸透纸巾,泡湿他的双眸。达玛拉第一次见奈布哈尼红了眼眶。后来他道歉很久。其实达玛拉并不非常生气,他只是觉得奈布哈尼吃瘪的模样很好玩,像猫使唤主人一样逗着奈布哈尼替他跑前跑后,伤口都痊愈了也不放过奈布哈尼。

 

后来集体加班的一个晚上,奈布哈尼偷偷溜进他的休息室,借着昏暗的灯光拨开落在他额前面上的卷发,大拇指轻轻摩挲过那处泛白的伤痕。达玛拉想睁眼问他干嘛,下一秒感到湿润的触感落在自己眼下。伤口的肉明明已经长好,但是达玛拉突然感到一种痒,犹如种子在春天播种进泥土里,在雨水和阳光的滋养下不甘寂寞地用芽尖搔弄土壤试图破土而出。奈布哈尼离开后他睁开了眼,抬手摸一摸那处湿润,指腹将玫瑰的馥郁和漂亮的唇形在那一晚一同镌刻在他生命中。

 

然后呢?达玛拉问。

 

我走了,不能在那里耽误治疗。过了不久他就去世了。

 

为什么会突然呕血?

 

阿尔图思索了一会儿,看着达玛拉虚弱的神情,觉得自己说了也不会怎么样,至少这次他打得过达玛拉,就坦白,提起你了。

 

提起你找我,让他给你拿文件。他问你过得怎么样,我说一切都好。他就笑了,说想吃苹果。如果我知道会引起这种事情我不会说到你的,老板。他喜欢你那么多年可你视而不见。

 

他喜欢我?

 

他喜欢你。

 

不是表演吗?

 

达玛拉突然捂着肚子在后座大笑起来,他喜欢我?阿尔图,你是真的相信他双眼里装满的是对外界的情深不是对自己的顾影自怜?

 

阿尔图深深叹了一口气,给达玛拉打工的时候他常因为自己跟不上老板的思绪觉得自己早衰十年。

 

您要这么想也可以。

 

笑完之后达玛拉全身的力气都卸掉了。他没什么表情地说带我去看看他。阿尔图大幅度地转动方向盘,奈布哈尼在的陵园在城市的这一边,达玛拉的家和公司在城市的那一边。看着逐渐陌生的街景,达玛拉后知后觉,奈布哈尼是真的离他很远了。

 

阿尔图等在车上,达玛拉下车走到墓碑之前。他的遗照笑得很灿烂,选的也并不是黑白的,绚烂的色彩在灰色调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其实透过笑弯的眉眼他们都看不太真切奈布哈尼的情绪,只能感受到他感染力十足的欢欣。他喜欢吻一吻女生的手绅士地带着她们滑进舞池,也会明里暗里给需要上学的小孩或需要深造的贫困生一些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资助。在达玛拉困于收购上市中标一系列忙碌事时,他慢慢退出权力中心,和阿尔图勾肩搭背地到处喝酒吃菜,两个人喝得醉了又被梅姬一人一个暴栗送回自家。这些达玛拉从未参与过。他确实再看不透后来的奈布哈尼。

 

他扫开那些贡品,坐在墓碑前,头侧靠在冰冷的石上,在沉沉的云天下缓缓入睡。这一次,他终于梦见了当下的、不是从过往穿梭而来的、病气十足但双眼明亮的奈布哈尼。他坐在白天的病床上,柔和地看着阴影里的他。你也病了,不好受吧?他像青年时两人没有距离那般打趣达玛拉。达玛拉没有回答。

 

你怎么会看不透我呢,达玛拉?

 

他们的空气里有灰尘在浮游,像鱼一样,穿梭在二人之间,达玛拉不知道是自己这里太阴暗还是他那里太明亮,又或许只是鱼太大了,他的视线被阻隔,奈布哈尼的笑容雾蒙蒙的,令他生出一丝不实感。他听见奈布哈尼说,你只是不屑于陪我这拙劣的演员演这一场戏,你我的戏早在——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第一次发觉你的自私、你的残忍时,在我第一次看见你眼底的无机质时,在我以为我走到你身边而你游更快地游到远方时,你我的戏早就在这些时候走向散场了。你不演了,而我还沉浸其中,大抵是老天都看不过去,强迫我要睁开眼看你。

 

达玛拉说,那你呢?你真的想要再演了吗?不是什么都没告诉我吗?不是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你漠然地走了吗?

 

奈布哈尼起身走到他身边,坐在地上,温顺地将头靠在达玛拉的大腿上,暖融融的触感随着发丝散开蔓延到达玛拉的小腹上,长久以来的胃痛与痉挛神奇地消失。如果告诉你你会配合我演下去。我不要看到那样。我已经出戏了,再看到你演,我会再受伤。他的眼泪浸湿达玛拉的白衬衫,我一向知道你会成功的,达玛拉,没有出席庆功宴,没有看到你意气风发的样子,没有坚持到我们的梦实现的最后一秒,对不起。但是,我知道了,所以没有遗憾地走,这你可以放心。

 

难不成你还觉得我会为你的死难过不成?奈布哈尼,你的位置上没有你,这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个你。

 

达玛拉说话好伤人啊,这世上只有一个奈布哈尼不是么?就像我世界里只有一轮太阳一样。

 

达玛拉第一次抬手、非常温柔又有情意地摸上奈布哈尼的脸。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我会得这病呢?喝酒太多?吃得太杂?我也不知道。但是,当我出戏的那一天起,就像有一粒沙子从喉管咽进我的胃里。胃酸没有办法腐蚀它。我一直疼痛,它被包裹成漂亮的珍珠,又犹如一颗种子,在我的身体里扎根、茁壮生长,花开成熟之时,我去到医院,医生说,我时日不多了。

 

他们都沉默下去。眼泪越流越多,流成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江大河,万千思绪与情感在其中洗涤飘荡又汇入生命的海洋。奈布哈尼抬手覆盖住达玛拉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背,指甲和达玛拉的手心一起触碰到苦涩的滋味。这是我最后一次牵住你。他说。从今往后你不用演了,达玛拉。说完,他大力地一推,达玛拉以坐的姿势被推进深渊里。往下坠落时,他看见奈布哈尼翘首望着他的目光,他听见他说,这里不是你的归处,走吧,达玛拉。

 

达玛拉被阿尔图叫醒,他们一同回到车上。寂静的夜里,阿尔图打了几个哈欠,老板我放点歌来听。听吧。达玛拉沉着脸说。 钢琴的前奏响起来,空灵的女声响起来。阿尔图说哈哈老板你还听这种歌啊。达玛拉说,是奈布哈尼爱听。

 

那时候他们赚了第一桶金,奈布哈尼吵着要达玛拉开车送他去一个什么什么商城,念了一个达玛拉听不懂的牌子说自己有东西要买。开到半路,他说你这人也太无趣了吧,给我听听歌,然后自顾自连起自己的蓝牙,放起让人牙酸的情歌歌单。

 

达玛拉听着听着说,你怎么会爱听这种歌,陈情滥调,唱的尽是些男欢女爱。

 

奈布哈尼把车窗摇下来,玻璃倒影的他的面容被一同摇进达玛拉看不见的缝隙中。你懂什么,他反驳道,这歌很有意义的。 能有什么意义?

 

他闭着眼,轻轻哼唱,低沉沙哑的声音挠进达玛拉的心脏里。风把玫瑰香水的味道吹进满车,他的发丝热烈地飞扬在达玛拉的余光里。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Notes:

一些没写到的私设小东西:
奈布哈尼不喜欢用密码是因为密码都是达玛拉的生日。
奈布哈尼那天是想找达玛拉说自己确诊了这个病,可是撞见达玛拉放任身边人为虎作伥的现场。
奈布哈尼死的时候没有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