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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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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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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簇万】大概

Summary:

黎簇回到北京三天,第一天睡在17岁以后的家,第二天回到17岁之前的家,第三天带着回来时星零几件行李躺在酒店的白床单上。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0.

黎簇回到北京三天,第一天睡在17岁以后的家,第二天回到17岁之前的家,第三天带着回来时星零几件行李躺在酒店的白床单上。

醒时房间还是一片漆黑,睁着眼睛静默半天,才从遮光效果不太好的窗帘后望见几丝属于清晨的微光。黎簇就这样躺着,眨眼的频率慢的可怜,他看着那块窗帘渐渐明亮起来,勾勒出方正的窗户,听见隔壁房间开门又关门的声音,一动不动。

然后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也没看屏幕地摁掉了闹钟,起身走进卫生间。

在背着包踏出房门时黎簇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上空空荡荡一个数字,告诉他现在是七点半,离要坐的航班只有不到两小时。

走了。如果是以前,他会在微信上发个消息,今天的他不需要这样做了。于是他还是走了,这一点和过去没有任何区别。

这件事对他的影响有多大?不是很大吧,他只是履行着本能一样的习惯回到这里,又履行着本能一样再次离开。那些林林总总的短暂时光对他的影响有多大?没有多大吧,没能给现在的他留下太多痕迹。

至少在再次离开的街道上,不会有眼泪要留下。

大概吧。

 

01.

苏万冲发出聚餐邀请的同学挥了挥手机,抱歉地笑笑。对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凑上来拍拍苏万的肩膀:“去吧去吧!”

站在马路牙子上等滴滴的时候苏万拨了电话过去,问那边想吃什么,自己顺便买了。黎簇似乎在看电视,嘈杂的动静和他的那句“我吃过了”一起传来。

吃过了?行吧。苏万应了,什么也没问。

屏幕上多出一条通话记录,备注是正经“黎簇”二字,48秒。苏万正伸出手指想要删掉,另一则电话突然横插进来,他接起来,听见一个男人冲他抱怨道,这大学门口也太堵了,等来了就要超时了。

在他说出下一句话前,苏万先开口:“我取消订单吧。”

握着手机,苏万的肩膀慢慢塌下去,站在无数灰尘的路边面无表情地沉默着,按灭了屏幕,没有了叫第二辆车的心思。他抿着嘴唇,还是略过了人满为患的地铁口。

他要回去的地方是他的家,他上大学后拥有的属于他自己的家,拉着黎簇的手一起住下的家。

一个总是空寂着的房子。

 

年少单纯的悸动在沙海的风暴里升级,以苏万愤怒又泣血的质问为始,黎簇还了一个诀别的吻。

苏万考上大学的那天,他钩住黎簇的小拇指说,和我来住吧。

房子是苏万的爸妈买的,记在苏万名下,一个高档小区的好房子,有年轻人最喜欢的大客厅落地窗。苏万先眉飞色舞地带着他溜达了一圈,然后又风风火火的跑去家具城挑家具。幸好两人的审美还是比较一致的,房子装成了简约干净的理工风——黎簇不喜欢这个名字,他不是理工男。

苏万对这间房子很上心,凡事几乎都要亲自把关,好容易盯完了装修又盯家具,再扎着小啾啾自己亲手布置了一切。放下最后那个黑瞎子送来的、和装修风格格格不入的古董花瓶后,他高高扬着眉毛对看着他折腾的黎簇说,我们有家了。

我们有家了。

住进去的第一天,苏万说电视机过段时间安装,又盯着米白色墙纸冥思苦想半天,原来是还差个钟!

床是买的两米大床,苏万命令黎簇靠边躺,然后自己开心的在特地晒过的被褥上打起滚来。他问,鸭梨,开不开心?

很久不会有人会叫黎簇鸭梨了,所以他听到后哼哼一声,冲苏万勾勾手指。苏万骂道你逗狗呢?黎簇就学着他也滚到床中央,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万。

苏万挑挑眉,感觉明明是黎簇现在的样子更像只大型犬。黎簇的发质很硬,简单来说就是非常容易炸毛,比如现在,仅仅只是在床上滚了两圈,连刘海都快要炸到天上去了,露出硬朗的眉骨山根,还有一双眼睛黑黢黢,带着年轻狼崽子最盛的逼人炽热,偏偏在暖光灯下变得柔和些许。

看来没选白炽灯是对的。苏万悲哀的意识到自己的脸开始红了起来,还是身体力行地做了一把被勾过去的狗,一把抱住黎簇的脖子亲上去。

妈的,一年半前这小子还不长这样来着。

黎簇早就在苏万凑上来时就圈住了他的腰,用了力气把他往自己身上按。苏万发出不满的两声哼哼,再被尽数吞到黎簇嘴里。

这个吻创下了两个年轻小孩的时长记录,分开时两张脸都通红的要滴下血一样。苏万跪坐在乱糟糟的被子上,伸着被精神快感麻痹的舌尖忘记缩回去,含糊地支支吾吾:“你,你,那个......” 黎簇勉强收住想要四处乱飞的眼珠子,手上还是不肯松开苏万的腰,张张嘴发现自己更黔驴技穷,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烫着脸皮故作镇定地用眼神去问怎么了。

苏万嗔怪地瞪他一眼,脸越来越红,在黎簇怀里艰难地扭了一百度,把甩在床尾的外套勾过来抖啊抖,一个小盒子掉落在床铺上。

黎簇脑袋宕机了一下,下意识去看苏万,苏万已经把眼睛紧紧闭上了,神经质地勾着他的脖子左右乱晃。

于是黎簇没有先去管那个盒子的问题,他轻轻抖着嘴唇,俯身打破了只维持了短短十分钟不到的时长记录。

这就是这座房子承载过的最浓烈的感情。

他们只在房子里一起住了三天,第三天的早晨,黎簇说,他明天要走了。

说话时黎簇眉间布满了阴霾,苏万知道那是因为什么,点点头:“早些回来。”

黎簇看了苏万一眼。

这不是句承诺,他们早该知道。

 

苏万熬了整整三宿,亲眼看着白纸黑字的数据一片一片变成雪花欢快地飘到了天上飞走了,明白自己再不睡觉也要和世界say bye-bye了。

他头晕目眩地顶着清晨的太阳,像只见不了光的老鼠一样溜回了宿舍这个老鼠洞,仗着室友都不在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了个干净,草草冲了个澡就去美美会了周公。

这一觉睡得非常沉,苏万一个梦都没有做,缓缓睁开眼时完全不知道姓甚名谁今夕何夕。他失去记忆五感失调了一样发着呆,好容易恢复神智,干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捞过手机。

17:12,微信有两条消息。

苏万的床帘遮光效果很好,他就着手机微弱的光线识别了人脸,微信加载了一秒,终于冒出一个红点。

上午八点多时黎簇说他今晚回来,下午四点多时他说自己到家了。

苏万看着那两条简短的讯息没有什么表情,唯一想到的事是等下还得去买套。

他又要回家了。

 

黎簇没让苏万过问过那些事情,那是一笔笔烂账,一笔笔新债。以17和18岁为分界线,后来的那些那年里他缠着带血的绷带主动地深陷进去,步了把他带入风暴的那些人的后尘。

夸张的说,他和杨好跑了天南海北,固执地要闯出自己的势力,各有所图地撕裂了过去的所有。杨好说黎簇的脾气越来越坏,吴邪让他不要太过于身陷谜沼。好像到头来只是他自己隔阂了自己,单机游戏一样妄图通关所有关卡,即使他根本不具备去通关的资本。

那就去拼来那个资本,黎簇会说,然后恶狠狠地让所有人闭嘴,他人根本没资格来说他,因为这是他的宿命。

黎簇带着自己的宿命踏上不归路,苏万跟着自己的宿命走在了表面光鲜的阳关道,自从那天从新家里踏出的那一刻,他们似乎注定了貌合神离。

这个“家”在第一次迎来主人后就重新归为寂静。黎簇拎着自己的脑袋在所有存在机会的地方游荡,苏万一头扎进了他的学业里。那薄薄一扇门的钥匙就在手里,可惜似乎没有人真正把它当作了必须要回归的“家”。

他们只是都很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沉默着放任一切就这样没头没尾地发展下去,不管那是不是让人想看到的方向。

没有你侬我侬的热恋期,就算有也被揉碎在了相识的岁月,他们现在回想起年少时单纯的喜怒哀惧都会感到不可思议,也许那时候的一切都是从往后贷款而来的。

他们是恋人,一对完全没有代表性和参考性的恋人。他们只是知道自己是对方的恋人,所以才可以肆无忌惮地扭头离去,因为只要没有人率先开口,那么这道锁链就不会断开,他们永远不会真正意义上的分开,无论在难得的重逢之时,看向对方的眼神多么死水一潭。

谁有错呢?

苏万在大学里得了胃病,黎簇不会知道,那天他和杨好回北京时随便找了个排挡喝酒,没有让苏万买菜,结果苏万直接选择了不吃饭走回家,半夜胃痛起来脸白的像鬼一样,可悲的是黎簇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胃药在哪里;黎簇身上总是会挂着伤,苏万在床上时看得见,但那次黎簇拖着断了的肋骨回家,苏万却完全没有多想,毛手毛脚地想要去推倒黎簇时听见了对方咝咝的吐气声,抬头一看,黎簇白了嘴唇,额角有冷汗滴下。

又或是苏万当了医学生却日益下滑的身体素质,个子长了起来,体重掉了下去,黎簇在温存后摸着苏万几乎只剩骨头的身子时只能说,多吃点;是杨好看不下去了,打跨洋电话来和苏万说现在黎簇情绪多糟糕,精神情况多么差,伤口多么严重时,苏万在聊天框和电话簿来回切换,发呆到了后半夜都没说出一个字,对面也死一般沉寂。

是苏万看到他回家的消息时从学校回来,毫无芥蒂地把新买的套子丢在餐桌上,黎簇端上菜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苏万就说我们就像固定的炮友呢,黎簇不说话。是不知不觉间苏万又成为了研究生,什么时候考的?黎簇哪里知道,想知道就只能算算苏万的年龄。

黎簇在自己干的那些事情上确实有意避开苏万,但是没什么用,苏万怎么可能不明白,17岁的事情是三个人一起走来的,要论早先道上谈起他们三个时,经常都是放在一起论的。所以即使他不愿意去主动和吴邪沟通,苏万就会为他去做,时不时给他发来邮件附文“你会需要”,给他这个倔种提供了不少帮助。

然而这件从来不会拿到明面上说的事又能够代表什么?这不是恋人之间的润滑剂,只是让横在二人间的那道疤痕更加显眼,更加让人无言以对。于是在醉酒的伙计大着舌头问是不是老板家里那位时,黎簇说,不是。

黎簇想到沙海里带着诀别意味的吻,本以为那是劫后余生前悲壮的爱意,但于17岁坐在一起下棋的黎簇与苏万,那就是诀别。

 

02.

黎簇回来的既少又毫无规律,大多数时候会和苏万说一声,偶尔也有例外。

这次便是深夜才到家,屋内漆黑一片。他以为苏万睡着了,拿上一直放在衣柜里的睡衣洗了澡,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然而在踏进房门的那一刻,他意识到了房间里并没有人。黎簇握在门把手上的手停了下来,站在门口,维持着那个姿势。

半晌,黎簇推开门,在黑暗里坐在床沿上。他划开锁屏打开微信,点进了苏万的朋友圈,上一条还是两天前,只有两个字:好累!

去哪了?要问吗?黎簇不自觉地磨蹭了两下手上的茧子,还是给苏万发去消息:你在哪里?那头没有回复。

黎簇躺了下去,属于他的枕头一直好好的放在那里。他不知道苏万去哪了,但只要别带个男人或者女人回来,那就没什么。

因为他们现在还是恋人,所以倘若对方真的这么干了,他尚且有资格去质问他。

黎簇没能睡着,站在阳台上抽了两根烟又躺回床上刷手机。两点半的时候,他听见大门传来急促的开锁声,苏万回来了。黎簇捕捉到了对方明显过于杂乱和虚浮的脚步声,立刻翻身下床,一巴掌拍亮了客厅的大灯。

苏万被突如其来的强光照的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呜咽。黎簇看见他扶着墙柜捂着肚子,面色红白交加很是难看,以为他是犯了胃病,二话不说上去扶他。但走到苏万身边时他意识到这不仅是胃病的问题,这人浑身酒气,乱七八糟糊了他一鼻子,看起来不仅喝的量不少,还喝混了酒。

这就很头疼了,所幸黎簇有不少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他无视了苏万死死盯着自己的目光,扛着酒鬼就进了卫生间,不容置喙地把苏万按在马桶前,用技巧按了一下他的胃部。苏万哇一声立马吐了出来,黎簇扶着他的肩膀,看到苏万吐出的全是水和胃酸,几乎没有看到食物残渣。

苏万越吐越厉害,很显然他的胃里已经没东西让他吐了,于是他干呕起来,一只手胡乱的挥动着,捉住了黎簇的手腕。

黎簇回握着,一动不动地盯着苏万,在他终于脱力的下一秒托住了彻底瘫软的身体。

把几乎失去意识的苏万放到沙发上,黎簇忙前忙后,又是换下脏衬衫又是擦拭身体。然后他拿着冰箱里找到的蜂蜜泡了杯蜂蜜水,拿出了书房橱柜第三排最左格子里的胃药,分别两种,一种一粒,一种两粒,就着蜂蜜水给苏万喂了下去。

好在沙发买的很大,黎簇突然想。挑家具时,苏万说沙发要买个大的,足够让一个人躺上去睡觉。自己问他为什么要睡沙发,苏万说要是哪天我看你不爽了,你就得滚去沙发上睡觉。

现在就算苏万躺在沙发上不舒服地乱动着,依旧没有掉到地板上的风险。黎簇看着他闭着眼不安的神情,一滴一滴渗出的冷汗,继续用毛巾擦掉。

苏万的头发又长了,沾了水的发丝全部乱七八糟地糊在了苍白的面颊上,被无意识地吃进嘴中。黎簇在他面前蹲下身,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一点又一点地把那些乌丝拨到一边。

长头发很麻烦,但不可否认苏万很适合长发,黎簇有些不自在地想着,指尖却不敢怠慢。

只剩最后一绺时,苏万猝然睁开了眼睛。像是被噩梦惊醒一样,那一瞬间他的双眼神经质地瞪得非常大,没有任何焦距,就像两个突然开启的黑洞漩涡。直到失焦的双眸缓缓聚过神来,那副惊慌紧张的神情才逐渐消失。

......黎簇?

是我。

黎簇的手指在半空中悬了一下,但苏万已经习惯性的迅速撇开那撮头发。

你回来了啊。

给你发过了消息。

苏万顿了一下,似乎想要找手机。黎簇无言站起身,再次进厨房冲了杯蜂蜜水,端到客厅,放在了沙发跟前的玻璃茶几上。

苏万似乎并没有找到他的手机,抱着膝盖正在发呆,见黎簇来了又放下了双腿。他没穿裤子,黎簇把他脏掉的裤子脱了下来。

黎簇回到房间帮他拿来了睡裤,苏万三下五除二胡乱套上,连正反都没分。

然后他再次曲起双腿,一动不动地看着一直没有坐下过的黎簇,眉间轻轻抬着,没有任何过于浓郁的神情浮现。

黎簇却是真正的面无表情,他所处的环境使他早已习惯掩饰自己的情绪,直到这成为本能。他回望着苏万,看见他彻底苍白下来的脸,看见他眼底那一抹粘稠的疼痛,看见他颤动着、几次想要张开又合上的两瓣嘴唇。

——沙尘暴带来的伤口可以相互呼应,每当他们靠近时,疤痕就像被蚂蚁爬过一样酥麻痒痛,心照不宣。

这是种可以共享的痛楚。

他听见苏万用气音说,分开吧。

于他们来说,“恋人”这道锁链存在时是绝对的坚不可摧,可惜瓦解的方式也简单的过分,只要有一个人说出“厌倦”,一切都烟消云散。

 

黎簇在大沙发上睡了两个小时就起身收拾起了东西,他的东西不少,但都整整齐齐码得好好的。这间最开始总是无人居住、之后只住下苏万一人的房子几乎没有他的存在痕迹,行李一拿走,他便彻彻底底被抹去了。

这里不再是他的家。

他不知道苏万有没有醒,只是在拖着那只情侣款的大行李箱离开前看了一眼过去属于他们二人的房间,那扇门关得很严实,连条缝都没一个。

黎簇回到了他以前的家,那个17岁前的,一开始有爸爸妈妈和他,然后只剩爸爸和他,最后只有他一人的家。

门一推开,老房子囤积的灰尘就飞扬起来,黎簇掩着口鼻等了一阵才拖着箱子跨进门槛。他之前回来过一次,拿走了所有重要的东西,还简单的收拾了屋子。可惜他一直搞不懂整理这门学问的门道在哪,所以入眼的客厅看起来依旧乱糟糟的,一夜梦回混乱的高中,黎簇的牙帮酸了起来。

天光在窗户外亮起来,他却愈发疲惫,那些在野外或者险境中磨练出的耐力此刻全部化为乌有,他前所未有的需要睡眠,需要不顾一切的深度睡眠。

黎簇懒得再去铺床,他掀开沙发的防尘布,找出了一床被子就在沙发上躺下。肯定是可以凑合的,只是这个旧沙发就不会让他躺的太舒服了。

 

苏万被阳光从昏睡里照醒,睁眼一片昏黄,墙上的钟告诉他现在已经临近四点。

睡了将近十个小时,幸好他在喝酒前很有先见之明地空出来了整整一天。宿醉后的脑袋变得疼痛又迟钝,苏万挣扎着坐起身,靠在枕头上发呆。

昨晚他喝醉了,刚好撞到了黎簇回来,然后黎簇——哦,分手了,黎簇走了,他想起来了。嗯,没毛病,“分开”是他的真心话,他不至于在酒醒后追悔莫及。

苏万随便晃了晃脚,没有找到拖鞋,索性赤脚踩在地板上。房间是木地板,客厅在装修时也没有选择瓷砖,不会太冷。

这间屋子看上去没有变化,依旧和以前一样又大又空,桌面上和橱柜里摆的星零杂物也全部是苏万自己的,一动没动。这间两个人的家几乎只有他的存在,另一人收在镜柜的牙杯毛巾、叠在衣柜深处不合时宜的衣服、也会递给客人穿的拖鞋,关于黎簇的一切,要么安置在看不见的黑暗里,要么干脆不存在于此。

他走了,带走了他的一切,他们两人的家看起来却依旧没有任何区别。

苏万早就习惯这样的家,这间名义是两人的家,实则几乎只有自己存在的家。

但他现在才清晰的意识到,这里再也不会迎来第二个人了。

 

黎簇从早上睡到傍晚,这间房子是他爹的老员工房,采光不算好,等黎簇睁眼时几乎已经是一片漆黑,恍惚间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这哪?树上?墓道?家里?

对,家里,是我自己的家里。

黎簇撑着被沙发挤到酸痛的身体站起身,连续20个小时没有进食的胃发出了抗议。他昏沉着,习惯性的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但早已断了电的冰箱里空荡荡一片,附带一股难闻的气味。没有可乐,不会有可乐。

可乐算是自己唯一从过去留存到现在的一点爱好,碳酸饮料第一口下去上头酸爽,回味是甘苦的。

他又想起苏万的胃病,或许苏万早就不喝可乐了。但自己怎么说的来着?黎簇从冰箱里拿出冰镇可乐时说,胃病就少喝饮料。

苏万不喜欢自己了吗?未必。自己不喜欢苏万了吗?不对。但为什么分开了,孰对又孰错?

这个问题从17岁的沙海里滋生起就是无解,如今八年过去,长成盘根错节的样子,快刀斩不断。于黎簇和苏万来说,这就是宿命。

黄沙渗进了肌理,再洗不干净。

宿命,宿命,黎簇把这个词放到牙间咬碎,碎片顺着喉咙把他割裂。就像蛇毒带来的幻觉,再痛也毫无办法。

宿命,宿命,是第一道刀痕刻在了背上时流下的鲜血,是即使伤疤痊愈还是丑陋蜿蜒地盘踞在后背,是洗不掉的恶魔标记。

他们必须要去做一些事情,必须不顾一切。所以他们的分开也是必然的结局吧,无论再来多少次,都只能说着“再见”,然后奔向不再交错的往后。

这就是恶果。

黎簇原封不动地留下了大行李箱,背着自己回北京时瘪瘪的包,再次锁起了这个家。他吃了点东西,开了间房睡下,明天就会离开,可他依旧很困。

 

黎簇回到北京三天,第一天睡在17岁以后的家,第二天回到17岁之前的家,第三天带着回来时星零几件行李躺在酒店的白床单上。

 

03.

苏万越发不爱回家,时光像倒退了几年,挤宿舍睡,朋友家睡,实验室椅子睡,实习办公室睡,甚至一整个长假都窝在黑瞎子的四合院抱着手机吹空调,惹得师傅盯着他半天:“你爸妈把你电费都断了?”

苏万立马给他转了两千作电费。

其实他早就不收爸妈的转账了。

医生会不知道一日三餐的重要性吗?只是做饭这件事变得越来越麻烦,在外的聚餐,偶尔回家时只有一天一顿的外卖,直到本就岌岌可危的胃发出了剧烈的抗议。苏万硬生生痛晕在了大沙发上,醒来时夏天清晨的阳光夺目逼人,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肚子依旧异样的闷痛着,口舌间泛着苦味,嘴角有呕吐过的痕迹。苏万无力地瘫着,长发被汗水糊在脸上,他连拨开的力气也没有。

苏万再次想到,自己再也不会等到另一个人回来。

 

04.

把浑身上下的兜都摸了个遍,苏万无奈地承认自己似乎把门钥匙丢在了车上。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谁家没藏个备用钥匙呢。他漫不经心地蹲下身,去摸门框底下的一个缝隙,没想到却摸了个空。

苏万一吓,赶紧打开手机手电筒趴下去照——那道墙缝里真的空空如也,哪里有他藏进去的钥匙。

他连忙把门边所有能藏得了钥匙的地方都仔细看了一遍,无一例外的没有钥匙。

是我记错了?难道是被偷走了?苏万烦躁地抓着头发,想不明白情况。这把钥匙是去年的塞进去的,他用过一次,理应不会记错。小区的安保很好,从没听说过偷窃的事情,总不会有人闲到去摸人家墙缝找钥匙吧?

没人会这么干。苏万想。

但是他犹豫着曲起指节,一下,两下,叩起了门。

门在三分钟后才被打开,那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门后,黑了一个度,神情相较于去年更加的阴郁,眉头压着黑眸,眉心有一道浅浅的褶皱。

对方此刻还是蹙着眉,目光居无定所的迅速游荡过苏万的全身,停在了他的鼻尖,不再上移。

他说,我来拿东西。

哦。苏万低低应了。黎簇向后退了几步,苏万跟着跨进了屋子,关上门。

“为什么不和我说?”他又问。

“没必要打扰你。”

苏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哼笑,黎簇紧紧闭起嘴,嘴唇抿成细长的一条线,背起自己的背包走向门口,停在堵在玄关的苏万身前,苏万不动。

空气安静着,焦灼闷湿,就像明明光线充足明亮的日子,抬头时看到却是挤满天空的白灰色的云,被背后的烈阳灼烧成刺眼的白色,古怪又违和。

苏万像一具幽灵飘在那里,黎簇愈发觉得这个人苍白到近乎透明。沉默着,他还是抬起了头,撞进了对方微微失焦的瞳孔——苏万早就在看着他了,眉头轻轻抬着,和一年前的夜晚一模一样。

幽灵开口,声音细不可闻,他说:“我不想分开。”

——我根本不想与你分开。

黎簇闭上双眼,发着抖吐出一口浊气。

苏万慢慢上前两步,手指悬在黎簇的胸口一公分前。他垂下眼帘,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血脉喷张的心脏,跃动着,两颗曾经挨得无比相近的心脏。

我想你这句话,只能说在眼泪落下之前。

 

黎簇把苏万压在墙上亲吻,动作急促又凶猛,炙热的鼻息和低喘交织在一起,两人过速的心跳交叠,逐渐趋于同频。

这是一个深吻,蕴含着各种称不上纯净的情愫。他们闭着眼睛,捧起对方滚热的脸颊,食髓知味的身体索取着想念的气息,直到一丝咸涩在口中渐渐扩散开。就像惧怕这是梦醒的标志,他们相拥得更加用力。

两人心知肚明。

黎簇啄着苏万破皮的嘴唇,声音低沉的就像只是声带振动带来的嗡鸣:“......我想家。”

眼泪是奢侈的,也是一度不被允许存在的。黎簇一年前丢下了这个家的钥匙,也放下了另一把尘封起年少的钥匙,那时他认为这一切都不足以动摇自己。离开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都因为昨夜的雾霾预警而带着口罩,看不清面容。

他向前走时从来不回头,那次也不例外,口袋里依旧有着一把钥匙,重量似乎没有区别。于是他就走了,不会有泪水,不会有犹豫。他想,这段聚少离又多的时光不会对他过多的影响,一段唏嘘的岁月终将变为酒后谈资,仅此而已。

但我们分不开——这个念头在此刻前所未有的强烈,抽筋剥骨地向上滋生,向下扎根。

我们分不开——他们在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童年时代相遇,一同享受过不掺任何杂质与阴谋的年岁,共享过情窦初开时一份不起眼的青涩果实。然后他们一同落入了尘暴,黎簇第一道的刀疤在背上,苏万的第一道刀疤在他本该完整的未来上。他们满嘴腥咸地哭号过,被卷在肆虐的风中不见踪影,一同抽去了本该属于他们的一部分。

苏万那时红着眼怒吼着问黎簇:“你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经受本不该存在于我生活的磨难,凭什么我要签收全是尸体残肢的包裹,凭什么我要因为你步入不可回头的深渊。

17岁的黎簇脸色青紫,握着拳头说不出话。

不凭什么,宿命对他们说。苏万或许还能找到憎恨的载体,可黎簇呢,从他父亲起,命运早就把他的一只脚拖进了泥潭,无路可退。

谁都不是自主的施害者,谁都不是纯粹的受害者——从不得不接受这一点起,他们再次把冰冷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如此,从单纯洁白到墨色满身,黎簇和苏万再没有分开过。

沙漠的夜晚寒冷无比,血肉被粘连在一起。宿命的双手这时出现,把两个人的血管从穿心的伤口中抽出,绑了死结。

我们分不开。

房子空荡荡,但它一直在等待主人归来的那天;身侧孤伶伶,但只要明白那个位置有所属之人,也就不会那么煎熬。

黎簇说,我想家。

人或许都是贱的,直到没能再摸出那把样式普通的钥匙后,他才能够意识到,自己或许永远没有一个家了。

 

苏万的手从黎簇的衣摆探进去,轻轻抚过那些坑坑洼洼的疤痕。

他觉得自己可憎透了,黎簇早就没有了家,离开的母亲,失踪的父亲,他甚至在成年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对于少年人来说最重要的东西,他早已无处容身。

是自己伸出手,强硬固执地给了黎簇一个家的承诺,给了他无论去哪都有家可回的自由,是他先招惹,是他先不顾一切地拉住了黎簇的手。可之后又像对待一只可以随意丢弃的狗一样残忍地驱赶,把许给两个人的家擅自收回,撕碎一纸诺言。

黎簇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于是黎簇再次无家可归。

明明习惯了等待,但也厌倦了无解的谜题。他们说,我不想与你分开,也没有办法终结伴这场爱情左右的泣血旋律。

你的错,大概吧。我的错,大概吧。只是早就没有了意义。

宿命的恶果——自从捡回那条面目全非的命时,他们每走一步都抖落罪恶的黄沙,一辈子不停。

宿命里,我们是否一定会说着“再见”,奔向唯一的结局。

宿命。

 

05.

再次离开时,黎簇把那把钥匙塞回了门下的缝隙。

他们尚且不清晰该如何去一步步趟过依旧晦暗不明的往后——但已明白,暂且遵从“宿命”铺设的道路,是唯一撕裂宿命的办法。

Notes:

该怎么说!簇万的瓶邪既视感真的很强呢,写到最后惊觉和自己的一些瓶邪构思不谋而合

就像吴邪说的那样,他们是年轻的一辈,是会和他过去一样面对各种冒险的年轻人。沙海一行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命运轨迹,自此,他们必须要直视自己的宿命,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走下去。

瓶邪在越过千山万水后终于可以安定下来,那簇万是否也该是这样呢?或许等他们终于完成了想要、需要去完成的,就能够打破现在将他们困住的枷锁,成全一段佳话呢(笑

这篇大纲写的洋洋洒洒,是受YOASOBI《大概》的灵感启发,结果真的写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也就和曲子那种调调不一样了。

其实盗墓笔记里的角色大概都是这样,他们背负的东西是沉重的,所以永远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样衡量。希望他们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