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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
房屋租赁中心的接待小姐热情地冲他打招呼,巴基·巴恩斯寻回脑子里飘忽的思绪看向她。女孩打量着他的脸,笑盈盈的。巴基张嘴停了半晌,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右手摸出一张小纸条来,指着上面的问道。
“我想问一下这个地址。”
接待小姐歪着头辨认上面的字迹:“这地方在布鲁克林区,你是想找那边的房子吗?”
“是的,”巴基顿了顿,“因为我以前也住那里。”
如果时间往前倒几年,巴基不会想到他能有被政府赦免重新获得合法身份的机会。毕竟他做了七十年的“冬日战士”,暗杀过的权贵政要(尤其是美国的)多得一张A4纸都印不完人名。他已经习惯了随时随地绷紧神经,准备战斗。而如今却跟他说你可以停下来过自己的生活了,他反而有点不知所措。
这份豁免背后一定有史蒂夫的功劳,巴基毫不怀疑。
只是豁免除了伴随着固定时间去政府指定的心理医生处进行评估外,再无任何要求。没有住房提供,没有社会回归指导,他只是被突然地丢进了人群里,并被要求做一个正常守法的普通公民。
巴基·巴恩斯深吸了一口气:鉴于史蒂夫·罗杰斯帮他争取过这些之后就消失在他的生活里,他得靠自己了。
于是一开始他是尝试用渗透任务的方式着手的。
选定目标地址,给自己伪造身份,构建社会关系,扮演一个拟定好的角色。这些很容易,他做过很多次渗透任务,如果有必要他可以是任何国家的人。但这次他得扮演自己,这就比较麻烦。
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是出生于1917年的美国人,成长于纽约市布鲁克林区。博物馆里称呼他为美国队长最好的朋友,咆哮突击队唯一为国捐躯的队员。
巴基学着老照片里的样子,先把冬日战士的长发剪掉。剪完之后他感觉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他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自己了?巴基不太习惯,不过一开始总是不会习惯的。然后他用手套把自己的左手遮起来,假装这是一条正常的胳膊(感谢科技,在日常使用上确实和正常胳膊没什么区别)。巴基通过这些行为在试图寻找一个支点——他脱离这个身份太久了。久到巴基有点记不得“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应当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甚至没法去找人求证。
因为曾经认识他的人都死了。
包括他的父母与妹妹。
巴基当然尝试过寻找家人的痕迹:战后不久巴恩斯一家领到他的抚恤金后就搬离了原本的房子。兴许是失去儿子的打击太大,夫妇俩很早就过世。他妹妹则是选择嫁给了工作中认识的男人,生儿育女,过着平凡的日子。
他打听过妹妹现在的下落,美满的一家住在市郊的独栋,但丽贝卡很不幸地在烁灭那五年中离世。巴基甚至没来得及见到最后一面。房子里只剩下她的大儿子一家住在那里。
巴基顺着地址找过去的时候,丽贝卡的孙女正在草坪上和史宾格犬玩耍,她手里抓着蓝色的塑料小球。黑白花色的成年犬吐着舌头等待小女孩的动作。他看着她扔出球的一瞬间,史宾格犬就飞奔出去。女孩开心地笑着,有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记忆里的妹妹。
他能够想起来的妹妹的样子也就和她差不多大。巴基站在街对面安静地看着,两手收进皮衣兜里。青春期的男孩骑着自行车从路中间飞驰而过。
史宾格犬很快就找到了小球跑回女孩身边。它放下小球,偏头向草坪对面的街道汪汪叫了两声。
女孩顺着它的动作看过去。
“怎么啦?”她轻声拍拍史宾格犬的脑袋,“那边没有人在呀。”
街对面空无一人。
巴基在布鲁克林新租的房子离他一百年前的家只隔了一个街区。房子很老,不过没关系,这能给他一点来自过去的安全感。屋子里家具不多,他也没打算买新的。
木地板很旧又蒙着灰,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巴基条件反射般放轻步子,将动静降到最低。屋外走廊上还有钥匙碰撞的声响。他竖着耳朵听了一阵才想起来这根本毫无必要。
他又不需要躲着谁,也没在执行任务不是吗?
巴基轻轻吐了口气,放松神经环顾起这个“新家”来。
厨房和起居室连在一起,木柜上有台型号很老的电视机。他打开检查过了,不是黑白的。
他右手转动着按钮调台,听着雪花滋滋的动静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他曲起指节敲敲电视的外壳,低声嘟囔着:“……看来你跟我一样都是老古董了。”
检查完电视机,巴基走进里屋找到衣柜,把自己常穿的衣服全部挂好也还剩下一半的空间。他叉着腰看着空荡荡的衣柜沉默着,直到手机突然响起铃声。
他走出去找自己搭在门后挂钩的外套,摸出新买的手机来。里面没存几个号码:租赁中心、心理医生、退役军人管理处(是的,他时隔八十年重新成为了退役军人)和山姆·威尔逊。
前几个机构无事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能打电话来的也就是山姆·威尔逊一个。巴基觉得他们的关系有点微妙——有共同的好友史蒂夫,但之前又互相往死里揍过(是他单方面揍山姆)。怎么都提不上好,但在史蒂夫离开后,他们作为遗留下来的人总归也是有话聊的。只能说山姆确实在退伍军人服务处干得不错,还会惦记他这个已经超过一百岁的“退伍老兵”。
“……”
他接电话几乎不会做先开口的那个人,但没关系,山姆会说。
“嗨,怎么样巴基?”例行的问候,很贴心,但很难回答。
“还行。”他说。“我在布鲁克林找了个房子。”
“哇哦!”山姆音调拔高了几分,“这很好啊!”
“……”
“我之前还以为你会在哪儿找个林子隐居呢!”
好吧,有时候巴基是挺烦山姆的。
“你有什么事?”
“我重新在空军找了个活干。你呢,有想过之后做点什么吗?”
实话说,没有。
巴基在心里想着。他还没怎么适应现在的生活。
烁灭之后全世界的日子都过得一团糟。大家刚适应了失去一半人口齐心协力重振家园的日子,突然消失的那一半人又全都回来了。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一夜之间人口倍增,现有资源无法满足需求,无论是政治问题还是经济问题都在爆发。政府管不了那么多的人,也无法提供足够的救济,大伙都忙得焦头烂额。一个响指回来,发现自己不仅失去了五年光阴,还失去了财产家庭的人不在少数。流浪汉突然变得满大街都是,巴基有时候会恍惚看到他参军前的那个年代。但他那时候能参军报效国家,现在呢?他又能做什么?
“……我还在适应。”
他干巴巴地说道。
“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好吗?”山姆立马接话说道,语气听起来很认真。“我们还算朋友,对吧?”
巴基不想否认,毕竟他在这个时代认识的人也不多。
“嗯。”
“有事就打给我。”山姆又强调了一遍。
巴基举着电话不置可否地抿着嘴抖抖眉毛。但他不想拂山姆的好意,便又答应了一次。两个人寒暄几句后才挂断。
然后屋子里又变得安静下来。
此刻他正站在窗户边。租的房子临街,楼下就是比一百年前现代得多的街道。斜对角有家杂货店,店主低头刷着手机上的信息,大拇指不停地拨动屏幕,门口架着的几框水果品种各异,牛皮纸板上用黑色油性笔写着显眼的价格。眼神空洞的行人从店门口路过,大家了无生机,不过只是活着,就像他一样。
巴基有时候会想,当史蒂夫·罗杰斯突然来到七十年后的时候也像他如今这样空虚无措吗?那个从小就执拗到认准了一件事就不回头的瘦弱小家伙,遇到这样天翻地覆的世界也会茫然吗?
山姆·威尔逊告诉他说,史蒂夫会把东西都记在本子上。
啊,这很合理。巴基很容易就想起过去史蒂夫借宿在他家的故事。瘦弱的男孩身患顽疾,随身都带着药盒,他每次都会在吃药前掏出在兜里揉皱的笔记本。上面写着每天要吃什么药,要做什么事。史蒂夫·罗杰斯坐在他的书桌前,一字一句记下每件能想到和记起的事情。巴基·巴恩斯撑着胳膊在他旁边看着他写,笑着说谁还会写日记啊史蒂芬。史蒂夫头也没抬,说有些事情不记下来就会很容易忘记。后来史蒂夫注射了血清,记忆力比以往好上十倍,只瞥一眼就能记住地图上标记的九头蛇基地没有丝毫误差。他还以为史蒂夫不需要那个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了。
巴基想,或许他也可以学学史蒂夫,把东西都写下来。这样或许能让他感觉好点。
他坐在咖啡厅外的花园椅上,摊开的笔记本还是空白。巴基左手坚持带着黑色的皮手套,右手夹着铅笔。笔杆在手指间灵活地游走。侍应生在邻桌放下饮品,见他一人沉默不语又皱着眉,便过来招待。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先生?”
巴基抬起头,侍应生挂着友好的笑容,手里压着托盘。他本能地把这人打量了一番判断危险性,无意识捏紧右手心里的铅笔。“不用,我只是坐坐。”
“当然没问题!”侍应生还是挂着笑,“不过我们有推荐的饮品您要尝尝吗?”
他没接话,侍应生便兀自说了起来。巴基听着那些单词钻进耳朵,逐渐意识有些飘忽。他记起自己从前也很爱喝咖啡,当然最爱的还是酒。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最喜欢的部分就是和朋友去酒吧喝酒喝个痛快,一群傻小子喝高了勾肩搭背唱着歌,他冲着美丽的姑娘眨眨眼,就会有同样婉转的目光回应。他太喜欢这个部分了,以至于如今注射血清后再也无法喝醉而有些遗憾。
他不喜欢太过清醒而无法入眠的自己。同时,他也不喜欢成为冬日战士时沉睡而一无所知的自己。
巴基随手在本子里写上了侍应生最推荐的三款饮品,然后挑出一款作为今天的尝试。侍应生歪头看着他的本子,轻声问道:“先生为什么在写这个?”
他停下笔,耸耸肩。“记下来之后,下次我就可以点别的了。”
随着他的话语,巴基用铅笔划掉了最上面作为今日尝试的饮品名字。侍应生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连语气都比方才轻快许多。
“真是老派又浪漫的方式!”他说。
巴基不置可否地笑笑,他看着本子剩余空白的地方,又叫住了准备离去下单的侍应生。
“还有什么推荐吗?”他伸出自己套着皮手套的左手,停在空中,“我是说,除了饮品的部分。”
酒吧。没错,当然会有酒吧的推荐,年轻人都爱这个。巴基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去酒馆,如今无非就是把喝酒的地方换了个名字,这是他熟悉的部分,准确点来说是詹姆斯熟悉的部分。
巴基从贴在一起跳舞的人群中挤出去,来到吧台边。相比其他人,他好像穿得有点老派:皮夹克和捂得严实的皮手套,警惕地看着其它人。
这不对,巴基告诉自己,詹姆斯可不会这样。
他努力放松自己锁着的眉毛,试图显得更合群一点。巴基招手叫来酒保要了杯威士忌,厚厚的玻璃杯里酒精与冰块碰撞的声音被DJ的曲子淹没。
“当心,酒有点烈。”
兴许因为他是这家店的新面孔,酒保好心嘱咐道。巴基没有理会他,径直灌了一口连眉头也没皱。
——确实是好酒,可惜他没法喝醉。
他转头去看舞池,穿着摩登的年轻人们扭在一起,胳膊纷纷举起来配合DJ的舞曲,调情的呢喃,肆意的笑声都交织着给室内升温。巴基靠着吧台又喝了口酒,威士忌顺着喉管滚动进胃里,迷幻的灯光交替扫动着。不知何时,又有人挤到他的旁边去唤酒保。
DJ调动的音乐声实在是太大了,新来的男人冲着酒保讲了几次,对方都没听懂他的意思。巴基朝他瞥了一眼,发现对方好像有很严重的俄语口音。
这人应该是英语不太好,总是夹杂着脱口而出的俄语单词。他想要一款很冷门的酒,却半天也没能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他要那个。”
巴基没忍住指了指酒柜,在很偏的角落里。男人惊讶地看向他,随即附和地点头。酒保意外地看了他俩一眼,便回身去取。余下这俩人相邻站在吧台边。
“谢谢。”男人的俄语远比他的英语要流利,他飞快地向巴基点点头。“没想到在这能碰到同胞。”
同胞?
巴基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觉得。他摇摇头,想都没想就用俄语回他。
“不,我是美国人。”
“但你俄语说得真好!”
高大的斯拉夫人感慨道,盯着他的眼睛都亮了。
“……我只是,”巴基停顿下来斟酌着用词,“在那边工作过。”
该把“冬日战士”的经历称之为工作吗?巴基有些自嘲地想。他举起酒杯停在嘴边。只是他也找不到更合适的描述来形容他为什么对这门语言如此熟悉。
“真少见,”男人说,“你在那边做什么?去过哪儿?”
最常待着的地方是西伯利亚。巴基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他总是待在那个冷得让人打颤的地方,在地堡里训练、重置、接受任务。最开始成为冬日战士时,他擅长的只有狙击——因为詹姆斯擅长这个。巴恩斯中士是非常出色的狙击手,在咆哮突击队里就负责照看美国队长的后背。他安静地趴在山坡高处隐藏着,从瞄准镜里看身着星条旗战衣的好友在战场上痛击纳粹。然后用精准的枪法解决试图偷袭美国队长的家伙。
但是冬日战士不能只会狙击。苏联人给他换上金属臂不是只为了这个的。他开始学习各种格斗术,血清加速了他的恢复力,但不会消除疼痛。西伯利亚地堡里的训练室没有保护措施,每次被摔到地上时都又冷又痛。苏联人做的金属胳膊太重了,他一开始根本就不习惯,况且他还是右撇子。
用你的左手!
教官不耐烦地吼着,俄语的转音和教棍敲击铁栏的声音重合在一起特别刺耳。噪声和疼痛搅得他脑子发胀,他仍然记不起自己是谁,但他还有胜负欲。红星银臂的男人从地上爬起来,左臂抡起,机械臂内部传来加压的嗡鸣声,他朝着对面的人冲去,左臂抬起格挡钢棍,两相碰撞的脆响在训练室荡起回音。冬日战士紧锁着眉头将人抵在墙上,右手扼住对方的脖子。血清带来的成倍力量让人难以挣脱。他手下的男人试图挣扎,死命抓着他的右臂,于是他用左手轻易地拧断了男人的手腕,对方翻着白眼近乎休克。
他可以说是赢了,却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冬日战士麻木地松手让人滑倒在地,他可怜的对手只剩下微弱的呼吸与呻吟。教官仍然在铁栏外大声呵斥着。
还不够!士兵!
战场上没有仁慈!
冬日战士只好再抬起他的左臂,增强力量的加压声透过骨头传到他的脑子里,他绿色的眼睛映着倒在地上的人。
服从。
必须要服从。
……
“你还好吗?”
可能是巴基太长时间没有回应,酒吧里的男人又关切地问道。巴基回过神来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玻璃杯底磕在吧台上。他没有再看男人,只留下了酒钱。
“我没事,”他走之前说道,“我只是在那里待了很多年。”
回忆起冬日战士的经历并不是什么很好的体验。
史蒂夫比他幸运一点,一头栽进冰川里就可以好好地睡上七十年再醒来。不必经历断断续续的自我认知与洗脑程序的拉扯。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橡皮擦擦过无数遍之后皱皱巴巴的纸,上面全是用力过猛后留下的折痕,以及根本擦不掉的铅笔印。
巴基埋头在写过几个21世纪最新推荐的景点与热门事物的本子后面写下不同的名字。一些能记起来的,曾经的他伤害过的名字。
这很不容易。
巴基有一阵子是不想回忆这些的。他选择完全割去冬日战士的部分,放弃掉左手独自生活在瓦坎达。他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瓦坎达的草原坡上看日落。那会儿他想,只要把冬日战士的部分剜去,他或许还能变回以前的自己。
可是噩梦不会因为他放弃掉属于冬日战士的胳膊就不再光顾他的脑子。
他还是会做噩梦,无法信任自己的大脑,直到她们铲掉他脑子里狗皮膏药似的冬日战士程序,巴基也并没有完全觉得解脱。他的记忆在一次次梦境中回流,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没能真正忘记,都留下了或深或浅的铅笔印,然后经由梦境浮现。
他在本子上写下受害者,写下他曾经替九头蛇铲除异己后被扶持上位的政客,写下他或许还能来得及做点什么的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巴基觉得自己挺自私的。他蹲在摄像头死角盯梢名单上的政客时想到。他真的是觉得这样做有帮助吗?他只是不想夜晚再那么难熬。
他推开心理咨询室的大门,医生已经坐在了里面。正对着门的是一扇窗,窗外是碧绿的树影,医生正对着的那面墙印着白桦林。
他在白桦林前的沙发上坐下。
“下午好,詹姆斯。”
他点了点头,顿了会儿才补上回应。
“下午好,医生。”
政府分给的心理医生有随军经历,她比巴基想象中的要强硬许多。不是那种柔软的,安抚的轻声细语。她向来直接,甚至常常看破他的隐瞒。
“最近怎么样?”
“呃……我想还行?”他看着窗外回应道。“我搬到了布鲁克林,去酒吧喝酒,尝试交点朋友。”
“这很好。”医生看着他说。“你睡得如何?”
“……还行。”
实际上是不太好。不过这对巴基来说是老毛病了,他不觉得这是问题。
“詹姆斯。”
“嗯?”
“你不说实话我没法帮助你。”
这就是有时候他不那么喜欢这个医生的缘故。她总是太直接,太不留情面。他知道自己过去的经历近乎透明,人人都知道他的黑暗与秘密。巴基有点讨厌这种被人尽皆知的感觉。好吧,他之前是喜欢的,他喜欢好的部分被人尽皆知,而不是这些烂事。他在努力找寻1943年前的那个自己,但问他睡得好不好根本于事无补。
“好吧,好吧。”他投降似的举起手,“做点噩梦是很正常的事对吧?人人都会做噩梦。”
“那你都梦到了什么?”
巴基抿紧了嘴。他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医生只是盯着他移开目光的脸,手指停在圆珠笔的按钮上,腿上放着笔记本。
他讨厌在别人手里的笔记本。
巴基有些应激地转回视线,他盯着医生手里的笔,视线锐利得仿佛能把它烧成灰烬。
“我忘了。”他快速说着。“没人会记得自己做的梦。它不代表任何东西。”
“詹姆斯。”医生又一次念着他的名字,一个很多年没人喊过的名字。“你明明很清楚。”
他要清楚什么?巴基烦躁地想着。像他这样的人被噩梦缠身太正常了。他手里沾了多少人的血?除了刺杀目标,他也杀过很多无辜的家伙。一切只是因为他的任务要求不许留下目击证人。这些任务一桩桩算下来,他简直算是恶贯满盈。尽管史蒂夫强调了他是被迫的,他也在烁灭的大战中做出过一点微小的贡献。但那又如何?对错永远是不能相互抵消的。它们是两个不同的计分器,不会因为帮忙抵抗过外星大军,就可以把以前杀过的人一笔勾销。或许在政治层面上可以,毕竟政府不介意卖给美国队长一个面子。但对每一个失去家人的家庭来说,就是无法消弥的痛苦。
他捏着自己左手的掌心——振金材质,硬得连能量炮都难以穿透,和肉体是完全不同的触感。他早在1943年就失去了一部分身体,就像他永远没办法做回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中士。那个纯粹的,热爱国家的优秀狙击手已经死在了东欧战场的冰天雪地里。
“我不知道。”巴基生硬地说着,“总不会我连做点噩梦的权利都没有了吧?”
“你又摆出了那副表情。”
山姆毫不留情地指出道。他用手里的啤酒瓶对着巴基的脸,示意他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对方感觉莫名其妙地瞪着他,眉头紧得能夹死路过的蚊子。山姆·威尔逊盯着巴基的脸重复了一遍。
“你又摆出了那副看谁都很不顺眼的表情。”
巴基冲他翻个白眼,接着猛灌一口啤酒。虽然他没回答,但山姆已经领悟到了他的意思。
“你不能总是这样,”山姆说道,“你这样很难重新融入社会。”
听到这话,巴基抖抖眉毛不置可否。最新的心理评估结果不是很好,他和医生的对话最后以不欢而散收场。巴基觉得山姆不能就这样指责他此时摆的臭脸。毕竟他完全有合情合理的原因。
“所以你约我出来喝酒就是为了指责我的?”
“我约你出来只是因为你已读不回我的消息。”
哈、哈。
巴基配合地皮笑肉不笑两声,敷衍的态度摆在了脸上。山姆·威尔逊很习惯他的这幅态度,他拿酒瓶碰碰巴基的,示意他听完接下来要说的话。
“大伙是关心你,好吗?”
“每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都是这样,死死抱着过去做过的事不撒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放任自己烂掉。然后完全忽视掉还关心着自己的人。”
“你得走出来,兄弟。”
“不要把我们拒之门外。”
巴基眯起眼看向山姆。他意识到对方正在拿曾经在退役军人服务处的用过的方式来试图说服他。他仰头喝了一口酒,似笑非笑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又回到了战场?”
这下换山姆沉默了。
每一个军人都会经历这种痛苦。你在战场上的经历会无形中改变你的大脑,你的思考方式。生活习惯都会完全改掉——巴基仍然睡在地板上,他相信山姆也会是这样。但山姆和巴基又有点不同。他没有经历过洗脑,也没有被控制,他仍然是完整的人,可以轻易地朝前迈。
“我的意思是,”山姆放缓了语气,“或许你可以别那么讨厌你自己。”
“哈,你难道就不讨厌我了?”
巴基想都没想就回道。他挑着眉头喝酒,山姆叹了口气,失笑说道。
“我真是恨死你了。你知不知道之前你打得我有多痛?我背都淤青了一周多!”
“那真是抱歉哦。”
巴基也笑起来,他用酒瓶和山姆的碰了杯。他俩总是这样,非得互相挤兑两句才行。史蒂夫一开始说他俩会成为朋友的时候巴基还不置可否,但事实证明,美国队长的眼光确实不错。
“答应我,别总是摆出那副表情封闭自己好吗?”山姆接到了空军的联络,又有任务要出。临走前他拍拍巴基的肩膀这样说道。
“你怎么也跟史蒂夫一样啰嗦了。”
他目送山姆离开。对方过得很充实,巴基不会否认这一点。他其实是有点羡慕的,毕竟山姆可以越过这一切,去重新实现自我价值。
离开酒吧已经很晚了,巴基熟悉这样的城市,深深的夜幕可以掩盖住一切。他曾经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里在楼间穿梭,知晓一切监控的死角与最佳的狙击点位。这种思考模式已经根植在他的脑子里了。
他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气,布鲁克林的街道小巷内只有东倒西歪的流浪汉。巴基习惯地把两手揣进皮衣兜里,朝着公寓走去。
有时候血清带给他的不光是力量的增强,恢复能力的加快,也有着听力和视力的成倍增长。他早该猜到的,抢劫案在这里也完全是家常便饭。
隔着一两百米他都能听见公寓楼下斜对角那家杂货店老板的惊呼,巴基没怎么思考,就快步跑了过去。
抢劫犯手里拿着枪,毫不意外。他快速地搜刮着收银机里的零钱,胡乱地往兜里塞。巴基想,这种事真是过了一百年了还是会发生在布鲁克林。他径直堵住了劫犯的去路,张口叫住了他。
“嘿!”
兴许是巴基出现得太过悄无声息,劫犯明显被吓了一跳。他本能地拿枪对准巴基,大叫着让他少管闲事。巴基不赞同地摇摇头——这玩意完全威胁不到他。
应激状态下的劫犯刚微微抬起手腕,巴基就用左手捏住了枪口。扳机扣动的响声完全被振金手臂吃了个干净。对方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巴基,迎面而来的却是毫不留情的拳头。他稍微收了点力,不过劫犯的鼻梁还是被他给打断了。
巴基随手将劫匪用的枪支捏变形扔在一边,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的老板终于敢探出个脑袋查看状况。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皮手套被子弹烧了个窟窿,露出黑金配色的手掌。巴基脱下皮手套,重新伸展五指,确认神经接驳没有出现状况。
“棒极了。”他嘟囔着,“又得去买新的。”
老板伸长脖子看了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劫犯,又看了看巴基和他明显不是正常肉体的左手。他的声音还发着颤,却没怎么犹豫。
“谢谢。”
巴基闻声抬起头,在对上老板的眼睛时,他却先不自觉地移开了。
“……记得打911叫警察来。”
说完这句话,巴基几乎是落荒而逃。他突然发现自己不习惯被人说谢谢。尤其是当他清楚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后,他怎么好意思坦然地收下这句道谢?
可杂货店老板并不知道过去的他是谁,不知道1943年前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过去七十年他作为冬日战士杀死过多少人。他只是在向现在的他道谢:一个被注射过血清有着完全不普通的金属胳膊的詹姆斯·巴基·巴恩斯。
他本能地让自己躲进了楼间的阴影里。巴基伸出自己的左手,看着它的掌心。他把五指伸展又收拢。几不可闻的机械嗡鸣声伴随着他的一切行动。
巴基意识到他这辈子恐怕都无法摆脱这条金属胳膊。它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连同冬日战士的部分一起。组合成了现在的他。
山姆说,你别那么讨厌你自己。
他曾经那么想要把冬日战士的部分剜走,仿佛这样就可以找回过去的自己。可这本就不可能,他本来就是由巴恩斯中士与冬日战士共同构成的。
冬日战士让他活下来,巴恩斯中士让他努力向前看。
巴基·巴恩斯向后仰头抵着砖墙。
他从胸腔里深深吐出一口气。
Fin.
*关于JBB家人的部分是捏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