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凯那市的海风裹挟暑气卷进露天会展中心，挨着少年的黑发打了个旋软趴趴地跌下。李哪吒摊在前排座椅上又一次调整姿势，火红运动鞋不耐烦地敲打地面。
观众席的座椅并不算硬，内场前区VIP座位更是软得让人下陷，即便如此，李哪吒还是感觉自己的屁股坐得快扁掉了，麻酥酥仿佛物理意义上的如坐针毡。他把自己摊成大字，腿叉得老开，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精灵球。
“吒儿，”母亲在一侧按住他的膝盖，张嘴嗔他，“能不能别乱动？表演快开始了。”
哪吒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气音，冷着脸扫过座无虚席的观众席。
真不明白父母为什么非要拉他来看什么米可利杯华丽大赛。自从被禁赛后，他对所有公开赛事都提不起兴趣，火焰鸡的精灵球沉在腰间，和他下坠的心脏一样。
他将目光投入会场中央的水之舞台，玻璃墙将阳光折射成七彩光谱，洋洋洒洒在水面形成碎片似的光斑。无聊的布景，他在心里评价道，张大嘴又打了个哈欠。
坐在隔壁的父母正聊着什么东西，谈话内容断断续续飘进哪吒耳朵。大概是米可利近期带了个徒弟，这个徒弟是这场比赛的特邀嘉宾，仅用三年就从华丽大赛新人晋升为顶级协调训练家、出道赛即震惊整个丰缘的天才少年。
天才，李哪吒嗤之以鼻，丰缘地区最不缺的就是天才，三年前他登顶青少年杯冠军时别人也是这么形容他的，现在还不是落得一个禁赛的下场？
他支起身子，两脚一搭又翘起了二郎腿，晃着鞋头，开始刷起图鉴上的最新稀有宝可梦消息。
周围人声逐渐归于寂静，表演快开始了。
李哪吒依旧低着头刷图鉴，只分出一丝余光给舞台上荡漾的微波。他对华丽大赛提不起兴趣，比起让宝可梦跳舞、撒花瓣、喷星星，他更热衷于道馆战那种拳拳到肉、拼个你死我活的战斗方式。
也不知道身为道馆馆主的爸妈怎么会想着来看这种比赛，他纳闷道，喜欢凑热闹的母亲就算了，怎么连父亲也一并掺和进来，还非要把自己带上。哪吒懒懒掀起眼皮，看到水面上隐约卷起一个小小的漩涡。
要来了。
爆炸般的冲天水龙卷点燃了整个会场，伴随一声悠扬的啼鸣，水花骤然四散，露出世界上最美的宝可梦的身躯——米可利乘在美纳斯身上，雪白披风随搭档的桃红毛发起舞。晶莹水珠迸溅，折射成璀璨琳琅的点点星光。他以一种极度浮夸的姿态从高空跃下，稳稳落地，张开双臂，为这场大赛拉开了序幕。
哪吒稍微摆正了坐姿，这位前丰缘冠军的气场确实令人折服，也十足吊起了他的一些胃口，可接下来选手们的表演只能说差强人意，较米可利的开场更是相差甚远。
米可利杯的报名毕竟没有门槛，参赛者鱼龙混杂：第一个出场的控制不好火候，技能用得完全看不到宝可梦；第二个想和宝可梦互动，时机没找准反而把自己打飞了出去；第三个中规中矩，对水的利用倒是蛮精妙的，但也只是普普通通的表演罢了。
纵观全场，哪吒觉得只有几个力量型的勉强看得过去，有只怪力养得不错。
他拧开扶手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百无聊赖地准备听主持人宣布晋级名单。
“接下来，请允许我介绍我的爱徒，来自琉璃市的明珠——敖丙！”
哦？不是晋级名单？
哪吒这才想起这场表演有个特邀嘉宾来着，那个天赋异禀的顶级协调训练家。
米可利的徒弟，看看吧。这么想着，他前倾了身子。
舞台突然降下骤雨，又一瞬间凝结成冰，透过冰幕，隐约看到一个颀长人影款款走来。
那人在幕墙中心站定，略一抬手，冰幕顷刻爆裂。
“哈克龙。”
少年清冽的嗓音萦绕在会场中央，水蓝龙影于他身后盘旋而出，修长身躯掀起一阵狂风，带动他的蓝紫色长发和衣袂翻飞。
“龙之舞。”
哪吒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两手搭上看台栏杆。
冰晶四散间，哈克龙以身躯划出优美弧线。它浑身溢出碧色辉光，映得胸口蓝珠熠熠生辉。这不是战斗，也不是表演，而是一种呼吸，像暑中降下的一场甘露，只一眼就叫人心旷神怡。哪吒看得愣了，随着哈克龙飞舞的动作，他的目光掠过它的训练家，碰巧敖丙抬眸，蓝紫睫毛下的水色眸子与哪吒的红瞳撞了个正着。
哪吒双眼呆呆的，那一刻盛满世间所有蔚蓝。他看到敖丙似乎勾了勾唇角，露出清浅快速的一个笑，哈克龙陡然改变路线开始爬升，并伴随“求雨”的令下，鸣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它盘旋一圈，胸口的蓝色珠子发出柔软的光，耳侧羽翼张开，空中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哪吒伸手去接，雨滴冰冰凉凉砸在掌心，浇熄了胸口的燥热。这场雨没下多久，水汽缭绕间勾勒出彩虹绽放在敖丙背后，像他伸展而出的虹光双翼。
哈克龙飞回敖丙身边，同搭档一起优雅地鞠躬谢幕。会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雷鸣掌声，哪吒发现自己不自觉地也跟着拍手，手心通红，把之前承接的雨滴拍得水花飞溅。
敖丙，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有意思。
接下来的对战赛他毫无兴趣，那些选手的一招一式不说强过敖丙，就连比起自己都差得远。他强忍着找个借口溜出去的想法，好不容易熬过了颁奖仪式，人群纷纷散场，母亲忽然跟他说要去后台找米可利先生叙叙旧。
能进后台？哪吒心一动。那是不是就说明有可能见到敖丙？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激动起来，心脏扑通扑通的好似要跳出胸腔，像有一万个雷电球在他心脏里使用大爆炸。他答应得很爽快，待人群散得差不多了，跟着父母一同来到了后台。
后台人来人往，挤满了参赛选手和他们的亲友。有人因为落选哭泣，有人信誓旦旦为下次比赛打气，当日的冠军捧着缎带笑颜灿烂，米可利正在这个孩子旁边和他聊天，见到哪吒父母就和小孩道了别，转头和李靖夫妇打招呼。
“哟，”米可利一歪头看到殷素知身后的哪吒，“这不是武斗镇的小火龙吗？”
哪吒不着痕迹地撇嘴，拧巴着问了个好。
米可利邀请李靖夫妇去自己的化妆室聊天，哪吒不愿意听那些客套话，找了个去厕所的借口就溜了出去，一个人在偌大的后台闲逛。他双手插兜，哼着小曲，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紧闭的嘉宾化妆室门，在一间写着“敖丙”的门前停下脚步。
敖丙在这里吗？
他装作不经意地在门前来回踱步，越走越近，最后还是忍不住把耳朵贴了上去。
什么声音都没有，人不在里面。
哪吒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别的情绪，趿拉着步子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打量墙上挂着的一些名人海报。他路过一个岔口，没看脚下，被半路冲出来的一团棕色撞了小腿。
“哎哟！”他捂着腿骨呼痛。那小家伙力气很大，脑壳子特别硬，因为反冲力也跌了出去，蜷在墙角边叫唤边甩脑袋。
哪吒腰间的精灵球比他反应更快，在人还没回过神的时候，他的伊布已经先发制人遁出精灵球窜了上去。训练家蹲在地上抬起头，看到两只伊布在眼前互相嗅闻，然后转着圈追逐起来。
原来撞了自己的是一只伊布。
那只伊布的尾巴图案是心形的，身上还用蓝丝带绑了个蝴蝶结，是个小姑娘，难怪自家那个小子这么殷勤地冲上去。哪吒在心底揶揄自己的伊布，平时对别人爱答不理，看到美人就放下包袱了。
“喂，回来。”他招呼自己的伊布。伊布充耳不闻，系着蝴蝶结的那只反而往前方跑去，边跑边回头朝他的伊布叫唤，小男孩哒哒哒跟了上去，把训练家晾在身后。
“你小子！”哪吒不得不追着两只小家伙穿过走廊，最终在会展中心的后花园停了下来。这里静谧无人，两只伊布正亲密地互相蹭着脖子，发出愉快的叫声。
哪吒刚拿出精灵球想收回自己的伊布，清澈如泉水的少年音就从身后流淌而来，他停住了动作。
“原来你在这里呀。”
凉爽的、像雪一样的海盐香包裹住了他，身后的人与哪吒擦身而过，扬起的蓝紫发丝痒痒地扫过哪吒上臂。那人小跑几步冲上前，抱起系着蓝丝带的伊布姑娘。
“下次不要乱跑了，让我很担心呢。”敖丙揉揉伊布的小脑袋，抬头看哪吒，“不好意思，我的伊布给你添麻烦了。”
“不……不麻烦。”
哪吒突然结巴起来。舞台上的明珠此刻换了常服站在他面前，白卫衣黑裤子看起来更加平易近人，耀眼的星化成一块温润的玉，怀抱伊布笑盈盈看他。哪吒发现原来敖丙比自己矮半个头，睫毛又密又长，扑闪扑闪。他脑海里闪回舞台上那个转瞬即逝的笑，没话找话般开口：“那个……你的表演很好看。”
敖丙歪头看他，忽然捂着唇笑起来，“谢谢。”他莞尔，乐得身体轻颤，伊布在他怀中挣扎，敖丙把它放下，两只伊布又依偎在了一起。
“看来我的伊布很喜欢你的伊布呢。”明珠双手叉腰，两条细眉无奈下撇，“它平时很怕生的。”
他踏前一步，蹲下身，手臂交叠搭在膝盖上，眼神柔和地看两只伊布玩耍。哪吒盯着他头顶的发旋出神，日光软软地打下来，给蓝紫色镀得更亮，他目光直直地看，没料到敖丙突然抬头，毫无防备地就撞进他海一样的眸子里。
敖丙的眼蓝得透亮，和凯那市的海水一样，光斑在那两颗晶莹的球体上流动。“喂，”他用眼睛对哪吒施放水之波动，“和我一起旅行吧。”
“啊？”
零帧起手，这怎么躲。
“很没办法啊。”
敖丙又站起来，伊布在他的视野里追逐嬉戏，玩得不亦乐乎。他尝试把自己的伊布抱走，小家伙又挣脱着扑向哪吒的那只。
“这两个孩子那么喜欢彼此，不如让他们多相处相处，”敖丙看向哪吒，等他的答复，“你觉得呢？”
“我……”
哪吒想说是，但话到嘴边又迟疑了。敖丙的眼神过于温柔，让他想起舞台上的那道虹光，想起哈克龙盘旋时对方云纹宽袍翻飞的模样，想起表演结束时全场为敖丙响起的掌声。对着那双期冀的眼睛，他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想要逃的想法。
“我考虑考虑。”他最后这么说。
敖丙伸出去的手在空中滞住，最终抱起了自己的伊布。“如果确定的话，明早九点，凯那市港口见。”
他踏上花园小径，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敖丙。”
“李哪吒。”
“好的，哪吒。”敖丙又笑了，用很亲昵的方式叫他，“很希望明天见到你。”
直到敖丙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哪吒才惊觉自己掌心全是汗。伊布扒着他裤腿嗷嗷叫唤，显然在抗议被小伙伴抛弃。
“没出息，”哪吒拎起伊布后颈，“见色忘义。”
他提着伊布，机械地往回走去。
哪吒失眠了。
夜幕早已笼罩凯那市，时钟指向凌晨，街上一片寂静。他没有拉窗帘，任由月光闯进酒店房间盖满地板，他的伊布蜷在月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自从昨天和敖丙的伊布玩过后，小家伙就一直保持着这种愉悦的状态，全身的毛发都松散下来，软乎乎地铺了一片。
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哪吒翻了个身，他当初从父母手里拿到这只伊布时，可是花了好长一段时间讨好它，没想到这家伙还有另一副嘴脸，不仅喜欢敖丙的伊布，似乎还挺喜欢敖丙这个人。
“那个敖丙……”敖丙的名字从他的舌尖滚落，哪吒一歪头，看到枕边敞开的图鉴，上面定格着昨日的米可利杯回放。
他伸手抄起图鉴，哈克龙正在屏幕中盘旋出优美的弧度，下一秒镜头切换到敖丙恬淡的脸，他没有看镜头，而是目光紧紧追踪着自己的搭档。米可利杯的摄像水平很高，取景框将他被风吹起的蓝发和眼里闪烁的光辉尽数捕捉。
哪吒把图鉴扣在胸前，闭上眼。
那双含着笑意的蓝眼睛又出现在他眼前，装满了整片丰缘的海。他又想起那人擦过自己的蓝紫发丝和他邀请自己时柔软的尾音，一种陌生的悸动在胸腔里蔓延，让他不得不按住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平息躁动的心跳。
“很希望明天见到你。”
这句话像哈克龙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哪吒猛地坐起来，把打鼾的伊布吓了一跳。小兽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看到主人向自己走过来。
“喂，”哪吒在伊布身边坐下，戳了戳它毛茸茸的屁股，“你想去吗？”
伊布在短暂的惊吓后又恢复了淡然的神情，它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转回去继续看月亮。
哪吒突然觉得自己的宝可梦在嘲笑他。
“别那么看我，”他有些恼羞成怒地抓了抓蓬乱的黑发，“我才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才……”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身边的伊布发出嗤嗤笑声，像是在嘲笑主人的口是心非。
“好吧，我承认，我是挺喜欢他的。”
哪吒盘着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托腮望向遥远的穹天。
今夜无云，天空星子闪烁，月色皎洁，将远方的海水朗朗照得透亮。波光荡漾，像敖丙流转的眼眸。
“风速狗。”他对着空气轻声唤道。
床头的精灵球骤然爆开，红光闪过，威风凛凛的橙黄巨犬带着热气出现在他身后。
“神速状态下到港口要多久？”
风速狗发出一声低吠，周身火焰缭绕片刻又散去。它俯下身，用湿润的鼻头蹭了蹭哪吒脸颊。
朝霞逐渐染红凯那市港口的白帆，哪吒正对着浴室镜子调整领口。黑T恤是昨天逛街被老妈拉着买的，胸口绘着莲花。长裤裤脚焰纹张扬，镜中人眼眶青黑一片，赤红瞳孔却亮得像两团火。
“现在出发还太早了。”他对着镜子梳开打结的头发，金镯在腕骨上当啷作响。伊布在洗手台旁歪头看他，发出疑惑的叫声。
八点半，哪吒把精灵球挂在腰间，每一颗都被擦得锃亮，在晨光中闪烁金属般的色泽。
八点四十分，米可利杯回放已经播了十分钟，哪吒一眼都没看进去，捏着笔用房间的便利贴给父母留了张字条。
八点五十分，哪吒把窗户开到最大，扑面而来的海风将他的黑发卷起，心脏咚咚狂跳。
分针指向八点五十五，他撑着窗框，从十楼一跃而下，同时掷出精灵球。
“风速狗！”
猛兽出笼时浑身带着烈焰，哪吒在空中跨上它的背，两腿一夹，抬手遥指港口。“神速！全力冲刺！”
风速狗以长吠作为回应，浑身蓄力，四脚猛蹬空气，化作一道橙色的闪电。
凯那市的晨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吹乱了哪吒精心打理的发型。他伏在风速狗背上，两侧街景融成模糊的色块，行人纷纷避让，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影子飞驰而过。神速状态下的气流刮得脸颊生疼，他却莫名想起敖丙被风吹起的发丝。
“再快点！”哪吒俯身在风速狗耳边喊道。
港口近在眼前，哪吒眯起眼睛，在刺目日光和拥挤人潮中搜寻那个蓝色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
敖丙倚在码头扶手旁远眺海平面，蓝紫色长发被海风吹得飞扬。他穿了一件白风衣，衣摆随风而动，映在哪吒眼里，美纳斯也不过如此。
港口钟楼传来九声鸣响，风速狗一个急刹停在敖丙身前，巨大的身躯挡住太阳，四爪掀起一片尘土。哪吒紧抓它的鬃毛，低头对上那人惊愕的眸子。
敖丙瞳孔微颤，眼睛瞪得圆圆的，风速狗造成的风让他的长发逆向飞到脸上，但他似乎忘了拨开。在那双容纳大海的眼里，哪吒看见了自己乱飘的黑发和急速起伏的胸口。
“我……”由于疾驰，哪吒开口时声音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又重新说，“我来了。”
敖丙眨了眨眼，嘴角慢慢上扬，最终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朝风速狗背上伸出手，哪吒迟疑了下，握住他的手跳下来。
“你真的来了，”敖丙眼睛弯成月牙，“我以为你会迟到呢。”
“少废话，”哪吒别过脸，红着脸望向一旁的游轮，“船票多少钱？”
“不要钱。”
哪吒吃惊转头时，看到敖丙向他举起了精灵球。
“上船后，拿对战来抵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