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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mmy在Robert身旁坐下,他叫了一杯威士忌,摆出一副彬彬有礼的姿态,酒保把酒杯放到他面前了,他才故作恍然,又给Robert点了杯一样的。于是酒保又往返一次,毫无怨言,Jimmy会支付相当丰厚的小费。酒保第二次放下酒杯后消失了,吧台只剩他们两个人,他们距离人群很远,时间太晚了,这时候酒吧里也没那么热闹。
“呃,Page先生。”明明是Jimmy先邀请Robert一起喝一杯的,他却让Robert成了先开口说话的那个。
“嗯,怎么?”Jimmy歪头看他。
“啊……没有什么,我是想说,我没喝过威士忌。”Robert本意只是想询问Jimmy到底为什么邀请他喝酒,但莫名地,他对上那双绿色眼睛就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Jimmy眼里幽深的藤蔓使他窒息,他慌不择言,冒了一句怪话。
Jimmy被逗乐了,他捂嘴掩饰了一下,还是没笑出声:“那么你可以试一下,它很不错。我想你会喜欢的。”
Robert几乎要为自己刚才的蠢话抓狂,他当然知道Jimmy Page是做什么的,业内相当有名的吉他手,他也听说了Page正在组建一支乐队。他有可能会加入Jimmy Page的乐队吗——面对男人发出的邀请时他不是没想过,但当Jimmy Page真正坐在他身边时他是如此的胆怯,他没法钻进地里,只好抓起酒杯猛喝一口,他喝得太急,被呛到几乎要流眼泪,于是他又灌了两口。
Jimmy坐在那里沉默地喝酒,沉默的时间太长,Robert以为他真的可能这么不发一言地坐个一晚上。酒精进胃,Robert看到的一切都变得晕乎乎的,Jimmy的脸被罩上一层模糊的光。Jimmy放下已经喝了半杯的威士忌,转身看向Robert:“是这样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但我是个吉他手,我正在组一个乐队,还差个主唱和鼓手,你觉得很不错,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在Jimmy开口那一刻Robert就坐直了,他不想自己表现得太过迫切,但他仍然是毫不犹豫地,几乎立刻答应了Jimmy的邀请:“当然,好的,我愿意。”
Jimmy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好像他们已经完成某种神秘的、神圣的契约。Robert看着他失神,在认识的这短短十几分钟里,这个黑发吉他手在他心里留下了太多痕迹,他太像一个黑洞,太过神秘、遥远、危险,巨大的引力将他紧紧束缚住,却又抛出这样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诱惑。他痴痴地想:噢,这就是他的轨道了。
Jimmy说:“那好呀,你这几天有空吗?来我家坐坐吧。”
于是第二天Robert准时出现在Jimmy家门口,Jimmy让他进门,在沙发上坐下,他甚至贴心地准备了红茶。Robert依然局促地坐着喝茶,Jimmy开始给他介绍家里布置的一切:神秘学书籍、各式各样的CD,从不同的市场淘来的古董和工艺品。于是Robert很快放松下来,他站起来参观Jimmy的小屋,客厅的窗户向外就能看到湖。Jimmy拖出唱片机放CD,各式各样的,从布鲁斯到民谣,他们就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木板上有湖的湿气,他想那木板里可能会有贝壳。Robert仔细地倾听着Jimmy谈到的一切,他从没想过一个人身上可以有这么多谜题。
Jimmy曲起一条腿坐着,斜斜地倚在沙发上,他在家里总不穿袜子,赤脚踩在木板的纹路上,脚下的湿意如同海潮。他兴致勃勃地谈论炼金学与占星术,摊开他收集的各类书卷与手稿,就连他自己,在Robert眼里,也化作一张羊皮纸,彻底混入这堆书页里。
Jimmy指着他架在沙发后的天文望远镜对Robert说:“等到晚上,太阳下去之后,我们可以看星星。”
Robert点点头:“嗯,那我们还要等上一会儿。弹点什么给我听吧,随便什么都行,我想听听你的吉他。”
正在播放的Chuck Berry被取出来丢在地上,Robert听得入迷,哪怕在他最遥远最不切实际的梦里他都不曾感到距离太阳这么近,Jimmy Page的声音要在他的灵魂上穿凿出一个孔,孔眼是一把锁,他又要释放出什么来?
Jimmy弹琴时的气质和说话时完全不同,Robert告诉他:“真奇怪,你弹琴的时候像太阳,其他时候都像黑洞。”
Jimmy又被逗笑了,怎么?会把你的翅膀烧掉吗?”他这时候又好像显得青涩起来,低头摸了摸鼻子,他又说:“但其实……”
“其实什么?”
Jimmy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他又笑了笑,摇摇头:“晚上,等太阳落下去后我再告诉你。”
于是Robert转头去看,他们聊了太久,其实太阳已经快落下了,它就飘浮在湖的另一边,像一个发光的气球,周边的云、湖水,全都被染上颜色。Robert说他喜欢看夕阳,Page这间小屋傍晚的景色就很好,是不是为了这个才买的。
Jimmy只是笑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直觉告诉Robert他这笑背后一定藏着别的什么东西,可那含义太深了,而Jimmy却不发一言,没有言语,哪怕一个字,他也就无从设法打捞出什么,洒下的渔网都落空了。
Jimmy招待了Robert一顿晚餐,吃得很简单,但他们喝了点酒。Robert看着太阳彻底落下了,天空中残留的光紧跟着慢慢暗下去,完全变成黑色了。他们一起把天文望远镜搬到窗边,其实一个人就够了。Jimmy调试好这架精密仪器(他跟Robert说这比吉他还精密),这天天气很好,入夜才刮起的风把云都带走了,他招手让Robert过来看:“你能看到天琴座吗?”
Robert凑在目镜前聚精会神地看,他对天文没有研究,但不妨碍他看得起劲。而Jimmy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乱糟糟的金发,Robert似乎不太会打扮,他很漂亮——Jimmy能看得出来,但他却穿着那样老气的衣服,留着傻乎乎的发型,把自己弄得一团糟。Jimmy却盯着他的脑袋看了那么久,久到Robert转过头问他在看什么,他回答:“你真的应该试试留个长头发的。”
后来Robert的确留了长发,Jimmy每天几乎是强迫他去打理,他穿上了Jimmy推荐的花衬衫,解开所有扣子,他真的是一个摇滚乐队的主唱了。他们开始在各地演出,他会在舞台上配合着Jimmy Page尖叫,台下总有人在尖叫,他喝很多威士忌,再也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呛到自己,有时候他靠在Jimmy身上唱歌,他甩着脑袋,精心打扮的头发与Jimmy的黑发纠缠在一起,Jimmy很难不去回想那个观星的夜晚他看到的参差不齐的短发。
当时Robert是怎么回答的?他说:“好,那我试试。但你应该告诉我什么秘密来着?现在可以说了吗?”
“噢,对。”Jimmy想起来了,他说其实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没看见过太阳,Robert便笑他:“你看不见——那么你又是怎么看见吉他的琴弦、时针、你那些神秘学书上的符号,还有我的头发的?”
“你难道没听说过日盲症?从古老的部落时代开始就有这种疾病,得了它的人可以正常视物,生活不受影响,他们只是永远也看不见太阳。太阳就在那儿,可我只要试图去看它就像被死亡给蒙住了,只有一团黑色的方块。”
“好吧,好吧。”Robert叹了一口气,他只觉得Jimmy在戏弄他,“别告诉我你连照片里的太阳也看不见。”
Jimmy哈哈大笑:“不仅如此,你知道我看到的蒙克的太阳长什么样吗?一个黑色方块,就在放射光线的中央。”
他这话说得又太笃定,太悲伤,纵使Robert再怎么怀疑,他也很难再开口质疑什么,他干巴巴地安慰Jimmy:“太阳是圆的。”
看着Jimmy不置可否的笑容,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太阳是黑洞的反面。”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不再提及那个离奇的疾病,这段谈话成为一个秘密,除了Robert以外没有人知道齐柏林飞艇的伟大的吉他手Jimmy Page是一个连太阳都不曾见过的男人。正如同只要他们不去触碰那个禁区,这一切就不存在,Jimmy只要不去尝试观测太阳他就可以继续过他普通的、摇滚明星的生活,与常人别无二致。
他们四处演出,领土从欧洲扩张到北美,在繁忙的巡演间隙里更少有时间抬头看。说实话Jimmy并不觉得自己就有什么生理或是心理上的缺陷,他只是看不见太阳,除此以外他从未比常人少看见更多的什么东西,他甚至根本不需要亲眼见到太阳他就能知道太阳是什么,从物理上说太阳只是一团巨大的燃烧的气体,从象征上说太阳可以是一颗烧得通红的眼珠。他把他的疾病玩笑一样告诉了Robert,也只期待着Robert把这件事玩笑一般忘掉。
而那时他们在美国,LA,第二天就是演出,Robert头一回在清晨这样急促地敲响Jimmy的房门。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尚且穿着睡衣的Jimmy冲出酒店,跳上一辆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吉普车。他急匆匆地点火发动,没有留给Jimmy跳车的机会。
Robert一路驾驶着吉普开上一条荒凉的公路,Jimmy抬手揉了揉脸,这车没有顶篷,迎面的风吹得Jimmy有些发冷,他理了理自己在风中凌乱的头发,盯着后视镜里Robert的脸:“所以说,你是打算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杀了然后抛尸吗?”
透过后视镜,Robert一脸不可思议地与Jimmy对视:“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Jimmy摆摆手:“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Robert把车停在路旁,他说他们得攀爬到那个山坡,其实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去。Jimmy心想:噢,这会弄脏我的睡衣。然而,大家都必须懂得的道理——永远不要去招惹把你单独带到荒野野外的人,否则就别想回家了。
好吧,他权衡之下,选择服从。两人手拉手,如同小学生春游,开始往上爬,中途经历了Jimmy差点自己摔一跤连带着把Robert一起拽下去,很是有惊无险地到达了顶端,他们两个并肩坐下。
他们似乎正要等待着什么。Jimmy不知道确切是什么,他只是有一种预感。早晨的风很大,他是真的有一些冷,只有与Robert相靠的肩膀处传来一点温度。他被Robert拉出门时本就没来得及打理头发,再经过风这么一吹,他也就彻底放弃让头发归位了,偏过头去看Robert巍然不动的金色卷发,他想起来的又只是Robert刚开始蓄长发时那半长不短的好笑发型。
Robert扫了一眼手表,“要开始了。”
Jimmy下意识抬头跟他一起看天,却发现天上什么也没有,除了他根本看不到的太阳。而Robert终于揭晓了谜底:“据说今天在这里能看到日食,我就在想,假如太阳被彻底遮住了,那么你能不能看到它。”
日食真的开始了,他们俩都没带什么墨镜之类的防护措施,Jimmy是不需要,他只能观察到太阳周围天空的亮度发生的变化。Robert没法一直盯着那太阳看,纵使月亮的阴影,起初只是个小角,很快地开始在那个发光圆面上蔓延,而注视太阳会使他的双眼发烫。
天很快暗下来一半,Jimmy说你快给我描述一下日食是什么样的吧,就像我真的是个盲人一样。
他该怎么形容呢?Robert除了歌词没写过什么,他对自己的描写能力并不太自信。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好说:“只是像月亮一样,从满月变成弦月了,但它更亮,就跟Bonzo‘只咬一口’的饼干一样。”
Jimmy笑起来,他只能通过明暗推测日食的程度,“这居然是个日全食吗?是不是快全食了?”他问Robert。
Robert点点头,下一秒,一直以来遮挡在Jimmy眼前的那个黑色方块突然消失了,猝不及防地,Jimmy的双眼就这么撞见被月球遮挡住的一整个太阳。他预料大概只是那一瞬间,在太阳完全消失在月亮的阴影里时,他得以借着这个瞬间的漏洞短暂地重获光明,但是当月亮从轨道上移开,太阳重新在世人面前出现,他便又会失明了。
他仔细地看着,努力把握这一瞬间的景象,就像一个真正的盲人。他想原来太阳真的和黑洞是一样的,一个圆形的孔,宇宙的一个贴图。月亮开始离开,太阳的边角重又开始显现。Jimmy哀伤,不舍,准备告别他的瞬时太阳。然而月亮移开,太阳真的漏出来了,Jimmy几乎要惊叫出声,那个遮挡了他二十余年的黑色方块却并未出现。
他不敢眨眼,死死地盯着那一块图形,他生怕假如他闭上眼再睁开那命运一般的黑色方块又会回来,成为他视网膜上的一部分,电视机显示屏上的一个错漏,一个脏污,一个寄生物,吸干他的血直至有一天他彻底失明。这个时候,他恐惧地,惶惑地承认面对他的软弱无能面对他的困厄他从没法真的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月亮移开了,太阳的光芒倾泻下来,锋利的、尖锐的光直直扎进Jimmy的眼底,即使他就要流泪了还是不肯挪开眼睛。当阴影彻底散去,Jimmy终于如释重负般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他仍然看见太阳。
啊呀,太阳就这样,他等待了太久,他本以为自己会就这么盲目地度过一生,以至于现在当他真实地确定了眼前所见并非幻影他反倒感到无所适从。那个曾经将他与太阳隔绝开的屏障突然之间随着日食一起消失了,他脆弱的虹膜暴露在太阳的射程范围内他应该感到兴奋、激动、欣喜若狂吗这不正是他想要的?难道说他应该迷茫,因为面临这样的好运你从不知道你献祭了什么?
哦,他很快就知道了。
Robert察觉了他的异常,他呼喊Jimmy,声音在整个加州回荡。Jimmy好像从梦境中醒转过来,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全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动了。
他很快明白过来他的疾病并没有痊愈,从部落时代开始得了这种病的人就没有一个恢复了的,他的疾病只是转移了,如同癌症扩散那样,曾经吞噬太阳的黑洞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而现在他的困厄悬挂在Robert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