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今夜柏林有雪

Summary:

爱是一千座火山负雪,绵延至死,暴烈纯洁。

Work Text:

得知陈麦冬早恋时,孙张扬的世界在下雨。

 

班主任苦口婆心的劝戒,陈麦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对此毫不在意,庄洁满脸慌乱的解释,转头看见陈麦冬还是那副天塌下来死了算球的屌样,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晃陈麦冬胳膊,试图让他跟自己一起辩解。

数学老师喝了口茶,厚重眼镜片显得他眼睛更小,他抬眼,看见二人拉扯,立马朝班主任寻求认同,眼神乱飞,似乎在说看吧看吧我就说他们俩在谈恋爱,在办公室里就搞小动作。

这句话,这一幕,恰好被进来送作业的数学课代表看见,陈麦冬打眼一看,这不他哥么。原本张嘴要解释,又闭紧了,孙张扬跟他擦肩过,一摞作业本放在老师眼前,数学老师放下茶杯,开始作比较,搬出从高一刚开学就常说的话,陈麦冬啊,你看看你哥,多好呀,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你要是像孙张扬一样听话就好了。

孙张扬下意识问这是怎么了,于是就听见陈麦冬庄洁一起逃文艺汇演手牵手把操场当马路压的事情,孙张扬眼睛都睁大了,他看看陈麦冬又看看庄洁,留下句先回去上课就跑了,办公室里继续教育工作,气氛愈发胶着。

最后还是陈麦冬一锤定音,保证下次的集体活动一定参与,且不会再早恋,两位老师才放人。出办公室庄洁就不干了,问陈麦冬为什么不解释,明明就没有谈恋爱。

有没有谈恋爱有那么重要吗,咱俩清楚不就好了。陈麦冬单手插兜,庄洁挡住他路,说不行,咱俩清清白白,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他说随便你咯。绕开人往教室走,晚自习没老师,陈麦冬跟庄洁前后进班,引起一阵小骚动,孙张扬从题海里抬头,叫住了庄洁,我、我要跟、跟你换位置。庄洁停在他面前,说怎么突然要换座?

老师、老师说、不让你跟陈麦冬、不让你们早恋。

孙张扬捏紧笔杆,他没留意笔尖还戳在试卷上,洇出小片墨渍,庄洁眼睛一瞪,说我跟陈麦冬没早恋,声音有些大,孙张扬心都跟着发紧,手腕颤抖。

你讲话别那么大声。陈麦冬走过去,搬起孙张扬那半课桌,猛地搁开两人,孙张扬搬着凳子,跟陈麦冬坐到倒数第二排,陈麦冬屁股落凳开始睡,孙张扬戳他,小声说了句谢谢你。陈麦冬侧脸,睁开一只眼,声音闷闷的,你也就会说谢谢了。

耳边只剩下孙张扬做题的写字声,时而连续时而停顿,好几次,陈麦冬马上睡着,又被吵醒,他干脆把脸漏出半张,挑起眼皮看孙张扬,孙张扬无视他目光,眉头因思考问题皱起,他在咬嘴皮,牙齿揪住下唇反复打滑,陈麦冬看都看累了,坐直身子一瞬,似耗尽力气,软趴趴撑着脸,无精打采,孙张扬把一张数学卷子塞到他胳膊下。

陈麦冬打个哈欠,说我做过这张,孙张扬摊手,要看,就见陈麦冬在课桌里唰地抽出一模一样的卷子,孙张扬凑近看,边看边点头,陈麦冬以为自己全对了,正准备告诉他不会的题问我。还没出声,倒是孙张扬开口了,嗯…你这写的、只有选择、是对的。

那你点什么头啊,我以为我菜鸟变天才。陈麦冬推开他脑袋,把卷子塞回去,重新酝酿睡意。


高中晚上八点自习结束,出校门左拐走二十米有公交站牌,到家刚好八点半。孙张扬手伸进陈麦冬裤兜,摸出钥匙开门,迎面扑来浓重酒气,陈麦冬把门关上,孙张扬已经走到沙发旁,酒瓶从孙友荣手里脱落,骨碌碌地滚了半圈,停在孙张扬脚边。

他扶起酒瓶,陈麦冬也走过来,他叹气,随后认命扶起孙友荣进卧室,孙张扬把书包放在沙发边上,进厨房准备晚饭,他招呼陈麦冬剥几颗蒜,陈麦冬懒散问几颗啊,孙张扬正在系围裙带子,显然没听见。

你笨死了。陈麦冬拽他围裙,直接把人拉到面前,手握住孙张扬肩膀一翻,他转身背对自己,陈麦冬在孙张扬背后打个蝴蝶结,顺手拍拍他腰,好了。

晚饭时一盘炒菠菜一盘青椒炒肉,孙友荣睡过去就叫不醒,孙张扬把菜各拨出小半留给孙友荣,他要洗碗,陈麦冬接过盘子,说我来吧,孙张扬要把围裙脱掉,手一拉却成了死结,陈麦冬端起盘子又放下,嘴上还是那句你笨死了。他花了三十多秒才解开死结,孙张扬把围裙挂到他脖子上,说谢了小冬,还是我去洗吧。

陈麦冬抓抓头发,问你怎么不结巴了。孙张扬洗碗的动作没停,瞥他一眼,有吗,他说,可能、可能我、突然好了吧。下一秒他恢复结巴,好吧,陈麦冬有些低落的想,结巴也没什么,也不算缺点。

夜里被歌声吵醒,孙张扬翻身,半拉身子压在陈麦冬身上,好像吓到陈麦冬,他也跟着往外翻身,这一翻直接掉下床,他闷着没吭声,孙张扬探头出去,说你没事吧。陈麦冬坐起,台灯亮了,他一脸苦大仇深,说咱爸又开始耍酒疯了。

两室一厅的房子布局,孙友荣一间,孙张扬陈麦冬一间,卧室小得只能放张床,夹缝里再塞张长桌子,瘦的像条高板凳,客厅里那架电子钢琴是最值钱的家当,记忆里常受冷落,孙友荣只在喝多或想念陈晚慧时才舍得把手指放上去敲出几个音符。

摄入过量酒精后,家里就变得不安宁,孙友荣这时候就会大讲特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情,两兄弟对妈妈的印象不多,童年是在彼此拉扯和追逐中度过的,孙友荣家底还算厚,不至于让孙张扬陈麦冬出门当小乞丐,在孙友荣的嘴里,陈晚慧简直是全世界最坏的女人。

1997年,香港回归。那年孙友荣22岁,二本大学毕业生,背把破吉他从温州飞到香港,他说香港有人在等他,在哪里,他跟几个街头艺人组合成一支乐队,孙友荣是主唱,年轻时候长得帅,照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帅到拳打吴彦祖脚踢郭富城,97年陈晚慧19岁,香港本地人的她在一家理发店里当洗头小妹,孙友荣见她第一面,就上演了出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宝玉初见林黛玉戏码。

然后他们相恋了,坠入爱河的少男少女总有一腔石破天惊的赤子心,以为海枯石烂白头到老只是爱的最基本,陈晚慧是舅舅带大的,从小寄人篱下,她高挑漂亮,跟自诩未来可期的摇滚巨星孙友荣牵手走在旺角街头,倒也登对。

20岁生日,孙友荣问她,你想要什么。陈晚慧吹灭蛋糕蜡烛,说我想让香港下雪。这有些难度,孙友荣搂她进怀里,他们倒在印满向日葵花的床单上,孙友荣吻她,表情认真专情,跟我去内陆吧,那里随便哪里都有雪。陈晚慧眼中写满憧憬,她说那就去你的家乡吧,我想看看你土生土长的地方。

于是他们搭机,从香港去往浙江温州。孙友荣时隔一年多回到温州,那时正值酷暑,烈日当空,再次手牵手走在街头,陈晚慧刘海汗湿,她想大陆跟香港一点都不像。

香港是座多彩飘摇的城市,衬得大陆灰蒙蒙,陈晚慧用荒芜的孤岛去形容。

陈晚慧低头看看他们相贴的手掌,她告诉自己没关系,有爱人在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怕。她降落在温州的苦夏里,握紧孙友荣的手满怀期待美丽冬雪来临。

可是温州不下雪,可惜温州不下雪。

来到大陆第四年,陈晚慧怀孕了,她的24岁眨眼间就到了,她说,我想让温州下雪。再次听见这句话,孙友荣恍如隔世,他说这里随便哪里都有雪,偏偏温州不下雪,愧疚涌上心头,终是在那一年的末尾,孙友荣带陈晚慧去了北京过年,四环小宾馆的窗户前,陈晚慧支着下巴看雪,雪花飘飘扬落在手心,收音机里歌曲正好在放刀郎那首《2002年的第一场雪》。陈晚慧边听边落泪,她快要生产,所以不能下楼近距离看雪,孙友荣从背后抱住她,摸她肚子的动作是那样轻柔小心。

陈晚慧擦掉眼泪,雪花是那样轻那样小,融化进掌纹,远不足一颗眼泪的重量,世界在一片茫茫中倒退,这样的夜晚显得无比荒凉垂泪,收音机下一首歌是邓丽君的《千言万语》。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它围绕着我,我每天都在祈祷,快赶走爱的寂寞,那天起你对我说,永远的爱着我,千言和万语随浮云掠过。

不知道为了什么吗。陈晚慧彷徨地想,起初她只想每天都能跟孙友荣在旺角的街头散步,后来她过够了洗头小妹的生活想到大陆看香港没有的雪,再后来她跟孙友荣结婚,怀孕,到现在躺在手术室里感受羊水破裂带来的阵痛,她被孙友荣抱在怀里却感受不到丁点对他的爱意。她原本只是想看一场雪,19岁的愿望到了24岁才实现,五年,这五年来孙友荣独身走南闯北,她在温州小家里照顾公婆挂念丈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早忘记最初爱情的模样。

生活不是谈情说爱也不是风花雪月,生活是柴米油盐和一地鸡毛。

北京那场雪下了两个小时,走出那场雪,陈晚慧用了七年。香港洗头店的陈小妹爱上大陆来的乐队主唱,奋不顾身去往大陆,去看那一场雪,雪铺在地上不过几厘厚,但走出那场雪需得淌过她整个青春韶华,最初她只是听了支情歌,然后她看了场雪,等到孩子呱呱坠地,她才恍然惊醒,她原本只是想让香港下雪。


高二课业重,孙张扬一度想过住宿,奈何与酒相依为命的老爸实在叫人不敢放心,早六晚八赶公交,已成生活常态,他每每为了赶车拽住陈麦冬的手狂奔,都能感受到陈麦冬身体僵直一瞬,但他没问过,因为两个人已经生了很久的气。

小时候的陈麦冬是很黏孙张扬的,爸妈给他俩取名字时别出心裁,一个随爸姓一个随妈姓,孙张扬比陈麦冬先出来,所以他是哥哥,严格讲他们是双胞胎,但长得却不像,孙张扬棱角分明骨感很重,陈麦冬下巴尖脸上始终裹层胶原蛋白,五官柔和,不似孙张扬那样凌厉。

孙友荣给孙张扬取名字时刚好在写一首歌,名字叫张扬的寒冬,他觉得两个孩子就应该一个叫张扬一个叫寒冬,陈晚慧不同意,那时她在喝一碗燕麦粥,随口说寒冬还不如麦冬好听,两个孩子的名字就这样定下,孙张扬和陈麦冬。

幼年陈麦冬性格活泼,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哥哥,哥哥抱我、哥哥陪我玩、哥哥我又拉裤兜了。诸如此类,13岁之前他都是狗皮膏药化人型,分毫不差地粘在孙张扬身上,导致孙张扬连续几天做梦梦见陈麦冬变成各种角色,有时陈麦冬是拇指姑娘,核桃是他的床,花瓣是他的被,有时陈麦冬是白雪公主,美丽是他的劫,毒苹果是他的罪,有时陈麦冬是小红帽,跑腿是他的职责,被吃是他的命运。孙张扬的梦里自己是威武的骑士,是善良的王子,是小红帽的奶奶,他扮演各种各样的角色,一次次拯救陈麦冬于水火之中。

孙张扬每天睁开眼就是看陈麦冬还在不在身边,因为无论何时,他都是陈麦冬的哥,这是恒久不变的,梦里的场景他通常会在去学校的公交车上讲给陈麦冬听,简单的故事讲的眉飞色舞活灵活现的,陈麦冬听的津津有味,偶尔质问,怎么我在你梦里每次都那么弱,需要你拯救。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你要知道我救你也是很辛苦的啦。

孙张扬不是天生就结巴,上初中的时候,他俩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校园暴力,被戳着脊梁骨骂没妈的野种,陈麦冬也不是天生反骨,他从小都很乖的,依孙张扬的话讲就是麦冬是他见过最善良的小孩,路上爬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夏天蚊子吸血他都担心自己太瘦饿着蚊子的那种人,这样乖的陈麦冬,第一次为孙张扬打架,直接把人家打进医院,孙友荣是个爱面子的大男子主义,或许年轻时他是个浪漫的歌唱家,在无尽的锉磨与陈晚慧的离开后他放纵自己迷恋酒精,酗酒导致声带受损严重,不能唱歌后变得颓废、暴力、虚荣,爱是最大谎言是他作为父亲教给孙张扬陈麦冬的一大真理。他固执地认为陈麦冬脾气太像陈晚慧,说一不二,刁蛮任性,他早忘记自己最初爱的就是那份任性。

初一的霸凌是孤立,到了初二愈演愈烈成了围堵与戏弄,孙张扬从那一年开始结巴,不敢与人对话,逐渐无法与人正常沟通交流,课上回答问题时一个简短的数字答案磕磕绊绊重复三次都说不完整,老师的耐心消失殆尽,惋惜的解围道先坐吧,低弱的起哄声传进孙张扬耳朵,有偷笑有讥讽有打趣,所谓青春由他的痛苦当调味剂添加烹炒,所有人都拿他当饭后课间的八卦谈论,几乎是三言两语就把孙张扬的小半人生拼凑搭建,可是这并不好笑。

心理最脆弱的时候孙张扬想过辍学,他变得不爱上学不爱说话,直到一个平和的正午陈麦冬冲进他的班级,抄起凳子砸在带头捉弄孙张扬的男孩额角,鲜血顺着男孩脸颊流下,死气沉沉。

片刻沉寂后是鸡飞狗跳的暴乱,阳光透过玻璃窗炙烤他们,此时此刻显得爆裂,焰火轰地烧上身,晃晃地让孙张扬几度想晕厥,身旁女同学的尖叫唤回理智,他在陈麦冬举拳即将二次打击前拉住他胳膊,孙张扬眼睫洇湿,悲伤的仿佛刚被狂风暴雨淋过一遭。陈麦冬,孙张扬叫他,连名带姓,语气哀求。

孙张扬指甲深陷陈麦冬胳膊,青色的血管掐出几道,斜斜排列在他小臂上,陈麦冬眨眼,浑身力气在这瞬间抽离干净。惬意的午后时光被搅和的天翻地覆,流言像捧起一把沙子往天上扬,让风卷着四处飘散。

陈麦冬半张脸融进暖色里,蓝白拼接校服一尘不染,拉链高高拉起,俨然是个乖学生模样,这位乖学生被几个老师围绕在中心当危险人物控制着穿过长长走廊,下到一楼他抬起头,稍稍侧脸,遥遥望住趴在二楼护栏处的孙张扬,轻轻摇头,意思是你不要管我。

办公室气氛堪称剑拔弩张,被打的男孩家长来的很快,14岁的陈麦冬在一众校领导和老师家长们的凝视中一言不发,记过、警告、退学,他不怕有人怕,千钧一发之际孙张扬冲进办公室,站到陈麦冬身边,握住他手的动作十分用力,他像周一站上升旗台发表优秀八百字作文那样挺直脊背,昂扬坚定地一字一句讲出校园对学生被言语霸凌伤害无动于衷的失职,这次他没有结巴。打那时起孙张扬明白,以德报怨从不能终止罪恶,偶尔的以恶制恶才是踏入人生各个领域的胜利法则,更何况他原本就是受害者,陈麦冬只是为哥哥出气。

这出闹剧以孙友荣大出血赔钱私了,学校严打霸凌事件,给陈麦冬记了小过。

为此陈麦冬也挨了顿打,孙张扬抱着父亲的腿吓得每说句话都会咬到舌头,那天陈麦冬比驴还犟,愣是从学校到回家一个字都没说,孙友荣下手很重,抱怨自己带孩子不容易,陈麦冬还要闯祸,孙张扬结巴的更厉害,只能重复说别打了别打了。

孙友荣摔门离去,家里恢复安静,孙张扬去抱陈麦冬却被他一把推开,很用力,很无情。

陈麦冬在孙张扬追上前关了房门并上锁,孙张扬隔着门板喊他名字,皱巴巴地问小冬、小冬你痛不痛。门内陈麦冬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咬住手背才没哭出声,他的眼泪流啊流,流过嘴角的伤口,混着血吃到嘴里,腥甜咸苦,像舔了口生锈的铁皮,他责怪孙张扬被欺负不告诉自己,更怨怼自己没发现孙张扬受了那么多委屈,说好的共享心事与秘密,怎么孙张扬却先违背约定。心里愈发酸苦,眼泪流到胃里,腐蚀力度堪比撕开皮肤倒灌硫酸,痛,好痛。

13、4岁发育期来势汹汹,生长痛日以继夜的折磨,疼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互相为彼此揉捏膝盖和小腿肚的手心冰凉冒汗,没办法,只好抱在一起,手臂箍紧彼此皮肉,额头贴在一起,头发绞头发,鼻尖抵鼻尖,蜗居在矮脚床上将身体蜷缩进方寸天地,一个人略带笑意的说比比我们谁长得更高,高的那个来当哥哥。另一个闻言开始笑,笑到肩头都颤颤,却始终只字未吐,这样的夜绵长漆黑,在不可预知的生长痛结束前,倒也不那么难捱。

只是从哪一天开始,陈麦冬不再时刻黏着孙张扬不放,初三好不容易分进一个班级,孙张扬选陈麦冬当同桌却被拒绝了,陈麦冬说他认识了别的好朋友,让孙张扬也别那么闷,多交些朋友玩玩,孙张扬对此低头不语,更加缄默,两兄弟的感情陷入长达一年多的冷战,淡化的除了亲情还有飘摇欲坠的真心。


得知陈麦冬早恋的时候,孙张扬的世界在下雨。晚八点的公交车上他问陈麦冬,庄洁说、你们没谈恋爱,那、那么你、喜欢庄洁吗?陈麦冬扭头看车窗外的夜景,昏黄的路灯照亮回家的道路,再过两个红绿灯一个分岔路口,就是他们的家,但今天晚上他不想这么早回家,于是他转头,说孙张扬我们下个路口下车吧。

公交车在红绿灯前一站停下,孙张扬跟着陈麦冬下车,此时八点十七分,此路段离家还有三公里,孙张扬不知道陈麦冬要去哪里,他只知道跟着陈麦冬走,陈麦冬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陈麦冬推开一家刺青店门,看样子跟老板挺熟,那个老板穿着背心,露出来的健硕肌肉上满是各式各样的刺青,陈麦冬把书包往墙角椅子一丢,走过去帮忙调色,孙张扬目瞪口呆,他还亦步亦趋跟着陈麦冬,老板叼根烟,问陈麦冬,这谁?陈麦冬往孙张扬屁股后面放个小板凳,回答田蕤,他是我哥。

田蕤乐呵了,你不是说你是哥哥吗。

陈麦冬也乐,说你这话让扬扬听见,一会儿该哭鼻子了。孙张扬蹭地站起来,脸红扑扑的,慌忙辩解道,才、才不是呢,我本来、就是你哥呀。陈麦冬说好了不闹了,我可有正事。

孙张扬才知道他的正事是什么,田蕤是隔壁班一个同学的哥哥,那同学跟陈麦冬关系不错,常来田蕤店里帮忙,偶尔有事来不了,就会让陈麦冬照料下,报酬是终身免费纹身打耳洞,这不陈麦冬心血来潮想打耳洞,本来打算周末来的,但今天闹了点小插曲,心情还算好,索性今晚就来。

刚好田蕤有客人,他丢给陈麦冬几个一次性穿耳器,让他想打几个打几个。孙张扬觉得新奇,眨巴眨巴眼睛看他,陈麦冬拿两片酒精棉片消毒,撕开塑料包装,递到孙张扬面前,你敢不敢帮我打耳洞。孙张扬愣几秒,接过,他说有什么不敢,拖着小板凳凑过去,捏捏陈麦冬耳垂,他轻扯,问是、是这里吗?

嗯。陈麦冬举着镜子,他左耳垂有颗痣,浅浅小小的,凑很近才能看清楚,孙张扬抬手,对准陈麦冬那颗痣,他问,你喜欢、庄洁吗?陈麦冬心思全在打耳洞上,没听清楚他问题,胡乱答,回了句我有点紧张,孙张扬见他又逃避问题,眸色黯淡,毫不犹豫地按下去,陈麦冬嘶了声,说你怎么不念个三二一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孙张扬哼了声,问他另一边耳朵要不要打。

有点疼。陈麦冬扭脸,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耳垂充血红肿,半边脸都有些木木的痛,孙张扬手快撕开第二个塑料包装,他啊了声,那咋办、我、我拆开了。

陈麦冬看他一眼,你想不想打耳洞。他问,没指望孙张扬点头,已经做好在右耳同样位置打耳洞的准备,不成想孙张扬指着自己,我?我可以吗?他声音带着点小激动,傻了吧唧的,陈麦冬在心里评价。

最后那枚耳钉还是打在陈麦冬耳朵上,还是左耳,靠上耳骨的位置,最痛也最难保养。耳钉刺穿耳骨,有些清脆的咔叽声,打在陈麦冬耳朵上,孙张扬却觉得自己耳朵也痛起来,他轻轻摸了一圈,询问体验感如何,陈麦冬小幅度晃头,镜子里两枚锆石耳钉流光溢彩的。很爽,陈麦冬如是说。

九点,田蕤送他们到门口,简单告别后重新等车,孙张扬眼睛粘在陈麦冬耳朵上,昏黄的夜里,两颗耳钉像星星,陈麦冬被他盯的脸都发烫,捋顺书包背带,嘴巴抿成条直线。

其实、你应该、应该多笑。
为什么,动不动就笑多傻呀。

孙张扬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摇摇,不会、不会的、我觉得你、笑起来真的、真的很可爱。微风吹过,陈麦冬刘海掠过眉心,很痒,他蜷下手指,心砰砰跳,公交车恰时停在站牌前,陈麦冬说走了,目光躲闪,上车时同手同脚,公交卡滴滴两声,孙张扬上车,车门关闭,坐末班车的人很少,这站下了人,车上只剩下他俩是乘客,陈麦冬坐到最后面,单人座,孙张扬不理解,但也只能坐到他前面,头往后靠时跟陈麦冬的头撞在一起,他回头,陈麦冬趴在椅背上,装睡呢。孙张扬摸他的头,小声叫他,小冬。陈麦冬拿鼻音回他,哼哼两声,孙张扬又叫了声,陈麦冬。

眼睛睁开,孙张扬侧身坐着,手还搁在陈麦冬头顶,他眸光清亮,眼里有揉碎的星子,公交车路过不太平坦的地段,陈麦冬摇摇晃晃,孙张扬用力抓揉下他头发,他说,小冬、回家、回家再睡。闻到淡淡香味,是孙张扬沐浴露的味道,即使他们用的一瓶沐浴露,陈麦冬仍觉得孙张扬身上更香,耳尖红到滴血,他嗯了声,抚开孙张扬的手,嘟囔道我不是小孩了,不要随便摸我头。孙张扬只是捂着嘴轻笑,在他心里陈麦冬还是小孩,可爱娇蛮的小孩。

睡觉前孙张扬又想起那个问题,于是问出口,你、喜不喜欢、庄洁。这是他今天第三次问陈麦冬,陈麦冬跟他背靠背,翻过身,把孙张扬往床里侧挤了挤,孙张扬也翻身,背对背变成面对面,炙热的气息喷洒,一呼一吸都交织融合,陈麦冬说你问这干嘛,难不成你喜欢庄洁?孙张扬沉默了,得有五分钟没应声,陈麦冬等他回答,眼睛在黑暗里睁的老大,心脏像颗酸柠檬,在沉默里让孙张扬持针扎的千疮百孔,酸涩的汁液流进血管,顺着血管淌过四肢百骸,他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喜欢庄洁。声音染上哭腔,不敢眨眼,陈麦冬真的很想哭。

害怕听见孙张扬说是,更害怕孙张扬持续沉默。

不喜欢。孙张扬手耷拉在陈麦冬后背,轻轻拍起来,哄小宝宝睡觉似的,他重复一遍,我、不喜欢、庄洁。陈麦冬闭了眼,一滴泪滑进枕头,他总算放心,主动解释白天的事情,我跟庄洁只是偶然在操场碰见,我俩都逃了文艺汇演,她说要举报,我说那我也举报,我俩就拉扯了一下,那是打着玩,让年级主任看见,非说我们谈恋爱,我跟主任顶嘴了,再后来的你也看见了。孙张扬嗯了声,拉着陈麦冬往床里边凑凑,他背紧贴上墙面,凉凉的,心情小小雀跃,等过暑假、让爸给、咱俩换张、大床。陈麦冬手伸到孙张扬后面摸了把,又向下隔着墙贴贴孙张扬的腰,皮肤凉滑细腻,陈麦冬脑子嗡嗡响了阵,说是得换床了,拉起毯子塞到孙张扬后背,孙张扬推了把,嫌热,陈麦冬撑起身子,说那换换,我睡里面吧,贴墙睡久了不好。

孙张扬说不要,我喜欢睡在里面。他睡相不好,喜欢翻来翻去,有陈麦冬挡着,不至于睡翻下床,倘若没有陈麦冬,可能每天睡醒就是在地上而不是床上。


转天教室里,庄洁路过丢垃圾,让陈麦冬的耳钉晃了眼,她站定,问你在哪打的耳洞,我也想打。陈麦冬看她一眼,说放学带你去,孙张扬听进耳朵里,心尖痒的厉害,转头说我、我也要、打耳洞。

庄洁双眼放光,那太好了,本来还有点紧张呢,扬扬跟我一起我就不紧张了。陈麦冬转向孙张扬,眉头一挑,盯着他耳朵考量,你也要打?

嗯,好看。孙张扬朝他笑,也朝庄洁笑,就这样约定了放学去打耳洞,公交车停在昨天下车的地方,陈麦冬告诉田蕤,今儿给你拉来俩客人,田蕤招呼他们坐,从柜台里掏出三杯奶茶,说你们有福了,我弟给我买的。

孙张扬呲溜口奶茶,喝到一嘴椰果,他边嚼边含糊说,先给庄洁打,陈麦冬给庄洁两边耳垂都消毒,拿着记号笔弯腰在她耳垂点了下,害怕的话可以拽我衣服,陈麦冬把校服摆伸过去,庄洁抓在手里,钢针刺穿耳垂,迅速且轻柔,庄洁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满意,轮到孙张扬,陈麦冬坐下来,孙张扬侧过脸,手尖搭上温软,陈麦冬搓几下,问他打在哪里。

跟、跟你一样、左耳。

棉片擦过,陈麦冬坐近些,庄洁举着镜子凑过去,她说扬扬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太热啦。说罢抬手作扇,给孙张扬扇风,孙张扬眼睛盯着镜子,他跟陈麦冬离得近,镜里他的脸占一半,陈麦冬的脸占另一半。

穿耳器搁在耳垂,陈麦冬准备摁,刺青店门猛地推开,一声巨响,来的人是田蕤弟弟,他满头大汗,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田蕤吓得手机都掉地上,过去拍弟弟脑门,你跑什么,逃命啊。

陈麦冬孙张扬。田蕤弟弟越过哥哥,过去抓起陈麦冬胳膊,孙张扬身处在状况外,懵懵的,听田蕤弟弟说,你爸出事了,你俩的爸都出事了。庄洁愣了,想孙张扬陈麦冬是一个爸呀,回过神发现陈麦冬孙张扬已经跟着田蕤弟弟跑出去了,她抓着几个书包,帮田蕤一起锁了刺青店门,追着三人背影跑。

事故发生在交叉路口,救护车到了,警察也到了,周围一圈放了路障隔挡围观人群,陈麦冬孙张扬到时,孙友荣躺在担架上,半截身子推入救护车,噪杂、混乱、血腥气往鼻腔里灌,团团郁气堵在喉头,恨不能呕血,抢救到凌晨,手术室灯光灭下,医生垂头,不忍但不得不撕碎两兄弟的希冀,他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陈麦冬腿一软,跪在地上,孙张扬从后面抱他。陈麦冬还能流泪,孙张扬却什么动静都听不见,连哭都哭不出,他胳膊锁住陈麦冬,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叫陈麦冬名字。

小冬、小冬。声音嘶哑,强拉破风箱一样难听沙涩。千言万语都在此刻显得苍白,陈麦冬身体剧烈抖动,他面色悲戚,黑眸呆滞,稍一低头,眼泪就滚落,砸在孙张扬手背上,烫的,痛的,孙张扬也哭,脸贴上陈麦冬侧颈,悲伤崩溃无助统统化作眼泪,灼热滚烫地燎过颈动脉,陈麦冬把手覆上孙张扬的手,扣在一起,他听见孙张扬说,小冬,你还有我。

庄洁跟了全程,平静地流泪,平静地跟田蕤弟弟对上眼,两个人转身往楼梯口走,关了一半门,一起蹲在墙边抱头痛哭。

陈麦冬孙张扬在太平间看到父亲的遗体,醉酒后死于车祸,因肇事车辆正常行驶,只承担不到百分之十的责任,赔了15万,医院的入殓师修复孙友荣的遗体,他的脸从血肉模糊变回原本的人样,无声的悲伤萦绕心头,纵然孙友荣酗酒吹牛爱说教,怎么看都不算个好父亲,可他们几乎没感受过母爱,现在连感受父爱的可能性也彻底归零。

孙友荣过世第三天,陈晚慧回到温州,操办了孙友荣的葬礼,公婆已亡,孙友荣家往上数三代都是独生子女家庭,没亲戚,陈晚慧不愿意请他的酒友参加追悼会,于是孙友荣也没有朋友到场,花圈中心黑白照片,挑的孙友荣拍结婚照那天的照片,因为那是陈晚慧心里他最帅气的一天。

孙张扬陈麦冬并排跪了一夜,陈晚慧一边拉一个,孙张扬起了,陈麦冬不起,倔犟的好似地里埋头耕耘的老黄牛,陈晚慧叹气,不再拉他,坐在沙发上拉开名牌包拿出两部全新的苹果手机,放在桌上,她摸着孙友荣骨灰盒花纹,慢吞吞地抽烟,我现在在香港挺发达了,有能力给你们新的生活,机票订在后天早上。三言两语,决定了孙张扬陈麦冬丧父之后的去处,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陈麦冬仰头,直视遗照上孙友荣的双眼,他说我不走,这是我家,我哪都不去。陈晚慧吐出口烟,你想好了?她问,脸色冷下来,陈麦冬看她,仍不服气,你要是真爱我们,不会等孙友荣死了才舍得回来,他不配做爸你也不配做妈。

啪--

巴掌声清脆响亮,陈晚慧被孙张扬突然给陈麦冬甩巴掌的举动惊呆了,她诧异地看着孙张扬,孙张扬又跪下去,对着孙友荣重重磕了三个头,他声音亮如洪钟,说爸,妈妈要带我们去香港,原谅我跟小冬不能为您守丧,您在天之灵保佑我、小冬、妈妈,安康顺利,以后我跟小冬回来看您。孙张扬没结巴,这番话抑扬顿挫,说得陈晚慧感动不已,陈麦冬懂了孙张扬意思,却仍闷着不发一言,孙张扬把他扯进怀里抱紧,手贴上他被扇的那半边脸,第一次以哥哥的口吻同他讲话,陈麦冬,不可以对妈妈发脾气。

黎明,孙张扬坐在床边,拿着两根棉棒,蘸碘伏涂抹在陈麦冬耳朵上,好不容易止血,紧接着开始肿,他太急了,没留意这巴掌打在陈麦冬左脸,殃及他的耳洞,让本就处在脆弱时期的一双耳洞雪上加霜,孙张扬小心取下耳钉,蝴蝶扣的设计优点是牢固,缺点也是,费好大力气才摘下,带血的耳钉丢进酒精里浸泡,耳洞明显发炎,孙张扬换了两根棉棒,重新蘸碘伏擦拭,如此反复十几次,在天大亮时把耳钉穿回原位,陈麦冬始终不说话。

小冬,在我们没有能力独当一面之前,不要犯浑,更何况,她是妈妈。孙张扬往陈麦冬嘴里塞了颗糖,柠檬味的,酸得陈麦冬牙根都松动,舌尖抵着硬糖化进齿缝,他说,我听你的,哥。

孙张扬又抱住他,刻意避开他左耳,软言哄他,小冬,香港很好,去了香港就能跟妈妈在一起了,小冬,你也很想妈妈,一切都会好的,小冬,有我呢。

陈麦冬,我在,妈妈也在。


转学手续办的顺利,一个24寸行李箱就装完陈麦冬孙张扬两个人的东西,他们在上午九点前登机,落地香港正好赶上吃午饭,加长宾利车停在面前,司机西装革履,接过陈麦冬的行李箱,对着陈晚慧欠身恭敬道陈总一路辛苦。

新家在九龙城区,香港有名的富人区,踏入客厅那一刻脚下就不再是劣质瓷砖,而是名贵的真丝地毯,装修风格简约轻奢,由黑白灰三色构成,孙张扬跟陈麦冬站在门口,窘迫使得他们灰扑扑,好像两条流浪狗,心情乱糟成两团难解的毛线球。陈晚慧解开宝格丽腕表,随手放在玄关柜上,回房间休息会,小末带你们去,缺什么告诉她,饭好了有人叫,一周后安排你们入校。

叫小末的是个年轻女孩,小麦色皮肤,低马尾戴黑框眼镜,衬衫袖子卷起到小臂中,干练温婉,她普通话很好,领着孙张扬陈麦冬去看他们的房间,很大,房间大书桌大床也大,小末拉开窗帘,让阳光洒进房间,回头,笑眯眯地问他们需要什么,孙张扬跟陈麦冬对视一眼,摇头,暂时是没有的。小末点头,郑重自我介绍,我叫陈末,是陈总早年资助的学生之一,现在是这里的全职管家,你们叫我小末就好,陈总平时很忙,你们有什么需求随时告诉我,就先不打扰休息了。

房门关上,孙张扬如释重负,瘫倒在床上,看陈麦冬还站着,把他也拉倒,陈麦冬问现在怎么办,孙张扬回他什么、怎么办。

你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吗?
我、我觉得、挺好。

陈麦冬胳膊挡眼,有些鼻酸,现在算什么呢,母亲很早抛弃他们,父亲尽职尽责扮演一个若有似无的酒鬼角色,他们彼此陪伴扶持野蛮生长到17岁,从小到大的成长历程充斥着磕绊跌倒,摔倒了怎么办,你扶我我扶你,拍拍身上的灰尘说好了,上学快迟到了,不会做饭饿肚子了怎么办,翻冰箱找找有没有过期的面包充饥,拧开水龙头的自来水灌进胃里止渴,一碗泡面推来推去让来让去,一个人说我不饿你吃吧,另一个人说我不爱吃这个口味还是你吃吧,最后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各拿双筷子吃的鼻涕眼泪流满脸,向对方承诺长大以后一定请你吃好多好多泡面,衣服脏了没人洗怎么办,分类好浅色跟深色,大冬天手泡在冷水里越洗越暖,反复几次就适应温度,陈麦冬又在哭了怎么办,孙张扬捧了捧泡沫,小小的手比成一个大大的圆,轻轻一吹就是一个大泡泡,这非常考验技术,他把脸颊凑过去贴陈麦冬脸颊,给他擦泪,说你不哭我就再给你吹个泡泡。陈麦冬扯着嘴硬笑,可是他的眼睛仍在流泪,孙张扬说讨厌,快把我淹死了,我要给你吹个巨无霸泡泡把你关起来。陈麦冬终于笑了,鼻涕直流三千尺,水晶吊坠似的,孙张扬也笑,说小冬小冬,你比我高,帮我挂衣服好不好。

陈麦冬放下胳膊,转头看孙张扬,他的侧脸近在咫尺,也远在数年之前,17岁的孙张扬跟7岁的小孙张扬缓慢重合,孙张扬也看他,四目相对几瞬,陈麦冬别回去脸,逃避可耻,但屡试不爽。陈麦冬问他,那你现在幸福吗?孙张扬吸气,说我们、老爸刚死哎,嗯、现在幸福、不好吧。

我是说,回到妈妈身边,你有没有感到幸福。

孙张扬沉默良久,有,也没有。这算什么回答,陈麦冬不解,孙张扬坐起来,冷不丁倚靠在陈麦冬肩头,因为我觉得,只要、只要我跟小冬还在一起,我就幸福。

陈麦冬,天南海北,有你,就有家。

小末说得没错,陈晚慧真的很忙,自回家当天同桌吃过饭后几乎没再见过她,去高中那天是小末开车送他们,已经到了高二期末,上不了一个月课就是暑假,香港高中的教学水平跟师资团队远甩他们从前那所小镇高中一大截,这边老师讲课大多说粤语,孙张扬陈麦冬一窍不通,这一个月的课每天跟听加密语言没什么两样,简单说就是没学到什么,前高中的知识储备也追不上这边进度,陈晚慧请了家教,还有专门教粤语的老师,各科私教轮番上阵,有时一对一有时一对二,一整个暑假的千锤百炼,陈麦冬跟孙张扬像被抽干精气,每天晚上洗完澡上床叠成丧尸状,小末晚上进来送牛奶跟水果,白天变着花样做饭让哥弟两个不至于真的变成干尸。

再不开学,咱俩都能打包去演林正英的主角了。陈麦冬捧着温牛奶,靠在桌边打哈欠,孙张扬在给他抄错题本,写的飞快,一页写完翻下页,陈麦冬叉块芒果喂过去,孙张扬咬掉三分之一,陈麦冬吃掉剩下的三分之二,错题抄完,他活动肩膀手腕,陈麦冬殷勤地为孙张扬捏肩,刷牙,洗脸,敷面膜,十五分钟后揭掉面膜重新洗脸,躺在床上时已过十一点,孙张扬伸手抓两把空气,像在做什么康复训练,陈麦冬掀起眼皮看,也学他动作在半空乱抓。

你把学我的劲头用在学习上你能考全班第一了。
好典的中式教育口吻,扬扬。陈麦冬撑起头,乐了,长兄如父四个字你算是听进心里了。
去你的。孙张扬翻身,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字,陈麦冬蹭过去,问你跟谁聊呢,一看备注庄洁,他躺回去,啪地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孙张扬字打一半就不小心发出去,翻身,说你又咋了陈麦冬。

我算是发现了,你不结巴以后特别爱直呼我大名。
有吗?好吧,小冬、小冬、小冬。

孙张扬拉起被子盖上,睡吧小冬,明天我们还要上十节课。陈麦冬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窒息而亡,眼一闭腿一蹬睡过去了。其实是被吓晕了吧,孙张扬好笑地想,他隔着被子拍拍陈麦冬肚子,晚安小冬,又拍拍自己的肚子,晚安扬扬。

孙张扬现在说话基本不结巴,小末发现孙张扬口吃的毛病,问过陈晚慧意思后额外给孙张扬聘请了个矫正口吃的老师,所以孙张扬每天要比陈麦冬早起两小时,进行专业训练,从呼吸、声调、朗读逐步改善,小末还顺带让他看了心理医生,确定口吃的原因以及现在是否还存在心理问题,两个月的训练结束,孙张扬已经与正常人无异,沟通能力强了不少,他本身就是个逻辑清晰的聪明学生,不结巴以后人也自信更多。


高三如火如荼的开学了,陈麦冬孙张扬坐地铁上下学,午饭是三层饭盒的便当,吃什么完全开盲盒,孙张扬近来胃口不怎么好,陈麦冬跟他相反,高压氛围下吃饭也是发泄压力的一种方式,孙张扬愈发清瘦,他本就长得好,升高三以后更是有人扎堆情书礼物塞满他书桌抽屉,同届的女孩们喜欢他,高二的女孩们喜欢他,刚入校的高一女孩们也喜欢他,其中也不乏有喜欢陈麦冬的,奈何陈麦冬脸臭,愣是没人敢扰他清净,说来奇怪,班里没人知道他俩是亲兄弟,只当他们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原因无非在于两个人长得不像,一个帅的上下三届无论男女看他一眼都会好感,一个酷的浑身上下散发生人勿近的气质,一些不明所以的小女生甚至怀疑孙张扬陈麦冬是一对,别人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有人给孙张扬递情书,看见孙张扬身后的陈麦冬黑脸,当即跑了,吓都吓死。

不止女生,孙张扬一回头,看见陈麦冬那死样,连忙捂住胸口,好怕哦,他委屈巴巴地说道。整天摆出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看啊,陈麦冬满脸不耐,孙张扬贴上去,给你看啊,陈麦冬,别人喜欢我,你气什么?

我才没有,你现在讲话真做作。
想学吗,只需在说话时注入一点点粤味,就显得很机车啦。

你有毛病吧。陈麦冬被逗笑,高冷男神人设瞬间瓦解,当机立断翻开练习册做几道题沉淀一下,孙张扬嘴一撅,也开始写题,高三冲刺阶段,陈麦冬却不跟孙张扬一块回家了,他认识了几个新朋友,一放学就跟着他们跑了,回家比孙张扬晚一个半小时,孙张扬没多挂心,过完这个年他们就满18岁了,成年人的世界总是丰富多彩,总不能要求陈麦冬只围着他转圈圈吧。陈麦冬是人不是狗,他脖子上没项圈,孙张扬手里也没链子。

即便想开,可心里免不了失落,临近过年,放了寒假,寒假第一天还没过完,陈晚慧就回家了,孙张扬在看书,想跟妈妈打招呼,看见她身后跟着陈麦冬还有小末,三个人脸色都很差,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孙张扬顿时警铃大作,如坐针毡。

陈麦冬,你知不知道当水客被查到后果很严重的,这是走私啊,你懂不懂走私什么意思?陈晚慧敲敲桌子,孙张扬从她的呵斥里猜出大概,水客,香港本地对于走私的人的叫法,陈麦冬跟他讲过,他的几个朋友通过过春天挣零花钱,过春天是走私行业的一句黑话,从香港到深圳有道海关,他们将走私货物顺利带过海关就是过春天。孙张扬那会儿太困,以为陈麦冬只是在讲别人的事情,不成想陈麦冬是在给他埋雷,他居然忽略了,有时太信任也是种错误,现在这颗雷爆了,怎么办,孙张扬掐住手背,大脑高速运转。

陈晚慧有些痛心疾首,她握着陈麦冬双肩摇晃,你很缺钱吗陈麦冬,我有的是钱,你干嘛想不开去冒险,她说得粤语,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陈麦冬只是平静地对上她视线,然后回答她,我想回温州,他也说粤语,陈晚慧气极,松开手,后退几步,不可能,香港很好,你没必要回温州,陈晚慧这句说得普通话,陈麦冬也把语言系统切回普通话,香港很好没错,但我不喜欢。

一片死寂。

他的世界又在下雨,潮湿闷热包裹住身体,裤脚衣摆濡湿一片,湿答答黏在腰上腿上,很不舒服,这感觉第一次出现在听见陈麦冬早恋的时候,第二次是现在,是听见陈麦冬说想回温州,当初他把陈麦冬规劝来到香港,如今陈麦冬却说他从来没喜欢过香港,阴冷从脚底蔓延向上,想去抱抱陈麦冬说你想回家就回家,可他太自私,他不想和陈麦冬分开。孙张扬从不在陈麦冬面前哭,因为陈麦冬爱哭,他曾说两个人一起哭会增加淹死的可能性,所以他从不在陈麦冬哭泣时加入,而是选择抱紧他,至此陈麦冬的每滴泪都落进孙张扬心里,积少成多,何时那些眼泪会倒灌进身体每一寸角落,亦或是真的从天而降躲无可躲的淋湿他满身,孙张扬无法预测,只知道不是现在。

拖动沉重的大腿,孙张扬踱步到陈麦冬面前,陈麦冬没看他,只是问他,你又要扇我巴掌吗?哥哥。孙张扬愣怔,他许久没听过陈麦冬叫他哥哥,我不打你,孙张扬拉起他手,跟我去个地方,孙张扬转头对陈晚慧说,妈妈,我们今晚不回家住,你早点休息。

他们打出租车去了另一个区,孙张扬带他夜爬太平山,从中环至半山自动扶梯的终点出发,孙张扬看过了,这条路线相对平缓,省得爬到半道一脚踩空,陈麦冬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再过一小时,零点一过就是他们的18岁生日,他跟着孙张扬徒步上山,平常多走几步路就喊累的人,爬山愣是半句累没喊,走了三十多分钟,陈麦冬说我累了,孙张扬转身把手塞进陈麦冬手里,我也累了,他说,却没有停下,拉着陈麦冬继续往上爬,十分钟后站在山顶,时间跳到十一点四十七分,孙张扬满头汗,香港的冬天倒像是春天,他突然有些怀念温州的冬季,寒冷干燥,偶尔极度低温,小学语文课上孙张扬用温柔老奶奶形容温州的冬,可惜温州不下雪,老奶奶的头发得染成潮流的橘红色。他在大陆那么多年也没亲身经历过雪落在身上的感受,陈麦冬也没感受过,再回去大陆,他要在路过有雪的城市跟陈麦冬打雪仗堆雪人。

站在太平山顶可以俯瞰整个香港,香港是座有独特魅力的城市,它让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甘愿驻足长留。可惜香港也不下雪,可惜陈麦冬不在驻足的人员范畴里。

零点悄然揭过,孙张扬手比作喇叭的形状,朝着整个香港大声喊,生日快乐陈麦冬孙张扬,欢迎走进18岁。他要今夜的香港记住,此后的成年人世界多了两位来自温州的男孩,他们的名字是陈麦冬和孙张扬。整个香港都在见证,晚风拂过脸颊,温柔的好似尚在襁褓时爸爸妈妈的抚摸。

小冬,过了今夜要是你还想回温州,那我们明天就走,无论这是不是你的心愿,我们都一起实现。他的声音清浅柔和,被微风裹着吹进陈麦冬耳朵里。

那你呢。陈麦冬问他,当他意识到孙张扬为他动摇,他觉得自己在一点点碎掉,很想说你不用为我改变想法,但不想分开,他太自私,不想孙张扬离开视线范围,纠结化作眼底一汪泪,欲掉不掉。

香港的夜晚华灯初上,盏盏街灯闪烁在黑暗里,灿若繁星,冉冉升起,林立的大厦窗间光彩交相辉映,这座城市的轮廓在夜晚尤其清晰,维多利亚港水波流淌间,万千霓虹灯光溶进水面,平静中浮现斑驳光影,这是香港的动脉血,高架桥上车流不息,灯光在车水马龙间跃动,街头巷尾,人群熙攘,这是香港的脉搏,万家烟火气包裹这座城,夜风渐起,树叶沙沙,昭示隆冬的鲜活蓬勃,这是香港的呼吸。

香港,不夜之都,极乐世界。这样的香港曾经让陈麦冬孙张扬感到窘迫难堪,这样的香港在今夜此时见证他们迈进成人行列的第一步。

等了好久,没有听见孙张扬的回答,陈麦冬往前半步,恰逢孙张扬转身,陈麦冬仍问,你的愿望是什么。孙张扬的刘海被风吹的没了形状,他倾身,吻上陈麦冬唇角,含羞带怯的一吻,是试探,是真心,是陈麦冬听见他说,我的愿望实现了。

眼泪无声掉出眼眶,让风刮向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到底会不会融化进维港,陈麦冬不知道。孙张扬拉住他原路下山,这次用跑的,陈麦冬抓紧孙张扬手指,害怕脱手后再也抓不住,这样子好像私奔,有点傻。下山就近找了家酒店,合上房门后身体再没分开,隔着卫衣相拥,孙张扬捧起陈麦冬的脸吻他,陈麦冬下颌角有颗痣,靠上点的位置也有,孙张扬拿牙齿咬,陈麦冬说扬扬,你是不是饿了。孙张扬松口,不回答,只是继续吻他唇角,小鸡啄米似的顺着陈麦冬唇形细细吻过一圈。

胳膊抬高,脱掉衣服,陈麦冬抱他往浴室走,裤子、腰带、内裤、鞋袜走到哪儿扔到哪儿,孙张扬坐在洗手台上,陈麦冬贴心把一次性浴巾毛巾平铺在台面,这样不凉,光着身子亲了很久,陈麦冬次次要伸舌头,舔吻孙张扬舌根,亲的舌尖都麻,孙张扬抗议,咬他舌头,不舍得用力,被陈麦冬反咬,攀好陈麦冬脖子,后背贴上镜子,冷的猛一哆嗦,牙齿重重磕到陈麦冬下唇,腥甜气霎时散满口腔,陈麦冬不松口,伸手隔开孙张扬后背与镜子,鼻子翻个面继续亲。

亲完给孙张扬口,手握上他脚踝,顺着膝盖一路吻上去,湿热的鼻息喷在孙张扬腿心,太痒,身体本能瑟缩着夹腿,陈麦冬毛茸茸的脑袋贴的更深入,无奈只能动手,把孙张扬大腿往外掰开点,抬眼,孙张扬整个人熟透了,咬着自己手背,爽的直翻白眼,陈麦冬又弄了会儿,孙张扬射在他嘴里,陈麦冬吐出来,全数抹进他后穴,他正耐心扩张,孙张扬累累的,还想逗陈麦冬,于是问他,什么味道?陈麦冬仰起脸,笑容纯良无害,马上你就知道了。

孙张扬脑子转不动,陈麦冬弄好了,站起来亲他,摁住孙张扬后脑勺,他口水包不住往下流,陈麦冬笑话他,问他,什么味道?孙张扬朝水池里呸了两口空气,让你亲我了吗陈麦冬,欠扇吧。

你自己的你怕什么,又不是让你尝我的。
滚滚滚,不准再亲了。

真做上了,孙张扬扒着陈麦冬,眼泪糊了满脸,他凑过去陈麦冬就躲开,左躲右躲,玩猫捉老鼠似的,孙张扬恼了,说陈麦冬你怎么不亲我,我哭成这样你都不亲我,陈麦冬不躲了,孙张扬亲亲他,发觉陈麦冬嘴巴紧闭,他更委屈,边啃陈麦冬下唇边问他,你为什么不主动亲我。

你说我不准再亲了。
你故意的,我允许你亲我,你快亲我。

怎么那么可爱啊,扬扬。陈麦冬吻掉孙张扬眼泪,孙张扬腿缠在他腰上,随他顶撞摇晃,花洒浇在他们身上,滑溜溜的,孙张扬缠陈麦冬更紧,附在他耳侧小声抱怨,太持久了呀陈麦冬。陈麦冬托起屁股把他往上颠了下,快好了快好了。

或许明天陈麦冬依然想回温州,孙张扬想好了,陈麦冬去哪儿他去哪儿,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小时候他们曾围观过刚出生的小狗,犬类幼崽出生时,母狗会为它们咬断脐带,血液粘在毛发上,陈麦冬孙张扬也是这样,隐形的父爱,迟来的母爱,使得他们从出生脐带就连在一起,那条代表亲情维系爱的脐带,从来都在彼此身上。

孙张扬的愿望是跟陈麦冬永远在一起,从小到大,可以被陈麦冬需要、依赖、偶尔耍性子闹脾气,没关系,他可以一次又一次牵起陈麦冬的手奔跑,私奔一样将全世界都暂时抛之脑后,他可以拥抱陈麦冬,无论陈麦冬是什么样的心情,难过、愤怒、疼痛、开心或失落,他也接受被陈麦冬推开,但是不能放手,小狗的规则里没有弃养二字。陈麦冬的骨血是他的骨血,陈麦冬的喜怒哀乐是他的喜怒哀乐,陈麦冬的哥哥是他,而他的一切都是陈麦冬,自由、梦想、一年又一年的生日愿望、一天又一天的时光流逝,陈麦冬的世界观很简单,血缘亲情是他最割舍不下的部分,孙张扬不一样,孙张扬的世界里,陈麦冬第一,其他所有人和事物都是第二,包括自己,包括孙友荣陈晚慧。

他爱陈麦冬,哪怕死去那天,会被黑白无常因乱伦罪打进地狱,受尽十八层炼狱的考验,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铜柱、刀山、冰山、油锅、牛坑、石压、春臼、血池、枉死、磔刑、火山、石磨、刀锯。他下了陈麦冬也得下,到那时他连同陈麦冬那份一起承受就好。幼年堪堪开智,拉勾约定永不分离,红线深埋进血管,每次流动都是初潮,血液是根不长不短的线,冠以爱为名的绣花针穿针引线,尾指缝合,拉紧,血液顺针尖向下,一滴一滴,这片湖泊时至今日仍未成型。

他们血浓于水,他们生死相依,爱不是最大谎言,爱是孙张扬陈麦冬。

捧着陈麦冬脸颊的手在抖,孙张扬神情格外认真,如果你也爱我,那么下地狱我也认。陈麦冬吻他的唇,舌头搅弄成一体,陈麦冬把孙张扬的话完完本本吃进胃里,扬扬,他的声音从齿缝漏出来,孙张扬,爱不会让我们下地狱的。

只要有你在,那地狱就是我的天堂。


我感觉我坏掉了。这是孙张扬睡醒说得第一句话,他哪哪都疼,怀疑陈麦冬趁他睡觉打了他一顿,陈麦冬脑袋从他胸口处探出来,亲亲他下巴,不会坏的扬扬,你的身体很耐操。孙张扬脸爆红,捂住耳朵不可置信刚刚听见了什么,陈麦冬又开始夸他,实话啊扬扬,而且做爱的时候你特别可爱,很漂亮啊,你哪里都漂亮。

孙张扬眼睛眨的飞快,他挠陈麦冬肋骨,可是陈麦冬没反应,你怎么不觉得痒啊,孙张扬有点气急败坏了,翻身骑在他腰上,用力揉陈麦冬脸颊,陈麦冬握他手腕,喉头滚动,他顶了下胯,告诉孙张扬我又硬了,孙张扬瞪他,从他身上下去,捂着屁股跑进浴室,下床时差点摔倒,走路还腿软不利索,陈麦冬躺在床上,说我帮你洗啊,孙张扬在关浴室门之前回他,不要不要,这遍我要自己洗。

孙张扬洗澡时陈麦冬接到陈晚慧的电话,他说马上就回家,电话挂断那一刻回归现实,他仍面临一个问题,留香港还是回温州,这个问题很快被陈晚慧解决,她说你哥哥是要去留学的,你不想留学也行,至少高三下学期念完,然后随便你想报哪里的大学,陈麦冬答应了,他也怕转来转去考不上大学,更怕孙张扬跟着自己一起转来转去。

孙张扬出国那天还是小末开车送他们去机场,一如刚到这里去高中报道那天,小末看后视镜里的孙张扬陈麦冬,宽慰道,陈总本来要亲自送的,公司临时有事走不开,其实她很爱你们。孙张扬点头,知道,陈麦冬还是什么都没说,临别前他们抱在一起,谁都不舍得先说出那句再见,所以同样沉默,同样压抑想哭的冲动。

等到柏林下雪那天,你要出现在我身边。
我一定会的。

他们最终还是没说再见,现在是科技发达的时代,哪怕相隔万里也能聊天打电话,可是分开就是分开,郁结的时期是有的,孙张扬告诉陈麦冬我有分离焦虑,我从上飞机就开始很想你了,陈麦冬回他那你很想我了。他也有分离焦虑,一点不比孙张扬少,从家出发送孙张扬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很想孙张扬了。

陈麦冬报了浙江的大学,双休跟节假日回温州的家住,陈晚慧隔周打电话关心他近来的日常生活,陈麦冬每次都说我很好,陈晚慧哼笑,你跟你哥商量好的吧,每次说法都一样,陈麦冬也笑,说那怎么办,我下次说我很坏行吗?陈晚慧说别贫了,柏林快要下雪了,没事多问问你哥过得好不好。

陈麦冬挂了电话,打火机拿在手里转着玩,柏林跟中国的时差是七小时,现在是10月份,整个德国已经进入冬令时,不出意外的话,柏林会在一个月后迎来初雪。柏林的冬天很冷,有些无聊有些失落,孙张扬想这种心情会持续小半年那样久,10月底的某一天,他接到陈麦冬的电话,国内时间下午两点,柏林时间晚上九点,孙张扬刚吃过晚饭,味如嚼蜡,他问陈麦冬你中午吃的什么,陈麦冬说咖喱鸡米饭,孙张扬说挺好,我来柏林那天的飞机餐也是这个,陈麦冬挑眉,以为孙张扬发现了,结果没有,孙张扬在刷牙,一副昏昏欲睡的表情,今天很累吗?陈麦冬问他,孙张扬吐掉牙膏沫,累呀。

今天确实很累,但没有说昨天不累的意思。他像条茄子,在柏林的寒冷冬季里打蔫,日常就是从青皮茄子冻成紫皮茄子,再从紫皮茄子变回青皮茄子,一上课就咬紧牙关,课题难度让他脸色青一阵紫一阵,变换自如啊,孙张扬很惆怅,他记得来德国学的是心理不是变脸啊。

陈麦冬往手心吹气,他脸离手机屏幕很近,孙张扬你快下楼。孙张扬洗了把脸,眼中惊喜过望,说不会吧你真来了呀,裹紧棉袄跑下楼,柏林的雪刚开始下,地面还是干燥的,绵绵的雪花落在脸上身上,孙张扬四处张望,你人在哪呢陈麦冬?他手摊开接雪花,目光收回看着雪掉在掌心融入掌纹,不凉,暖的。

你往后看,孙张扬旋转180度,看见了空气。转反了,你往左边看,孙张扬往左转了90度,看见了空气。又反了,你往右边看,孙张扬往右转了90度,看见了空气。他不干了,抓着手机就往原路走,整个人气成河豚,你耍我呢,你根本没来是不是。

陈麦冬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你转圈圈的样子像找不到主人的小狗。他的声音响起,这声却不是从手机里发出来的,孙张扬走到楼梯口寻到声音来源,陈麦冬胳膊撑在栏杆上,身影欣长,他挂断电话,朝孙张扬露出排洁白的牙齿,孙张扬跑过去抱他,冷不冷,孙张扬问他,眼睛亮闪闪的,柏林天气趋近于零度,陈麦冬穿着件到小腿中间的黑风衣,内里搭高领毛衣,他的下巴冰冰凉,搁在孙张扬颈肩取暖,孙张扬展开自己的棉袄包住他,将体温也传染给他。

你真的瘦了好多,扬扬。陈麦冬手在孙张扬棉袄里,绕着他腰摸了一圈,同时在想,我瘦了没,万一我没瘦反胖,那岂不是要被发现他说想孙张扬想到茶饭不思食不下咽是骗人的,怀着坎坷不安的心情,陈麦冬问他我是不是也瘦了。孙张扬放开他,看看陈麦冬的脸,表情逐渐痴迷,你好帅呀小冬。陈麦冬噗嗤笑了,又听见孙张扬问他怎么几个月不见长得更高了。陈麦冬笑嘻嘻说这是秘密。

是了,上高中时他们身高是几乎没差的,如今才过去两个月,陈麦冬已经高他好几厘米了,通常男孩过了17岁就停止发育,但眼下的情况是,陈麦冬又发育了,孙张扬想到曾经每个煎熬生长痛的夜晚,自他来德国以后那些全由陈麦冬独自经历,不免有些遗憾,他搓搓陈麦冬手指,拉他走楼梯上到七楼,推开房门给陈麦冬看他的出租屋,黑白灰三色搭配,房子很小,东西很多,但整洁有序,孙张扬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说我这还有壁炉,不错吧,陈麦冬才看见他的壁炉,在窗边,微波炉一样大小,陈麦冬望向窗外,天色是染墨的绸缎,无边无际,万幸今夜柏林有雪。

柏林的初雪下了整夜,世界在迷蒙的纯白里颠倒,叫人分不清昼夜,炉火噼啪燃烧,陈麦冬拥着孙张扬以泪洗面,柏林下雪了,我出现在你身边了,你开不开心?孙张扬边点头边哭,痛极了张大嘴巴咬身前人的肩膀,陈麦冬跟他脸贴脸,扬扬,他叫,你能爱我多久呢扬扬,他问。

永远。孙张扬回答。
永远是多远。
从出生到现在,再到未来,垂暮、老死。他说爱你,我永远爱你。

下辈子,变成小猫小狗小鸟小虫子,你还能认出我吗?当然,就算你变成屎我也能认出你,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变成人,因为我想当人,我还当你哥,我还管着你。

永远是多美好的承诺,陈麦冬晕乎乎地想,相爱就是一直在一起,那我们就永远别分开,我们相爱,我们在一起,我们把永远镌刻心底,我们让永远成为永远。13岁生长痛,抱在一起,手臂箍进对方的皮肉里,发誓无论何时我都与你共享同一份痛楚和坚强。15岁梦遗,关于性的幻想是同胞哥哥的脸,从此不敢直视哥哥的脸,觉得羞耻,痛苦,刻意的生疏和对哥哥忍耐霸凌不愿告知的做法无限内耗自己,对孙张扬的感情扭曲拧巴成难解的毛线球。17岁跟不熟的妈妈犟嘴挨了孙张扬一巴掌,那是作为哥哥的他第一次打自己。18岁犯了严重错误站在太平山顶,怕得以为孙张扬要跟他断绝关系终身弃养,不成想孙张扬却给他一个吻,那是来自哥哥的嘉奖,奖励他终于正式迈进成年人的世界。

曾几何时,在温州的小家里,他们度过一个又一个生日,年年把愿望藏在心底,一个许愿我跟小冬永远在一起,一个许愿哥哥的愿望要实现。十几岁知道什么是爱吗?他们只知道想永远跟对方在一起。

陈麦冬在柏林待了几天就飞回浙江继续上课,到了寒假,陈晚慧早早打电话问你俩什么时候回香港过年,彼时孙张扬把镜头转向室外,陈麦冬乐此不疲地蹲在地上堆雪人,孙张扬走近介绍,指着左边那个说这是扬扬,指着右边那个说这是小冬,最后指着中间最大的雪人,对陈晚慧说这是你,扬扬和小冬的妈妈。

至于爸爸,堆太早已经化了。

最后这个年以陈晚慧连夜飞去柏林跟孙张扬陈麦冬一起度过,陈晚慧只待了一夜,第二天就回了国,陈麦冬则是留在柏林,将自己长达一个半月的假期都奉献给孙张扬,每天伺候他,给孙张扬捏肩捶腿煮饭洗水果,花的全是陈麦冬的奖学金。

柏林的冬天真的很冷。二月底陈麦冬回国,孙张扬继续他的生活,陈麦冬偶尔会想他们这样对吗,直到现在孙张扬都以为陈麦冬选择了香港本地的大学,陈晚慧配合的没告诉他实话,留学是孙张扬的梦想,但不是陈麦冬的,所以当年在太平山顶上,孙张扬为他动摇时,陈麦冬很揪心,他哥向来说一不二,决定好的就不会改变,他希望孙张扬的人生轨迹是正常的,是顺风顺水的,貌似孙张扬的人生里已经有了一个弹错的音节,错的音节叫陈麦冬。现在他们正年轻,可以犯错,可以任性,可是以后呢,陈晚慧那边怎么交代,想了整夜,回忆缝缝补补,人生是拼图,这一块哪一块,而他人生的每块拼图都写了孙张扬的名字,这个贯穿围绕他整个世界的人,缺了任意一块都不能完整,所以为什么不可以爱呢,我们本该相爱,我们本就相爱。

对这段关系,陈麦冬浪费一夜时间完成从自我怀疑到自我认可的过程。


在德国的第五年,陈麦冬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一年,而孙张扬终于要毕业了,只要熬过这最后几个月,孙张扬发誓从此再不来柏林了,他在一个百无聊赖的早晨刷到庄洁的朋友圈,是张请帖,庄洁要订婚了,新娘是庄洁,新郎是陈麦冬。孙张扬一个翻身滚下床,胳膊肘重重磕到地上,他用力眨眼,点开图片放大仔细看,他觉得自己不认识字了。

陈、麦、冬。

三个字他看了几十遍,点开庄洁头像发消息,庄洁说没错,我要订婚,到时候你也来啊。孙张扬尖叫一声,把手机扔回床上,新郎陈麦冬,陈麦冬陈麦冬陈麦冬。

他听见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欢声笑语,孙张扬恍惚之间好像已经身处婚礼现场,五彩缤纷的气球飞满天,新娘新郎手牵手步入礼堂,而他躲在宾席里像只蹭席的小老鼠,阴暗地偷窥那一切,耳边响起曹万江的歌声,你要结婚了,新郎不是我,太多的难过,我该对谁说……

该死的陈麦冬。怪不得已经一星期没理过自己,孙张扬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痛哭流涕,他要回国,马上回国。

庄洁订婚宴在温州办,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国内大部分地区三月开始回暖,柏林的三月还在寒冷期,他风尘仆仆在温州降落,12个小时的飞机累的腰酸背痛,庄洁给他发了地址,赶到时庄洁正在家里给气球打气,见到孙张扬,她很高兴,好久不见扬扬,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现在不太好了,庄洁你老公呢?孙张扬气喘吁吁,在庄洁家绕了一圈,庄洁进厨房切水果,回他,我老公在他自己家呢,我们不是后天才订婚么,扬扬你回来的真快。

孙张扬想我能不急吗,我弟弟从前是我的老公,现在马上要变成你老公了,这对吗?这下子陈麦冬是真的欠扇了,他偷偷把庄洁打满气的气球解开,气球很快泄气瘪下去,庄洁端着盘西瓜芒果车厘子大拼盘走出来,她嘴里嚼着西瓜,含糊不清地说,对了我老公跟你弟名字一模一样,你说巧不巧。

然后她就看见,自己打了半天的气球此时全复原,而孙张扬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最后一个气球,并且正在泄气。两个人同时惊叫出声。

扬扬你干嘛扎我气球?
庄洁你不是跟陈麦冬订婚?

庄洁确实要和陈麦冬订婚,只是这个陈麦冬非彼陈麦冬,孙张扬说听不懂,那不还是陈麦冬吗?庄洁说这个陈麦冬是我的大学同学,我跟你弟陈麦冬可不在一个大学,意思就是我男朋友只是名字叫陈麦冬,并不是你弟陈麦冬。

终于听懂了,孙张扬扯起一个尴尬苦涩的笑,对不起啊庄洁,我误会了,看这事闹的,都怪陈麦冬。庄洁也尴尬,其实也怪我,没跟你说清有两个陈麦冬。误会解除,握手言和,孙张扬搓手,说气球别要了,买包新的我帮你吹起来啊。门铃响了,庄洁打开门,陈麦冬进来了,进门看到孙张扬坐在地上,他说这是在干啥,走过去拉孙张扬,被孙张扬一巴掌拍开手,你一星期没回我消息了,我以为你要背着我结婚了。

陈麦冬一下就听出来是怎么个事,他说你是不是误会了,以为那个陈麦冬是我这个陈麦冬,我这星期太忙了,很久没碰过手机,我还说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我错了扬扬,快起来吧。

庄洁一脸八卦,水果已然吃下一半,你们俩,啧啧啧。

陈麦冬帮孙张扬一起给庄洁吹了满屋子气球,庄洁要留他们吃晚饭,陈麦冬拒绝了,晚上回到家里,孙张扬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家,好奇的左转转右看看,这里变得好新啊。他躺在床上,看着粉白的天花板,小台灯换成了筒灯,打开后房间亮堂堂的,这里已经不再是以前灰扑扑的破败模样,俨然变成一个真正的温馨小窝。

回来的这么着急,那么怕我跟别人结婚啊。陈麦冬圈住孙张扬,在他耳侧亲了又亲,孙张扬觉得实在是太丢人,他欲哭无泪,忘掉这件事吧,我都想一头撞死了。

陈麦冬笑吟吟的,我绝不会背叛你的,哥哥,17岁初到香港,我问你回到妈妈身边有感到幸福吗,你说有也没有,我问为什么,你说有我就有家,扬扬,其实不是的,不是有我就有家,是你在,你在我们才有家,孙张扬,我从娘胎里就跟了你,你得管我一辈子,你得爱我一辈子。

突然说这种话怪煽情的,孙张扬转身抱他,胳膊环上陈麦冬脖子,额头相依,接吻,做爱,身体贴在一起,拥抱时心脏共振,牵手时十指相扣,错乱的掌纹像树茎盘踞缠绕,有他们同生共存的命运和自由。

16岁身高超过你,17岁丧父去了香港,18岁在太平山顶看整个香港,19岁柏林看雪,20岁日本烟火大会,21岁玉龙雪山,22岁伦敦街头。陈麦冬问他,孙张扬,今年你打算带我去哪里流浪。

你怎么把旅游说成流浪。孙张扬纠正他,我不会舍得你流浪。
那今年我们去哪里旅游。
今年就去庄洁订婚宴一日游吧。

孙张扬阖上眼,睡得香甜,陈麦冬搂着他,看着他的脸怎么都不想睡觉。我跟你从娘胎起就认识,那时候我们蜷缩在子宫里,相拥得甚至比出生后的每一夜都亲密,我常常想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事实也的确如此,第一次牵手、拥抱、接吻、做爱,都是跟你,13岁以前我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跑,13岁以后我跟你肩并肩走过一年又一年,孙张扬,我那么多的第一次都是你,孙张扬,我一辈子都跟你好不好。他以为孙张扬睡着了,于是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可是没有,孙张扬蹭噌他的唇,梦呓般说,好。

陈麦冬一辈子都是孙张扬的。时间,钱,爱和孙张扬,贯穿陈麦冬的过去也奔向陈麦冬的未来,或许,陈麦冬本身就由孙张扬和孙张扬的爱组成。

误会闹得太尴尬,导致庄洁一看见孙张扬就想笑,她挽着未婚夫的胳膊跟孙张扬介绍,这也是陈麦冬。庄洁嘴角难压,未婚夫陈麦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还乐呵呵自我介绍,末了说我跟你弟弟名字一样,真是好巧。孙张扬嗯嗯两声说我知道,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另一个陈麦冬过来了,捏住孙张扬鸭舌帽帽沿,连带把孙张扬的脸也扭向自己,别逗扬扬了,他开口,孙张扬往他身边靠了靠,牵住陈麦冬尾指,陈麦冬攥住他的手指揉,安心不少。

庄洁她未婚夫长得像李现。孙张扬小声说。陈麦冬说是很像,我呢,我这个陈麦冬帅还是像李现那个陈麦冬帅,孙张扬推他一把,说当然是我最帅了,因为我长得像张康乐,知道不。


毕业从德国回来,孙张扬先去了香港看陈晚慧,晚饭时,陈晚慧提出想让他留在香港发展,孙张扬拒绝了,问她,小冬高考完就回温州了吧。陈晚慧说你什么时候知道了,他让我帮他保密。孙张扬啃着玉米,将自己跟陈麦冬的前17年娓娓道来,陈晚慧几度想落泪,捏着汤勺的手在抖,孙张扬握住她的手,妈妈,关于小冬,你要原谅他的嘴硬,他很善良很心软,只是为了保护我也为了保护自己,所以总是凶巴巴。

他想留在温州,而我想留在他身边,妈妈,谢谢你给我们的一切,以后每年我们都会来香港陪你过年,妈妈,原谅我的自私,我已经回来了,我不想过没有陈麦冬的生活。

时间是一刻不停的,转眼陈麦冬当入殓师已经三年了,庄洁最近又发了喜帖,这次是结婚,要他跟孙张扬来当自己的男伴娘,陈麦冬说什么意思,我们还要穿裙子戴假发吗?庄洁说你想的话可以哟。最后也没让陈麦冬当伴郎,只让孙张扬上了,原因是新郎也叫陈麦冬,担心搞混,彼时陈麦冬照着镜子,说我长得也不像李现啊。

庄洁的婚礼盛大热闹,孙张扬跟田蕤弟弟都是她的伴郎,抛手捧花的环节,庄洁没抛,直接把捧花递给孙张扬,她的眼中有泪花,一字一句说得真挚,扬扬,我的手捧花给你,祝你以后越来越幸福,还有陈麦冬,你们永远是我的好朋友。孙张扬万分郑重地接过,同样笑着,谢谢大美女庄洁,祝你新婚快乐。

婚礼结束,他们搭地铁回家,出地铁站左拐直行一公里就能走到小区正门,大路开阔平坦,路旁杨树抽芽,路灯藏在树荫里,照亮回家的路,孙张扬把手里的捧花当话筒举到陈麦冬嘴边,陈麦冬先生,你愿意跟孙张扬先生一直在一起吗?与他在无尽的时光里共同生活,无论疾病或是健康、贫穷或富有、顺意或失意,你都愿意爱他、尊敬他、安慰他、保护他,并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对他永远真心不变吗?

陈麦冬从孙张扬念到陈麦冬先生开始笑,安安静静听他讲完自修后的婚礼誓词,他往前凑了凑,嘴对着花束,眼睛盯着孙张扬,我、愿、意。

好的陈麦冬愿意,孙张扬听见了。孙张扬在原地转了个圈,捧花塞进陈麦冬手里,他说现在该你问我了。然后陈麦冬接过花束,学着他的样子,孙张扬先生,你愿意跟陈麦冬先生一直在一起吗?与他在幸福的未来共同生活,无论疾病或是健康、贫穷或富有、顺意或失意,你都喜欢他,爱他,愿意牵他的手,愿意吻他,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对他永远真心不变吗?

我愿意。孙张扬对着他嘴唇用力亲了口,陈麦冬舌尖刚伸出来,孙张扬就跟他分开了,但还搂着他脖子不放,陈麦冬说只亲一下吗,再亲一口好不好?

好,但是我有话要说。
你要说什么?
说我爱你。

陈麦冬,我爱你。

孙张扬抱着他脖子摇头晃脑,陈麦冬听见了没,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陈麦冬脸都快笑烂了,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挂在脸颊晶莹剔透。

我听见了,孙张扬,我爱你。


新春伊始,夜幕降临,陈麦冬跟几个换班的护士结伴走出医院,门口,孙张扬早早等在哪里,陈麦冬握他的手,问他等了多久,冷不冷。孙张扬说挺久,不冷,妈妈来温州了,她说今年在温州过年,等我们回家再包饺子呀,妈妈想吃三鲜馅的,你想吃什么馅,我们一起去超市买菜吧,还有零食,还有水果……

孙张扬说了很多,陈麦冬就听着,时不时搓搓他的手,面色清俊柔和,连同气质都变得柔软。麦冬,这是你哥哥吗?有人路过他身边,好奇地询问。

嗯,他叫孙张扬。

是我哥,也是我爱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