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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扶住基尔·马拉霍夫的头,用温水浸湿的软布拭去他脸上凝固的、不属于他的血。他们抬起基尔·马拉霍夫的手臂,在擦伤处涂上药水消毒。
“您的伤不重,马拉霍夫先生。一两个星期就会好,不会留下疤痕。”医生说。
“我们会找到打你的人。呸,那个瞎了眼的狗崽子。”格卡·多尔马茨基说。
“是的,国家财产委员会依然需要你尽快好起来……看在改革的份上!”托利亚的声音。
好了,他们说,亲爱的基柳沙,过去了,睁开眼睛吧。但马拉霍夫毫无反应,仿佛既聋又哑。此后三天医生在他身边忙碌,他们用了一整天让马拉霍夫从床上起来,用大约半天意识到马拉霍夫的沉默属于一种病态。又用了同样长的时间让病人开口说话,却以失败告终。最后一天,在详尽的检查后,他们得出了结论:马拉霍夫先生仍然健康,他遇上的是精神问题。去欧洲休养吧,他要远离俄罗斯。
可能是这一判决如电击刺激了病人的神经,他发出了如此歇斯底里而凄惨的尖叫,以至于医生们的第一反应是找个东西堵上尊敬的马拉霍夫先生的嘴。当然,他们没有在格卡·多尔马茨基面前这么做,只是同情地望着这个他们此前和今后都几乎一无所知的人,看他把马拉霍夫抱在怀里,一遍遍低声叫着基尔的爱称,直到歇斯底里的尖叫变成了低沉的啜泣。
“我会带他回去的。谢谢你们。”他说。
“基尔·马拉霍夫是个值得尊敬的人。”走到门口时,他又补上了这样一句奇怪的话。
“格卡,送我回委员会。”
这是格卡·多尔马茨基听到马拉霍夫讲的第一句有意义的话。多尔马茨基深吸一口气。“听着,基柳沙,托利亚确实让我接你回委员会,但我不觉得你现在应该去工作。回家休息吧。”
“不。”
“那去我家。”
“……还是送我回委员会吧。”
但多尔马茨基已经踩下了油门。他连着超过几辆车,比起警告更像是炫耀地按着奔驰车的喇叭。马拉霍夫闭上眼睛。瞧,这就是格卡·多尔马茨基,他的朋友,大学同学。他被马拉霍夫推荐到委员会里,专门负责对付各种各样别人搞不定的谈判对象。他精力充沛而不屈不挠,必要的时候又比黄油还软。如果说他有缺点,那就是他会把工作中没耗尽的全部精力都投入个人享受之中,开豪车,穿定制西装,活脱脱一个新俄罗斯人!
幸好今天运气不错,多尔马茨基顺利地在把马拉霍夫颠吐或者造成交通事故之前驶进了别墅的车库。“基柳沙,怎么样?我最喜欢兜风,每次被那些厂长经理气着了,我就这样开到城郊,”他边帮基尔打开车门边说,“你也该试试。”
“我那辆扎波罗热人会半路抛锚的。”
“那你开我的车。”
马拉霍夫摇摇头。多尔马茨基以马拉霍夫无法理解的愉悦哼着歌走了出去。
基尔·马拉霍夫坐在多尔马茨基家的沙发上。在医院里便不断折磨他的情景又一次不受控地浮上眼前。十月!他走上街头,少有地沉浸在欢欣之中。上次如此高兴或许还是在童年,和朋友一起在冻住的湖上溜冰,而这种欢欣更加纯粹且持久。不会有困扰着他们的苏维埃了!不会有保守的、左派的、反改革的议员,在最细微的用词和程序上给他们处处使绊,冠着旧帝国的名字的苏维埃了!乌拉!乌拉!他亲吻了一个人,又一个,有人亲吻他,在他脖子上挂上了什么。改革者的奖赏!就这样他走着,拥抱他见到的人,从钱包里掏出美元塞给他们。直到有人敲了他的脑袋。他的眼前便一黑,等他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是干净明亮的十月的天空。周围安静异常,只有风将薄纱似的轻云推向西方,不发出一点声音。感觉逐渐恢复,疼痛在头颅内部扩散,伴随血液倒流带来的晕眩。都怪我把头仰得太高了,马拉霍夫想。这时有一样有点重量的东西被甩到他的身上,盖住了他的半边脸。粘稠的液体流进他的眼睛,他挣扎着爬起来,抹了把脸想看得更清楚些,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满手是血,而他刚刚躺过的地方正躺着一具小小的、破布娃娃似的女孩尸体。她的手臂弯曲着,好像里面从来就没有骨头。他尖叫起来,捂住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发现又被送进医院的……
“基柳沙,睡着啦?”
马拉霍夫睁开眼。多尔马茨基正坐在他身边,面前摆着两只碗,碗里是某种粘稠的不明物质。
“没有。我……好像很久没有睡觉了。”
“那来喝汤吧,基柳沙。”
“汤?”
多尔马茨基一本正经地指了指碗。“我自己做的。”
“格卡,这附近有饭店吗?”马拉霍夫拿起碗里的勺子,插进“汤”里,望着稳稳当当立着的勺柄。
“算了,太晚了。”
最后他们开了两个罐头。马拉霍夫倒不在意这些,在委员会里他忙得连轴转的时候经常连罐头也来不及吃。反倒是多尔马茨基苦着脸,抱怨起来:“要是你不在医院里发疯,我还打算拉你去餐厅。总能吃上顿好的。”
“我要回委员会去。”马拉霍夫放下罐头,铁皮底子敲在桌上,发出吓人的一声响。
“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因为我不能待着,什么也不做,每一刻都有人在死。因为我们。是因为我们做得不够,还是正好相反?”
“你还没吃完饭。”
“格卡,你不知道,我说的是更重要的事——”
“我知道。”多尔马茨基拿着罐头站起来,“你躺在大街上,旁边还有个死掉的小孩,满脸都是血。我在委员会里找不到你,他们说你上街上去了,好久都不回来,我冒着被特警打一顿的风险到广场上,老远就听见你在哭。基柳沙,你在哭。我不明白为什么。”
“你看到了,格卡,你看到了却不明白?”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哭。”多尔马茨基又坐下。马拉霍夫向他扑过去,他顺势倒在沙发上,高高举起手。马拉霍夫掐住他的脖子,他喘着气,脸上现出一种难看的,又像哭又像笑的神情。
“哈!”他叫道,“尤里卡*!”
马拉霍夫本就没有用力掐他,现在,他松开了手。多尔马茨基咳嗽着,探身把手里拿的罐头放在桌上。“你想杀了我?”
“我明天就自杀。”
“好的,基柳沙。我已经明白了,我明白了。不过,既然你明天就要去自杀,那就先把遗书写好,把问题都解决了,那时候你再去自杀吧。”多尔马茨基摊开手。“所以您能解答一个问题吗,马拉霍夫先生?在您心目中,我们——我们的改革——究竟是什么?”
“多尔马茨基,你在开玩笑吗?”
“不,我是认真的。”多尔马茨基皱起眉头。马拉霍夫熟悉这副神情。即使肩负着沉重的使命,多尔马茨基在和人打交道的时候也总是挂着谦逊又不失自然的微笑。他们所要改革的体制在其存在的七十年间养育了一个老而不死的特权阶级,而他们跟它的代言人们比起来终究显得太过年轻。久而久之这种微笑似乎成了多尔马茨基的一部分,只有在触及底线时多尔马茨基才会收起笑容,皱起眉头,那时熟悉他的人便明白,格卡要毫不妥协地处理某些事情了。
于是马拉霍夫开始思考。往日清晰的答案此刻竟显得虚无缥缈。“我不知道。”他摇摇头。多尔马茨基却穷追不舍。“我们的改革究竟是什么,基柳沙?”他问。是什么?七八年前的研讨会,厨房里的辩论,现在看来幼稚至极的蓝图?是什么?通货膨胀,失业率,未来会更好的承诺?还是乞求和妥协?或者伏特加?抑或是,破布娃娃似的尸体?他反问多尔马茨基,“是什么?”
“基柳沙,这个问题是你的。”
多尔马茨基从未在马拉霍夫面前为一个问题表现得如此不屈不挠。在经济问题上他惯于做马拉霍夫的支持者,很少显示出捍卫自己观点的热情。所以他从未见过多尔马茨基为一个问题如此执着,几乎要把他逼到绝境。
“是……”马拉霍夫迟疑着,没有答案。“是俄罗斯未来的事业。”
“我还以为你会发表什么长篇大论呢,基柳沙。”多尔马茨基又笑了,“我以为这个问题很复杂,以为你要说很多,可是你只说这么一点。假如我问你‘股票是什么’,你肯定会从荷兰的证券交易所讲到我们新的企业。可您惜字如金,好像股票是什么比改革更重要的东西似的。要听听我的看法吗?”
“请讲,格卡。”
“啊,我得麻烦你先起来一下,我要调整调整姿势。”
马拉霍夫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压在多尔马茨基身上,他有点尴尬地起身,坐在沙发的一头。多尔马茨基则靠在沙发另一头,伸出手,把头发往后梳。
“我好久没做过演讲了,还是即兴的。真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跟基尔·马拉霍夫讲改革,讲我们的事业。从哪里开始讲呢?从一九一七年开始吧。也是十月……基柳沙,你别发抖,也是十月,革命,革命开始了。你当然知道历史,革命,推翻,然后建立。基柳沙,你没有发现吗?列宁的革命推翻了一个帝国而后建立了一个国家,而叶利钦总统也推翻了一个帝国而后建立了一个国家。所以我们也是在革命。资产阶级革命。建立资本主义的革命。俄罗斯的大革命。是的,一九一七年的那帮人也曾想要自比法国的大革命,他们研究法兰西革命的历史,却终究没在俄罗斯建立起资产阶级的统治。于是这一事业交到了我们手上!革命!基柳沙,你难道能无动于衷?每每听到这个词,我都忍不住要颤抖。多么崇高的事业,让我结识了多么美好的同志们。而且我们的革命如此不同寻常,我只需要竭尽全力做我想做的事便能成功。一九一七年的革命索求无度、贪得无厌,而我们的革命——我们的革命只要美元!”
“那为什么——”
“等等,我会说的,基柳沙。但是为什么人们流血,为什么你会遭到不幸?那是因为你卷入了战争。革命总伴随着战争,即使最温柔的革命也是如此。基柳沙,战争对残酷习以为常,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埋着更多的尸体。黑帮对你来说只是一个词语,因为你不跟接触他们的人打交道。可是,可是我明白,人们为一座石油厂而死,一辆他们永远没法乘上的汽车而死,为一句话而死,为她正好在这该死的十月走上街头而死。基柳沙,这就是战争。为了革命我们总要打仗,但战争,战争痛饮我们的鲜血,却什么也不留下。基柳沙,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卷入这种战争。去画你的蓝图,想你的经济政策,去改革——可是,在你的神经能忍受这一切前再也不要去看战争。我不忍心看你无意义地去死,尤其是看到你热情四射的样子。天哪,你这脆弱的神经怎么能承受这样强的压力?我记得你在大学里老是抱怨痛苦,而且还哭。这真的让我非常,非常奇怪……然后又因为这样的一件事,你竟然就精神崩溃了,还要自杀?开什么玩笑?我以为你只会为我们的革命而死!”
马拉霍夫坐在他对面,觉得这个他曾经熟悉的人愈发陌生。是的,托利亚也曾将改革比作一场革命,但格卡的逻辑与委员会里的大多数人有本质上的不同……仿佛改革可以抛却尸骨和牺牲而成立,只需将一切过错都推给残酷的战争。他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了多尔马茨基的演讲。他不能再听下去了。
“多尔马茨基。”马拉霍夫开口,语气生疏得他自己都惊讶。他急忙换了个称呼:“格卡。”
多尔马茨基立刻安静下来,盯着他。
“格卡。”马拉霍夫说,“就算你说得对吧。但这场革命……在十月已经变得如此残酷,以至于我无法接受。我一直在做噩梦。可能我真的要离开俄罗斯,到欧洲去休养一段时间。或许永远都不回来。”
“你要回来。我没有见过谁像你这样深爱它。”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他摇摇头。
“你会的。你现在不知道,可是你会的!你叫我到委员会去的时候,我又知道什么呢?可是生活这样的事就是可以这样不清不楚地过去的。我只想着,多给自己捞点吧,绞尽脑汁,而革命就成功了!”多尔马茨基诚恳地望着他的眼睛,“亚当斯密就是这个意思,不是吗?多给自己捞点吧,基柳沙。”
他抓着他的手,把马拉霍夫往自己这边拉。有一瞬间马拉霍夫以为他要亲吻,但多尔马茨基只是紧紧地捏着他的手指,按着他的指节。
“这就是我们的革命,基柳沙,这就是了,我们的革命……瞧,你在医院里待着,想那么多难受的事,都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