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中央高地西北・通往山腹的小道旁。
一名年輕人在風雪中東張西望,來回踱步,臉上寫滿了心虛與猶豫。他嘴裡低聲念念有詞,像是在為自己壯膽:「到了吧……應該是這附近……他們會不會長得很兇啊……?」
遠方的雪地上,三道人影逐漸靠近。從姿態與裝備來看,正是營地介紹來協助他的冒險者。
走在最前頭的是一名異國風格的男子,腰懸武士刀、神情警戒,似乎連睫毛都在微微皺眉。他眯起眼,雙手抱胸站定,看向那年輕人,語氣低冷:「你就是──『某位最近耳根子不太清靜的村客』?」
他略略歪頭,語氣挑釁:「這樣夠兇嗎?」
「對對對對──對不起!」年輕人嚇得一縮,雙手抱頭退了一步,差點沒跪下。「您怎麼都聽到了!」
緊接著走來的,是一名健康小麥膚色的少女。雖然右手還纏著繃帶,行動卻利落得很,她饒富興味地看著那嚇傻的年輕人,嘴角一挑:「武士哥,你每次見到委託人,都要先恐嚇一遍嗎?」
最後現身的,是一名高瘦的男子,碎髮隨風擺動。他背著漆黑長槍,慢步踏來,語氣古板:「我不記得他恐嚇過我。」
少女翻翻眼睛:「集合當時,他嘗試通過我隔空恐嚇你。」
──這、這是什麼奇怪的隊伍!?
年輕人額頭落下一滴冷汗,眼神在三人之間來回掃描,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這組合……是能幫我處理問題,還是會直接把我連問題一起埋了啊?」
委託人阿爾領著三人穿過村落的主道,腳下踩著半融的積雪,濕冷滲進靴底。沿途經過幾戶住家,屋簷垂著積雪,與石砌的禮拜堂樸素的灰色的牆面透著寂靜。
一路上,阿爾也慢慢拼湊出這三人的關係──
揹著長槍的龍騎言行冷淡,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難接近;小麥膚色的少女槍術師則活潑聰明,一路上都在吐槽武士與他之間的微妙氣氛。兩人是父女沒錯……但那名異國打扮的武士──說是在護送少女返鄉,卻對那位父親的反應未免也太……
「……這保鑣,是在追小姑娘嗎?」
阿爾悄悄打量武士正色的側臉,對方此刻正在與龍騎指著地圖討論得你來我往,臉紅得像火燒雲一樣。
儘管論資排輩,最大是武士(30),再來是龍騎(29),接著才是阿爾和僅有十四歲的槍術師,阿爾還是在內心露出了家長般欣慰的微笑。
──青春啊,真好。
這座村子本就不大,只有十來戶人家,村民大多避開目光,行禮也只是草草點頭。雖然有些偏遠,但因為鄰近「聖泉」──那處傳說中戰女神的聖人為死去的愛人流下眼淚所化的不凍池──聖人淚,連聖座的重大典禮都會派人前來取水的聖地,使得此地居民對正教的信仰格外虔誠。
禮拜堂正中的女神像早已風蝕,但依然望向遠方。
眾人繞過一口結冰的水井,阿爾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拍拍手掌,小跑兩步到武士身旁,小聲道:
「啊對了,我這次會拜託你們,其實是因為──」
三人回頭看他,他壓低聲音、語氣也認真了起來:
「……我已經借住在快一個星期了。」
「每天晚上,幾乎都是同一個時間……會聽到哭聲。」
他說得斬釘截鐵,手指指向耳朵:「不是那種偶爾哭一下的,是……規律的,像報時一樣,差不多入夜一兩個時辰──就會開始。」
少女挑眉:「所以你是……因為這樣,才懷疑那家人裡有怪事?」
阿爾點點頭,一臉嚴肅:「原本以為是貓狗生病了,或者有什麼妖異卡在屋頂上,我還爬過一次……但什麼都沒有。」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音量道:
「那哭聲真的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在哭……太悶了、太壓抑了,像是有人被捂著嘴、又死命想求救……」
氣氛突然沉了下來。
武士忍不住皺眉:「你怎麼住得下去的?」
阿爾乾笑兩聲:「……我有把枕頭塞耳朵裡。」
他頓了頓,小聲補充:「而且我以為是……村裡有什麼禁忌啊,不能問啊……就沒敢吭聲。最後只能試著向最近的巨龍首營地投訴看看,有沒有冒險者能夠來調查。」
至於阿爾的姑媽,也是他唯一信得過的村人,則冷淡地安排了一戶老屋的空房讓三人暫住,並未多言。
晚飯是烤魚、燉根莖、麵包與醃菜,份量不多,卻意外地溫暖。柴火在石砌爐灶裡劈啪作響,煙燻木香與熱氣驅走了不少寒氣。四人圍坐於矮桌邊,終於有了一點人間味。
槍術師扒了口魚肉後睜大眼睛:「嗯——還不錯耶,比營地那晚那條魚嫩,而且完全沒有土味!」
阿爾聽了哈哈一笑,撓撓頭:「姑媽說這邊山裡除了水質好以外,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聖泉附近倒是有種螯蝦,不過那東西難捉,今天沒運氣遇上。」
武士一邊咬麵包,一邊抬眼冷冷吐槽:「公主,在雪山上還挑嘴,小心回去長不高。」
槍術師毫不客氣做了個鬼臉:「本小姐擁有金舌頭又不是我自己選的,嘴刁是天賦,不接受指責。」
龍騎默默啜著湯,補了一句:「但體型的確與食慾成正比。」
「你站哪邊!?」槍術師驚恐地看向自己父親,語氣就像被背叛了一樣。
武士憋笑沒忍住,魚刺都差點卡喉:「哈……哈哈,你女兒要叛亂了。」
阿爾看著這一幕,端起陶碗淺淺一笑,雖然不插嘴,但眼神明顯放鬆許多。他看得出來,這三人間的關係雖然有點微妙,但也比他見過的大多數旅人還要乾淨直接。
槍術師氣鼓鼓地放下碗,伸出雙手食指,嚴肅地對著武士:「看我哪天長高了,用兩根手指就把你摁死。」
「好兇啊!」武士假裝閃躲,「龍騎士大人,您閨女要殺我,我好怕口牙!我真的有在護送她回家欸~」
龍騎抬眼,看了看自家女兒,再瞥一眼武士那副滑稽樣,面無表情地開口:「小子,你長大了,看來這次的委託你一人就能解決了,咱們要回營地泡溫泉。」
這話一出口,氣氛頓時凝了一秒。
「爸,你不能把我丟在這裡……」槍術師嘴角微抽,語氣介於抗議與震驚之間。
「你不是還有他嗎?」龍騎用下巴指了指阿爾,同時用湯匙攪了攪碗裡的湯。
阿爾縮起脖子舉手:「還有人記得我是委託人嗎?」
武士顫抖著拿著碗,聲音像從喉嚨擠出來似的:「咱們回去泡溫泉……你、你指的是……」
龍騎低頭舀了一口湯,語氣一如往常平靜無波:「我,跟你。」
湯匙輕碰陶碗的聲音,在這瞬間顯得格外清晰。
武士臉瞬間漲紅,腦中小劇場開始高轉速暴走:
——冷靜、冷靜,那可是巨龍首營地,裡頭基本全是糙漢子,男上加男的地獄湯池,沒什麼好期待的……
——可是、可是,龍騎士邀我一起泡湯啊!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第一次看到他光著上身從水裡起來的畫面……那不叫洗澡,那是龍神顯靈!
武士臉越想越紅,整個人像燙到了碗邊似的僵住,語無倫次地支支吾吾:
「嗯、那個、我、我是說……雖、雖然一起泡湯在兵營是很正常啦……但你那個『我跟你』的語氣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沉穩?太、太像是在約……約……」
龍騎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有點無辜地反問:「你不想?」
「……」
武士嘴巴張了又合,表情像一隻內心被打亂作息的鸚鵡,半天擠不出一句話。
阿爾看得一清二楚,忍住笑意喝了一口湯,心底默默浮現一句評語:
——這武士真的在追那姑娘嗎?怎麼整個人表現得像是在被她爸倒追啊?不對勁,不對勁。
槍術師則一臉「又來了」的表情,一邊啃醃菜一邊撐臉旁觀:
「放心啦武士哥,那池裡的叔叔們大概只會在意武器保養,不會對你有興趣的。」
「……我不是怕那個!!我是怕他啦!!」
「啊?我爸嗎?」她一臉天真無邪,「你怕他洗澡的時候罵你刀不利嗎?」
「不是!不是那個問題!!都給我好好調查這個村子!」武士摀著臉哀嚎。
阿爾伸直脖子舉手:「包括我嗎?」
飯後收拾完碗盤,營火邊只剩最後幾根柴在頑強地冒著紅光。離那不明啼哭聲的時間還有段距離,武士腦中雖還殘留著剛才那句「我跟你」,但理智逐漸回籠,總算記起他們此行還有正事要辦。
「……要不要趁現在繞村走一圈?」他低聲提議。
龍騎點頭:「也好,消食,順便看看晚上有沒有不一樣的動靜。」
兩人交換個眼神後,便向阿爾提出請求。阿爾本來以為這對古怪組合又要整出什麼荒唐事,聽說是要調查,倒也爽快應了,還主動幫忙牽出掛在樹下的風燈。
「村子雖小,但晚上霧氣重,燈帶著比較保險。你們繞一圈回來剛好趕在聲音出現之前,別太晚。」
兩人沿著石板小徑緩緩前行,夜間的村莊與白日截然不同,連風聲都顯得格外緊繃。他們沒走多遠,就遇到一位正在打理門口的中年婦人,看到風燈時臉色一僵,語氣也明顯不自在起來。
「你們……還沒回屋?這時候在外頭走不太好吧。」
武士客氣地問:「我們只是想再繞村一圈,看看有沒有漏掉的線索,晚上是不是有什麼不太尋常的事發生?」
婦人低頭擋住表情,悄悄壓低聲音道:「……有事就明天再查吧。今晚的事……知道得少一點,對你們比較好。」
武士與龍騎對視了一眼,前者正要再追問,卻被對方眼神阻止。
「我們會盡快回去,謝謝提醒。」龍騎語氣平靜,但明顯已將這段話記在心中。
婦人點點頭,飛快地關上了木門,還拉上了門邊用來擋風的厚布簾。
夜色漸沉,遠處山嶺上的霧氣似乎又濃了些。
武士一邊走,一邊低聲道:「比起鬼我還比較怕這些人。」
他們繞過村東的穀倉時,遠處巷口突然傳來一聲貓叫。
「喵嗚──」
武士頓住腳步,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貓?」
龍騎停下腳步,目光落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手中風燈晃了晃,燈光映出一隻橘黃帶褐斑的小貓,正大剌剌地從陰影中蹦出來,踩著雪泥,悠哉游哉地朝他們走來。
小貓尾巴翹得高高的,竟毫不客氣地蹭了蹭武士的褲腳,還仰頭「喵」了一聲。
「哎、哎哎哎、不要碰我——!」武士驚慌地跳開三步,整個人如臨大敵。
龍騎看了他一眼,「怕貓?」
「我只是……預防性遠離!那東西看起來太有想法了!」
正說著,一道細細的童音急急忙忙從後方傳來:「啊!小桃!你跑去哪啦——」
一個抱著小毛毯的小男孩氣喘吁吁地跑來,還沒站穩就差點在雪地滑倒。他看了看正在往巷口竄去的貓,急得跺腳。
「那是你養的貓嗎?」武士問。
小男孩點頭,眼眶有些泛紅:「嗯……她叫小桃,今天不知道怎麼了,一下就跑出去……」
「她平常會自己亂跑嗎?」龍騎突然開口。
小男孩怔了一下,然後搖頭:「不太會……她只有在妹妹流鼻血的時候才會亂竄,但今天妹妹沒事啊……」
武士剛想安慰兩句,那貓又「喵」地叫了一聲,聲音已經遠得快聽不見。
龍騎垂下眼,沉默了一瞬,低聲說:「別追了,等明天白天再找。這時候不安全。」
小男孩像是被語氣壓住了,只能點點頭,還忍不住回頭望著貓跑走的方向。
武士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別擔心,她會回來的。貓都這樣,一聞到什麼味道就亂衝,過不了多久就會自己跑回家了。」
「你別追了,我們去把她抓回來。」龍騎蹲下來,語氣比平常溫和些。
小男孩一怔,猶豫地看了兩人一眼:「真的嗎?」
「你先回家,等會兒門別鎖死。」武士提醒他。
小男孩低聲說了句「嗯」,又抬頭望了望他們兩人:「你們是來抓怪物的吧?那、那你們要小心……我爸說這邊最近有壞東西……」
說完他便跌跌撞撞地跑回屋裡,小身影消失在燈影模糊的門後。
武士直起身,眉頭緊皺:「那隻貓是往哪邊跑的?」
龍騎望著漆黑的巷尾,低聲答道:「靠溪邊最邊緣那幾戶。」
武士看了一眼地上深淺不一的貓爪印,「那小鬼知道自己養的不是貓,是長鬚豹幼崽嗎?長大後屋子都裝不下哦。」
龍騎吹了聲口哨,假裝沒聽見。
武士哲學性地望著他,語氣鄭重:「庫爾札斯流行養長鬚豹幼崽?這就是戰女神的子民嗎?養寵物都選大的?」
「……」龍騎沒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把風燈往前一舉,示意他走在前面。
武士氣得咬牙:「好啊,我走前面。貓、豹、鬼一起來好了,看誰倒楣!」
燈光照進小巷,雪地無聲,小貓已經不見蹤影,只剩一排爪印,一路延伸至村尾方向。
兩人沿著貓爪印往村尾追去,走沒多久,武士就停下腳步,眉頭皺得死緊。
「那是什麼?」
雪地裡除了小小的貓爪,還摻雜著幾處奇怪的紅色斑點,一開始像是汙泥,但往下走,顏色越來越鮮明,雪地都被染出條紋似的深痕。
龍騎蹲下檢查其中一處,輕輕用手指沾了點,在指尖搓開——是血,而且是剛凝沒多久的新鮮血跡。
兩人不約而同對視一眼,沒多說話,提燈加快腳步沿著痕跡往前。
腳印與血跡一路延伸至村尾一處偏僻的民宅,那正是阿爾借宿的親戚家。門微微開著,屋內燈光昏黃,氣氛比外頭的雪夜還冷。
就在他們走近的同時,「喵!」一聲輕響,一團毛球從屋簷上跳下,撞進武士的腿邊。是剛才那隻小貓,小桃。
「哇──!」武士跳了一下,連忙把貓往龍騎懷裡推:「給你給你!你比較像會養豹的那型!」
龍騎接過貓,手法相當熟練,像是早有經驗。小桃在他臂彎裡蜷縮,卻不吵不鬧,只是望著屋內,耳朵微微抖動。
武士神情一肅,拔刀半出鞘:「裡面不對勁。」
這時門「嘎吱」一聲打開了,阿爾探出頭來,整個人臉色蒼白,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連話都帶著抖:
「你們、你們聽到了嗎……那個哭聲……」
他身後,槍術師正擋在他前面,雙手插腰,警戒地瞪著屋內:「他說有人在哭,我聽了一下,好像是從牆裡傳出來的。」
武士皺眉:「你們有看到什麼人經過嗎?」
「沒有……」阿爾顫聲回答,還不自覺地往槍術師背後縮,「但我感覺,好像就在、就在我們背後……快了、等一下就……」
話沒說完,又傳來那一聲若有似無的「嗚……嗚……」低泣。
武士立刻抽刀半鞘,朝屋外一掃眼神:「我出去看看。」
龍騎也不動聲色地扛起提燈,低聲吩咐:「帶著那孩子搜裡面,別亂走。」
「收到。」槍術師拍了拍腰間,示意某人:「你也聽見了,怕的話就乖乖跟著我。」
阿爾什麼都沒說,默默點頭,伸手抓住槍術師腰帶上垂著的繩墜,整個人幾乎要貼上她背影。
龍騎士瞥了那畫面一眼,眉頭瞬間擰得死緊:臉上那種「不准動我女兒」的陰鬱表情,幾乎讓提燈都黯了一度。但腦中又不禁想著——這畫面怎麼這麼像「狗銜著項圈,討好地跟著主人走」?
四人循著那陣陣哭聲,最後一路追往屋外的破舊灌木邊。
「那裡!」武士低聲喊。
破牆邊的灌木叢後,一道人影悄然從雪地裡站起來。
那是一名女子,頭髮打結糾纏,身上只披著不成樣子的布料,手腳裸露在外,紅腫刺眼。她的雙眼猩紅,眼底佈滿血絲,看起來像連哭三日的神志不清者。
她眼神閃爍,一邊發出低低的哽咽,一邊踉蹌後退,動作像受驚的小動物。
三人反應如出一轍——武士拔刀退後半步、槍術師後跳差點絆倒阿爾、阿爾則整個人像軟糊怪一樣跌在槍術師身上抱腿哀鳴。
「呃哇啊啊啊!!」
「嗚哇靠!」
「媽呀!」
這時,最後抵達現場的龍騎出現了。尖叫聲、武器出鞘聲、金屬碰撞聲、雪地滑倒聲混成一團。
他神經一震,沒想太多——純反射地,一把抓住了武士的袖子。
前方一名不明女子正倒退著哭,武士與槍術師舉著武器擋在前面,阿爾像軟糊怪一樣黏在槍術師腿上,空氣中有種詭異的腥味與壓迫感。
「……什麼狀況?」
他語氣有些呆滯,像還沒完全進入戰鬥狀態,卻本能地找尋依靠。
武士僵住了。
他腦子瞬間轉速飆滿:
『他在抓我。他在——抓我!?不是攻擊姿勢,是那種、那種——靠近的、信任的、依賴的……!』
『不對不對,冷靜,他可能只是太睏了,他只是想借我袖子擦眼屎!不對!他說了「什麼狀況」!?是在問我嗎!?他把我當自己人!?還是怕我!?啊啊啊怎麼辦這種進展太快我還沒準備好!!!』
「喵!」
一聲輕響,小桃從龍騎懷中跳了出去。
牠輕巧地落地,沒有理會其他人混亂的情緒,徑直衝向那名女子,像是找到什麼熟悉的味道。
然後——
猛地舔起她手臂上的血跡。
女子猛然驚呼一聲,身體像被觸電一樣抽搐了一下,抬起滿是擦傷的手想要推開牠,卻力氣全失,只能倒坐回雪地。
武士與龍騎同時上前扶住女子,對視一眼。
龍騎士低聲道:「她身上……有多處未處理的傷,可能是失血造成精神異常。」
武士悄聲無息地挪到龍騎士背後,看向舔血的小桃:「那隻貓,該不會是因為這味道才跑出來的吧……?」
後方傳來槍術師的低聲咒罵:「……這村子到底在搞什麼啊。」
阿爾躲在她背後發抖,嘴裡小聲呢喃:「我就說有哭聲吧……真的有……」
女子一邊哭喊,一邊嘗試蜷縮成一團,像是想把自己縮進雪裡躲起來。她的聲音破碎而顫抖,每一個音節都像刮過喉嚨的刀:「不要再打我了……我沒說謊……我真的沒有說謊……」
槍術師聽得臉色鐵青,嘴角繃得死緊,一邊護著還貼在自己身上的阿爾,一邊迅速將披風脫下遞給女子,語氣不似以往的俏皮,而是異常冷靜:「披上這個,我幫你處理傷口。」
女子卻驚恐地搖頭,不敢伸手,彷彿連接受幫助都會被懲罰。
「別怕,這裡沒人會打你。」龍騎蹲下身,聲音低緩沉穩,像與狂風爭分奪秒般壓低了語氣,「妳現在安全了。」
小桃舔著血的動作已經停下來,現在只是靜靜地蹲在女子膝前,尾巴輕輕擺動,不發一語,看起來比任何人都鎮定。
槍術師一邊清理傷口一邊罵武士:「你叫那麼大聲做甚?人影沒嚇到我,你一叫我還以為真的有鬼!」
武士面紅耳赤:「我、我那是警戒!你不也叫得像鬼一樣!」
阿爾蹲在一邊蓋著毯子發抖:「我真的還是覺得這裡有詛咒……還是我們其實早就死了,只是靈魂沒發現……」
武士:「你給我閉嘴啦!」
龍騎:「先別吵,誰會哄人睡覺?」
一時之間眾人陷入了沉默。
「……你是說現在?」槍術師滿臉寫著「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她快要昏過去了,不處理她會失溫。」龍騎語氣不改,但一臉寫著「我真的不會這個」。
結果最後是武士——那個因為貓舔血而先炸毛的人——坐在女子旁邊,小聲哄著:「嗯……那個……你可以睡一下沒關係,我們會輪流守夜……那、那隻貓是安全的,牠……牠只咬你,平常不舔人……不對,好像講反了……你就睡吧……」
女子靠著牆,終於慢慢闔上眼。
天濛濛亮,火盆的餘溫尚存,四人所救助的女子─—露雅裹著槍術師遞來的披風,雙手顫抖地捧著茶碗,小聲地講述:
槍術師蹲在她身邊,一手撐著膝蓋,輕聲問:「……婚禮那天,妳穿的……是妳媽媽的嫁衣?」
露雅沒有回應,過了好一會才喃喃開口:「那是在老家,我媽走的時候留給我和姊姊的……原本要兩人一起穿的。她說穿上它就會幸福……結果……我穿上之後,所有人都說……那顏色樣式像伊修加德正教的戰女神之敵『豐饒神』……」
她的手指收緊,指節發白。
「我不是故意的……但沒有人信。他們說這就是報應,我觸怒了女神……」
武士眉頭緊鎖,低聲道:「這種事就能讓人把妳當傻瓜一樣對待?」
槍術師低頭不語,拳頭緊握。
龍騎一直站在後方,忽然開口:「妳求助過嗎?」
「……有啊。」她苦笑,「我拜託鄰居、去找教會的長老……但他們說:『別把家醜外揚』,說我只是沒把男人伺候好……說我不懂這裡的規矩。還有一次……我試著逃,結果被抓回去,他說我是想像我姊一樣『逃走』,但我沒有地方可以去啊……」
說到這裡,她低頭,長髮垂落,遮住了淚痕:
「後來我想,或許……只要我更像莉莉,他就不會打我了。姊姊那麼勇敢,那麼漂亮,他們在迷宮冒險相遇了,他那麼喜歡她……所以我照她以前那樣講話、吃飯、走路、綁頭髮……連筆記都模仿她的筆跡……」
她的聲音這時才第一次有了點真情波動,「她……她以前和他在一起,是村裡人人稱羨的一對。她是那種很耀眼的人,敢說話,也敢笑——」
「但是她死了。」槍術師低聲說。
露雅垂下頭,「沒人說她死了。大家只說,她任性、不告而別……甚至還有人說,她可能在外面找了別人,不想回來了。」
「她的屍體找到了嗎?」龍騎問。
「沒有。」露雅聲音顫抖,「我……我夢到她摔下去了,摔得很重,身上全是血。我跟別人說了,可是他們只覺得我瘋了。」
「所以那混蛋轉而找上妳。」武士開口,聲音裡充滿壓抑的怒火。
「他說:『妳姊已經不在了,就讓我照顧妳吧』。」露雅語氣機械,「他說,我和她長得像。說……他可以當作她還在。」
她抬起頭,笑了,卻比哭還要難受。
「……他還是會打我。說我模仿得不像,說我假。說我『妳永遠都比不上她』……那我到底是誰?我是露雅嗎?還是莉莉?……還是……什麼都不是?」
現場一片沉默。
只有火光微微跳動,照出三人鐵青的臉色。
武士站了起來,「他會為此跪在雪地裡哭著求原諒。」
槍術師也站了起來:「我要用槍捅他腦袋。」
龍騎低頭沉思片刻,緩緩說道:「但在那之前——」
他抬頭,眼神冷峻。
「先看看村子裡其他人有沒有什麼話要說。」
「呃,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以後小貓長大會需要一間很大很大的房子。」
武士板著臉,把貓遞給小男孩。
「超級大那種,還有肉乾無限供應契約。」
阿爾嚴肅點頭。
小男孩抱緊小桃,似懂非懂地點頭:「嗯……我可以讓牠住我被子裡。」
「那你就保重吧。」槍術師拍拍他頭。
三人開始詢問村民關於露雅的事。
大多數人要麼閉口不談,要麼匆匆走避。終於有個年長婦人小聲說:
「她就是那個……不會配合的人啊。」
槍術師臉色一沉:「配合什麼?挨打的時候要笑嗎?」
她語氣冷得像要結霜,緊接著猛地一踏地面:「你們這群人,跟鬼有什麼兩樣!」
周圍人瞬間後退半步。
「喂,冷靜。」武士一邊把她往後拉,一邊對村民咬牙:「他今天在嗎?我們要見他。反正——」
他回頭看露雅:「妳還能走嗎?」
露雅微微點頭,腳步雖虛浮,但堅定。
這時,一道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
一名男子走了過來,身材壯碩、神情不悅。他就是達倫,面對眾人毫無羞愧,甚至還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口吻。
「這是我們的家事,外人別插手。」
「她要是走了,會鬧出事來。」
他的語氣像是在說「你們會連累整個村」,而不是在關心妻子的安危。
阿爾站在隊伍後頭,小聲摳著手指,忍不住說:「可是你打她……她跑出來哭,嚇到我了……為什麼要打她……」
「……不,我是莉莉……不對,我是露雅……我……」
露雅突然一聲尖銳的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她披頭散髮,雙手垂在身側,眼神空洞卻又異常亢奮,像是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幽靈。
「反正我們姐妹倆,加起來也湊合一個完整的人嘛!」
她語氣像在玩猜謎,甚至愉快地笑了笑,伸手輕輕撫摸自己臉上的瘀青與腫脹。
「你打我……一定是因為我還不夠像姊姊,對吧?沒關係……我會更努力的……」
她抬起頭,看著達倫,嘴角牽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只要你開心……我可以是誰都行啊!」
達倫還沒來得及發作,露雅的自言自語就像一桶冰水潑在所有人頭上。
她癱坐在地,笑得像在唱戲:
「反正我們姐妹倆,加起來也湊合一個完整的人嘛……你打我,一定是因為我還不夠像姊姊,對吧?我可以再演得像一點哦……」
空氣靜得連雪花落地聲都清晰可聞。
龍騎轉身就走:「人家喜歡被打呢,咱們外人少管閒事。」
槍術師拉起阿爾就往外衝,邊跑邊喊:「我才十四歲!不該看到這個!」
阿爾:「啊?可是她真的好像壞掉了欸……」
武士震驚地看著龍騎的背影,手指還指著露雅和地上的達倫:「所以委託怎麼交代啊?!這是我們出任務啊!」
龍騎頭也不回,語氣淡得像講天氣:「原因查明,人沒死,精神可交流,收點調查費用,撤了。」
「……你在唬我吧?」
「不然你要怎樣?和巨龍首營地討預算打這破村?」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哥們,真的要放著他們不管嗎?!」
武士焦急地追上兩步,眼看就要忍不住拔刀了。
龍騎停下腳步,側頭瞄他一眼,淡淡來一句:
「你收妻妾嗎?」
「——」武士瞬間語塞。
「那就別管得像你是她明媒正娶的丈夫。」
回到住處,阿爾一臉誠懇地看著三人:「我知道……我只是個借住的外人。但她真的快撐不下去了,我也不想哪天打開門看到她倒在雪地裡……拜託了,救救她。」
話音剛落,龍騎沉默片刻,隨即語氣冷冷反問:「為什麼?你和那位女性非親非故,不過是在這借住一陣子就要離開的人罷了。至於我們,也不過是因為要等物資送到營地才能啟程,否則也不會來這裡。」
阿爾張嘴欲言,卻被突如其來的動作打斷——
武士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龍騎的手腕,「我才要問你為什麼!」他目光炯炯,語速快得像要壓過自己內心的動搖,「你是那種袖手旁觀的人嗎?你看著她那副樣子還能一副沒事的樣子?!」
龍騎沒有抽回手,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他。
「你現在的優先任務應該是我所委託的——保護我女兒。」他語氣依舊冷靜,卻比平時更低沉,「我需要向你解釋雇主的決策嗎?」
武士噎住了一瞬,臉漲紅,但仍咬牙不放。
槍術師見狀,默默扯著自己的領子,
——爸爸你明明也不忍心,還在那邊嘴硬什麼。
場面一時僵持,兩名成年男人一個紅著臉,一個臉色如冰,手還緊握在一起像在搞什麼禁忌情節。
阿爾在一旁快急哭了:「啊啊啊兩位別吵架啦!重點是有人快死啦不是你們誰先誰後啦!!」
武士猛地放手,轉過身咳了一聲,臉整個燒成熟蝦。
剛吵過架的屋子氣氛悶人得很,龍騎披上毛皮披風,一言不發地踏出門外,風掠過臉頰,像是為他紛亂的情緒降溫。腳下雪融後的濕泥發出細碎聲響,他沒特別選方向,只是順著腳步走,直到來到村中那座小小的禮拜堂前。
殘雪尚未清盡,石階濕滑。正巧,一名男子從堂內走出來,撞上了他。
達倫打量了他一下,眉毛一挑:「我白天見過你,你背著長槍……是龍騎士嗎?」
龍騎頷首,低聲應道:「很久以前是。」
達倫的語氣隨即多了幾分親近:「那麼,你也是戰女神哈羅妮的子民。歡迎你。」
龍騎沒有回話,只是略略垂下眼。
那一瞬間,他臉上冷冽的線條柔和了些。雖然氣場依舊疏離,但只要這樣稍稍低頭、微微靜默,便莫名地流露出順從而可憐的神態——像是無意間洩漏的脆弱,令人不禁想靠近。
達倫對這點似乎很受用,笑容也多了幾分自得。
小屋內火盆咕嘟作響,熱湯鍋邊緣泛著滾氣,屋內卻靜得像某種暴風前的寧靜。
夕陽餘暉裡,龍騎推門而入時,屋中只有阿爾一人。他正笨手笨腳地切著硬到快劈刀的乾肉,一邊壓低聲音自言自語:「……明明有三個壯丁,一到飯點就不見人影……哎呀我怎麼會覺得他們是可靠的冒險者呢……」
龍騎也沒問武士與槍術師去哪了,只是默默走到一旁幫忙燒火,幾句客氣話交代過後,便靜坐在火邊,一言不發地準備麵包。然而待濃湯煮好,屋外仍一點動靜都沒有。
龍騎士毫無心理壓力地照顧起五臟廟,阿爾心神不寧地看看龍騎士,又看看湯,再看看門,遲疑許久,終究輸給了咕咕直響的肚皮。
直到門「喀啦」一聲被推開。
風雪裹著灰塵灌進屋子,下一瞬武士與槍術師便一前一後踏進來。
武士滿臉陰沉,披風沾著未乾的雪水,整個人就像剛從哪裡打過架;槍術師則一臉「我等會要看好戲」的鬼主意。
阿爾剛想開口問點什麼,但氣氛太微妙了,最後只默默端了兩碗重新加熱的麵包遞上。
兩人就在火盆邊簡單吃著飯。武士一臉煩躁地將鍋蓋掀得老高,幾乎連鍋子都掀飛。
龍騎則像沒事人一樣坐在一旁,用小刀削著硬梆梆的醃魚乾當點心,語氣平靜地道:
「嗯,明天早上我和他約好去釣魚。他似乎對槍術也有點興趣……我們挺聊得來。」
一陣死寂。
「……誰?」武士的語氣就像鍋裡那塊乾巴巴的肉,「你說誰?」
「那個家暴男。」
武士差點把湯匙掐斷。
「你和那傢伙『挺聊得來』?」他語氣裡帶著忍不住的高八度,「他不是、不是——你看到他老婆那副樣子了吧!?你怎麼會、你怎麼能——」
他說不下去了。
說到底,他從來都搞不懂眼前這個男人。從頭到尾都不懂。
只知道自己的胸口像是壓了一塊沉重的鐵,悶得透不過氣來,甚至有點想……
而龍騎只是安靜地吃魚乾片,語氣溫和如常:
「我會小心。畢竟我雇了個會咬人的護衛。」
「誰咬人啦!!!」武士暴怒拍桌。
阿爾見勢不對,連忙把湯碗端走:「湯是無辜的!……哦對了對了,說起來,明天我得陪我姑媽上山採野菜,老人家需要照顧嘛。還有村裡一些婦人姊妹也會一起,估計……露雅也在。」
說到這,他還特地擠了擠眼。
槍術師眼睛一亮,立刻用手肘拐了武士一下,小聲說:「冷靜!這不是好事嗎?家裡沒人,不就……正好可以行動?」
「你說『行動』是——」
「趁機進她家搜一搜啊。」槍術師低聲說得理直氣壯,「總覺得她家有問題,要不是地板藏了什麼,要不是……總之不查白不查。」
武士臉上抽了抽:「……妳冷靜點,我們是冒險者,不是賊。」
「冒險者這種行為在大部分的冒險故事裡被稱作正義的探索行動。」她比手畫腳,「看到沒鎖的門就進去、翻人抽屜、翻人寶箱、挖人床底、還會在書架後面找到密道。然後拿錢、拿藥草,走人。懂?」
「多下迷宮!少打遊戲!」
「不然你有更好的方法嗎?」槍術師挑眉,露出「你行你上」的眼神。
武士看著她一臉小惡魔似的自信,忽然想起那個冰塊臉的龍騎士明天還要和那混帳一起去釣魚。
媽的,心塞。
——數小時前
武士與槍術師蹲在達倫家門外,夜風打著旋,兩人身影藏在門簷與陰影之間。
屋內傳來壓抑的咆哮聲——
「……又在畫什麼鬼東西?我不是說過叫妳別亂寫亂畫了嗎!」
「妳到底是人還是鬼啊?連妳姊死的時候妳都沒這麼怪!」
接著是一聲沉悶的撞擊,像是有人重重跌倒。
然後是短促的悶哼聲,和令人不安的沉默。
槍術師皺起眉,轉頭望向武士。
武士則死死盯著門板,右手下意識地握在刀柄上,眉宇緊鎖。
槍術師低聲嘀咕:「……又來了。」
武士沒有回話,只是眼中閃過一絲壓抑的怒意。
「妳是人還是鬼啊!?連妳姊死的時候都沒這麼詭異!!」
伴隨著咒罵聲的,是紙張被撕碎、東西被踢翻的聲響。木桌似乎被推倒了,發出一聲沉悶的「轟」聲,接著是一陣密集的紙張翻飛與飄落。
啪——啪——啪。
一張張筆記紙被扔到牆上、地上,有些甚至貼在窗紙上,模糊可見其上的詭異筆跡:
——圓圈一個接一個地重疊,像是眼睛,又像是某種咒文。
——「他在看我,他一直在看我」這行字被重複寫了十幾次,每一次筆劃都更重、更亂。
——角落甚至還寫著:「我就是她……」
屋內忽然傳來重物摔落的聲音,緊接著是一聲悶哼,然後是一陣詭異的安靜。
太安靜了,彷彿什麼東西被按下了靜音鍵。
連風聲都暫時屏住了呼吸。
槍術師皺起眉,目光越過窗縫看向屋內,聲音壓得極低:
「……那些紙片,越來越多了。昨天還只有書桌上,現在連門邊、碗櫥、牆上……」
武士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屋頂上方——
他總覺得,某個地方,有一雙眼睛正在看著他們。
他盯著窗紙上的一張紙,那紙上用瘋狂的筆跡寫著「我就是她」,但比起字跡本身,更詭異的是——
那張紙,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輕輕晃了一下。
沒有風吹,卻像被「呼吸」過一般微顫。
周遭的空氣頓時變得更重。
武士深吸一口氣,終於低聲開口:「……撤。」
槍術師一怔,轉頭看他:「不進去了?」
他搖頭,拉著小姑娘,腳步加快,在夜色中迅速離開門口。
清晨,霧氣未散,兩人坐在村外的溪邊。
達倫慢悠悠地甩竿,姿勢頗為熟練。龍騎身邊的長槍橫放在石上,毛皮披風下,神情看不出情緒。
過了會兒,達倫開口:
「說真的,你還挺好聊的,跟那幾個年輕人不一樣……懂得傾聽,也不瞎提意見。」
他看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長。
「你有老婆嗎?」
龍騎沉默了片刻:「……有過。」
那聲音像是被什麼刮過般乾澀,語尾壓得極深。
「走得早。孩子還小的時候。」
達倫點點頭,忽然語氣放鬆起來,像是找到了「同類」:「我就說嘛,你看事情的眼神不一樣。有經歷的男人才懂我。」
他咧嘴一笑,語速變快:「人都說我娶妹妹是亂來,可我知道——她跟她姊,其實差不了多少。」
龍騎垂下眼簾,緩慢地收線:「差不了多少……你是說,個性也像?」
「個性當然不像!」達倫笑出聲,語氣竟帶幾分得意,「那死丫頭剛來時一臉怕生、還老哭呢。我教的啊。」
他晃了晃釣竿,語氣忽然放低,像是在分享什麼私密的樂趣:
「從說話的語氣、動作、吃飯的樣子到怎麼笑,我一點一點教她。你知道人真的能變的——她現在啊,乍看還真分不清了。」
龍騎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變得細微。
「你記得得很清楚。」他輕聲說,「她姊的樣子。」
「當然。」達倫望向水面,嘴角還帶著笑,「莉莉那種女人,一輩子遇不到第二個。」
「她拋下我,摔死了……山崖那麼高,屍體都找不到。她怎麼可能活下來?」
他語氣越來越輕,像是陷入一種扭曲的溫柔:
「但我有她的影子在我身邊……這樣就夠了。她永遠留在我身邊了。」
「你知道她第一次穿起那件白裙子——她姊那條——連走路的姿勢都像極了。」
「不騙你,那天我一回頭,差點以為——」
他笑了,輕得幾乎聽不見。
「莉莉活過來了。」
龍騎垂下眼,聲音幽微:「……你記得她好多事情。」
「我已經想不起來了。」他說得很慢,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還得問我女兒。」
他把視線投向遠方那團灰霧瀰漫的山林,指尖慢慢收緊。
達倫語氣忽然柔了下來:「要好好珍惜你的女兒。」
他頓了頓,目光輕飄飄地看著水面上泛起的漣漪,「莉莉走的時候,沒留下什麼。她的衣服本來也該燒掉,是露雅堅持說要留。」
「我還罵她傻,說那種東西留著幹嘛,結果現在想想……她竟然是對的。」
他笑得很輕,彷彿談論一名懂事的孩子,「她學著穿姊姊的衣服,是她說——這樣就像莉莉還在我們身邊。」
槍術師和武士翻過矮牆,潛入達倫家中。屋內靜悄悄的,只能聽見兩人踩在木板上的腳步聲。
武士低聲抱怨:「我還是覺得不妥,這是私闖民宅……」
「你是冒險者還是渡渡鳥?膽子大一點!」
槍術師和武士環視周圍後對看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點頭——屋子不大,要找東西,就得動手把這地方翻過來。
現下小姑娘只剩一隻手可用,大部分重量只得由武士承擔。
他們從壁櫃開始,一層層掀開衣物和棉被,甚至連廚房的陶罐都打開聞了又聞。
「……這男人口味好像不錯,怎麼會……唉算了。」槍術師一邊翻,一邊嘀咕。
武士全程緊張得像賊,警覺地盯著窗外是否有人經過。
最後只剩臥房,兩人三手把床挪到一邊,武士已經累得直不起腰。
槍術師把床鋪掀開,到處拍打、踩地板。
「……咦?」
她蹲下去時忽然發現床腳有些不平。順手敲了敲地板,發出異樣的空洞聲響。
「有東西。」
小姑娘從腰間拔出短刀,沿著縫隙輕輕撬動——啪地一聲,一塊木板鬆動了。
裡頭是一個木盒,外觀不起眼,卻擦得異常乾淨,像是經常有人打開。
兩人對視片刻,槍術師低聲道:「打開看看。」
木盒輕輕一掀,裡面靜靜躺著幾卷紙、一疊發舊的筆記本,還有幾樣溫婉典雅的飾品——髮簪、手鐲、細緻的繡花小布袋,全是女性的私人物件。
武士蹙眉低語:「這些……是她姊姊的東西嗎?」
槍術師翻開最上層的筆記,筆跡工整,卻漸漸變得潦草扭曲。
她低聲念出幾句:
「她總是那麼受歡迎,我卻只能跟在後面。」
「為什麼她能去當冒險者,遇到那樣的對象,我卻要留在村子?」
「今天又夢見姊姊了,她站在我床邊,說她不想離開我。」
「我偷偷練習那個術式,她真的回來了……她記得我。」
「只要我扮得像她,就沒人會發現……」
「我學會了,我也可以把她找回來——她不能就這樣拋下我。」
槍術師倒吸一口氣。
武士的臉色也變了,他展開幾張泛黃紙張,那是騰寫著模糊圖案與魔紋的筆記,邊緣還有潦草的註記。
比起紀念品,這是執著,是對一個已逝之人的「佔有」。
「……她根本從沒放下過姊姊。」
「不,只是她想讓『姊姊』留在她需要的位置。」槍術師低聲說,「就算那不是真的莉莉,也無所謂。」
她抬頭望向武士,神色凝重:「得告訴爸爸他們。」
武士卻沒再看紙張,而是盯著那盒子裡靜靜躺著的髮簪與繡花布袋——不知道為什麼,房裡的空氣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像是忽然有人從後頸吹了口氣,冷得讓人毛骨悚然。
他微微皺眉,移開視線看向角落,一言不發地緩緩起身。
一種說不上來的壓迫感,正從地板深處向他壓來。
不是恐怖。是「憤怒」。壓抑、沈重、像積年未散的煙。
那不是普通的懷念或哀傷。
是一種被困在原地、無法離去的——
「……這地方有點不對。」他低聲說。
槍術師一愣:「怎麼了?你臉色很差耶。」
武士眯起眼,他聲音低低的,有些不自在,「這些東西不是普通的遺物。」
「要是她真的用死靈法術召喚過什麼……那個『什麼』,可能還沒走。」
槍術師也終於嚴肅起來,動作變得小心,甚至下意識遠離了那盒子一點。
她闔上筆記,深吸一口氣。
「……我們得更快點行動了。」
「這種東西不是一般人能掌控的,如果她還在繼續做這種事……會出事的。」
武士再度掃了一眼那只盒子,皺著眉頭咬牙。
「不能久留。」
他轉身抓住槍術師的手臂,語氣低沉而果斷。
「收好那幾本,其他別碰,快走。」
槍術師一愣,還想說什麼,卻被武士強硬地拉了一把,連忙把筆記和紙卷塞回背包。
「等、等一下啦——你手太用力了啦我又不是小孩……!」
「外頭是大白天,」武士壓著嗓音低聲說,「但屋裡已經不是白天了。」
那句話讓槍術師噤聲了。
她回頭最後看了眼那敞開的木盒,盒中飾品微微晃動,像是有風從地板縫隙中冒出來——可窗戶明明是關著的。
兩人迅速退出房間,武士關門前還特意轉過身往屋內多看了一眼。
他總覺得,在那盒子旁邊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也正在盯著他們。
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狠狠將門砰一聲拉上。
午後陽光從高山邊灑下,映得積雪閃閃發亮。沿著山徑返回村中的路上,槍術師背著「冒險者的戰利品」,一臉得意地跟在武士身後。
「那幾本可有料了,說不定能——」
「嘘。」武士忽然抬手示意,臉色一變。
前方小徑轉角處,兩道人影並肩走來——達倫與龍騎,手裡還各揹著半桶漁獲,說說笑笑,神情親暱。達倫正講個不停,手還比劃著什麼,龍騎也罕見地嘴角含著一點弧度,他沒說幾句話,但回得極輕,聲線低啞。
武士的臉黑了,胸口那股悶氣又「砰」地往上湧。
他一步邁出,毫不猶豫地往前直直走去。
「喂喂喂你要幹嘛!」槍術師小聲驚呼,來不及拉住他。
於是她乾脆一個順腳——
「嗒!」
武士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了一步,差點沒摔個狗吃雪。
他猛地一撐回身體,臉上的火氣與窘迫一樣多,剛想發作,一轉頭就對上槍術師那雙天真無辜到不行的眼睛:
「哎呀~路不好走耶~武士大人小心腳下喔♥」
武士:「……」
忍住,忍住,他告訴自己。這種場合,發作只會更丟人。
他咬牙瞪了她一眼,再抬頭時,龍騎正好看了過來,微微歪了下頭。
這讓武士更想揍人了。
而達倫則笑得一臉開朗:「哎呀哎呀,這不是護衛先生嘛,怎麼走路不看地啊?來來來,要不要順便帶點魚回去?」
「不用,謝了。」
武士冷著臉回了一句,連眼神都沒施捨給龍騎,轉身大步往村子裡走。
「……」
龍騎望著他背影一會兒,低頭把桶子往肩上一擺。
「抱歉,先回去處理這些。」
「行行,你忙你的。」達倫打個哈哈,摸了摸下巴,赫然想起——「……咦?那邊不是我家那條路嗎?」
他瞥了一眼還喘著氣的兩人,語氣雖不重,卻帶著一種讓人發毛的親切:
「兩位到那邊做什麼呢?」
槍術師:「呃、呃……我們是……我姑媽不是住那附近嗎?我們就是……剛好經過、對,經過!」
她手忙腳亂地揮著手,語速一快起來就像背課文:「然後、然後想說去山邊看看風景啊、呼吸一下高原的空氣啊、體會一下在地生活——」
武士眼看她越說越離譜,額角的青筋都快跳出來了,靈光一閃:「我們是聽到……有貓叫。」
「貓?」達倫眨了眨眼。
「對,就、呃……貓!」武士斬釘截鐵地說,「聽到有奇怪的叫聲,像是受困一樣,我們就追過去了。」
槍術師點頭撫掌,「對對對!超可疑的那種叫聲喔!『喵——嗚喵嗚喵』這樣的,感覺像……嗯……貓被靈魂附身了!」
她越講越起勁,手舞足蹈地模仿貓叫,還硬做出一個貓撲人姿勢。
達倫沉默一秒,語氣難掩狐疑:「……你們在我家那邊,聽到有鬼上身的貓?」
武士假裝咳嗽:「……總之我們就想幫忙看看,有沒有什麼動物需要救援。」
龍騎看著他倆,目光從武士僵硬的嘴角飄到槍術師誇張的比手劃腳,然後淡淡開口:「所以……你們是在做好事?」
武士老臉一紅,「是、是啊。」
達倫搔搔頭,半信半疑:「那真是……難得啊。」
他像是沒打算繼續追問,扛著魚桶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回頭補一句:「下次如果看到貓,記得通知我一聲,我家後院那隻老貓剛發情,叫得我老婆快崩潰了。」
槍術師乾笑:「哇喔!哈哈哈哈!應該就是那隻!好有精神啊!」
等達倫離開,武士整個人像看到獵人離開的動物緩過來。
槍術師這才喘上口氣:「你也太會編了吧,我都差點信了你真的在找貓。」
武士咬牙:「我只是腦袋比你清楚一點。」
他側頭看了看龍騎的背影,語氣一沉,「……看他跟那傢伙說話,心情就更煩了。」
杯碗聲清脆地響在靜夜中,氣氛一時微妙。四人各據一方,在簡陋客廳裡,交換著彼此掌握的線索。
屋外夜沉如墨,風聲輕拂窗牆。屋內只有一盞搖曳的燈火,昏黃光影在牆上映出幾道交錯的影子。
槍術師盤腿坐在地毯上,吸骨邊肉吸得臉紅脖子粗,一邊悶悶地抱怨::「我還以為只是普通家暴……怎麼越查越黑啦……?」
阿爾縮進毛毯:「我真的、真的只是聽到哭聲……不是故意多管閒事的……」
龍騎把新鮮的山菜和黑綿羊肉夾在麵包間,翻來覆去找地方下口。
「死靈術的召喚只是手段。更關鍵的,是『附著』——靈魂需要容器,會更穩固。」
槍術師皺著眉:「容器……就是露雅自己吧?」
武士的湯匙指著空氣,「但這樣她只會越來越不像自己……越像她姊姊。難怪她說分不清自己是誰。」
阿爾正要往嘴裡塞麵包,忽然停住,「你們冒險者……都邊吃飯邊討論這種事嗎?」
三人齊刷刷轉頭看他,語氣一致:
「不然哪時討論?」
阿爾縮了縮脖子,默默把麵包放下。
冒險者們交流結束轉入休息模式的速度比流星還快,武士洗完碗,角落已經傳來輕快的翻牌聲與碎碎念。
槍術師咬著手套氣鼓鼓的踢腿:「——又輸啦!這副牌是不是你動手腳!?」
阿爾趕緊舉手投降:「我、我只是普通村民……不會魔法的啦……!」
武士靠牆坐下,望向正在檢查行李的龍騎,忽然撇嘴:「你跟那個傢伙……聊得挺開心嘛。還去釣魚。兄弟情深哈?」
龍騎沒看武士,而是望向女兒,「嗯」了一聲,動作略顯僵硬。
「他提到太多……我很久不去想的事。」
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卻像針一樣扎進武士心裡。
——怎麼辦啦我靠,他不但想到亡妻還在難過。這時候吃醋我是不是很沒良心……
——我只是……不想他那麼溫柔地對別人而已……
——算了……等等再安慰他吧……年輕人還沒睡覺呢……
他悶悶地撇過頭,卻忍不住偷偷瞄對方背影,神情複雜。
夜色沉靜,僅剩的火光在鍋底閃爍跳動,像極了心事未歇的餘燼。
武士總算熬到阿爾揮別三人,回主屋就寢,槍術師也打著呵欠縮進被窩。他蹲在火堆邊,用木勺慢慢舀著清澈的魚湯,小小的魚肉在湯面翻滾漂浮,像仍有餘息未散。他側著臉,盯著鍋裡,試圖讓語氣聽起來平常:
「……這是我老家的做法,這樣清爽些。」
龍騎接過木碗,低頭輕吹,湯面微微蕩開霧氣。他淺嘗一口,許久才開口:
「……很漂亮。」
「魚好像還在游。」
那一瞬間,武士的手指緊了緊,卻努力裝作隨口:
「要是你還記得亡妻的食譜……我也可以試試做給你吃。」
「……不過萬一不像,你可別嫌棄。」
火光晃動間,他偷看了一眼對方神色,下一刻又立刻移開目光。
龍騎沉默了幾息,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我試過想起來,真的想不起來了。」
「什麼味道、做法……她從沒留下來。這種事……可能只能問槍術師了。」
武士的手一頓。胸口忽然像被悶棍敲了一下。他低下頭,在心裡給了自己一巴掌。
——我到底在說什麼混帳話。
「……對不起。」
他垂著眼,聲音低得幾乎蓋過鍋裡的沸水聲。
龍騎卻突然輕笑了一聲,並不是嘲弄,而像是看穿了他那點小心思與遲疑的歉意。
「你沒什麼好道歉的。」
武士不甘地皺起眉:「一定要用那種方式問出來嗎?就算是為了幫助別人……也不該這樣利用自己重要的回憶——」
「他記得很多莉莉的事……」龍騎低頭看著湯碗,沒立即回答。火光映在他側臉上,把輪廓拉得更銳利。
「而我,已經記不起妻子的模樣了。」
那句話像冷水一樣潑在心上。武士胸腔發悶,終於忍不住低聲爆了句粗口:「你這白癡……」
他強忍著音量,嘴角抖了一下,不讓那團情緒膨脹成什麼更丟臉的東西。他不想吵醒那兩個年輕人,也不想讓龍騎看見他快要失控的模樣。
「……我不會嫌的,你做什麼,我都吃。」
說完,龍騎隨手抹了抹嘴,語氣平平,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全然沒注意到身旁的某人已經瞬間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火光邊。
武士手裡還拿著勺子,卻像失去力氣似地懸在半空,臉紅得像是被火燙了,連耳尖都一片通紅。他手一抖,差點把勺子掉進鍋裡,連忙尷尬地收回。
龍騎悠悠坐回原處,靠著木樁慢慢啜著魚湯,眉眼間有些疲憊,卻也透著一絲久違的鬆弛——像是終於有人在身邊,能安心喘口氣了。
而武士呢,整個人還困在那句話的餘韻裡,愣愣盯著鍋底,過了好一會才強裝若無其事地撇開視線。
嘴上哼了一聲,像在嘲笑什麼似的:
「誰稀罕你吃……」
但內心早已炸成一團戀愛核爆蘑菇雲,在胸腔裡狂轟濫炸:
——他說他不會嫌、他都吃、他都吃!?!?!?……他這是告白嗎?!還是他根本什麼都沒意識到?!這傢伙到底是天然還是……還是、混帳……!!
他死死盯著鍋子,彷彿指望魚骨頭跳起來告訴他答案。
眼見物資送達營地日近,三人正為接下來的行程與進度頭痛,氣氛一度低迷而沉悶。幾人在屋外樹下升起篝火,圍著破牌研究規則。
武士剛輸掉一局,懊惱地攤著牌,「這到底哪來的規則?斧術師協會裡發明的吧?」
「不准質疑贏家喔!你自己輸的。」槍術師滿臉得意,得寸進尺地挑釁著武士。
武士正想再辯兩句,突然,遠方傳來一陣騷動,一個熟悉的身影悄然出現在他們眼前。
光著腳的露雅,披著一件金紅交織的外袍,緩緩步入眾人視線。那是她已逝姊姊——莉莉——的舊衣。
她的腳步輕得彷彿沒有重量,面容蒼白而恍惚,彷彿是從夢中走出,又彷如自墳中匍匐而來。
她低語,聲音發顫卻執拗:
「這樣才對吧……我這樣子,才是莉莉。」
「不,我就是莉莉,我是姊姊……我一直都是……」
村民甲皺眉後退:「你們看吧!她就是這樣才會變神經兮兮的啦!」
村民乙瞪大眼,「那是……是死掉的……不對,是離家的那個姊姊的衣服吧?」
村民丙低聲驚呼:「不是說早就燒掉了嗎……誰還敢留那種東西?」
指指點點、低語四起,眾人退避三舍,卻無人敢靠近她半步。
龍騎眉頭緊皺,語氣低沉而凝重:「她……不是一個人。」
武士手已按在刀柄上,「比昨天發現的死靈術痕跡明顯多了。」
槍術師轉頭看他們,滿臉困惑:「等、等一下,只有你們兩個聽得懂嗎?」
實際上,這不是什麼超能力,而是一種磨出來的直覺——
武士的冒險者生涯多少幹過髒活、而龍騎士和邪龍眷屬交戰經驗得來的,身為劊子手能夠感受到敵方;甚至友方死亡而不肯散去的眷戀、怨氣、殺氣……用普通人的說法就是陰魂不散。
那不是眼睛看得見的東西,而是一種會讓後頸發寒、五感緊繃的「氣場」。
此時,露雅站在村道中央,嘴角掛著奇異的微笑,眼神卻無比空洞。
村民一又驚又怒,指著露雅:「我就說她不乾淨!怎麼可能才剛嫁進來,就變成這樣?」
村民二:「她要是病了,就該送去治,不該待在村子裡!」
村民三皺眉喃喃:「冒險者不是專收這種的嗎?讓他們把她帶走好了,我們才不想一起遭殃……」
村民們交頭接耳,神情驚恐,腳步不自覺地往後縮。
露雅站在原地,眼神一會兒恍惚、一會兒瘋狂,嘴裡喃喃自語,像是在與什麼「人」對話。
——那不是裝的。姊姊的靈魂從未安息,她的精神錯亂,正是被強行壓抑的意識對外界發出的求救訊號。
就在氣氛逐漸朝恐慌邊緣推進時,槍術師理所當然地踏前一步,雙手抱胸、語氣輕快得驚人:「可以啊!但除靈費要另外算喔。我這就幫你們開帳單!」
村民面面相覷,表情從驚恐轉為錯愕。
武士瞪大眼,臉色一變:「這是詐欺吧!?妳懂除靈術嗎!?就妳那張嘴──」
槍術師一臉正氣凜然:「虧你是冒險者。怎樣,物理除靈不算除靈嗎?鬼打得跑就行,有問題嗎?」
站在一旁的龍騎完全沒有插嘴的意思,只是緩緩仰頭,看著天空,:「……今天天氣不錯。」
武士:「你不要裝沒聽見啊!?」
槍術師咳一聲:「哎呀,爸爸都說話了,不付錢也得處理,對吧?」
阿爾一邊幫他們搭帳棚、一邊搬壇子,高興像是在幫朋友架烤肉架:「原來你們還會除靈啊?太好了,我還得在這裡待一個月,可不能讓自己也被纏上。」
槍術師聞言,眼神微微一閃,立刻切換成她那種標準的「我聽懂了,但我選擇裝傻」語氣,兩手一攤:「除靈啊~對啊,這種事其實也沒什麼難的啦,手到擒來~哈、哈哈。」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沒打算多說。語尾藏著一絲心虛,像是隨時準備找藉口溜走。
阿爾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既然那麼專業,那順便幫我去去壞運也行吧?最近連骰子都只擲出一點呢。」
這時候,龍騎正低頭敲著營釘。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在釘棺材板,力道大得連地面都微微震了一下。
槍術師側頭看他,忍不住竊笑:「……看來這位先生的回應是:『不想討論這話題,請自便。』」
武士搬來棧板:「他每次都是這樣,遇到麻煩事就躲。嘴上不說,錘子倒是敲得比誰都響。」
阿爾看著龍騎邊笑邊點頭:「原來默默敲營釘的行為,是『迴避話題』的意思,真是誠實又頑固的傢伙。」
龍騎沒抬頭,只是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你們話太多,釘子會害羞的。」
在這寧靜的夜晚,村民們圍繞著除靈儀式的帳篷附近,氣氛格外詭異。幾名年長者試圖安撫大眾,說服他們這就是所謂的「封靈儀式」,儘管整個過程似乎並不完全可信。
貓咪小桃和她的主人牽著妹妹也好奇的跟著看熱鬧。
最後,槍術師想了想,又衝回住處帶來自達倫家中搜來的筆記,在帳篷中擺開。 「也許能作為……引子?」她搓搓鼻子。
露雅靜靜地坐在祭壇前,身穿一襲紅金交織的衣裙,神情恍惚,嘴裡念念有詞:「我是莉莉……不,我是露雅……可是你只會看著她……呵呵……」
話語逐漸變得支離破碎,眼神空洞,仿佛處於一種無法自拔的錯亂狀態。突然間,她發出尖叫,雙手掐住自己喉嚨,面對空氣語無倫次地喊道:「姐姐,妳不要擋我了!他明明說過……我也可以被愛的啊!」
她的表情痛苦,忽然放開手,眼中流露出悲傷,無聲地張口:「……妳不需要模仿我……」
帳棚內明明無風流動,筆記本卻悄悄翻過頁,然而所有人都盯著這曾試圖禁錮親人靈魂的女子,隨時應對突發情況。
此時此刻,兩道魂魄的意志激烈交纏,一股強烈的「身份錯位」撕扯著她的意識與身體。
帳篷外的村民開始騷動,膽小的已經退後兩步。
武士皺起眉,刀微微出鞘。
這時,災難開場的人物登場——一名村民強行拉著一個男人進入帳篷。
是達倫,那個家暴男,披頭散髮、酒氣沖天,嘴裡還在嚷:
「露雅!妳別被騙了!妳姊早就死了!我只有妳了啊!」
場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武士眼神閃了一下,但還沒動手。
達倫看見祭壇與靈魂顯形,臉色驟變,卻強作鎮定大聲嚷:
「你們不是她家人,管得著嗎?!」
武士嘴角抽動,「你說什麼?」
他腳步慢慢逼近,聲音低得像來自深井底部:
「我也不是你家人,怎麼還這麼管教管教你呢?」
——砰!
武士乾淨利落一記刀背敲頭,再補一腳踢膝,接著肘擊、昇龍拳——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毫不留情,完全不像那個前一秒還在道貌岸然講儀式規矩的武士。
達倫被打得滿地嗷嗷叫:「救命啊!!我、我錯了啊啊啊——」
他在地上亂爬,看向唯一看起來冷靜的龍騎士──達倫一個箭步撲上去抱住他的腰。
「大人!救我——這傢伙瘋了啊——我不想死啊啊啊——!」
然而,龍騎的眼神冰冷,毫無任何憐憫。他表情一言難盡,伸手去擋,卻被達倫猛地撲上,手腕微微一震,結果反手一扳,達倫的下巴直接被卸了!
達倫把臉埋進他腰側,一副「你是我最後希望」的模樣。現在他的嘴巴張得像蛤蜊,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嗚嗚嗚」亂噴口水。
槍術師直接噴笑,捧腹狂笑:
「你、你現在有點像……像正妻在看小三耶哈哈哈哈哈……!」
武士:「你…………」
他的瞳孔放大,眼白充血,整個人陷入完全失控模式。
「你居然敢碰他……你這畜生不只打女人,連男人你也……你、你他媽放手啊啊啊!!」
武士邊打邊怒吼:「那是我的位置啊啊啊啊啊——!」
隨著達倫最終被暴揍成一團,現場一片死寂。
三人站立在帳篷中央,氣氛彷彿被壓得幾乎凝固。
武士喘著氣,眉頭緊鎖,手上還帶著些微的顫抖。
槍術師則是滿臉微笑,帶著些許幸災樂禍的筆記,輕描淡寫地準備抖出新笑料。
帳篷空氣似乎變得異常沉重。
一股若隱若現的光芒從祭壇處輕輕浮現,緩緩擴散成為一位年輕女性的靈魂,她身穿一襲淺色衣裙,面容溫柔,與露雅相似。
「……謝謝你們。」
她低頭望向露雅,語氣溫柔而悲傷。
「妳本就不是我,好好活下去。」
露雅眼中的光芒微微顫動,淚水不自覺地滑落,她雙唇輕咬,情緒劇烈波動。
靈魂的表情愈發安詳,隨著一陣輕風與雪花飄散開來,化為無數微小的光點,隨風消逝。
露雅雙腿無力跪倒在地,眼中滿是淚水與微笑交織的模樣,輕聲呢喃:
「……原來我一直都……是我啊……」
她顫抖著手攥住衣襟,像是突然釋放了壓抑已久的枷鎖,面露一絲久違的平靜。
暴力的除靈儀式總算告一段落。
武士仍站在原地,依然無法冷靜下來。
他瞳孔放大,呼吸急促,眼神卻始終未曾離開龍騎。
顯然,這場暴走並未能讓他完全回歸理智,心中的焦慮與情緒在劇烈波動。
龍騎低聲問:「……你沒事吧?」
武士沒回話,只低著頭喘氣,手還微微顫著。他咬了咬牙,終於低聲開口:「……他抱了你。」
語氣滿是吃醋,卻又很快像是察覺自己太小氣,語調一轉,低得幾乎聽不清:「……可是你反擊了,我到底在生什麼氣……你又不是自己願意被摸的……」
他像是更羞恥了,聲音更低:「我憑什麼……管你被摸沒被摸……」
那句話一出口,他連自己都聽不下去似的別過頭,耳根紅透,卻還是站在那裡,不肯走開。
龍騎若無其事地拉了拉自己的披風,像在檢查戰鬥時有沒有破損一樣。片刻後才開口:「我沒受傷,別擔心。」
槍術師在旁邊默默記錄,完全不管這場微妙的情感風暴。她邊寫邊小聲嘀咕:
「記錄:嫉妒心可轉化為戰鬥力。」
她略帶揶揄地看了武士一眼,對方則是一個深深的白眼回去。
當一切安靜下來,村民們終於反應過來。目光混亂,某些人驚恐,另一些則帶著疑慮。
一名年輕的村民結巴著說:「這…這怎麼可能?他…他怎麼會這樣?」
老村民皺著眉頭,擔心地問:「這、這真是除靈?還是暴力?」
龍騎不以為意,冷冷地瞥向那些村民,輕描淡寫地回道:「下巴卸了除靈只是副作用罷了,大驚小怪。」
即使達倫被打得癱倒在地,露雅卻出乎意料地依舊用一種深情款款的語氣照顧他。
她低頭俯視,笑容溫柔,語氣卻令人毛骨悚然,像是姐姐在哄壞掉的玩具:
「你今天不乖喔~」
她指尖輕撫著他滿是瘀青的臉頰,語氣撒嬌:「不用怕,我現在才是真的我唷♡」
達倫渾身發冷,連哭都哭不出來。
他已經再也無法逃避這場名為「現實」的惡夢。
夕陽下,冒險者三人組瀟灑離村,背後是村民們混合著感激與敬畏的目光。
槍術師撓撓頭,聳了聳肩:
「我今天倫理劇看太多了。」
她嘴角雖然帶笑,眼神卻仍有點驚魂未定。
武士則難得語氣低沉,語氣中透著幾分警告與若有似無的佔有欲:
「你那腰,不准給別人碰。」
槍術師愣了下,瞪大眼睛:
「……哈?」
龍騎一如既往地板著臉,語氣平靜:
「……那是戰術性誤傷。」
這句話一出口,氣氛短暫凝固——
隨即,槍術師噗哧一笑,武士則用「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表情翻了個白眼。
三人踏著落日餘暉,回到巨龍首營地等待物資送達,繼續走向下一段荒唐卻熱鬧的旅程。
聖人淚的泉水仍美麗、靜謐,自山中涓涓流淌。
自那日起,村民們的態度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
再也沒人敢說「那女人有點問題」,更沒人敢直視她的眼睛。
每當露雅經過,村民們要麼匆匆退避三舍,要麼連忙鞠躬、畢恭畢敬地寒暄:
「啊……今、今天氣色真好啊……」
「露雅小姐,請保重身體……千、千萬別累著了……」
仿佛她不是人,而是一尊隨時會降下懲罰的死靈之神。
從此,村裡再也沒人聽見鬼哭的聲音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位男人每天早晨的哭叫。
哪怕達倫試圖離開,但每到夜裡,耳邊總會響起那道黏膩又溫柔的低語:
「我在~看~著~你喔♡」
終於,在第七個夜晚,他當眾崩潰。
在廣場上放聲大哭,哭得像個被拋棄的小孩。
而一旁的露雅,只是安靜地站著,看上去幸福極了。
「喵!」小桃銜著一隻小鳥,快速的跑了過去。
阿爾抱著枕頭,一臉疲憊地感慨:
「這村子……怎麼女人哭完換男人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