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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云的身影出现在学校走廊的尽头,打着闪光的灯,玻璃破碎开来,朝仓信站在原地,凌冽的风声刮过耳侧,冰冷的空间折叠几何。
——
1
这是第三天。
朝仓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冰冷的牛奶灌入胃部,使那种胀气和反胃的感觉更强烈,全班都知道,朝仓信有严重的乳糖不耐受,第一天喝牛奶的时候,上课上到一半胃液倒灌,白色的呕吐物伴随着酸臭味吐了一地。
笨蛋,傻瓜!愚蠢的家伙!
这样的声音不断窃窃私语着,笑着,发出火焰爆鸣般的震音。
有人掐着朝仓信的脸颊,另一个人攥紧了牛奶盒,噗哧一声把牛奶挤爆,溅在了朝仓信的脸上。
朝仓信挣扎着被拉住的双臂,口水和呜咽声被糊在喉咙里,灼烧感在胃里翻滚,眼泪噙在睫毛根。
“啊……!”
这样无声的嘶喊着,却像不会说话的蝴蝶一样,被蜘蛛啮噬了翅膀也叫不出声来,朝仓信柔软的金发上都是肮脏的牛奶。
挤空了的牛奶盒被扔到地上,啪嗒一声,挤在他课桌周围的学生们松开了他,陆陆续续有声音拉长了调子,装出良善天真的稚气。
——つまらないですね(真是无聊)
——死ね、こんな人(去死啦,这种人)
——吐き気がして、汚れて死んだ(好恶心,脏死了)
朝仓信干呕着,泥泞黏稠的手指抠住嗓子眼,牛奶以近乎暴力的形式被灌入胃部深处,半点也吐不出来。
前几天被人从楼梯上推下去,磕伤的身体还肿胀着淤青,抵着坚硬的铁质课桌,连骨头都泛着痛。
朝仓信吸吸鼻子,他控制不住地想哭,但又不愿意就这样认输服软,哭声压在喉咙深处,被混淆成一种小兽的咕哝声。
显得更古怪可怜了。
南云就是在这个时候打开的教室门,人群在拉门发出声音时将视线投向一个地方,南云站在那。
朝仓信抬起头来,他的脸上还没擦干净,红通通的眼眶,和湿透了的衬衫,狼狈得凄惨。
“啊……你们又在欺负小信了啊?”南云笑了笑,他瞥过最初的一眼之后就没有再看朝仓信。
最开始掐着朝仓信脸颊的那个男孩,胸前的名扎刻着青野晖三个字,他率先走出来,胳膊一揽就带住了南云。
“啊啊!什么小信啊!南云,怎么这么晚才来,现在这家伙吐得到处都是,已经不好玩了啊。”
他带着南云往前走,一手捏起朝仓信的脸,遭到朝仓信的剧烈反抗,青野手臂上强健的肌肉群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了朝仓信的反抗。
他强迫朝仓信抬起头来。
朝仓信在对上南云垂下来的,漆黑的,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时,咬破了嘴唇的外皮。
青黑色眼窝中,朝仓信的眼睛肿胀得像一处紫红色的伤口。
南云瞥开了眼,带着笑意侧过脸去跟青野说话。
“又怎么了?他呼吸吵到你了?还是看他不舒服,因为他进教室先迈的右脚?一直都是这种事情很无聊诶……”南云的声音始终带着笑意。
这种轻松的语调让人忽视了话语中带有的嘲讽之味,青野闻言大笑几声。
“这需要什么理由吗?”
青野轻佻的语句让朝仓信抖了一下。
南云沉默地抿紧了嘴唇,他看着朝仓信,那双眼睛,和那张嘴,什么也没说。
2
“你走吧,青野他们去了市区另一边。”
朝仓信弓着腰躲在墙角的时候,听见这句话猛然回头后退,和站在那里的南云拉开一定的距离,他艰难地呼吸着,不知道自己已经对南云产生了惧意。
“南云?”朝仓信发现自己的声音是从喉咙里被挤出来的。
他把尼龙包挡在胸前,朝仓信咬住下唇,他盯着南云,神情十分倔强厌恶。
有什么必要呢?南云百无聊赖地想着。
就算防备,不也还是遍体鳞伤吗?
南云将包带在肩上,他不笑的时候很少,此刻他却没有笑。
南云往前一步,朝仓信就往后退,朝仓信退到了墙边,咬着牙吼:“离我远点!”
“信君这样真的很可怜。”南云笑了,但那种笑绝不是和善的。
羞辱意味太明显,几乎到了让朝仓信自己都想哭的程度。
南云接着说:“其实我不太懂呢。”
他的眼珠往旁边转动,南云的眼睛颜色很深,经常透不进光,而显得格外沉郁,笑起来的时候会冲淡这一点不符合年纪的违和感,但此刻即便是在笑,朝仓信也觉得那模样让人感到薄凉。
不懂什么呢?世界上不懂的事情那么多,朝仓信一点都不想去思考。
“信君落到现在的处境,完全就是信君的自作自受吧,毕竟如果是我,就不会去管那件事呢。”南云笑着说。
那件事……朝仓信皱着眉:“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你不会但我会。”
南云便完全不笑了,说实话,朝仓信觉得这才是南云真实的模样。
“信君说得这么大义凛然,实际上不还是被践踏,被折磨,桥本也并没有因为信君而获得拯救,信君所做的一切,除了让那种欺凌转嫁到你身上,成为彻夜不眠的噩梦,什么都没有改变吧。”
朝仓信伸出手来,攥住南云的衣领,他大吼:“不要再说了!”
冷风破裂开来,学校的走廊总是阴冷而孤寂,白炽灯的光影一帧帧断裂。
南云垂下睫毛,他注视着朝仓信通红的眼睛,他看着朝仓信。
果然很碍眼啊,就是因为有信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人们的冷漠和恶意才被衬托得那么丑陋。
如果捂住嘴巴,不去说,不去看,不去听,活得不是更简单一点吗?
反正——灾难暂时还没有降临到自己的身上。
南云伸手推开朝仓信,朝仓信撞到墙上,痛哼一声捂住肩膀。
之前被那些人用棒球棒打过的地方还没有好全。
南云抓住这瞬间的空隙抓住朝仓信的手腕,提起朝仓信的手臂。
朝仓信惊慌失措地开口:“你干什么!”
“我带信君去看看吧,真正的世界。”
南云说完之后,拽着朝仓信往他们的教室里走去。
朝仓信踉踉跄跄地被南云拽着走,他没有多做反抗,可能是因为在大家都在欺负自己的时候,南云虽然没有伸出援手,却也没有加入他们,南云总是站在一边看着,南云很像一只蜘蛛,而自己是那只残缺的蝴蝶。
被黏在蜘蛛网上,惊惧地想,南云什么时候会加入进来?
什么时候,蜘蛛会咬住蝴蝶?
3
南云把朝仓信拽到了桥本原来的课桌前,桥本转学离开之后她的位置就一直闲置着,空荡荡的课桌内时刻在提醒朝仓信,他没能帮助那个受困的女孩,桥本已经离开了。
朝仓信呼吸急促了下,南云压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到了桥本的位置上。
在坐下来的时候,整个教室的格局就发生了轻微的变化,朝仓信在看清眼前的画面之后瞳孔猛烈地收缩,痛苦的反胃感涌上来,手心猛然收紧。
从桥本的位置,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可以从一个特殊的角度,看见第三排最外侧课桌的金属支架已锈蚀成45度倾斜,这让他得以透过保温杯的曲面反光,窥见后方储物柜与讲台夹角形成的三角暗域。
那个地方,墙面上正好刻着橋本はビッチだよ(桥本是婊子)一排字。
而深深陷下去的水泥缝隙里,卡了一张很小的存储卡。
朝仓信直觉那就是桥本为什么崩溃的原因。
南云从那里把存储卡抠了出来,他把卡放在桥本的桌面上。
“去放映室看吧。”
南云说。
4
这张存储卡,宣告了桥本人权的终结,因为,被万人骑的婊子是不需要人权的。
即便提前就有所预料,朝仓信还是吐了,他脑袋几乎要埋进马桶里。
南云站在一边,笑着说:“这下信君懂了吧。”
“桥本根本不是因为忍受不了霸凌而走的,她被中村老师侵犯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信君你不知道而已。青野用这件事威胁了桥本,桥本脱了衣服求他不要说出去,后面就是你在录像里看到的那样了,不过再看一次也还是恶心得不行啊,哈哈。”
“……为什么是我?”朝仓信声音发颤。
南云歪着头,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桥本喜欢信君你啊,信君很温柔嘛,只有你向她伸出援手,她会喜欢很正常吧。”
朝仓信又开始吐了。
5
桥本死了,朝仓信从今天的报纸头条上看到的。
听说桥本被发现时脱光了衣服,身上的皮肤用水果刀切开,还有一大半的皮没有剖下来,染血的刀掉在浴室的瓷砖上,整个浴室是一个密封的状态,而桥本的尸体,就躺在充满血的浴缸里。
桥本的死在理所当然中又显得那么不合情理,已经离开这里的桥本为什么要死呢?大家都知道这个答案,却又不敢相信。
桥本直到离开,都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所遭受的痛苦。
就连朝仓信都只是隔着屏障,知道她很痛苦,却不知道到底有多痛苦。
作为罪魁祸首的中村老师像往常一样上课,朝仓信看见了他腰带上挂着的一个鱼形钥匙圈,记忆闪回,桥本的笔筒上也挂着同样的一个挂件,那天卷子发下来,他转身给桥本递卷子,无意间夸了一句桥本新买的钥匙圈很好看。
那时听到他的话的桥本的表情窘迫又尴尬,低下了头,枯燥的长发盖住脸庞,桥本其实并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她很普通,很腼腆,声如蝇蚊。
——谢谢。
朝仓信没能察觉到桥本的异样,那时的桥本就已经深陷在了泥沼之中,直到现在她死了,犯罪的人却还是逍遥法外,所有人都是帮凶,没有察觉到桥本痛苦的朝仓信自己也是。
6
中村不是班主任,上完课就准备走了,朝仓信看准了下课的时间起身准备去追中村,被南云拉住了后领,回过头来怒目而视。
南云微微扬起脸庞:“你要去揭发中村?”
朝仓信说:“我要找到证据,一定会有的,他‘杀死’桥本的证据。”
南云嗤笑一声,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白的大部分,他的语气上扬,听起来无害又热情。
“信君是笨蛋吗?”
朝仓信愤怒地想要挣脱,跟南云打一架,他为什么莫名其妙要被南云骂啊!
南云主动松开了朝仓信,却是说:“你看周围的人。”
朝仓信心下疑惑,转头看了看周围,从坐在椅子上重重叠叠的制服里他才感受到今日班上格外凝重的气氛,大家对于桥本死亡的事情缄口莫言,但桥本的事情上了报纸的大版,没有人会不知道,对此唯一的解释就是——大家都在有意无意避开桥本的事情,捂住五感,就好像,只要桥本不存在,犯下的罪孽也就一同消失了。
朝仓信难以置信地感到窒息,南云笑着说。
“大家似乎都心不在焉的呢,也没有欺负信君了欸。”
朝仓信搞不懂南云的立场,他没有参与过孤立霸凌的桥本的事情,却也没有对桥本伸出手,他对南云感到困惑。
“你讨厌桥本吗?”朝仓信重新看向南云。
南云很意外,说道:“不呀。”
朝仓信又问:“你为什么不帮桥本,你明明可以……”
南云打断了他:“信君是在对我愤怒吗?”
朝仓信要出口的斥责戛然而止,他猛然清醒过来。
我,在对他感到愤怒吗?
“我没有帮助桥本的义务吧,不是所有人都像信君你一样善良天真,什么都想拯救的,信君也学着成熟一点,接受一下现实吧怎么样?”南云笑着说,他风轻云淡的姿态深深地刺入了朝仓信的心。
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松,为什么可以置身事外,一条生命活生生地逝去了啊!
朝仓信偏过头去,不愿意再看南云。
“随便你,我自己去。”
“就算因为跟踪老师被退学也没关系吗?”
朝仓信僵住起身的动作,他问南云:“什么意思?”
南云笑笑:“意思就是,信君现在最好乖乖呆在这。”
朝仓信凝重地看着南云,而在这时,骤然的变故,教室里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女声,女人的叫声分贝很高,尖锐地刺破了所有人的大脑。
“你们还要继续假装下去吗!”
朝仓信顺着声源看过去,率先崩溃坍塌的是桥本最初的朋友,在桥本被全班疏远之后,她也跟着远离了桥本,那个女孩叫木村香玲。
在她旁边的一个女孩伸出无措的手想要制止她,讪讪地笑道:“香玲,你说什么呢?”她从座位上起身,揽住香玲的肩,略带歉意地朝周围的同学笑笑。
“香玲她肯定是昨晚没有睡好,心情不好……”
木村推开了她,捂住了脸,崩溃的哭声从紧闭的手指缝隙里传出。
它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令朝仓信都感到了扭曲的疼痛。
“我受够了,我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在欺骗呢,大家不都清楚吗?大家不都看得到吗?为什么连我自己,也做了逃兵呢,我实在是不明白啊……”
“桥本死了啊——!”
随着这一句喊出口,好像是最后的提防被冲破,香玲沉重的,压抑了许久的悲伤之河咆哮而来,淹没了这个生病了的班级,这间发生过命案的教室,溺得每个在这里的人都感受到了窒息般的死亡。
桌椅被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石原站起来大吼:“你现在是后悔了吗?在桥本死了之后才来忏悔?!别开玩笑了!木村你做的明明一点都不比青野少,你也是罪人,有什么脸来指责大家!”
“哈?为什么要说木村,石原你也是袖手旁观的家伙吧,你也嘲笑过桥本,现在这副姿态是做给谁看?”
“凭什么只盯着我!青野在桥本便当里放蟑螂的时候,你们不都在笑吗?”
“因为是津上你烧掉了桥本的书吧,骂她恶心,下流,这不都是你的错吗?”
“我没有害死桥本……我没有像你们那样去欺负她……”
“由美子你想把自己摘出去吗?如果不是你袖手旁观,桥本也不会死吧!”
不知道是谁先伸出了拳头,一拳接着一拳,被拉扯的衬衫,咆哮和指责,书本被扔出去,淤青和伤痛,胆小一些的女孩已经捂着耳朵哭了出来,而愤怒的人,早已用暴力来赎罪,只要代替当初的桥本打向曾经的“同伴”,那么自己的错误能否被一笔勾销,这种罪恶感,是否就可以消失。
如果我们没有沉默,桥本也许就获救了吧,如果我们没有摧毁她最后的那些希望,没有对她避之不及,也许她就不会选择自杀了吧!?
大家都这么想,朝仓信觉得很可悲。
桥本的的确确死了。
他看向了南云,南云盯着混战的区域,他们在班级的角落,没有参与其中,南云既没有笑,也没有感到愤怒,他面无表情,似乎不为此产生任何波动,明明也是袖手旁观的一员,却表现得好像从来没有在这个班上一样。
大概是因为南云家里很有钱吧,有钱到有人开始提及朝仓信,都没有人把南云牵扯进来。
这是校园这个小型社会里“上层人士”的特权。
7
中村被发现溺死在学校的水池里,警察赶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泡发了。
中村的死亡时间刚好在给前天他们上完最后一节课后十分钟左右。
警察给他们班上的每个人做笔录,包括朝仓信南云在内。
出奇的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知道”。
尸体被发现的那天,大家围在水池旁边,看着中村肿胀的身体,谁也没有提出去救一下老师,中村其实长得很帅,虽然比不上南云,但在开学那会儿,由美子和香玲都说过中村老师很帅,如果结婚,想跟像中村老师一样的男人结婚。
但尸体被泡成了巨人观,中村死的时候丑得像一个充满腐液的气球,散发着巨臭。不到二十的少年们围在水池边缘,自秉正义,用冷漠的目光代替桥本审判这具尸体。
南云和朝仓信没有下去,在窗户的边缘往下看,朝仓信有种直觉,他问。
“你知道是谁杀了中村吗?”
南云笑嘻嘻地回话:“我一直跟信君在一起呀,我怎么会知道呢。”
朝仓信转头看他,南云的笑总是不着调,看起来他一直游离在这个班级之外,朝仓信想起那天南云拉住他的衣领让他不要去找中村。
“你知道。”朝仓信肯定地说。
南云只是扬着嘴角,无所谓地笑,朝仓信知道他并不是因为开心而笑。
“嗯……到底知不知道呢。”南云揽住朝仓信的腰。
朝仓信惊讶地张开口要说什么,南云的脸就已经靠了上来,鼻尖轻触,南云冰凉的体温让朝仓信有瞬间的失神,他红了脸,往后倒去。
南云说:“知不知道都不重要吧,中村死了,害死桥本的元凶被惩戒,大家都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继续快乐地生活下去了,难道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朝仓信抓住了南云的手臂,他轻颤着睫毛,看着南云的模样有点让人心痒。
“不是,这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这是错误的。”
“难道小信认为中村不该死吗?”
朝仓信摇摇头,他认真地看着南云:“但这样是不会得到正义的,我们生活到现在,迄今为止的秩序,都是靠法律和人类的智慧而维持的,不是暴力,不是仇恨,杀人只会让人越来越扭曲。”
南云盯着他的脸,一言不发,朝仓信紧张地收紧了手心。
他在意南云的想法,想知道南云是怎么认为的。
所以五感变得很敏锐,在蝴蝶的震颤中,朝仓信在那一瞬间,透过南云的皮囊,感觉到了南云皮肉底下沉息的岩浆,烫得他有一瞬的失神。
南云轻笑着,弯下腰把头挨在了朝仓信的肩头。
他轻巧的呼吸呼出在朝仓信的耳朵边,朝仓信的耳根红得像朱砂。
“青野晖喜欢桥本。”
朝仓信睁大眼睛,这个消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震撼让他久久地没法做出回应,而南云直起了身子,插着兜绕有兴致地看着他。
如果青野喜欢桥本,那么发生的一切就可以得到解释了。
青野自尊心很强,他受不了自己喜欢的女孩被奸污,但却无力改变这一切,一个十多岁的男孩,该怎么去跟大人对抗,这种煎熬折磨着他,于是这个弱者便将一切的罪责推到了桥本这个可怜的女孩头上。
因为你太好,你太温顺了,你是一只羊羔,所以才被恶狼盯上。
这都是因为你——不知检点。
青野抱着这样的想法,将那张性侵桥本的录像卡塞到了“婊子”刻字的缝隙里,并和中村成为了同类人,用虚幻的性爱麻痹自己,将桥本贬低到泥地里去羞辱她,这样就可以获得高高在上的自我满足。
但偏偏,这样“下贱肮脏”的,本应该对着自己的喜欢感恩戴德的桥本,喜欢上了向她伸手的朝仓信。
后面朝仓信所经历的欺凌也就都说得通了。
朝仓信瞥开视线,他没有说话,沉默地看向什么也没有的地面。
因为这种可怜又可笑的理由遭到了欺凌,遭受过那些肺部的毛细血管都要破裂的窒息感,朝仓信真的很讨厌这样。
南云下视着朝仓信,经历了沉默的几秒后,南云抬手揉了揉朝仓信的头。
“不用为这种事情难过。”
南云伸出食指,笑着道:“实在不行的话,我去把青野蒙着麻袋打一顿怎么样?”
朝仓信被这句话逗笑了,他忍俊不禁地笑出声,南云愣了下。
“你这家伙真是……”
朝仓信垂下睫毛:“我没有难过啦,青野也在承受着痛苦,大家都只是太痛苦了,所以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而已。”
他的模样太柔软了,哪怕早就知道朝仓信是个善良到不行的家伙。
南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8
青野一连几天没有来上学,教室里因为日本隐私保护法的缘故,没有装监控。
因而无法提取到那天的不在场证明。
但警方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大概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警察通过蛛丝马迹怀疑到了青野的头上。这天,南云和朝仓信准备先警方一步,去拜访青野。
到了青野家门口,朝仓信意外地发现青野家应该算得上是一个小有余资的中产阶级,起码青野家的房子是一幢独立别墅。
南云对此:“啊?这不就是普通的居民房吗?”
朝仓信痛恨该死的资产阶级。
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青野家的门。
“你好?请问是?”旁边的对讲机传出女人清丽的声音。
朝仓信从善如流地开口:“你好,我是朝仓信,是青野晖的同班同学,因为他许久没来上学,我代表班上的同学们来给青野同学送慰问品。”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后咔擦一声挂断了,门也随之打开。
在门口的是一位栗色长卷发,系着围裙的女人。
“朝仓同学吗?”发现了朝仓信身边很高的南云,青野夫人迟疑了下,“这位是……?”
朝仓信意外地发现青野的母亲跟桥本很像,不仅是长相,还有那种温和恭顺的气质。
朝仓信心思凝重地点点头,说道:“这是南云,他也是高二三班的。”
南云笑着朝青野夫人挥挥手,青野夫人抿了抿唇。
领着他们进了屋,在玄关时带上门,说道:“青野已经很久没出过房间了,你们能来看望他,我真的非常感激。”
“很久没出房间了?”
青野夫人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是的,那孩子回来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有上厕所的时候才会出来,一日三餐也是我给他送进房间里,不管我怎么说,青野都不愿意去学校。”
青野夫人捂住脸:“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连他变成这样的原因都不知道,他什么也不肯说……”
南云没有说话,注视着青野夫人的悲伤,他的眼神里带着探究的意味。
“你们是青野的同学,我想是同学的话,他应该会愿意说点什么,”青野夫人握住了朝仓信的手,“朝仓同学,请你劝劝青野好吗?”
一个母亲绝望而又虔诚地祈求着,让朝仓信意识到不管是谁,都会有爱着他的人,而爱他的人,会因为他所犯下的罪过,感受到相同的痛苦,承担着共同的赎罪。
“……我尽力。”
朝仓信做不到拒绝这样的请求。
南云挪开了视线,转头看向二楼的一间房门,似乎在想些什么。
9
“味道不对。”
走上楼梯时南云突然开口。
朝仓信不明所以地“哈?”了一声,南云却不愿意再说了,朝仓信便也不再问,只当南云又开始发神经了。
朝仓信敲了敲青野的房门,喊着“青野同学?我是朝仓信”,里面没有声音传来,朝仓信又敲了下门,还是没有动静,朝仓信不信邪地靠近了房门,突然他皱了皱鼻子,一股酸涩的臭味传来,很细微,但朝仓信还是捕捉到了,他皱起眉。
这味道……
一个想法猛然击中了他。
朝仓信转头看向南云,快速地说:“南云,你能把房门撞开吗?”
南云挑了挑眉:“不问阿姨要钥匙吗?”
朝仓信说:“来不及了,现在,立刻,马上。”
当鞋底撞向门的刹那,老式樟子门的和纸突然显现血管状纹路。朝仓信听见桦木门框深处传来类似骨头断裂的钝响,飞溅的木屑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南云硬是把门踹出了一个洞来。
朝仓信来不及惊异南云的力气,用拳头把洞口砸大了一些。
听到巨响的青野夫人捂住口吃惊地站在楼梯口往上看,握住楼梯扶手急急忙忙地踩上阶梯问道:“发生了什么?”
刚走到青野的门前,青野夫人就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尖叫,通过那个破开的洞口,朝仓信弓身弯腰走了进去,现在他坐在实木地板上,臂弯里躺着双眼紧闭毫无动静的青野,朝仓信低着头摇着青野的肩膀,口中不停地喊着“小晖?小晖!”,但青野都没有丝毫回应,而在青野垂下来的手腕上,鲜血像一条干涸的河,已经化成了黑色的血垢。
青野夫人怎么会不认得自己的儿子呢?
她崩溃地冲了进去,从朝仓信手中抢过青野晖,她拍拍青野的脸,又捏住了青野的鼻子,青野还是毫无气息,哭嚎了起来,喊着。
“小晖?小晖你睁开眼啊,你看看妈妈,你不要吓妈妈好不好?”
“天啊!上帝……我的小晖啊!”青野夫人把儿子牢牢地拥进怀里。
眼泪滴在涸血的地板上,洇淡了那么些浓重的血色。
南云没有进去,他站在门的另一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而在青野晖的身旁,地面上有一张相片,朝仓信注意到之后拿了起来,即便已经被血色染透,还是可以勉强看清相片里的内容。
那是桥本的照片,是桥本笑得很明丽的一张。
明丽到朝仓信都忘记了,桥本原来有笑过。
这张相片的出现让青野的死多了那么些扑朔迷离。
朝仓信看向青野已经青白发黑的脸。
会是殉情么……?
10
经过检察确认,青野晖死亡。
朝仓信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班上接连死了一个老师外加一个学生,学校不得不放假,让学生们回家休整。因此现在line上班级群不断闪动着消息,朝仓信抱着一只巧克力猫在群里潜水,看着滑动的消息,荧光在虹膜上流动。
由美子:你们说,中村和青野的死亡会不会是桥本的鬼魂在索命?
界面一时寂静无声。
过了一会香玲先发出了消息:由美子你疯了吗?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鬼魂。
紧接着群里开始刷起了“是啊是啊”。
由美子:那青野是怎么死的?这也太不合常理了吧,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中村老师死了没多久青野也死了,你们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津上:所以呢?那又怎样,难不成你想说大家都会死这种可笑的话吗?
由美子:……
由美子:津上,你敢问心无愧地说桥本的死你没有参与其中吗?
津上:我真是受够了,桥本她是自己死的!自己死的!你们懂了吗?我们谁拿着刀子架在她的脖子上逼她去死了吗?没有,是她自己要死的!
石原:够了吧津上,说这种话难道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大家不都在共同承受着痛苦吗?如果真的是桥本的鬼魂,说这种话也不会消失吧。
津上:别开玩笑了,谁要跟你们一起去死啊。
三澄:我真的很讨厌你们这群家伙啊。
三澄:希望你们都去死。
由美子:我也是抱着相同的想法,要死的话,扔掉桥本的自行车钥匙害得她走路回去的你,才是最应该去死的吧。
三澄:……死女人。
朝仓信光是看着这些消息都觉得心累。
手机响了一下,朝仓信看着手机最顶上弹出来的消息,点开了跟南云的聊天界面。
南云——小信,方便出来一下吗?
手指在手机的屏幕上停留片刻,南云的头像是一只黑猫的侧脸,朝仓信久久地凝视,他把脑袋埋进玩偶柔软的毛里,脑海中浮现出南云笑起来的模样,那笑真的很讨人厌,朝仓信又无端地觉得,黑猫和南云真的很配。
朝仓信——好,在哪见?
南云发了定位来,朝仓信看了一眼发现离自己家很近。
他放下了手机,拿过衣帽间上的风衣披上,转身看了看窗帘,朝仓信又爬上了窗将窗帘拉开,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朝仓信的脸倒影在玻璃上,他的眼睛望到家门口那条河流上的架桥,架桥上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很小。
在视野里很容易被忽视,那竖着的小线留在视网膜上。
南云就在那儿,在凉下来的风里。
朝仓信莫名地心悸。
他对这种感情感到陌生,因为南云而泛起的涟漪,危险又难以自制。
攥紧了拳头,朝仓信穿上拖鞋走到了玄关换鞋,开门时母亲从主室探出头来。
“小信,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朝仓信打开门,闯入门缝的冷风吹起他的风衣。
他看着母亲担忧的模样,笑道。
“我要去见一个朋友。”
11
南云回过头来,今夜的晚风似乎吹得特别急躁,连路边的大树都吱呀作响。
朝仓信向他挥手,随着朝仓信迎面跑来,眼前的身影渐渐变大,野风在天地间流动,它们吹起自然的交响曲,也吹动朝仓信的头发,朝仓信的发色是浅金色,很像流动的光,像这个人柔软而坚韧的灵魂。
南云笑了笑,从喉咙里呼喊道。
“信——君——”他张开了双臂。
朝仓信跑到他面前一米的地方,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不明所以地看着南云向他敞开的怀抱,问:“这是怎么了?”他的脸上还粘着细小的汗珠。
南云笑眯眯地回答:“你不应该扑进我的怀里吗?”
在说什么啊?!
朝仓信恼怒地薄红了脸庞,他一拳打在南云的肩膀上,不轻不重。
“不准逗我!”
南云举起双手,打着哈哈:“好啦,别生气了,给你看个东西。”
朝仓信平复着呼吸,他看着南云,南云看着他,俩个人大眼瞪眯眯眼的,在人来人往的人流中半点也没动静,杵在那跟里两二柱子似的。
朝仓信迷惑了,他问:“什么东西?”
南云这才有了动作,掏出车钥匙在食指上转,笑着跟朝仓信说:“嘛,别这么急嘛,要不先跟我去兜兜风吃点东西再说?”
朝仓信瞥向一旁的保时捷,问:“你的车?”
名车啊,这一辆得多少万了。朝仓信想着。
“对呀对呀,很帅吧!”南云笑嘻嘻地揽住朝仓信的肩膀。
朝仓信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抗拒,南云挨得太近,他身上那种黑巧的香气若有若无地传到朝仓信的鼻子里,淡得几乎像错觉,而南云胸膛下那颗血肉做的心脏,在鼓动的同时发出砰砰的轻声,也传进了朝仓信的耳朵。
这些共同构成了南云,这个世界上与众不同的男人。
朝仓信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想要了解,想要摸透南云的欲望。
12
南云说要去吃东西,朝仓信还以为会是什么名贵的餐厅。
结果南云在七十一买了两盒pocky,外加一罐啤酒和一盒橘子汁,顺带一提,啤酒是朝仓信自己选的。保时捷在市区的车道上行驶,大概是因为工作日的原因,东京的车道不像往常一样经常塞车。
南云开到了一栋废弃的高楼旁,朝仓信跟着他下了车,从楼梯往上走。
南云边走边说:“这里以前是一栋高级公寓,不过因为桥本死得太惨烈了,这里的居民都搬走了,空屋留在这里也没有人接盘,不久就要拆迁了。”
朝仓信点点头,没有多做他想。
南云继续往下说:“桥本的家就在这。”
“嗯……嗯?”朝仓信猝然回神,“你说什么?”
南云侧过脸,笑了笑:“小信都听到了就不用我再重复了吧。”随后继续往前。
朝仓信快步走上楼梯,靠得离南云近了些,在南云的身后叨叨道:“你的意思是桥本住这?那这儿为什么会拆迁?这是案发现场吧,桥本的父母不管的吗?”
南云没有说话,朝仓信快速说完了一大溜才发现南云一言不发。
“喂!”朝仓信伸手想要拉住南云。
本以为会被南云躲开或者甩掉,一只手却是探了过来把朝仓信的手牵住了。
“小信是急性子的人呢,”南云说得事不关己的样子,朝仓信握紧了他的手。
“别耍滑头。”
南云笑了起来:“轻点,握太紧了。”
朝仓信深吸一口气,松了劲。
“小信还记得上学期期末考之后的家长会吗?”
“嗯,记得,提这个干什么?”朝仓信警惕了起来,“你该不会又想逗我吧。”
比如说故作严肃的说出些什么消息然后再哈哈大笑着说什么小信居然会相信这种无厘头的事情,太好笑了啦。
南云有点无奈:“我在你眼中到底是怎样的形象啊。”
朝仓信轻哼一声,南云捏了捏他的指尖。
“小信既然还记得那天的家长会就好说了,那天桥本的父母没有来你应该还记得吧,仔细想想,这件事不是很奇怪吗?中村强奸了桥本,但是桥本作为一名高中生,居然从头到尾完全没有对父母甚至是警察求助过。我出于好奇呢,就去查了一下学校的档案室,结果发现让我大吃一惊呢!”
朝仓信来不及想为什么南云作为一个学生有能力去查档案室。
见南云不说话了,就问。
“发现了什么?”
南云可能就等着朝仓信开口问,立刻回答道:“桥本的母亲那一栏,名字是中村六花。”
“中村?难道说中村跟桥本其实是亲戚么,其实他们有血缘关系?”朝仓信立刻想到。
南云笑笑:“那不是更畜生了吗?有意思的是,在母亲一栏的上面,桥本的父亲叫做桥本仁,因为姓桥本的人太多了,我一时都没有想起来呢,桥本仁跟我家在房地产方面是有过合作的。”
南云顿了顿,表情有了细微的转变,朝仓信察觉到了他语气中有些阴翳的部分。
“对于桥本的父亲我印象还算深刻,他好像是出轨了歌舞伎的伎女,也就是中村六花,不久中村六花就怀孕了,中村仁打算休掉陪他吃苦的发妻,他的发妻要死要活地,闹到了自杀,最终非常惨烈地吊死在了阳台上,消息虽然被桥本仁压了下来,但这件事在我们的圈子里还是传开了。”
朝仓信的神经被打通了,他说:“桥本是中村六花的继女。”
“bingo~”南云笑起来,“小信真聪明,奖励你一根小鱼干。”
朝仓信另一只手打在南云的背上,无视南云小声说好痛。
继续道:“那中村老师跟中村六花是什么关系?”
“他们是兄妹哦。”南云说。
朝仓信一时无言,这件事牵扯得越来越广了,这下真的像蜘蛛网一样铺开来了,身处在这其中的桥本,被自己继母的哥哥侵犯了,当时到底有多无助呢,就算是说出来也无济于事,父亲被继母迷得团团转,继母的肚子里孩子又是继母在这个家立身的本钱,把中村老师送进了监狱,自己的家只会成为另一个地狱。
这样的话,桥本就算转了学,中村还是会到家里来,不管怎么样都逃不掉,于是在离开这所学校后,还是选择了在年轻的年纪用自杀来告别世界。
那个女孩一定是在想——
只要忍受着侵犯,继母和父亲就会怀抱着愧疚感对自己好一点了吧。
至少不要在继母的孩子出生之后把自己抛弃。
怀着这样忐忑不安的心情,养成了温顺又敏感的性格。
朝仓信之前就奇怪了,班上比桥本好看的女孩还有很多,中村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桥本,因为桥本是不会报警的,因为人类在群体中是冷漠的。
“信君,你的脸色好差。”南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他摸上朝仓信苍白的脸,朝仓信闭上了眼。
“我要是能早点察觉到就好了。”朝仓信感到深深的无力。
“不是信君的错。”
南云的指腹摩挲过朝仓信的脸庞。
13
靠在天台的栏杆上,高处的障碍物很少,风受到的摩擦阻力很小,因而更大了。
吹动朝仓信的头发,吹过他的脸庞和鼻梁,露出那张尚且青涩的脸,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建筑群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那些人就像蚂蚁一样,南云咬了根pocky在旁边,他是背靠着栏杆的。
风从他的后脑勺吹来,他的侧脸被飞舞的黑发遮挡了部分。
然而笑着,却显得更加帅气了。
“想不到信君居然会喝酒呢。”
朝仓信的情绪很低落,他喝了一口啤酒,俯视着底下的人群,从心中由衷地感概道,人缩小还真的很像蚂蚁。
如果世界上有上帝的话,他看着人类的痛苦和挣扎,会不会就像我们踩死蚂蚁一样毫无感觉呢?
朝仓信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南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挨到他身边。
“想到什么了?”
朝仓信的笑容渐渐地消弭了,他的胳膊搭在栏杆上。
注视着远方,夜色的最深处,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风吹到脸上都快把脸冻麻了。
朝仓信不想承认,但他确实迷茫到有点想哭了。
“南云,人类为什么那么容易死呢?昨天还在眼前说笑的人,今天就可能因为一场意外离开,生命明明这么脆弱,大家却还是让彼此痛苦。”
南云转了个身,把朝仓信的头摁到了自己的肩膀上,远处的云翻滚着往前。
天地确实很辽阔,闪电确实很骇人,暴雨也能冲垮文明。
但是,这个世界上有避雷针,有诺亚方舟,跟世界万物比起来,人类都是渺小的,生命都是脆弱的,人类内部甚至都会互相残杀算计,大家怀着冷漠的心情,对美好的事物漠然相对,但是啊,但是……
“我觉得不噢。”
南云笑了,南云是个很奇妙的人,他有时候显得很冷漠,有时候又显得很热心,现在朝仓信才明白过来,掌握了这么多证据的南云,怎么可能没有想过去救桥本,在自己被青野欺负的时候,又那么恰好地拉开了拉门。
南云说:“我想要给信君你看的,不是这栋废弃的大楼。”
朝仓信已经没有力气再去问南云是什么了,南云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和朝仓信紧紧贴在一起,他把手机放在两人的中间,播放了一段音频。
先是电流的兹拉声响起,随后才传入出失真的人声。
声音有点空,应该是在一个比较大的空间里。
[“你要亲自杀了中村吗?”]
是南云,紧接着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可能是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上。
[“南云,你最好别管这件事。”]
朝仓信愣了下,是青野。
他瞥向一边的南云,南云笑着回视。
这个人……居然这么早就预料到了这些的发生吗?
[“嘛,我倒是不想管这件事啦,毕竟跟我又没关系呢。”]
[“南云,你到底想说什么。”]
[“……”]
[“报警就好了呀,用法律把犯人绳之以法才是现代人的做法噢。”]
[“你知道的吧,中村的罪行不足以判处死刑,或者无期。”]
[“……”]
[“桥本死了,在痛苦中死掉了。”]
青野的声音开始发颤,爆发出声嘶力竭地怒吼。
[“她那样绝望地死掉了!!就连,就连我也没有救她!中村那头猪猡却还在若无其事地活着!如果不付出相同的代价,不经历和桥本一样的痛苦!就永远偿还不了对桥本的罪。”]
一阵沉默过后,南云嗤笑一声。
[“人死了之后做再多也没有用吧,死了就是死了,青野你现在的模样真的很好笑呢,明明自己也是凶手吧。”]
[“我会赎罪。”]
扑通一声,青野的声音虚脱了下来。
[“我……我对不起结爱,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请让我赎罪吧。”]
有哭泣的声音。
[“……”]
[“别跟我说这些啊……”]
对话到此结束。
朝仓信抬起头来仰着面孔注视南云,南云看他的模样愣了下,夜风带过黑发,黑巧的滋味弥漫开来,南云的牙齿有点痒,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告诉朝仓信,他本不是一个喜欢分享的人。
“南……”
吻在朝仓信的唇上轻巧地一晃而过了。
朝仓信呆滞了一秒后捂住了嘴巴,南云却是早就逃开了,笑着扯开了话题,让朝仓信连问责都没有时间。
“小信你看这个。”
朝仓信只能先将视线重新投到手机屏幕上。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对着镜头比耶,正是桥本结爱和青野晖,模样比现在还要稚嫩,看背景应该是在山野,朝仓信认出来是高一研学的宫城县,桥本带着渔夫帽,青野穿了一件背心,肩上扛着鱼竿,两个少年在阳光下相依笑起来,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朝仓信想起了那张染血的相片,那张相片上的桥本和这张照片里的。
一模一样!
“青野把自己的那一半截掉了。”南云替他说了出来。
顿了顿:“大概是觉得自己没资格在桥本的身边吧,毕竟做了不能被原谅的事情呢。”
明明爱着你,却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即便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也还是想要肮脏可耻地爱着你吗?
南云叹舒一口气,靠在了栏杆上,扬起头来,风簌簌地过他的耳侧,他闭上眼,像在感受风的味道。
“人确实很脆弱呢,但是小信你不觉得正是因为脆弱,才会去爱。因为爱,而产生附带的痛苦。”
朝仓信没有说话,拿起放在地上的啤酒又喝了一口。
南云一直看着他,朝仓信转头,拿起啤酒罐在南云的眼前晃了晃。
“你要吗?”朝仓信问。
南云摇摇头:“我没成年呢。”
“看不出来你是那种会遵守这种规矩的家伙。”朝仓信笑了下。
南云便熄灭了屏幕,伸手掐住了朝仓信的下颌,朝仓信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僵硬地被南云掰了过去接吻,廉价的麦酒苦涩而又辛辣地充满了整个口腔,混着唾液,南云大概是很喜欢吃甜食,带着甜的味道刺激着朝仓信的味蕾。
“唔……”朝仓信抓紧了南云的肩膀。
看起来瘦瘦高高,肩膀上却都是肌肉,硬得朝仓信指甲都陷进去了抠南云,南云只是扼住他的腰轻轻啮咬过他的嘴唇。
朝仓信被吮得舌根发麻,发痛,眼泪都要掉出来了,用力地推着南云。
“南云——”
嘴唇才终于舍得分开。
南云从上往下沉着眼眸,也许是因为是黑夜的缘故,夜风中他的眼睛完全看不到光亮了,但在深处又确实是有反射城市霓虹的微光,压抑得让朝仓信不自觉有点惊愕。
“小信怎么看呢?如果你是桥本的话……”
朝仓信咽了口口水,他被南云揽在身前,生理性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
“我不是桥本。”
“好,那就如果我是青野的话。”南云指了指自己。
“……”
这有什么区别吗?
朝仓信扭头看向另一边的天空,他晃了晃身子,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我不知道桥本会怎么想,做出什么样的抉择,因为大家都是不一样的。”
“但我想,如果是我的话……”
“我……”朝仓信有一瞬的迟疑,然后道,“我应该会原谅吧,毕竟大家光是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不可避免地会伤害到他人,造成他人的痛苦。”
“啊,这样说会显得很懦弱吧,”朝仓信重新迎上南云错愕的目光,不自在地刮了刮自己的脸庞,“我从小到大,成绩都不算好,能力也不突出,我不像南云你那么敏锐,也没有由美子细心,最后也没能帮上桥本……”
他垂下睫毛,睫毛盖住了眼睛的上部。
“我经常被人说哪里都好,就是哪里都不算太好,大概是那种会一辈子碌碌无为,平庸地度过一生的人。”
“所以,对普通的我来说,比起那些人们之间过于浓烈的恨和厌恶……”
“我会记住幸福的时刻。”
朝仓信轻轻地笑了出来,他笑得那么轻。
风和他柔软的发相交织。
好像春天第一瓣樱花落在水面上。
14
青野晖的葬礼上,高二三班的全体同学都到了现场。
青野夫人在会场的门口穿了一身黑裙接待来宾,朝仓信坐的南云的车,到入口的时候看到寺庙旁边摆着的展架上还印了桥本的照片和名字。
问了青野夫人之后才知道桥本家并不打算给女儿办葬礼。
“那女孩儿以前会来我们家教青野课程,是个很温柔的孩子,偶然得知那孩子也出了意外,便打了电话去她家里,提起葬礼的事情时,却被对方父母毫不犹豫地挂断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父母能够对逝去的孩子不管不问。心想着既然要给青野送葬,便一同把这个可怜的孩子的丧事一块儿办了,也好叫她走得安稳。”
青野夫人把月不见,面容有些憔悴,胸前别着白花,化了淡雅的素妆,腰板挺得很直,初冬惨白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朝仓信看到了痛苦背后,人类那种与生俱来的坚韧。
朝仓信尴尬地站在原地,直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又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南云走前一步,截开了话。
“原来是这样,夫人您有心了,”南云揽过信的肩膀,对青野夫人微微低下头,“这一年以来承蒙您和青野同学的关照,对于青野同学的离世,我与信至今仍然悲痛不已,但愿青野到了来生能幸福地生活。”
紧接着从西装的口袋里拿出一封信封递上前:“此外,这是礼金,敬请节哀。”
青野夫人微微颔首接过,说道:“谢谢你们了,在那边有登记的地方。”
南云带着信点头谢过,往别处走了,离得远了朝仓信回头看去,青野夫人在空旷的地带,在一棵槐树下,微微背过了身,拿着手帕捻过眼泪。
朝仓信收回了视线,心中泛起一种异样的酸涩,他愣愣地往前走,跨过门槛,南云牵住了他的手。
“信君,定心。”南云轻声说。
朝仓信用力地眨了下眼,还是觉得干涩不已,收紧了南云的手。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南云笑了笑:“撒谎的小猫。”
你才是,满口谎言的坏蛋,朝仓信偏了偏视线,手明明牵得那样紧,关系在不知不觉中越拉越近,对你的心,却好像还是很遥远。
15
毕业填志愿的时候,朝仓信填了东大的教育系,南云看到了好奇地凑过来问这是为什么。
“因为,教育很重要。”朝仓信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仅仅是为了那些失足的少年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未来,所以,选择了艰难的路程。
南云盯了半晌之后偏过了头,不再说什么了,拿过停滞许久的笔,在自己的志愿栏里写下了——法学政治学科。
“信君,毕业之后,跟我住在一起吧。”
“……”
朝仓信侧过脸来问:“理由?”
南云笑嘻嘻地说:“因为喜欢你嘛。”
朝仓信一肘子撞到南云的手臂上,南云大呼好疼,笑得却是停不下来。
朝仓信低下头,小心地收起志愿单,说。
“我要去东京。”
南云眨巴着眼睛,从中领悟出了那么些同意的意味,拉了椅子凑到朝仓信的身侧,拿了朝仓信的笔,在草稿本上写下朝仓信三个字,朝仓信低头收拾书包,假装看不见。
南云过了好一会才说:“东京啊,东京的话,现在雨季要到了,要带透气的鞋子呢。”
“你不要带太多行李。”
“多少算多,我不懂欸,小信去我家帮我整理啦,我一个人搞不定。”
“你这混蛋,又在骗人。”
如此,朝仓信拿起了草稿本,盯着南云写下的名字看了看,把那一页撕下来,叠成方块,收进了口袋里,他小心的动作被南云看在眼里。
抿着唇沉默了很久,才道。
“信君要去我家吗?”
朝仓信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没拒绝吗?”
16
在桥本死后的第五年,桥本仁因为偷税漏税的事情上了报纸,连带着他那喜爱奢侈品的老婆也一同被骂上网络,中村六花不堪流言和电话的辱骂,坚持要与丈夫离婚。
桥本仁恼羞成怒地捅伤了她,出庭的时候他们的儿子作为证人,指证父亲有家暴的倾向,以至于将早些年有关姐姐的遗物整理了出来作为证据。
后来不知怎么的,仁和食品公司也跟着倒,南云家的企业以行业内十年以来的最低价收购了45%的股份。
当时查税单的检察官,正好也姓南云。
叫做——
南云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