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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某月某日某时,北京奥运会顺利结束之后,马琳被发现死在天坛公寓某间宿舍里。
尸体没有任何皮外伤,但不能排除他杀的可能性。马琳的尸体在早上七点早集合时被运出国家体育总局进行尸检,抬着他的担架从集合的队伍前过去,刚整完的队因此又混乱起来。
陈玘先出声,他问:马哥怎么了?他要去哪?刘国梁说:陈玘,归队。于是陈玘又去问马琳的室友,室友说: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不能知道。这是有人不让他说出真相的意思。
马琳出事他嫌疑最大,刘国梁已经审过他。他说:我真的不清楚,马哥说他要回趟家,把奥运金牌放好,一直到晚上也没什么事,谁知道......谁知道一大早上起来就这样了?刘国梁说知道了,这事你先不要说出去,知道哇。
陈玘又说:刘指导,你就告诉我、告诉我马哥他生什么病了?刘国梁面对几十双盯着自己的眼睛,说:他昨晚高烧昏迷了,送去医院治疗。救护车呜哇呜哇把马琳带走了,陈玘很容易地接受了这个答案,往后退了一步站进队伍里。
王皓全程一言不发,他目送两个人吭哧吭哧把马琳抬上救护车,马琳面色灰白,毫无血色,身体僵硬,苍白的皮肤把他变形的髌骨暴露出来,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睁着。
他问陈玘:你也看出来,那其实是尸体吧?
马琳的死讯在12小时后公布,尸检报告显示是自然死亡,死亡时间是当晚00:07。马琳不是第一个这样突然死亡的运动员,死亡在运动员间是很常见的。有羽毛球运动员在某一个挥拍的瞬间倒下,有游泳运动员因为在水中时间过长而失去了呼吸的能力窒息而亡,也有运动员在退役的前一天晚上悄无声息地离世。科技手段无法准确判断运动员的死因,只能留给后世猜测。
消息公布过后个人反映都不同,大部分人表现出悲痛,王励勤也在擦汗的间隙抹掉两滴眼泪,陈玘则是自始至终认定马琳没有死,书面口头各种证明他全都不信,他说:马哥刚、刚拿了奥运冠军,冠军不会死,你不知道吗?
王皓说:也有憋了太久,达到目标后猝死的。精神的弦绷得太紧,在一秒钟突然释放,对大脑、心脏、血液的压力的确是很大,更不要说马琳这根弦憋了八年。陈玘还是说:我不信,你不要骗我了。他在发抖,王皓识时务地闭嘴。
马琳的死对王皓最没有实感,一方面,是因为王皓的思维还停留在北京,他最后一球下网的瞬间;另一方面,他时常看见马琳的灵魂如有实质地在训练场里游荡。第一次见到他时,马琳盘腿坐在球馆中间风速最合适,光线最好的那张桌子上,王皓叫起来:哎!马......突然马琳的头转向他,并且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王皓把没说出口的那个字咽回去,一转头又是陈玘,他光亮的眼睛布满血丝,此刻几乎贴在王皓的脸上,他说:你说什么呢?王皓吞了口唾沫,说:我刚刚看见有只马蜂你小心点别被蛰了。陈玘又瞬间恢复正常,说:啊它咋进来的我记得昨天走前关窗户了啊。
王皓看了眼马琳,看了眼陈玘,问:你什么都没看见?陈玘说我该看见什么?王皓说没什么没什么练球去吧,等陈玘走远后,他走向马琳。
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马琳说:我思故我在。
王皓说:他们说...不对,不管怎么说,你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马琳眨眨眼睛:谁定义的生死?
王皓说:没有谁定义,我们都亲眼看见你死了,尸体抬出去,扔进火里烧掉。
马琳啊呀了一声,说那么残暴?但是小皓,眼见不一定为实。
王皓发现只要提到死,马琳就开始捣糨糊和稀泥,话题像打太极一样推来推去,也没个正经回答。他干脆转移话题:你咋坐在这儿?能不能让让,我要练球。
马琳一动不动:我腿断了,下不去。
王皓说:怎么断的?不管你死没死,腿都该是好的,不然怎么打球?
马琳只是笑,两颗虎牙露出来,不回答他的问题,看向陈玘:玘子怎么回事?王皓说自从你...自从他见不到你就一直这样,怪吓人的。马琳点点头,又冲王皓一抬下巴:反正也没有别的球桌了,你打吧。
王皓说你坐在这我怎么打,马琳说球又打不中我,不信你试试。于是王皓发球,球从马琳肚子穿过去,然后他的师弟像找到了新的乐趣,球分别又从他的左眼、右眼、嘴巴和鼻子穿过,马琳只等他玩够,然后说:看吧,打不着。
王皓直起身子说:可是你挡着我,我看不见对面的球。马琳说,你只管打。
于是王皓招呼来陪练,他想马琳是一贯爱骗人的,果然第一个球发过去,就全都被马琳蓝色的身体挡住,什么也看不见。球落地后王皓撇撇嘴,马琳说这个不算,失误了,重新来。
王皓说我还是换个球台得了,马琳说这哪还有空地儿?听话。然后王皓再发球,对面的球依旧被马琳挡了个严严实实,王皓说哎!马琳说事不过三事不过三,再来一次。
陪练说我我发吧皓哥,王皓说行,把球扔给他。准备接发球时,他能看到的还是只有坐在球桌上的马琳,他想为什么人死了还能再这么骗人,难道是小鬼假扮,话说世界上真的有鬼吗不能吧,但要是没有鬼那面前这个是什么......
乒乒乓乓,对面的球发过来。一种直觉顿时击中王皓的大脑,他能听见球与海绵摩擦的声音,能根据球在球桌上发出的声音判断出球的方位与旋转,脑中仿佛自己生成了球的轨迹,他根本不需要看见球,只需要跟着直觉——他伸出小臂,球撞在他的球拍上,乒乒乓乓,回到对面球台。
王皓说:我操!他看向马琳:其实你不是马琳,你是乒乓球之神还是阿拉灯神丁?马琳说那是阿拉丁神灯,虽然我承认前段时间对你态度是不好了点吧,但不都是为了赢?就因为这个你就连师兄都不认了?
王皓挠挠头:啊,你说奥运会啊,奥运会......说到奥运会,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恭喜你呀师兄。
马琳伸手摸他的头,虚影从他立起的头发上晃过。他说:少贫了,练球吧。
此后马琳每一天都坐在那张球台上,他死前就一直在这张桌上练球,如今他死了,这球桌自然而然就安排给王皓。只要他坐在那里,王皓的手感就格外的好。没有他无法预判的球,每一球打回去无论多么狼狈都能上台。有一天他问:你是不是专程来帮我的?马琳说我是奥林匹克之神只渡对奥运有执念的有缘人。王皓说:那应该全队的人都能看见你才对,谁不想上奥运、拿金牌?马琳对他笑了一下,说:个体之间还有差异呢。
王皓进步飞快,刘国梁每一次训话都表扬他,远近朋友纷纷找他求问经验。说来讽刺,马琳还活着时,从未与他这么亲近。北京周期一开始,马琳就如同打了鸡血,大小比赛拼了命也要赢,他的腿可以一下跨越整个球台,即使脚踝粉碎也可以用意志力粘好正常使用,他甚至跑得更快,反应更迅速,目标只有2008年的奥运会。
说起来,这不算马琳第一次死亡。他在2007年的萨格勒布死过一次,被发现时眼角带着泪水,躺在沾满他的呕吐物的床上。那时陈玘很惊恐,他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等所有人都聚集到房间里,他说:马哥这么可能就这么死了?他还要上、上北京。然后马琳竟睁开眼睛,直直地从床上坐起来,众人吓得散开,只有刘国梁还冷静些,说把他赶紧送进医院看看,检查结果只是体内甲苯有些超标,其他指标一切正常。
马琳的尸体还没有火化,正打算送到研究所去,帮助研究运动员突然死亡的因素。王皓想,哪天有假了还是去看看,万一就活了呢?
但还没等他来得及实践,就被马琳告知:我待不了多久了。
他说这话时是夜里很晚,球馆里只剩王皓一个。他听后愣神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球拍说:你别逗我。
马琳拍拍身旁的球桌,示意他也坐上来,王皓照做。马琳说:我知道我死了,但魂还在,哪能叫死了?顶多算是灵魂出窍,我以为能一直灵魂出窍,结果现在看起来好像不太行,我自己能感觉到我在消失,本来还想,虽然我是上不了伦敦了,但至少能维持到2012吧。总之,这下我是真的要死了。
王皓在球桌上画圈圈,低着头不说话。马琳说:你也别舍不得我,等到了伦敦,还有比你年轻的小队员和你竞争,你要努力赢了他们。王皓说,我知道。马琳继续说:帮我转达陈玘一声,我很想他,让他也不要放弃。王皓说嗯,你怎么这么啰嗦?马琳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说,你有点耐心行吗?
王皓说你说吧,然后快速用手指把球桌上的液体抹掉。马琳说,我在家里放了三块奥运金牌,进去右拐我卧室的第二层床头柜里,钥匙在电视机柜里,让你过个眼瘾,看完放我坟里,你敢私吞小心我找上来。
王皓说好,我记住了,你什么时候走?他说得不像死,只是像远行。估计还有一阵子,马琳哄他,你先回去睡觉吧。
王皓知道马琳会骗他,也并不担心他会难过。可眼下马琳显得很虚弱,他像有血有肉的人一样长出了眼袋和黑眼圈,胡茬也冒出来,王皓想,生死这么大的事,总不至于骗我。他留了一句话,要到诀别时说。
第二天一早起床,陈玘的神经质竟完全消失,他比任何时候都神采奕奕,也比任何时候都垂头丧气,他在集合点名时凑过来跟王皓说:马琳是不是真的死了?王皓说:没有。陈玘扭过头:可我感觉、感觉他好像不在了。王皓说:没有。陈玘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他看着王皓在教练喊解散之后冲向球馆,然后站在球馆门口,一步也踏不进去。陈玘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王皓说:马琳不在了。
他又说:玘子,帮我请半天假。
马琳的尸体上盖着白布,没有半点腐坏,眼皮被人为地合上了。王皓站在冰冷的停尸间里,说:你醒醒,还差一个世锦赛就大满贯了。
马琳没反应。
王皓又说:你不想上伦敦吗?乒乓球还没有蝉联单打金牌的呢,你要是再拿了,就是历史第一人,要名垂青史了。
马琳还是不动。
王皓想,能让你死而复生的,就只有那一块北京奥运会的男子单打金牌吗?大满贯、世乒赛,居然连让你的眼皮动一下都做不到。研究人员拿着板子进来,按照他的要求读尸检报告。她说,马琳体内的甲苯已经足够致死,他的髌骨在八月底、九月左右也已经碎裂了,我们主要研究的,不是他怎么死,而是他到底怎么活下去的。
王皓从研究所里出来,开车直奔马琳在北京的一套房产。屋内一切都是崭新的,仿佛这套房子买来就是为了放置那三块金牌。王皓依照马琳的话打开柜子,其中一枚金牌被三层绒布袋包裹,放在首饰盒里。王皓小心翼翼拿出来,金里镶着玉,马琳名字是玉,在北京得到的也是玉。王皓想:哥,就是这样一块金牌,让你宁愿用生命去换吗?他又想,如果他也说出类似的愿望,哪怕生命停在2012年,他能最终换到一块单打金牌吗?
王皓对着金镶玉,好像把这块金牌当成了马琳,他问:你后不后悔?你用命换了这块金牌,最后还是要和你一起埋在土里。他甚至有些怨马琳了。他明明还有话要说,比如——
其实,哪怕你赢了北京单打,我还是希望你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