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18
Updated:
2025-11-04
Words:
14,239
Chapters:
4/?
Comments:
7
Kudos:
22
Bookmarks:
2
Hits:
712

【率宽】烂泥(已坑)

Summary:

*同父异母真骨科
*第一人称,双视角替换

Chapter 1: 01

Chapter Text

我出车祸了。
没什么大事,只撞断一条腿。出事路段是条还未罄工的柏油路,黄色安全线里面散落着石块和泥土,我的车装进护栏跟巨石中间,左脚卡在驾驶室下方动弹不得。交警来医院给我做笔录时问我怎么开上去的,我说导航有bug,它跟我说那儿能走。
其实不是,我撒谎了。我就是故意的。

晚些时候我妈哭天抢地出现,她手里拎着连锁小炒的鸡汤外卖,在床头边拆包装边数落我不小心。要声明一下,这不是我亲妈,但我那个便宜爹确实是她亲老公。
她是个好人,可她是不是真的爱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本没有把我养大的义务,还是将我养到了成年,现在我长大了,她变老了,我理应给她养老。

鸡汤上面飘着一层油,妈妈把勺子递到我嘴边,廉价塑料制品在高温下散发出难闻的味道。我说太烫了晾一会儿,待会儿会自己吃,事实是我根本就不想吃。
我只想见我哥。
车祸这么严重,他怎么都不来看我一眼?

妈妈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外面太阳正在落山,夕阳透过百叶窗照在房顶上,我等啊等,等到百叶窗的影子消散,等到鸡汤上浮的那层油凝固,等到白炽灯泡亮起又熄灭,等到夜深人静,连医院都不再热闹。
还是没有等到他。

测心率的仪器发出秩序井然的提示音,我不想闭眼,身体里剩余的麻药却令我昏昏欲睡。我能抵抗意志但无法抵抗药物,昏昏沉沉间我想,待会儿我哥要是来了我还睡着怎么办?他会悄悄来再悄悄走,探望我又不让我知道,他会这样吗?
我哥总擅长做这种事,他脑子里到底盘根错节多少神经,才要妄图把这世界上的所有事都考虑周到,做那种普世意义上“懂事儿子”。可我不在乎,除了他我什么都不在乎,他如果是株只能被地心引力牢牢吸在泥土里的小草,那我就做那只衔他飞上天空的鸟。他最好能永远依赖我,没有我就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够不着。
也或许他并不需要我衔,因为他总能舍弃很多东西,比如小时候妈妈分给他的鸡腿,他的玩具,家里供他出国留学的钱,去外地工作的机会。他舍弃它们就像在舍弃一张轻飘飘的纸。
现在连我也要舍弃了。

我开始做梦。梦里都是我哥,一会儿是六岁的他垫着小板凳,站在厨房给我煮面,一会儿是二十六岁的他逼我吃维生素,质问我怎么总是照顾不好自己。最后是十六岁的他穿着校服站在我面前,但他好像不认识我,我自我介绍说我是你弟弟,他居然回答道,我没有弟弟。
人潮将我俩分隔,他顺从着隐去,留我独自在原地,被踩,被撞,拨开一个又一个肩膀,可笑又徒劳地追寻他的背影。

你不要走,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我想叫住他,但喉咙像被什么人掐住,发不出丁点声音。直到他消失在朦胧的地平线,喧闹的人潮也消失了,茫茫天地突然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挣扎着大口呼气,感到有一团火郁结在胸腔,烧得好痛。

我从混沌中睁开眼,看见梦里的人垂头坐在床边。

“夫胜宽。”我喊他,久睡的嗓子不是很清明,久睡的大脑还在分辨眼前人是真实的还是我的幻想,“你真的在这里吗。”
谢天谢地,他听到声音就立刻转头看向我,我伸出手去,他就毫不犹豫握住我。都说梦境和现实是反的,哪怕我不迷信,此刻也忍不住感谢天上的神仙,大发慈悲把梦里的哥哥还给我。

“做噩梦了?”夫胜宽问我。
“我等你等了好久。”我很开心,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说起来我跟我哥已经两周没见,这些天我都自己一个人睡,我讨厌自己一个人睡。他好像瘦了点,手也很冰,是不是像我一样睡不好?霎那间我不想跟他沟通了,我想要他先睡一觉,可惜我现在腿脚不方便,不然我可以给他让出一半的病床,让他睡在我旁边,睡在我怀里。

夫胜宽看着我胳膊上的绷带,脸色晦暗不明。我感到不安,毕竟我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穿我,他要是知道我为了见他出此下策,会不爱我了吗?我好怕他会因此不再爱我。但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弟弟,他不爱我,又能去爱谁呢?

“哥哥。”我说。我很少这么叫夫胜宽,尽管他在客观上确实大我一个月零两天。我只会在有所求时这么叫他,这是我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亮出来的。
而现在就是我万不得已的时刻,我祈求他不要生气,祈求他可怜可怜我,不要离开他受伤的弟弟。

夫胜宽听懂了,但他好像不打算像以往那样纵容我:“这次断腿,下次准备干什么?”
他松开我的手。空荡荡的掌心好像在嘲笑我是个南辕北辙的笨蛋。

“你希望我断哪里呢,”我抬手覆上他的胸口,手指沿着骨骼走向缓缓用力,停到肋骨处,问:“这里行不行?”
夫胜宽盯着我,我不敢与他对视,只好假装浑不在意,手顺着心脏的位置往上,虚虚拢住我哥那截脆弱的脖颈,五指用力感受颈动脉在掌心里跳动,“还是这里?”

啪嗒。
有眼泪掉到我手背上。

红血丝布满他的眼睛,他好像很愤怒,也很悲伤,问我是不是连命都可以不要。
我突然想起六岁那年我出走的那个雨夜,幼年的我仿佛一副被架空的骨架,先是没了妈,然后生命里突然出现从未露面的爹,我被荒唐的血缘关系引入某个完全陌生的家庭,跟被人从路边捡到的流浪狗别无二致。
刚开始在“新家”那几天,每天都等着我妈什么时候来把我接回去,后来我发现不会有人来接我了,等待和祷告无意义。
于是我出走。在深夜,冒着雨,最终被困在离小区不远的街角垃圾桶旁边,黑暗和寒冷令我瑟瑟发抖,那天我想,死在这儿也挺好,死了是不是就能见我妈了,不失为一种好结局。
想也知道我没死成,因为后来夫胜宽就出现了。那会儿他也大不了多少,撑着伞找到我,像个小大人似的伸手擦去我满脸雨水,说你别害怕,饿不饿,我回去先给你煮面,然后你晚上跟我睡好吗?

我的血肉好像是从那天起开始生长的。

要是没有夫胜宽,我早就死了,或者说,要是没有夫胜宽,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而他现在居然来问我是不是连命都可以不要。明明是他要先跟我分手的,怎么没想过我要怎么活?

他不可以松开我的。

就算世俗伦理会把我钉在十字架上,就算泪流干,血流尽,我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跟夫胜宽在一起。谁规定身上流着同样的血的人不能成为恋人,血型又不是判断爱意的标准。

身体里药效在减退,痛的却不是腿。
这初春的夜晚怎么会和夫胜宽的眼睛一般潮湿。

-

 

依赖质量上乘的安全气囊,崔瀚率好看的脸蛋上只留下些碎玻璃摩擦出的细微伤口,右眼眼眶有明显的红肿和淤青,但都不是什么致命伤。

他右腿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睡觉,眉头紧皱。可能是在做噩梦,也可能是伤口痛,明明才两周不见,他就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

我到医院时是半夜,因为不敢在他清醒时见他。崔瀚率总有很多办法对付我,从他成为我弟弟的第一天起。明明是打乱我人生的不速之客,我却要在发现他害怕和怯懦的时候靠近他。时至今日我都想不通是为什么,难道我这辈子就注定要成为崔瀚率的哥哥吗?

爸妈曾经因为他的到来在我面前大打出手,碗碟被掀翻,飞溅的碎片划伤我的小臂。他们嘴里时不时会蹦出一些小时候的我听不懂的词,比如“出轨”,比如“私生子”。后来我知道了,崔瀚率这个人也跟着我一再后退的底线,从“私生子”变成“弟弟”,继而变成“爱人”。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白天兄友弟恭般的在同张桌子上吃饭,晚上却四肢交缠睡在同张床上,世界上可能没有比我们还要荒唐的兄弟了。

我的爱意在与日俱增,我的懊悔也在与日俱增。有时候我会想崔瀚率要是能一直都不长大就好了,永远做夫胜宽的弟弟,永远只和我分享食物和游戏,单纯地一同上下学,逃课出去玩,再双双被抓包,在办公室里写检讨,写到一半还对着笑。

当崔瀚率只是弟弟的时候,我的人生不像现在这样糟糕的。
人可不可以不要长大呢。

我想得太入迷,他什么时候醒来的都不知道。我如果做好准备结束这种畸形的关系,可能就是要走这么一遭,就是要跟这个人对峙一番。

懦弱的逃兵要被斩首。我知道的。

可崔瀚率却问我,“你真的在这里吗。”
哗啦。
我的心理防线像残缺零碎的积木一样脆弱,他轻轻一碰就倒了。此时我才不得不直面跟他分开的这段时间都过得很不好这一事实,而我也不剩什么勇气和力气再回到他身边,我是被乌鸦啄食殆尽的稻草人,只等一场大雨把我淋到泥土里去。

我听到崔瀚率问我要怎么跟他分手,难道要假装没有这个弟弟吗,我无法回答。我所有爱人的能力都是从这个人身上习得,溶于骨血的弟弟,隐秘而伟大的爱人。要怎么分手呢?我不知道。我只提出想法,不会付诸实践。
人能把心脏活生生从胸膛里剖出来吗?

我会把社交关系里的每个人都分门别类,比如这个人是“朋友”,那个人是“好朋友”,这个人是“同事”,那个人是“还不错的同事”。每个人都可以在我这里领取一张标签,我认真标记到最后,却发现崔瀚率什么都不是。

崔瀚率无法被简单的标签定义。

如果非要形容,那他应该是一枚硬币,握在我手里,抛起来之前就已经想好要掷出哪一面了。

我看见他躺在病床上,带着满身伤口和绷带,像被人遗弃在马路上又被车碾碎的陶瓷娃娃,看我像看什么海市蜃楼,又像在看飘渺且捉摸不住的飞鸟,那鸟冲上云霄,翅膀就在他好看的眼睛里拍打出剔透的水。

你为什么哭啊,崔瀚率。
你为什么要哭?

这时我才意识到原来人是可以体会把心脏活生生从胸膛里剖出来的痛苦的,我等不到大雨把我淋进泥土,崔瀚率的难过会先将我连根拔起。

比干挖心也不过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