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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井底望上去，天空只有杯口大一圈。
光穿过幽深的井斜洒在井壁上时已变得十分微弱。潮湿的井壁上附着薄薄的一层青苔，上面还挂着细小水珠，在微光下闪烁。躺在井底的人眯着眼睛，看见高处那虚弱的光，被缚在后背的双手往腰侧湿漉漉的地面一撑，踉跄着站立起来。
半小时前，黑崎一护尝试着登上井壁耗尽了体力，眼下稍稍恢复，又可以继续尝试。井外的人为了确认他的状态，不时会和他搭话。此刻却十分安静，井口也看不见人影。他松了口气，心底抱着无人打扰时或许有一丝成功可能的侥幸。他深吸口气，微俯上半身，放低姿态，打算再次向岩壁冲刺。而就在他脚跟离地的瞬间，仿佛清楚这一次也会失败似的，他迈出的下一步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远和坚决，呼吸也是紊乱的。其实他知道仅凭普通人的力量无法办到这件事，一次又一次徒劳尝试不过是为了使那团因无力拯救他人而不断灼烧着心灵的火焰尽可能减轻些。可是井外人时不时递来的时间却轻易让它反扑起来，燃烧得更旺。汗珠从额边滚落。他感到从里到外的无力与焦灼快要使他也变得滚烫，尽管魂魄没什么温度可言。
脚下一滑。沉重的引力将他重新带回地面。摔落的响声在井底回荡，他抬起钝痛的脑袋，坐起身，瞪着头顶那块颜色单调的天空。胸口再一次感到躁动。
以及剧痛。
他一低头，胸前的锁链喀啦作响。每次侵蚀发作，他都会因锁链被啃噬的剧痛而动弹不得。少年咬紧牙关准备承受，却未见锁链末端出现蠕动着的嘴。
有什么活物触碰了胸前光滑的锁链。
是冰凉的。
他睁大了眼睛。
就在他眼前，凭空浮现一只苍白的手。小臂连接着的手肘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飘浮于半空。它将他的因果之链捧在手心，手指擦过锁链表面，像是拂过心尖，带来一阵难以形容的战栗。
黑崎一护下意识往后逃开，那手掌立即五指一收，拽紧锁链。后仰的上半身被扯回，疼痛顿时席卷全身。他声音都在颤抖：“……怎么回事？这是什么？”
他抬头呼唤井外之人，只收到自己的回音。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东西？我会怎么样？心底萌生一丝恐惧，他倒宁愿承受之前已见过多次的啃咬，也不想看见这样诡异的一幕。
似是被他的反应所取悦，那只手放轻力道，疼痛也随之减轻。只是那冰凉的触碰宛如一根针插入他原本焦灼着的灵魂，反倒激起一阵酥麻，令他止不住地想逃离。
对方显然不会给他机会。只见那只手缓缓抬起锁链，与此同时，素净的小臂，白色宽袖、死霸装，削瘦的身躯，飞扬的短发……一个逐渐完整的人形缓慢地浮现在黑崎一护跟前。他垂着眼，很是郑重地望着锁链，俯身对其落下一个吻。
非常轻柔。
可是不下于灵魂被啃噬的剧痛立即将黑崎一护吞没。少年的瞳孔涣散了一息，才重新焕发光彩。
“……你是谁？”
白色人影抬起头，面容模糊不清。
——我来接你。
一行字浮现在他心间。
“什么意思？”
那人没有答话。手指沿着锁链往上滑去，落在他的胸口。少年顿时一激灵。他明明还穿着衣物，这手却好像穿过外物在直接触碰他的魂魄，那低温更具侵略性了，几乎把他冻伤。黑崎一护不顾之前与其他人的约定强烈挣动起来。
“放开我！喂！有人吗——”
嘴被捂住。那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黑崎一护才不管这些，张口就朝虎口咬下去。对方也不躲，不为所动地受了他这一咬。两排牙印出现在纯白的手上，片刻后破皮里渗出细小的血珠。
一护也不想伤人，立马松了口，却见此人好像丝毫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将手掌又往他唇边递过来，仿佛说再咬几口也不碍事。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屈起膝盖往对方的腹部顶去。他勉强熬了快三天原本就虚弱，又时不时经受侵蚀折磨，有气无力的反抗当即就被压下。一护没有气馁，撑起身子，被缚住的双臂使劲一挥，连带着身体转了个方向，狠狠撞在白衣人的腰侧。
这一下倒是奏效，按住嘴和一条腿的双手都松开了。黑崎一护抬脚就要跑，胸前的锁链却再一次被扯住。他浑身一麻，跪坐在地，又回到动弹不得的状态。
白衣人蹲下身，慢条斯理地端详起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锁链，一护已经快习惯了那种侵蚀的剧痛，然而这次不同的是，随着细碎的疼痛，体内有种渐渐被挖空的空洞感，没有什么能填补，也无法触及那片空洞，好像身体中心有个漩涡在狂热地渴望汲取周围一切，他快干涸的灵魂根本无法满足它。
呲啦。他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白衣人的掌心多了几小块碎裂的链条。他随手一扬，化成了灰烬。黑崎一护脸色剧变。有人曾警告他，这锁链完全消失代表着什么，以及当魂魄即将转化时，人往往会感觉饥饿。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额角已经渗出汗水。
——来接你。
同样的回答。
黑崎一护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来接他，接到哪里去呢？他如果无法成为死神，会何去何从？
这个人或许就是自我侵蚀的最后一次也是最激烈的反扑。和每过一段时间开始侵蚀他的东西相同，它们都在循序渐进地转化他，将他的灵魂一点点吞吃，直到掏空他的心，变成虚洞。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采用“迎接”这样温情的说辞，只是现在也没空计较了。
白衣人已经松开因果之链，锁链被捏碎，一截截化为尘埃。被痛楚和空虚麻痹的少年眼睁睁瞧着这一切发生，亮晶晶的眼睛好似雨水洗刷过。白衣人微微一笑，打算让对方更加惊讶，更加害怕，更加深刻地将他的存在铭记于心。他揽住少年的腰，一手按住对方后脑，欺身上前亲吻他开合的嘴唇。
唇舌相接的刹那，冰凉的舌尖扫过上腭，有点痒。一护还来不及吃惊，就感到脑海深处的某一扇门上，把手轻轻转动。机簧发出一声脆响。
白衣人的身影忽然如融化的蜡烛般垮下去，拥抱着他的手与身躯化为一只巨大的手掌状的白色粘液将他包裹其中。黑崎一护想说话，却发现口腔依然被堵住。那人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副模样与他接吻，似乎还更放肆了。他分出一部分捧住他的脸，不让他别开头颅，揉着他的耳垂，在他后颈处懒洋洋地来回摩挲。胸前也被越缠越紧，微凉的黏滑液体仿佛有灵智般关照着少年敏感的灵魂各处。
他努力想要排斥，又意识到即使摆脱了眼前的怪物，那白色的粘液依然源源不断从他心中那扇门的锁眼里涌出来，根本无力阻止。简直就像是他也融化了，他们融化在一处，成了彼此的一部分，在彼此的灵魂里自由来去、流淌。
少年垂着脸，额发掩盖住眼睛，轻轻喘着气，神态惟有拥抱着他的人能窥见一二。耳尖涌起热意。被痛苦、空虚、快乐与无助裹挟着的一叶扁舟快要被海浪拍碎了，却无法逃离这片汪洋，只得随之沉浮。看着他皱紧眉，却并非纯粹是忍受折磨的表情，白衣人在无形中扬起嘴角。
他抬起无人可见的手，非人的苍白皮肤与少年健康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指尖落在少年眼角，然后往下轻轻一抹。白色的泪水从眼眶里滚落。另一边也是如此。他用拇指把泪水抹开，好似在少年脸上勾勒着花纹，一道又一道，直到晕开的泪水化为面具，将少年的脸覆盖起来。那面具仅出现了片刻，就消失不见。他俯身将头颅靠在少年彻底化为空洞的胸口，听见里面传来呜咽风声。
门已经打开。
有人在等他。白衣人不太高兴地抱紧了怀里的魂魄。少年无意识发出一声轻哼。他马上松开。这一刻，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咕咚咕咚地吵得人烦躁。
是黑崎一护的心跳声，来源却是他原本空落落的胸口——此刻已被填满，满得他心慌——白衣人不太自在地啧一声，手一翻把少年推进门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这东西就先保管在我这里。回得来，就还给你。”
黑崎一护坠入漆黑前昏昏沉沉地想。
——强盗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