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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Who We Are Today
Stats:
Published:
2025-05-18
Updated:
2025-05-18
Words:
12,482
Chapters:
1/3
Kudos:
2
Hits:
62

及影翻譯文--Who we are today

Summary:

他曾為自己走過的路感到驕傲。

一磚一瓦,都是憑著自己的力量堆砌而成,無需倚賴誰,也無需仰仗誰。

可是——

接下來呢?

當一切疾馳而過,快得讓你無法臆測到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現在,他終於可以放下偽裝,不必再假裝額上的汗水是勞累所致,不必再掩飾骨子裡那微不可察的顫抖是冷氣吹來的寒意。

現在,他只能默默承受,抵達這裡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

人生從不按劇本行進,總是突如其來地改變方向。

一場意外的受傷,將及川徹從賽場上驟然拉下。他被迫提前告別那片夢想之地,帶著滿心的困惑與不甘,回到了日本。

在久違的故土上,他開始質疑——

那些年不眠不休、不惜一切追逐而來的結果,真的值得嗎?

這是及川徹與「改變」之間的拉鋸戰,

也是一段,在曲折人生中,與舊友重拾微光的故事。

Notes:

首先感謝作者weepingwillows同意讓我翻譯成中文,這系列一共有三部曲,希望能完整呈現作者的細膩安派,讓更多喜歡及影的大家看到。

Chapter 1: Who We Are Today

Chapter Text

 

「希望你能得到這輩子想要的一切。」

曾經,有個被他拋下的前女友這麼對他說過。當時的及川並未將這句話當成詛咒,但直到如今,他終於明白了。

原來,所謂「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意味著——再也沒有值得奮鬥的目標。

只剩下空蕩蕩的自己,回望著那些曾經的成就,努力尋找理由說服自己那還不夠。

回頭看著走過的每一處地方,卻不明白,為什麼無論付出多少,心底仍是空虛的。

——

連續三屆世界錦標賽金牌,卻不是為了自己出生的國家。

——

兩次世界聯賽(VNL)最佳舉球員的榮耀,卻未能為自己的隊伍奪得金牌。

——

還有一次,奧運金牌。

在那片他曾稱之為「家」的國土上,站在熟悉的人們面前,高舉獎盃——

但台下,是一座染上丹頂紅的空蕩體育館。

——

那種感覺——

得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一切,卻不是自己曾經渴望的模樣。

別誤會,他很快樂。

他愛他身邊的人。

愛他的隊友、愛那群親切的鄰居,愛市場裡總是偷偷塞給他多一點水果的阿嬤,愛每天早晨與他打招呼的馬黛茶販子。

他為自己親手打造的生活感到自豪,為那個靠自己雙手建立起來的名字驕傲。

可是——

接下來呢?

當一切疾馳而過,快得讓人來不及思考下一步該往哪裡去時,該怎麼辦?

當所謂的「之後」,比預期還早降臨時,又該怎麼辦?

現在呢?

現在,他終於可以放下偽裝。

不必再假裝額上的汗水只是單純的疲憊,也不必再假裝骨子裡的顫抖只是冷氣帶來的寒意。

現在,他只能靜靜承受,為了到達這裡,所付出的一切代價。

# **2022年8月**

「阿根廷28歲舉球員及川徹,宣布不僅退出國家隊,還將徹底從職業排球界引退。這位出生於日本的舉球員,在東京由日本排協(JVA)舉辦的全明星賽結束後數日,突然發表了這項令人震驚的聲明。據悉,他——」

——

影山飛雄正拉伸著筋骨,動作在聽到這段新聞時猛地停頓了。

聲音是從星海的手機傳來的,隔著距離聽得有些模糊,但他確信自己沒有聽錯。

對面,正在做緩和運動的日向也停了下來,眉頭緊緊皺起。

就連宮治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也因為這則消息而變得異常凝重。

「什麼鬼?」

宮治低聲咕噥著。

影山心想——如果岩泉學長現在在這裡,他應該也會感到震驚吧。

但事實上,岩泉此刻正在宮城,回家探親。

「世界錦標賽前夕?」

星海喃喃地說。

時機的確太奇怪了。

但影山從來沒想過自己能理解及川的選擇。

無論是當年在北一高中時,還是後來遠赴阿根廷,亦或是現在。

仔細想想,上個賽季的俱樂部比賽,及川也沒有出場。

發生了什麼?又改變了什麼?

他無意間聽見牛島若利對佐久早吐槽——說及川總是魯莽行事、做出糟糕決定。

但——

那不是事實。

絕對不是。

因為即使及川徹總是自負又讓人難以捉摸,他卻從來不是個魯莽的人。

他的每一個決定,就像他的每一次傳球一樣——慎重而精確。

那麼,為什麼?

為什麼他會放棄這個追逐了大半輩子的夢想?

——

影山無從得知答案。

因為轉眼間,他已經搭上飛往羅馬的班機,準備投入新賽季的俱樂部比賽。

一場接一場,對抗著義大利最頂尖的運動員們。

羅馬這座城市充滿生命力,歷史悠久,街頭巷尾都是流動的故事。

而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影山也漸漸被自己的生活填滿了。

等到賽季結束時,

他差點就忘了這件事。

那是個謊言。

只要聽見「阿根廷」這個詞,他就會想起來。

其實,「巴西」也是。

再仔細想想,現在只要聽到「拉丁美洲」,也會觸動那根弦。

或者,單單只是——藍色。

——

……總之,他經常想起那件事。

只是,他以為自己已經不那麼在意了。

——

……這也是個謊言。

不知情的苦悶,曾讓他在羅馬漫長寒冷的夜晚輾轉反側。

因為在影山心中,及川的成功路線圖,曾經是他借以導航的人生樣本。

當有人先走過一條冒險的道路,自己踏上去時,也會顯得容易些。

但讓他夜不能寐的,並不是「引退」這件事本身。

他明白,總有一天,自己也得面對那個時刻——也許十年之內。

讓他無法釋懷的,是那個問題。

「為什麼?」

及川從來不是輕易放棄的人。

他是個自負卻意志堅定的人,一旦盯上了什麼目標,便絕不動搖。

所以……為什麼?

為什麼選擇退休?

為什麼缺席了整個俱樂部賽季?

為什麼放棄了世界聯賽(VNL),卻又在全明星賽上出現?

在那場比賽裡,他看起來狀態還不錯。

……真的沒事嗎?

但影山從來沒有真正接近過及川,無法得知答案。

岩泉學長或許知道,但問出口太過尷尬,他也只能暫時把這些思緒壓下。

——

等到時機成熟時,他自然會知道的。

2023年3月

時間從不為誰停留。

但也許是某種神明的安排,當影山抵達宮城的隔天,他就在仙台市民中心前,與及川迎面相遇——彷彿歲月從未流逝過。

這感覺,太熟悉了,他心想。

就像是十五歲那年某個場景的拙劣重演。

那時他一邊漫無目的地在鎮上遊蕩,一邊拾階而上走向體育館,而及川則正好從那裡離開。

這讓他感到又渺小又滄桑。

因為及川讓他想起了自己人生中的轉折點——從「暴君」到「球場之王」的蛻變。而無論他是否願意承認,及川,始終是那段旅程中無可取代的一部分。

Grand King。

日向以前總是這樣叫他。

而這稱呼也不算誇張。

及川舉手投足之間,總帶著一種近乎王者的優雅,動作精準得近乎苛刻。

至少——當他不是在幼稚鬧脾氣的時候。

回想起那張被迫擺拍的照片,影山的臉頰還會微微發燙。

但這次,及川的身上卻沒有了當年的傲氣。

沒有侄子,沒有全國大賽,也沒有春高。

這一次,他們只是——兩個人而已。

「喔,飛雄醬,回來啦。」

栗色短髮的男人並不顯得特別驚訝,彷彿早已預料到他們遲早會重逢。

他看起來……還好嗎?

其實,及川的模樣幾乎沒有什麼改變。

依然是那一頭打理得一絲不亂的栗棕色短髮,只是稍稍短了一點。

依然是那張無可挑剔的臉孔,只是膚色更健康了些。

依然是那份自信滿滿的姿態,只是肩膀更加寬闊了。

老實說,這一切讓影山有種強烈的既視感。

——除了那只護膝。

那是全新的存在。

影山不由得怔怔盯著它看。

他應該看得太過明顯了,因為下一秒,及川嘆了口氣,走上前來,抬手輕輕彈了下他的額頭。

「沒人教過你,盯著人家看是很沒禮貌的嗎?來吧,去喝杯咖啡,我請客。」

影山一邊揉著被敲得發疼的眉心,一邊悶悶地嘟囔,但還是乖乖地跟上了他的腳步。

就像從前那樣。

和很多記者的臆測相反,及川徹的退役並不是一時興起。

如果是由他自己決定的話,他大概會想打到三十幾歲才退役。

但人生從來都不曾按照他十二歲時為自己描繪的劇本走下去。

「如果要打,就打到它壞掉為止。」

他在《排球月刊》上這麼說過。

不過老實說,他當時指的是排球,不是他自己。

他以前也受過傷,當然,但這次真的有點離譜了。

扭傷腳踝、扭傷膝蓋、膝蓋腫脹、扭傷背部、扭傷肩膀、扭傷手腕、腕隧道症候群。

他幾乎把運動員能夠扭傷的地方都扭傷了,彷彿是在完成一個變態版的過勞傷病清單。

等到奧運資格賽結束時,他的膝蓋痛得直打顫,每一場比賽後需要花雙倍的時間才能恢復。

醫生說是過度使用造成的傷害。跳躍膝。

「這次結束後,我就退休。」

他對隊友們承諾,「最後一場了。拜託了。」

隊友們要他發誓,還逼他提前預約了必做的韌帶修復手術。

因為,他們再怎麼努力阻止,及川徹只要下定決心,根本無法阻擋。

也許,這就是他們最終還是讓他參加奧運的原因。

所以,當他和隊友們一起站上頒獎台,金牌掛在脖子上時,那感覺,像是一紙死刑判決。

疼痛如火焚身,連他當天早上吞下的止痛藥都壓不住,

他滿身冷汗,努力控制呼吸,不讓雙腿顫抖。

但讓他顫抖的不是痛,而是心裡明白──

也許,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這也許是他最後一次踏上球場,將他一生的努力與掙扎,一瞬間全數砸碎。

他試著裝作只是因為比賽後的腎上腺素退去才這麼虛弱,

但他的隊友怎麼可能會被騙。

尤其是那些,從他剛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時就一起打拼過的夥伴們。

所以,當馬蒂亞斯和法昆多默默摟住他,半抱著他下頒獎台,擋住媒體鏡頭時,

那根本瞞不住。

更瞞不過他的摯友。

頒獎典禮後,岩泉敲開了他的房門。

那一瞬間,他彷彿又回到十四歲的時候,

害怕自己再也不能回到球場。

身體的負擔、過度練習、加上奧運村那該死的紙板床,

一切壓得他崩潰了。

他在岩泉的懷裡,像個孩子一樣痛哭失聲。

等到哭累了,他才意識到自己心底的恐懼──

他害怕回到阿根廷。

害怕回到那個生活中只有排球的地方。

朋友、鄰居、師長,所有人都與排球息息相關。

那麼,當他不再打排球的時候,他又是誰?

他害怕知道答案。

「我想回家。」

他把臉埋在岩泉的肩膀上,沙啞地說。

「你確定嗎?」

岩泉溫柔地在他背上畫圈,「你在那裡可是有一整個人生啊。」

「我不在乎。」

他的聲音顫抖著,死死抱著岩泉,「我只想回家。」

因為,儘管他愛著阿根廷的生活,愛著那裡的人們,

他已經累了。

累於用一種不是母語的語言努力表達。

累於不得不解釋自己一些下意識的行為。

累於聽不懂隊友們聊著他無法參與的童年故事。

累於假裝自己沒事。

累於假裝心口的思鄉之痛不存在。

而岩泉懂,他一定懂。

畢竟,岩泉也曾在美國生活過。

岩泉歎了口氣,把他抱得更緊。

「好。」

就這麼簡單地說。

但,事情哪有那麼簡單。

因為及川已經取得了阿根廷國籍,而日本禁止雙重國籍,

他幾乎沒有辦法正式回國,只能以短期觀光簽證逗留。

但這樣的逗留期限,根本不足以支撐他的復健。

他最後還是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動了手術。

回國的計劃,只好暫時擱置。

復健花了他好幾個月。

密集的物理治療、心理治療,還有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多的空閒時間。

春去夏來,阿根廷的空氣裡彌漫著甜味,

但那份甜美,已經無法再安撫他了。

他開始想:

自己到底是誰?

在成為這個被磨光了棱角、被精心打造的「及川徹」之前,他又是誰?

如果沒有排球,他還剩下什麼?

面對這些問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

他渴望自由地表達自己,

渴望毫無顧慮地去嘗試新事物。

而就在自己那個溫暖的小公寓裡,

他更強烈地,想家了。

他想念岩泉。

想念青城。

想念日本。

他知道自己可以聯絡日向翔陽。

畢竟,兩個人現在只隔一個國家。

但在球季正激烈進行的時候,他又不想打擾那個紅髮少年。

而人生的意外曲球,

以一個完全想不到的姿態出現了。

──穿著整套三件式西裝,在阿根廷夏日大太陽下出現的黑尾鐵朗。

「我沒想到你真的答應見我啊。」

在CA聖胡安訓練中心外散步時,黑尾笑著說,

「本來還以為你已經消失在人間了呢。」

及川挑了挑眉。

「你就這麼大老遠跑來,連我在不在都不知道?還敢來碰碰運氣?真是受寵若驚啊。」

黑尾聳聳肩。

「本來就打算順道去看日向的,也不算太繞路。而且……是岩泉告訴我你在哪裡的。」

及川咂了咂嘴。

真不愧是岩泉,一下就把他這個想躲起來的人的藏身地給供了出去。

「原來我是順便的啊~」

他故意拉長語氣,戲謔地抱怨。

「才不是呢。」

黑尾用同樣誇張的調調回嘴,「我是特地來找你的!」

「可是你剛剛還說是去找日向?」

「我騙你的啦。」

黑尾一臉正經地說,「我其實下一站是華沙。巴西是最後一站。」

「蛤?」

及川瞪大眼,「那你這航班也太瘋狂了吧,黑尾醬!

你的旅行社真的是……無語。」

黑尾什麼也沒說,但他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一切。

「總之,回到正題。」

黑尾向他提出了一個有趣的提案──

一場集結了當年高中宿敵們的明星賽,

那些年少懵懂的少年們,如今已經成為職業排球界的怪物。

這場比賽要將網子降下來,

讓更多人接觸排球、愛上排球、夢想排球。

就像當年布蘭科帶給他的那份憧憬一樣。

這個想法點燃了他心中久違的興奮,

他緊緊抓住了這份感覺。

當然,他答應了。

「雖然我說服力很強,但聽說你受過傷,我還是有點擔心啦。」

黑尾撓撓後腦勺,露出有點不好意思的神情。

「你真的可以打嗎?」

那時候的他,已經復健六個月了。

而且,因為今年沒有參加俱樂部賽季,他有更多時間恢復體能。

「沒問題啦。醫生說幾個月內可以恢復打球。」

及川聳聳肩,「只要不太拼命就行。」

黑尾點點頭。

但就他聽來,「不太拼命」這種話從及川徹嘴裡說出來,

怎麼聽怎麼不可信。

「還有一件事。」

黑尾忽然嚴肅了起來。

及川好奇地望著他。

「岩泉跟我提過……你想回日本。

這很難,但我有個辦法。」

──回家的路。

這個提案,正是通往回家的路。

黑尾需要一些時間安排,但確實有辦法。

然而當那條路真正擺在眼前時,及川卻遲疑了。

這是一個無法回頭的選擇。

一旦接受,就真的要離開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了。

不再有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夕陽、

不再有鄰居們一起喝瑪黛茶的日子、

不再有隊友們的遊戲之夜。

他辛辛苦苦取得的阿根廷國籍,也會隨之作廢。

那些年努力闖出的生活,也會一併告別。

等黑尾把計劃說完,及川幾乎站不穩了,

只能靠在球場外的欄杆上喘氣。

「我……需要想一想。」

他低聲說。

黑尾點點頭。

「我懂。這不是能輕易做出的決定。

但等你想好了,記得告訴我。

最好在明星賽之前。」

及川輕輕頷首。

他的選擇空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嘿,黑尾?」

「嗯?」

「謝謝你。」

前音駒隊長笑了笑。「不客氣。」

棕髮男子也回以一個笑容。他有很多事情要思考,但這是幾個月來第一次,他對未來感到期待。他正陷入沉思時,肩膀上突然被拍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黑尾,只見對方正扯著自己的衣領,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

「對了,我可以借用你的浴室嗎?這個國家他媽的太熱了。」

結果黑尾就這麼留宿在及川的公寓了。因為依本人的說法,他在「機場附近」訂的旅館又貴又根本不在機場附近。於是他留在了棕髮男子這個小巧但舒適,最重要的是冷氣超級強勁的公寓裡。雖然及川嘴上不說,但對這個陪伴其實是非常感激的。

那晚,他們一起看了Ali Roma對上世界冠軍Sir Safety Perugia的比賽。黑尾穿著睡衣洗完澡後,舒舒服服地窩進及川的沙發,電視裡評論員一邊播報比賽,一邊分析著球隊的戰術。棕髮男子遞給他一瓶冰啤酒,兩人就這樣靜靜地邊喝酒邊看球,氣氛出奇地自在。

黑尾哲朗這人真奇怪。和他完全不同,但又異常相似。也許不是同一塊布料織成的,但一定是同樣的纖維製成的。銳利、善於分析、愛惡作劇,卻又在無需表演時異常安靜。在這種意義上,及川覺得,跟這位高中時沒能太常交集的前隊長坐在一起,比起這十年來一直陪伴在身邊的朋友們,更能讓自己感到被理解。

而且,他也很、很性感。尤其是當那頭像公雞一樣亂翹的睡亂頭髮被抹平之後……不過及川不想在這方面多想。

比賽進行到一半時,場上換上了一個非常熟悉的黑髮二傳手。影山跳發,球打在自由球員的手臂上,直接反彈進了觀眾席。發球得分。

播報員用慢動作重播了這次發球,棕髮男子發出了一聲讚許的哼聲。他們的關係也許不是總那麼好,但他能尊重這個後輩的韌性和技術。黑尾喝了一口啤酒,拿瓶子指著螢幕:「他打比賽的時候還在找你喔,你知道嗎?」

及川的眼睛沒有離開螢幕。「嗯?誰啊?」

他在裝傻。他們兩個心知肚明。黑尾太聰明,也太相似了,根本騙不過去。

對方英俊的臉上露出了貓一樣的壞笑。「當然是你那親愛的小後輩囉。」

螢幕上,影山又發出了一個精彩的跳發,這次被自由球員接了起來。棕髮男子嗤笑一聲:「都過了十三年了,還有誰這樣叫他啊,黑尾醬。而且,我根本不能算是他的前輩吧,我又沒教過他什麼。」

他止不住語氣中的苦澀。

「但每次我們和你們那隊打比賽時,他那雙漂亮的藍眼睛可總是看著場外哦。」

職業級的挑釁者,正如岩泉說的那樣。

Ali Roma拿下了這一局,局間休息時,及川看到影山的眼神在觀眾席中搜尋著什麼。他到底在找誰?

「也許他只是在找德切科或布蘭科吧。天知道那小子有多不會跟陌生人打交道。」他聳聳肩。

黑尾給了他一個奇怪的眼神,就像是在說他明明故意裝傻。也許他是,也許不是。但對方臉上的壞笑並沒有讓他覺得好過多少。

「那麼,只有一個方法可以知道答案了,對吧?」

2023年3月

服務生將他們的餐點放到桌上,及川對他們微笑表示感謝。影山攪拌著他的卡布奇諾,喝了一小口。這是他在羅馬時從隊友那裡養成的習慣。

「那麼,」對面棕髮男子嘆了口氣。「是誰派你來的?黑尾醬還是岩泉?」

影山皺起眉頭。「沒人啊?他們為什麼要派我來找你?」

「他們沒派?」及川挑了挑眉,完全忽視了影山的問題。「那你為什麼來?」

「因為…你邀請我來的?」

「不是,我是問為什麼來宮城。」

影山回給他的目光越來越困惑。「因為我住這裡啊?你可能還記得我們曾經是同一所中學的。」

「別對我這麼嘴硬!」

「什麼?你問的啊。」

「唉!」及川把手跑過頭髮,深吸一口氣,然後長長地吐了出來。「我想問的是,怎麼這麼早就回家了?國家隊賽季不是要到五月才開始嗎?」

「哦。」影山又喝了一口咖啡。棕髮男子耐心等他喝完。「超級聯賽賽季結束了,我還有幾個月才會開始第一次訓練,所以我想先回家待一段時間。」

及川哼了一聲表示理解。

那倒是合理。但現在對話似乎陷入了沉默,空氣中彌漫著難以忽視的尷尬氣氛,而且…他們從來沒有真正講過話,所以現在這樣的情況還真是…有點奇怪。

「隊伍怎麼樣?」影山結巴著問。

這算是一次不太成功的交談開場,但棕髮男子還是感激影山的努力。至少他在國外學到了一些東西。

及川聳聳肩。「他們還行。他們適應新二傳得不錯,但我可不是那麼容易被取代的人哦?其實我還得通過視訊加入幾次訓練,幫助他們協調一下。也許在福岡的VNL賽後,他們還會延長在日本的時間。」

「哦,對了,」影山嘀咕道。「Conte確實有提到他們想來宮城。我還覺得那聽起來很隨便。」

棕髮男子的頭猛地轉向年輕人。「你和我的隊伍聊過了?」

「有啊?我意思是,很多人都在超級聯賽。怎麼了?還有,你去哪裡了?這段時間你一直在宮城嗎?」

嗯。所以也許他真的是來找及川的。該死,黑尾。

還有該死的影山,怎麼這麼多問題。誰教他的,這麼愛管閒事?

「沒有,」他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我在聖胡安待了一段時間。才回來幾個月。」

他不擅長隱瞞,眼睛不自覺地瞟向及川穿著的膝蓋支撐器。「那…怎麼回事?」

棕髮男子放下咖啡,伸出雙腿,露出他的傷疤。

「跳投膝,部分撕裂需要手術,」他指著戴著膝部支撐器的腿說。「二級ACL撕裂。現在完全康復了。」他又指向另一條腿。「有趣吧?」

影山已經長大,能夠識別其中的諷刺,於是他只是皺眉無視這一點。

「你什麼時候做的手術?」他反問。

及川聳聳肩。「奧運會之後。」

影山皺起眉,腦海中努力回想自己可能錯過的任何徵兆。那些他應該能察覺到的信號。

「有趣的是,我的隊伍在資格賽結束後其實威脅過要把我踢出隊,」棕髮男子輕笑著,試圖填補那片沉默。

這讓影山抬頭看向他的前輩,臉上流露出擔心的神情。顯然,這並不好笑。

 

「怎麼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及川把下巴撐在手掌上。「定義一下,‘任何人’。」

影山張開嘴想反駁,但最後還是語塞。顯然,隊友們知道,聯賽也知道,畢竟他們願意讓他回家。他肯定岩泉也知道,畢竟他們那麼親近。所以所有需要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而他並不在那個名單上。他無法因此怪他。

「可是…在全明星賽的時候-」

「得到醫生的批准了。飛來這之前,我得先拿到書面批准和簽字。顯然,黑尾不信任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極限。」

這也沒錯,畢竟這正是他們現在身陷這種情況的原因。

「黑尾也知道?!」

及川給了他一個失望的眼神。

「有沒有想過為什麼A隊的隊服看起來那麼像我的國家隊球衣?‘A’代表阿根廷。」

影山的眼睛瞪大了,像是被某種頓悟擊中。

「開玩笑的。那只是個奇怪的巧合。」

他臉上帶著半皺眉半撅嘴的不滿,這和他先前嚴肅的皺眉有很大的反差,還挺可愛的。及川這次還真有點喜歡這樣。

「總之,」他拍了拍桌子站起來。「聊得不錯,跟你聊得很開心。好好享受你的假期。」

他本來是想當作一個橄欖枝,給他們在彼此尊重和幾個可以回頭笑的情感波動中保持友好的關係。但生活總是有趣,當他一踏出門外,雨就開始下了。

「哎,真是的,」棕髮男子抱怨道,天上的雷聲像是低沉的笑聲。

他的臉色變得陰沉。他怎麼能在這樣的天氣下回家?咖啡廳的門鈴響了,影山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年輕的二傳皺起眉,看著天空,臉上帶著與及川幾乎一模一樣的表情。

「天氣預報說不會下雨的,」他嘟囔道。

及川輕哼了一聲回應。雨應該會下滿一會兒才會停。他可能得等雨稍微小點再衝過馬路去7-11買把雨傘。現在看來,他們只能等著。

他側頭看去,看到影山也在盯著那家便利店,估計也是在想同樣的事。

「我們應該可以借個雨傘一起過去吧,」黑髮男子提議。

這倒是個方法,但—

「我們?共用一把雨傘?」及川打趣道。

影山只皺著眉頭。「嗯,對啊。我們還能怎麼過去?」

「哎呀,飛雄,」及川故意作出嬌嗔的語氣,「如果你想靠近我,跟我說就好了。」

影山冷冷地看著他。「我不是那種單戀的青少年,及川前輩。我只是覺得這樣比較體貼。」

「是是是,」年長的男子擺擺手,「隨便你怎麼想,反正能讓你晚上睡得好。」

他聽見年輕的二傳低聲嘀咕著,好像在說「這跟我晚上怎麼睡有什麼關係」,然後走回咖啡廳裡。

及川搖搖頭。

真是個奇怪的新進展。

真是個讓人尷尬的新進展。

影山關上了自己家門,將雨傘擦乾放在門口,然後隨便把鞋子扔在入口旁,躺在月亮榻榻米上。

他沒想到會在回家的第一天碰到及川,更沒想到會和他進行一場和平的對話。這似乎……還不錯,他想。雖然有點尷尬,但比起他們曾經的關係,這已經算是平穩得多。他開始在想,他們是不是也許能成為朋友。

「你怎麼這樣,飛雄。」他自責一聲,然後從地板上起身,朝著家裡更深處走去。

他已經不再對及川有當年那種中學時的暗戀了。他知道自己已經完全放下了。毫無疑問。他多年前就已經不再把那個棕髮男子當作情人對象看待。他不得不承認,及川確實很吸引人,事實上,他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更有魅力。

他可以這麼說吧?他可以對某人有吸引力,而不必對他有任何感情。及川徹是個非常英俊的男人,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來。

再次見到他,讓他有些懷舊的感覺。其實,回到宮城也讓他有些懷舊。這是養育他的城市。它讓他想起了寒冷的冬晨,和日向一起比賽跑進練習室的日子,菅原前輩溫暖的拍背,大地桑穩重的存在。它讓他想起了排球,也讓他想起了和善的和代桑。

影山的眼神柔和下來,他站在家裡的祖宗牌位前。

「我回來了,」他輕聲說。

沒有回應,但他並不需要回應。他坐在祖先的畫像前,向一與爺爺問好。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和爺爺說話了,儘管他從未回過話,但他發現告訴他今天的事讓他更容易繼續往前走。

「飛雄,」他想起一與爺爺曾這麼叫過他。

「什麼事,一與爺爺?」他轉過身,眼裡帶著只有孩子才能擁有的純真。

「又在翻我的雜誌嗎?」年長的男子雙手插腰,裝作生氣的樣子,但語氣中的溫柔無法掩飾。

影山羞澀地點點頭。他知道自己應該先請示一下,但實在忍不住。他有點內疚地擰著手指。

「到底在看什麼?」和代桑坐在他旁邊,把他拉到膝蓋上,瞄了一眼他翻開的頁面。「啊,這篇關於藤井選手的。」

藤井直信,日本國家隊的主力二傳。

「你真的很喜歡他吧?」年長的男子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總是深沉而有力,胸口傳來的低沉震動讓當他靠在他身旁時,飛雄不禁覺得一陣輕微的顫抖。他熱情地點點頭。“藤井選手真酷!他是個很棒的舉球員!他的球技真聰明,他對排球的熱愛也讓人感動。”

“你可以看得出來他在場上有多快樂,對吧?”

飛雄微笑著點頭,盯著文章看。他其實看不懂上面寫的漢字,但他還是喜歡看它們。

“你想知道藤井選手很酷的事嗎?”他的祖父提議。

小男孩轉頭,看著祖父,眼中閃爍著光芒。“什麼?什麼事?”

“他非常擅長連接,”和雄輕輕地撫摸飛雄的頭髮。

飛雄歪著頭,眉頭緊蹙,顯得有些困惑。“連接?”

“對,”祖父點頭。“你看,飛雄,當有人接到進攻時,需要有人將這次接球連接到下一次進攻,讓球在隊員之間流轉。但有時,這不僅僅是這樣。藤井選手很擅長讓人與人之間建立連結。”

當時,飛雄並沒有完全理解祖父的話,但他牢牢記在心裡,就像他記住了祖父教他的所有教訓一樣。

一支隊伍場上有六個隊員。最強的六個人會贏得比賽。岩泉告訴過他這個道理。但一支隊伍不只是場上的六個人。事實上,在大多數國際比賽中,一支隊伍有12到15名隊員。除此之外,還有教練、教練團隊和經理人。再往外延伸,就是排球協會、贊助商、球迷等等。

排球不僅僅是場上六個站著的隊員的事。它遠遠不止如此。

一與並沒有教他這些,是及川教的。

這就是及川做的事情,他讓人與人之間建立連結。他讓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隊伍的一部分。沒有人比其他人更低賤。他確保每個人都受到平等的尊重,每一個成員都是不可或缺的。

即便是飛雄,也在那場練習賽的事件發生之前得到了接納。在那一刻,當他被及川收為弟子時,他覺得自己能征服世界。他不會對那件事怪罪及川。這不公平。他那個年紀也並不完美。但即便如此,如果那段時光能再長一些,他還是會希望。

影山呻吟著,翻身側躺。啊,他竟然睡著了。雖然非常費力,但他還是睜開了眼睛。他記得今天下午三點多回到家的時候。現在,月亮高懸在天上,他的頭腦感到沉重遲鈍。

他應該開始做晚餐了。

他站在空蕩蕩的童年家中,曾經充滿色彩和嘆息的地方。那裡一直只有他、姐姐和和雄先生。自從和雄先生去世後,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寂靜。他開始想,是從什麼時候起這種寂靜開始讓他感到不安,為什麼他還會回來宮城,若這裡已經沒有人。

成年帶來了一種奇怪的新視角,讓你重新審視曾經認為熟悉的地方。它讓你理解到變化是不可避免的,而你所擁有的回憶,是唯一證明你曾經認識的人和去過的地方真實存在的證據。

當他在城裡走動時,突然意識到便利商店的布局改變了,街角的咖啡館變了風格,跟烏鷲山旁邊的書店不見了,那家他常去的肉包店現在由店主的孫子經營,那個曾經在父親的商店做收銀的小孩現在已經是高中生了。食物的味道還是差不多,但有些味道和以前不完全一樣。某些東西的味道完全一樣,但分量卻似乎少了。那些他曾用來尋找安慰的東西還在,但它們失去了些許溫暖。一切都如他離開時一樣,但又好像什麼都不再和他記得的那樣。

有一天他在晨跑時經過青葉城西,停下來凝視著那座高牆,牆面刷得潔白,就像他們的球衣一樣。

青葉城西,嗯?藍色的城堡。

“統治球場,”他們曾說。

那是力量的幻象。

他像昨天一樣記得那場比賽,當腦袋閒著時總會回放那場比賽。對他們來說,那是一場難忘的比賽,一場艱苦且充滿挑戰的勝利。這場比賽讓影山感到欣慰,因為他們那天站在他這一邊,但也讓他回想起了隊伍的不足。有時候,勝負並不完全取決於技術或經驗。有時候,比賽的走向可能會受到排球之神微小而任性的影響。

無論如何,他仍然記得青葉城西的失敗。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如果那是一場壓倒性的失敗,或許會容易些。你可以輕鬆地說「啊,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事實上,當勝利如此接近,只差幾寸卻又輕易地滑走時,這種失落感更加令人沮喪。

他記得那天,當他走向洗手間時,看見青葉城西的隊員們離開賽場。他們的隊長留下來,做最後一次檢查,準備離開。

他看著隊伍走在前面,及川站在轉角處揮手,但他的笑容消失了。獨自一人,遠離隊伍的走廊中,及川看起來疲憊不堪,精疲力竭,失落得讓人心疼。

那座堅不可摧的城堡的牆壁開始崩塌,影山無法忍受,再也不敢直視。他轉身離開,回到隊伍中。但為什麼?

為什麼他會回避及川的悲傷,他想。

為什麼他現在會這麼想,距離那一刻已經快12年了。真奇怪。

或許是宮城在變化,哪怕你不想讓它變。它不完全改變,但也不完全保持原樣。或許是那些他們曾經有過的回憶的影像,深深印刻在他走過的街道上。又或許只是今天早上吃的肉包。

不管怎麼樣,他並不喜歡這樣。

幾天後——

及川皺著眉,手撐著臉頰,深深地盯著眼前那個正啜飲卡布奇諾的黑髮青年。幾天前,影山竟在他家附近的便利店偶然碰上他,還一臉興奮地邀他共進早餐,像只突然發現主人回家的小狗似的撲了上來。最讓人惱火的是,及川竟然覺得那樣子……有點可愛。

最後,他們來到了街角的一家小咖啡館。

說起來,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與影山相處。至少,在最近之前,總有一張球網隔在他們之間。如今,坐在這張小桌對面,他才真正意識到這個曾經的小鬼,這些年改變了多少。

影山的身形早已擺脫了青澀,結實的肌肉緊緊包裹著高大的骨架。這倒也合理,大多數運動員在二十多歲時都會這樣。但不合理的是——他竟然變得這麼、這麼好看。銳利的下頜線,濃密的黑睫毛在眨眼時輕刷過臉頰,皮膚幾乎無可挑剔,而且……他現在比及川還高!可惡,這小鬼未免也太放肆了。

不過嘛,若真要比較,及川自信地想,自己屁股的線條還是贏的。

就在這時,那雙深得像冬夜一般的藍眼眸抬了起來,目光自然而然地被他吸引過去,彷彿飛蛾撲火一般。

「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及川率先開口,語氣裡滿是不耐。

影山回以一臉困惑。「什麼怎麼回事?」

「這個啊!」及川朝眼前擺著的早餐揮了揮手。「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嗎?是想先灌我迷湯,然後拜託我幫忙?」

年輕人一聲鼻哼,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沒有啊。」

「那為什麼要一起吃早餐?」及川雙手交抱在胸前,氣鼓鼓地哼了一聲,「我們又不是朋友,別忘了這點。」

影山皺起眉頭,彷彿在陳述一個簡單事實般地回答:「不是我選的。」

沒錯,他們不是朋友,這是及川自己當初的選擇。而這小鬼現在竟然還跟岩泉那個叛徒是朋友,真是可笑。

「我們甚至在球場外也不會碰面。」

「還是,不是我選的。」影山邊說,邊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蛋,力道明顯加重了。

及川翻了個大白眼,煩躁地擺擺手。「那你倒是說說,什麼是你的選擇?」

影山停下手中動作,直視著他,回答得理所當然:「現在,坐在這裡,跟你一起吃早餐。」

「……哈?那又是為什麼?」

黑髮的青年眨了眨眼,似乎認真思考了一下,最後淡淡地說道:「因為……我餓了?」

及川狠狠地翻了個白眼。天啊,這小鬼居然學會了打太極。

早餐就這樣草草結束了,及川什麼有用的答案都沒從影山那裡套出來。他心裡一陣煩躁,說實話,他好歹也混跡人群多年,能夠自如地操縱魅力兵器,卻偏偏在這小鬼面前被吃得死死的。

惱怒之下,他做了每個人在極度挫敗時都會做的事——

他打電話給自己的死黨。

「又想幹嘛?!」岩泉一接起來就劈頭蓋臉地吼了過來。

「岩醬!我們都幾個月沒見了,你居然用這種態度對我?!」及川邊抱著枕頭,邊一邊賴在床上翻了個身,可憐巴巴地哀叫著。

「上個禮拜不是才聊過嗎,白癡川。」岩泉語氣裡滿是無奈,「快說吧,到底有什麼事?是決定好要不要接黑尾那邊的提案了嗎?」

「呃……還、還沒有啦?」

電話那頭傳來岩泉深深的、極度誇張的嘆氣聲。「那個提案可不會永遠等你,知道嗎?你最好快點做決定。」

及川嘟起嘴巴,哼哼唧唧地回道:「我知道啦……只是……我還沒想清楚嘛。而且你猜猜看,我今天下班回家路上,遇到誰了?」

這番話立刻勾起了岩泉的興趣。「喔?聽起來不是松川或花卷啊?」

「才不是呢,」及川刻意把「p」音發得又脆又響,得意地回答,「是飛雄醬喔。」

「真的假的?我還以為他還在義大利呢。」

「對吧?結果就這麼突然冒出來了!」

電話裡只聽見岩泉重重地哼了一聲,然後氣氛短暫地沉默下來。那頭的刺蝟頭體能教練等著對方繼續補充細節,卻半天等不到。

「然後呢?」他催促道。

「就這樣了啊。」

岩泉無奈地嘆了口氣。「你打斷我休息時間,就只是為了告訴我影山回來了?這種事傳個訊息不就行了嗎?」

「真無禮!我們還一起去喝了兩次咖啡呢!」

「咦?真的?」岩泉又興致勃勃起來了。「你們最後有打起來嗎?要不要我叫黑尾提前去做善後?」

「再說一次,真沒禮貌。我們可是成年人了,懂得文明理性!」

「嗯哼,對啊。」

「我聽得出來你在翻白眼喔,岩醬。啊啊,我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才交到你這種爛朋友啊。」

「不必追溯到前世,」岩泉語氣毫不留情,「你光這一個月幹的蠢事就夠多到該下地獄了,白癡川。」

「喂!」

「等等,」岩泉突然打斷他,「你剛剛說你們喝了兩次咖啡?那上次通話的時候怎麼一個字都沒提?」

還好他們這通只是語音,沒有開視訊,不然現在及川臉上明顯慌亂的表情早就出賣了他。

「沒、沒什麼啦,」及川的聲音破了個音,他連忙清了清喉嚨補救,「就真的沒發生什麼事,所以……就忘了提吧。」

「欸~~」岩泉一聽就知道這傢伙在鬼扯,「你最好對他好一點,‘川。那孩子人很不錯的。」

及川翻了個白眼。「我對他很好的好嗎。」

「放屁。」岩泉毫不留情地罵了回來,「我警告你啊,‘川,要是我聽到有什麼風吹草動——」

「好啦好啦!我保證我會對他超級溫柔!」及川一邊打斷他,一邊低聲咕噥,「笨蛋老媽子……又不是需要你來保護。」

「嗯,他是我的選手,從技術上來說,我當然得保護他。」

聽到這句話,及川只好無奈地悶哼一聲作為回應。

電話那頭傳來岩泉的嘆氣聲。老實說,及川很感激岩泉總是這麼包容自己。要是沒有他,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現在會變成什麼樣。但至於自己和影山之間這段嶄新的……什麼呢?連他自己都說不上來。畢竟,他們之間有太多太多的過去了。

過了一會兒,岩泉語氣溫和地開口:「他已經不是小孩了,你知道的吧?」

就這麼一句話,讓及川收起了所有胡鬧的情緒,回以同樣認真的語氣:「嗯,我知道。」

「那就別把事情弄砸了,行嗎?他只是想跟你做朋友。所以……試著好好對他。」

及川抬眼望向牆上釘著的那些隊伍合照,從小學時代一路到最後一屆奧運。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張北一大的照片上,那是他高三第一週時拍的。照片裡的每張臉龐都笑得燦爛,臉上還帶著一點未脫去的嬰兒肥。那真是一段簡單又純粹的日子。

「嗯,好吧。」他低聲答應了。

2022年8月。

及川靠在置物櫃上,重重地嘆了口氣,後腦杓撞上金屬門板,發出一聲悶響。

全明星賽,既是他想像中的模樣,也完全不是。

那是一場腎上腺素狂飆的比賽,一種懷舊的刺激感,讓他全身都癢著想要再多來一點。真是太、太有趣了。

但也遠比他預期中更加耗費體力。

醫生開了綠燈後,他便立刻重返訓練場,一週一次,和隊伍一起進行體能訓練和練球。他很謹慎地慢慢恢復自己的體能,一步步地鍛鍊著。

但所謂「怪物世代」,可不是隨便叫叫的。

27-30,28-25,30-27,24-27,12-15。

這場比賽,沒有任何「友誼賽」該有的溫情。事實上,最友善的一刻,大概就是最後的握手了。

把一群嗜勝如命的人聚集在一起,不管名義上是什麼比賽,結果都是一樣的。

他既感激又痛苦,感激能再次體驗這種痛快,痛苦的是——這讓他更加清楚自己即將失去什麼,只因為他選擇了回家。

比賽結束時,及川的膝蓋像被火燒一般疼痛。他選擇留在空無一人的更衣室裡,坐著,膝上敷著冰袋,而其他人早已離開,準備去大肆慶祝——當然,這一切都會由黑尾買單。

他知道,再過幾分鐘,岩泉就會出現在這裡,帶著那種又嚴厲又關心的眼神。

但現在,他只想靜靜地,把這一切好好地記在心裡。

——砰!

更衣室門突然被推開了。啊,正好,來了。

只是,迎面而來的並不是岩泉那張堅定又略帶保護欲的臉孔,而是日向翔陽那雙銳利又充滿好奇的眼睛。

「及川前輩?」日向走了進來,帶著一臉疑惑和關心。

「嗨,小翔陽。」

即使語調故作輕快,但連及川自己都聽得出來聲音裡的疲憊和平板。

被發現了啊。他早知道這是遲早的事,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不過,翔陽總是比其他人更敏銳,特別是在球場上。

及川放下了假笑,長長地嘆了口氣。「是什麼露餡了?」他乾脆地問道。

日向的目光落在及川膝上的冰袋上,沒有任何評判或同情的情緒,只有單純的關注。

「第三局,最後一次三人攔網的時候,」他緩緩開口,「你碰到了星海前輩的扣球後,失去了平衡,撞到了角名前輩。」

他微微皺起眉。「角名前輩平常沒跟你打過,所以大概沒發現……」

但,及川從來不會在比賽中失去平衡。

他一向優雅,無論場上場下。

他的動作總是俐落、乾脆、流暢又確定。

所謂「熟能生巧」,而及川,早已把每一個技巧練到幾乎成為本能的地步。

「……原來是那裡啊。」及川輕輕吐出一口氣,苦笑了一下。

他看著翔陽有些不安地換了換腳,雙手也有些焦慮地揉捏著手指,像是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說。

「老實說,」翔陽終於抬起頭,「如果不是因為影山,我可能也不會注意到。」

及川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什麼?」

「影山,」翔陽又說了一遍,這次眼神直接地看著他,「你發球的時候,他一直盯著你。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太熟悉那個笨蛋了,連他的怪異想法我都摸得一清二楚。」

——影山注意到了?

「什麼時候?」及川蹙起眉問。

橘髮少年想了想,「大概……第三局中段的時候吧?」

就在他第一次感到膝蓋刺痛的那瞬間——影山就察覺了。

當然會是他。

影山大概研究過及川的發球次數,跟及川自己練習過的一樣多。畢竟,他的發球姿勢,最初就是仿效著這個男人學來的。

更別說,能夠一眼察覺影山那點微妙變化的人,非他的搭檔——那個怪物般的快速攻擊夥伴——莫屬。

真是夠倒楣的,偏偏影山剛好站在場對面,親眼看到他失去平衡;而日向又剛好在另一側,看見他膝蓋抽動。

什麼絕妙又倒楣的組合。

徹底侮辱了他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努力。

「你知道嗎,及川前輩,」翔陽忽然開口,「你跟影山,其實很像呢。」

「是嗎?」及川無奈地嘆氣,「哪裡像了?」

「你們都不會求助。」翔陽堅定地說,「就算情況很糟,也要裝作沒事。一直到……太晚了,才想求救。」

及川冷哼一聲。「那我們家小天才飛雄,又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那原本該是句玩笑,卻不小心帶了點苦澀。

翔陽歪了歪頭,露出一個有點感慨的笑容。

「你會驚訝的。」

(第一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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