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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死亡可怕吗?
上一次死亡,是在广袤灰雾之上,青黑光门之外。能毁灭一切的炽烈白光亮起,无尽的光之浪潮翻涌着吞没阿蒙,祂在光形成的海洋里如同无助的溺水者挣扎,直到最后一点意识被掐灭于那位弹指之间。
……死亡可怕吗?
上一次死亡,祂在阴影帷幕后的宁静水域里甦醒。那时谁的目光还平静地落在祂的身上。但如果这次在这苍茫宇宙中死去,祂会在哪里醒来?祂还能醒来吗?
阿蒙带着美神的非凡特性留在混沌海里时,祂就已经强制自己忽略没有留下后手带来的不安与焦躁感。祂知道有些事情值得……所以祂在十字架下仰望战场,在寻找可能仅有一次的机会,祂像是孩子学习大人做事那样,试图去不管不顾地……为了祂从前并不是那麽在意的东西而冒险。
那麽,死亡可怕吗?
——可怕。
阿蒙喃喃自语。
慾望母树的尖啸声响在耳际,旧日的影响在瞬间便支配一位序列一,求生慾望充斥阿蒙的意识。祂听见自己的嗓音恢弘层叠,不断在祂心灵里叙述死亡的可怕。祂的瞳孔失焦,彷彿再一次被光之海洋吞没,在光与热里见证一颗行星的死亡与自己的泯灭。
我不能死。我必须活。祂想。若祂想活……解法只有一个。层层叠叠的声音在阿蒙意识深处说着蛊惑言语。去吧……选择那个解法。漫游回那彷彿包容所有颜色的海洋。去吧……那片无色又斑斓的海水能使祂免于一切伤害,祂能继续存活——
于是下一秒,阿蒙便踩上混沌海里高耸的十字架投落的阴影;再下一秒,跪倒在地的祂便被支柱传送至宇宙边缘的星球,落进了保护区。
阿蒙虽然察觉到所在地的变化,可祂还在颤抖。祂不想死。祂必须活着。求生是所有生灵的本能……即使追本溯源,祂只是错误途径的唯一性,是一样可以被撕裂、可以被使用的物件,可有谁能否定,那位在光辉纪元诞生后渡过三千多年岁月的阿蒙,早已不是单纯的、有意识的神奇物品呢?
在求生慾望逐步消退之后,阿蒙本来紧绷的躯体已慢慢放松,但祂仍然跪坐于地。阿蒙稍早因为过载的恐惧而放大的纯黑瞳孔里,开始冒出其他情绪:那是被慾望母树做为慾望象徵施加影响,而随之勾起的其他念想与极端情绪……一些阿蒙还能冷静自持时,绝对不会让轻易浮现的情感。
“小乌鸦!”梅迪奇带着明显烦躁的声音,如响雷一般在阿蒙耳畔炸开,“你进不进我的军团、嘶——”
梅迪奇发出一声吃痛后就陷入寂静。阿蒙猛地抬头望向保护区外的星空,那片只有天使以上的存在才能察觉的战场,祂的瞳孔在极淡的、极小的紫色火焰进入视野时收缩,不理智的情绪继求生慾望后主导了祂的躯体。
于是祂同意了进入临时军团的要求。
时隔好几千年重新建立起心灵频道,熟悉与陌生的嗓音在同一瞬间涌向阿蒙,让祂变得更加暴躁;因为祂此时此刻,只想听见那个叫祂加进军团的声音。但无奈战场情势太过混乱,阿蒙被淹没在无数噪音组成的海洋里,这让祂感到意识上的窒息。
祂不理会那些“同伴”因为祂的加入而发出的惊叫。祂不理会那些“队友”在叫骂中传递的战场情报。
现在祂需要的是——
阿蒙双唇无声开阖,呼唤某个名字。
02.
阿蒙抬手,在虚空中绘出一扇星光门扉,顺着因为加入军团而产生的联繫与规则漏洞,瞬间闪现于梅迪奇身边。
祂来的时机很巧,正好目睹梅迪奇从一名形态诡异的外神眷者体内,抽出那把燃烧着熊熊黑焰的巨剑。黑焰焚去从外神眷者体内带出的汙秽之物,而那位英俊的战争之神,看似面色轻松地吐着不祥黑血,但祂望向外神眷者尸体的目光是明显嫌恶,彷彿想用这张脸,把已死的敌人挑衅得从冥界爬出来,只为再痛揍梅迪奇一次。
只是当梅迪奇转过身时,祂侧腰处的伤口也随之映入阿蒙眼帘:那是被外神眷者偷袭所致的创伤。紫色火焰正缠绕在黑色的钢铁骨骼上,诡异的绿芒则在骨缝与虚幻的火焰间闪烁不止。
那画面让阿蒙顿时皱起眉头。刻在曾经的最强解密学者灵魂深处的卓越观察力,在这一刻本能般启动。于是阿蒙在下一个眨眼时就意识到一件事:梅迪奇的状况,其实不是太乐观。毕竟,即使是梅迪奇,被五倍、十倍于自身的天使级敌军车轮战围攻,也总有被耗尽的一刻。一条模糊的思绪掠过阿蒙脑海——上一次,梅迪奇不也就是在祂们的围剿下……
一把还带着火焰热度的匕首落进阿蒙手里,黑焰从刀刃边缘逸散开来,阿蒙在看见匕首的第一秒就知道这是谁分神製作出的兵器,更何况匕首款式与第三纪祂用习惯的那柄如出一辙,而阿蒙反手就将匕首捅进一位想趁机近身偷袭的幸运外神眷者体内,鲜红血液溅上阿蒙脸颊,如同第四纪当年的围杀,连血液的滚烫温度都似曾相识。
贝克兰德的天使围杀还历历在目,源于第三纪的灿烂日光又穿透朦胧时空,投射进阿蒙眼底。当时是梅迪奇藉着训练之名,痛揍按照途径特质应当精通短兵器的阿蒙。梅迪奇的发在日照下红得刺眼,而同样的发在密室里则幽暗无比。火焰燃烧,而后被谁掐熄,又在馀烬中復燃。梅迪奇的发晃过第五纪的阿蒙眼前,紫红色的星火从发尾坠落,黏在阿蒙的衣角,像是一次提醒,让阿蒙移动手臂,用火焰匕首削下向祂扫来的巨大扭曲枝桠。
阿蒙手起刀落,匕首每一次挥动都精准穿刺致命点,能力与命运被祂窃取后又被随机归还,失序在外神眷者之间飞速蔓延,使眼前混战的疯狂指数以惊人速度飙升。
扭掉眼前那勉强算是人形的眷者脑袋后,阿蒙转头,又注意到梅迪奇的盔甲上多了好几个破损,可梅迪奇仍手提巨剑,与在祂身旁肆虐的焰流一道,追击某位仓皇逃窜的外神天使。梅迪奇受伤的躯体部位早已化作火焰,然而那些火焰此刻显得疲弱不堪,焰尖在外神天使的反击中耷拉下来,彷彿随时都会熄灭。
而梅迪奇的表情还是那样痛快。
脸颊的创口为祂增添几分暴戾,在那之下是对杀伐与混乱近乎本能的渴望。阿蒙眼睁睁地看着梅迪奇手中巨剑斜斩而下,迎着敌人的重击逆势挥舞。构成梅迪奇身躯的火焰蓦然暴涨,旋即向内坍塌凝缩,好似被无法抵抗的重力拉扯着聚集。
——不行。
在曾经的时天使眼里,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放缓了速度,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也于此时再度凌驾于意志之上。
——没有我的允许,祂不能——
阿蒙伸出了手。
03.
一片小型光海在梅迪奇眼前绽开,把那位正想藉着反击逃掉的外神天使精准复盖,非凡特性在光海里蒸发殆尽,但梅迪奇也差点就要被这几乎无差式的大范围攻击给捲入其中。
在光海边缘疾走,躲过与敌同归于尽的结局后,梅迪奇本想在心灵频道里痛骂那隻小乌鸦非但抢人头,还差点把自己也一併送去冥界。
可就在战斗的短暂间隙、梅迪奇准备在心灵频道里开骂的前一秒,祂对上了阿蒙的视线。而所有于梅迪奇心中蒸腾的怒意,在祂看清阿蒙神色的瞬间凝结。
梅迪奇怔愣了下。
祂的小乌鸦乍看之下仍是那副冷漠模样,可对极度熟悉阿蒙的祂而言,那蹙起的眉头、紧抿的唇角,无不昭示着一件事:此时阿蒙的怒火远胜于祂,而这份怒火是对着外神眷者们。
梅迪奇差点吹了声口哨。
究竟旧日战场发生了什麽事?梅迪奇早已记不清,自己到底有多久没看见阿蒙被气成这副德性。阿蒙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个性,祂总是挂着一副好像甚麽都无所谓的笑容,可现在……强烈的杀意已然从阿蒙的眼底渗出。梅迪奇思绪飞速运转,祂觉得事情有趣了起来。看来阿蒙是带着点小祕密来到这个战场的,但那份秘密到底是——
外神眷者用以动摇心智的尖啸划破战场,把梅迪奇从方才的走神猛然拉回。战场上,一瞬分神都可能送命,但梅迪奇却偏偏在这种时候,被阿蒙那过于明显的怒意给夺走注意力。
啧,小乌鸦还是一样会惹麻烦。梅迪奇丝毫不管走神的其实是祂自己,硬是在内心发出吐槽,并咳出一口夹杂火焰的黑血。祂侧腰那道最大的创口,被诅咒的力量扯裂得更加严重,紫焰如鲜血般喷洒而出,憷目惊心,但己方的支援还被锁在战场外头,只能依靠梅迪奇自力更生撑住这几秒。
梅迪奇顶着大大小小的伤势,游走在脚边突然出现的重力坍缩边缘,嘴上还不忘嘲讽两句让被慾望冲昏脑袋的同伴们,把攻击目标从快无法应付的另一个同伴转到祂身上。己方的强效治疗与安抚等能力,也终于在阿蒙鑽漏洞製造出的破口中冲入战场, 作用于梅迪奇这位身负统筹战场任务的临时军团长身上,使那些被诅咒夺去的力量,重新于梅迪奇体内奔涌,额间旌旗闪动妖异血光。
而梅迪奇在放出以黑焰製成的火鸦大军后,偏过头,望了眼不远处下手格外狠戾的阿蒙。
梅迪奇想:等打完以后,祂定要问清楚阿蒙身上发生了甚麽事。毕竟,总不能是阿蒙心疼祂被打,所以帮祂揍回去吧?
梅迪奇蓦地感到一阵恶寒。
……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现在的祂来不及细想的东西。
04.
虽然时常被突如其来的战场事件,以及花招百出的外神眷者们搞得焦头烂额,但梅迪奇依然——甚至毫不掩饰地——享受着这场充斥各色力量强行碰撞的战争。
被阴谋囚禁于地下两千年的红色恶灵,终于等来最适合的时机,让那刻印在骨血里的战争本能尽情咆哮,任那紫得妖异、黑得不祥的焰流从祂体内爆发,横扫战场各处。
而梅迪奇的另一重身份,那位从第二纪走过第五纪的征服者,经过数千年累积的战术经验,如今使祂得以以最老练的全局视野调控整场战局。更何况,这回祂的军团成员近乎全途径齐备,阵容堪称豪华,像这种“富裕”的仗,梅迪奇身为军团长也还真是头一次打。
但不得不说,梅迪奇确实有种久违的——酣畅淋漓的——快感。
心灵频道内讯息来回激盪,热烈交流中穿插被外神力量影响的躁动内斗;敌方能力五花八门,每一场交手都得在生死边缘中摸索出破解之道。梅迪奇在危险与混乱间游走,满足地沉浸于战争带来的刺激里。祂闪过几乎命中的诅咒与武器,以焚尽万物的黑焰抵挡腐蚀黏液与黏腻藤蔓。祂让火焰凝成的长矛刺穿外神眷者的头颅,炸开五彩斑斓的脑浆,祂的红色长发如烈焰般在祂身后翻飞,向投来目光的存在们诉说这位战争主宰内心的畅快。
只不过——
梅迪奇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分割出来的战场,那里可说是外神眷者的花式死亡体验场所,而阿蒙站在腥风血雨之间,即便身上不可免地多出几道新伤,荆棘图样爬上瘦削脸庞,那副五官勾勒出的神态还是一样冷漠。
虽然借来的权限已经归还给旧日战场的那位,现在的阿蒙已不是双序列真神的状态,但受难者的能力,已足以阿蒙施予外神眷者那些祂曾体会过的苦难。阿蒙与分身们尝过的苦可是不计其数、琳琅满目——千万不要小看一位天生的命运木马,为了在练习中熟悉这份祂与生俱来的命运扰动能力,究竟让分身面临多少种的死亡——再加上军团的成员能力共享,阿蒙折磨起外神眷者简直得心应手。
爆头、火烧、兵器贯穿、盲目痴愚;小规模超新星爆炸原地蒸发、限缩版空间撕裂、衰老虚弱;扰动命运、固定命运、抽换命运;把不同外神眷者发出的攻击偷走,转手塞到另一个外神眷者怀里……
明明可以鑽在哪个角落,用最不冒险的手段清除外神眷者,阿蒙却仍是选择加入军团正面硬槓,其中一个理由也许是因为,在能力共享的状态下才能最大程度多样化这场杀戮过程。
阿蒙以祂三千六百八十年间的经历,与军团近乎全序列的能力支援,用最狠戾的手段折磨并杀死一个又一个外神眷者。祂宛如要藉由这番杀戮,把那些因为无从得知旧日战场状况的焦躁、被慾望母树唤起的各式慾望,以及那些被勾动的往事带来的複杂情绪全都发洩出来。而祂的手段之多让天使军团的其他成员目不暇给,除了增加对阿蒙这个存在的心灵阴影以外,也从中感受到阿蒙的熊熊怒意,除了必要或躲攻击外都不会接近阿蒙方圆一公里内。
当然,梅迪奇是那个例外。
梅迪奇藉由刻意留在阿蒙衣角的火苗进行瞬移,举剑挡下要从背后袭向阿蒙的箭矢,再把新製造出的火焰短剑投送进某个奇形怪状植物的内部,让祂炸成一朵诡异的绿色烟火。
“小乌鸦。”梅迪奇的声音出现在阿蒙脑海里。“你怎麽了?”
这位用尽一切手段发洩情绪的救赎天使没有回应,神色依然冷到极点。加入军团之后,平时总善用言语作为武器、一张嘴能说个不停的阿蒙,在心灵频道中是异常沉默。除了必要话语,比如说临时调用能力,或是点出战斗突破口外,一句额外的话都不愿意说,是以梅迪奇只好做个仅限祂俩的心灵沟通。
“与其关心我,不如想想怎麽最快速度扫荡敌人,我们亲爱的军团长。”
阿蒙的语气是与祂脸色一样的冰凉,梅迪奇“呿”了一声,右掌翻转,一颗黑焰弹在阿蒙面前浮现,像是祂递出的一记无声嘲讽。阿蒙不发一语,手腕转动,将其藉由距离与规则欺诈之力,硬塞进不远处那颗噁心的糜烂胃袋里,活像把某种怒意强行餵给敌人。
梅迪奇在只属于祂们的心灵交流中继续追问:“认真回答我,小乌鸦,我得知道你身上是不是有外神的负面影响,我才能及时调配战力。”
“亲爱的军团长大人,您不用担心战力,”阿蒙的怪腔怪调听在梅迪奇耳里是个信号,代表阿蒙正在刻意遮掩甚麽,“您费心设置的战线不会在我这点小动作下崩溃的。”
“你说这是‘小动作’?”
“你确定你想跟专业规则欺诈者一同探讨祂口中某个词彙的具体定义吗?”阿蒙一边悠悠回应,一边用近乎无形无色的火焰烧掉朝祂伸来的特殊生物的某种器官。
“别把话题扯远,小乌鸦,我需要知道你现在身上的问题。”要不是还得抵挡敌方攻势,梅迪奇恨不得直接把手里的剑架到阿蒙脖子上。“我必须知道你是安全的。”
“因为你是军团长?”
“因为我是梅迪奇。”梅迪奇顿了一下,语气微妙,好像自己也很难接受要说出接下来的这些话,“从你第一次睁开眼睛就认识你的,那个梅迪奇。”
战场依旧喧闹无比,而阿蒙却感觉自己好似再次陷入无尽真空。沉默张牙舞爪地吞噬了祂,逼祂去审视在祂身旁飘盪的红,以及祂被触动的那些……
于是阿蒙转过身体,手里的火焰匕首擦着製造者梅迪奇的脸庞,投向梅迪奇身后的腐蚀枝桠,爆炸产生的巨大焰流,将梅迪奇的目光递送到阿蒙面前。梅迪奇的火色发尾扫过阿蒙脸颊,阿蒙在彷彿无限放缓的时间里,凝视梅迪奇那双铁黑眼眸,全力解读祂的沉沉眼神——
然后,紧紧攒着祂得出的答案,闪现到下一处战场。
05.
大战方歇,梅迪奇穿过断垣残壁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同伙,往某个方向前去。
即使身上盔甲有着大片破损,露出的部分半是有着狰狞创口的拟人躯干、半是要死不活的虚幻火焰,讓梅迪奇除了那张脸之外的外表堪称狼狈至极,但祂的神态却轻松无比,尤其那道挂在祂面上的笑容,是毫不掩藏的欢快。
知道阿蒙与梅迪奇那交缠几纪元的剪不断理还乱的複杂关係的人士们,在确认方才在战场中大杀四方的红天使,是往曾经的时天使、现任救赎天使的方向走去之后,就开始使用非凡能力试图听取那个方向传来的动静——哎,有谁会不喜欢听八卦呢?说不定能听见甚麽写进野史里也不会有谁相信的荒唐故事。更何况那个黑发黑眼的渎神者加入战局后的一连串激烈反应,似乎都跟祂们临时的军团长有关……
与此同时,阿蒙正坐在石块堆叠的小山顶端,一头黑捲发因为战斗而乱糟糟地像个鸟窝。祂的上半身前倾,双肘支在膝头,手部抵着自己下颚,抬头凝望头上重归平静的星空,像是在等待消息从旧日战场回传。破损的巫师帽被夹在祂双肘之间,帽尖与祂的衣襬一同随风微微晃动。
“小乌鸦。”
梅迪奇来到石山下方抬头喊道,但阿蒙没有理会,只是继续维持祂凝望星空的姿势。
“现在能告诉我,你身上到底出了甚麽事吗?”
梅迪奇丢出第一个问题,阿蒙眨了眨眼,微微歪头,像是从风中听见了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没听进去。
“你是宁愿放弃思维误导的机会,也不想面对我?”
梅迪奇没有放弃,继续抛出问题,声音乍听之下更加愉悦,眉眼间却透出一丝烦躁。
“聒噪的小乌鸦这会在装哑巴是吧,这难道是你从外神那边领来的负面效果之一,到现在都还没消退?”
阿蒙仍是一脸心不在焉,完全忽视从山脚下传来的呼喊,像是陷入了自己的小世界,与外界彻底隔绝。
梅迪奇“啧”了一声,阿蒙的指尖抽动了下,好似想在虚空中绘出甚麽纹路,却又在实际执行前打住;就如同祂奔腾的思绪一般,汇集于那无须在反复验证的答案面前,阅读那无法忽视的谜底。
06.
死亡可怕吗?
战斗结束后,阿蒙再一次扪心自问,而祂和其他阿蒙的答案依旧没有改变:死亡当然可怕。
身体与意志被求生本能支配,为了活下去甚麽都能做得出来,这是所有拥有自我意识的存在共有的特质。
那麽,除了求生慾之外,作为一个已然脱离途径唯一性的、活生生的独立存在,阿蒙的第二本能是什麽?那个支配祂身体,促使祂加入军团,作出一连串激烈战斗反应的东西,究竟是什麽?
阿蒙再次眨了眨眼。坐在断垣残壁形成的小丘上,仰望星空的这段时间,早已足够让祂逐步摆脱慾望母树残存力量影响,并得出答案。
——是佔有。
地球是祂的玩具,在祂还没玩够前,祂可不愿让那些外神轻易染指,所以祂选择站在虎视眈眈的外神们的对立面。
至于梅迪奇……喔,答案还能是甚麽?自然也是阿蒙的。
在阿蒙还没玩腻之前,祂没打算任由谁抢走或破坏梅迪奇。谁若是在没经过阿蒙允许的情况下,就胆敢动手将梅迪奇逼入死境,那便是在挑衅祂。
即使梅迪奇身为战争之神,正面战力在大多时候远胜阿蒙,根本轮不到阿蒙“保护”祂,而阿蒙也知道,那些蜂拥而来的敌人也不至于轻易将梅迪奇杀死。
可阿蒙仍是猛烈地、偏执地,痛揍每一个对梅迪奇下杀手的外神眷者,毫不掩饰自己想将祂们一一碾碎的意图,祂的这份狠戾里,根本上源于领域被侵犯的怒气。
说穿了,这种行为只要稍微细想,就知道根本幼稚得可笑。阿蒙在内心如此自嘲。说穿了,这场看似是为了大义而放下过往嫌隙的并肩战斗,并不完全是为了地球,也不完全是为了梅迪奇,而是出自阿蒙最原始的、最赤裸的佔有慾,是一份极其自私的、恶劣的佔有慾望,外神的影响下只是放大这份与生俱来的原始驱动,而非无中生有、额外给予。
阿蒙并不意外自己最后推导出这样的答案,毕竟这本来就是构成祂存在的特质之一,横亘祂三千六百多年的生命。但祂鲜少会将这份慾望外放的如此明显,很少会让谜底如此呼之欲出,更何况这次失态的主要原因,竟是那个该死的梅迪奇,那个十之八九已经看穿本质的梅迪奇——
阿蒙强行打住自己纷飞的思绪,因为某个不长眼的红发天使,已经大剌剌地踩上了石丘。
07.
“唷,终于肯理我了,星空肯定没我好看,是吧?”
“我是在怀疑你的视力。毕竟只要你的眼睛没瞎,应该都能看出来这里没你的位置。”
“但你不下来,我不就只能上来了吗。”
“我为甚麽要下去?”
“跟我解释你身上发生了甚麽事。”
“那重要吗?”
“当然重要。”
“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不能来对答案吗?”
“……你也不看看你那张脸,一副胜者带着答案要来拷问俘虏的蛮横样子,看了就生气。”阿蒙没好气地说。“梅迪奇,我建议你检讨一下你的态度。”
闻言,距离石山顶端只剩几步的梅迪奇停下脚步,现在祂所处的位置,正巧能让祂平视坐在断石上的阿蒙,使祂能细细检视那张带着新伤的苍白脸庞,注视那对镶在深邃轮廓中的黑眸。
梅迪奇笑了下,伸出手,像好几个纪元前那样——那时祂们都还沐浴于造物主的光辉下,祂们的关係还未被各色鲜血浸染——狠狠地揉乱眼前如鸟窝般的黑捲发。阿蒙“啧”地一声,一朵近乎无形无色的火焰在祂们之间燃起,梅迪奇吹着口哨,抢先跨出一步,硬是在阿蒙身边坐下,像是理所当然般佔据阿蒙身旁那窄小空间,并与祂一起仰望头顶那片静谧星空。
“为甚麽要检讨?这就是猎人,挑衅是我的天性,是你太弱才会被我影响。就算你不满意,我也不会改变。接受它吧,小乌鸦,说到底,本能没什麽好羞于承认的。”
“你是你,我是我。我为甚麽要接受?你跟我讲这些做甚麽?梅迪奇,我怀疑你意有所指。”
“自信些,把‘我怀疑’去掉。”
“呵呵。”阿蒙乾笑两声。“你一屁股坐到我旁边,就只是要跟我说这些我早就明白的大道理?梅迪奇你也太无聊了。”
梅迪奇饶有趣味地续道:“不然你以为我还想干嘛?硬逼你这个心口不一的小混蛋承认你就是心疼我?”
阿蒙露出“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讲甚麽噁心话”的鄙夷神情,若不是在大战结束后祂与梅迪奇的残存体力值有难以弥补的差距,阿蒙肯定会选择一脚把梅迪奇给踹下石山。况且梅迪奇离祂实在太近了——火焰的热度从身边传来,战场的硝烟味混杂在风里,梅迪奇的发更时不时飘到阿蒙眼前,细细的红色发丝像视野里无法忽视的杂讯,一次次强硬闯进阿蒙的眼底,勾起那些好不容易沉淀下去的情绪。
“你不想说就算了。”继续维持看星星姿势的梅迪奇再次开口。“但我有话要说。”
阿蒙停顿几秒,而后似乎低声说了些甚麽,但忽然颳起的狂风将祂的声音捲走,没给任何偷听的天使们听见。梅迪奇则偏过头,与阿蒙的视线交汇,随后扬起嘴角,轻轻笑了一声。那不是胜利者的炫耀,也不是假惺惺的宽慰——而像是终于在阿蒙身上确认了甚麽似的放松。
梅迪奇抬起手,故意去触碰阿蒙右眼处龟裂的单片眼镜,再被阿蒙故作嫌弃地拍开。
然后梅迪奇抓住了阿蒙的手。
阿蒙忽地笑了下,没有抽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