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
「相赫哥的行程也太滿了吧？他怎麼有時間練習、拍廣告、運動、看書、打比賽、直播，還偷偷練習跑跑啊？他該不會有影分身吧哈哈哈哈。」
1.
在李相赫上小學之前，他以為所有人都這樣。
鄰居家有對雙胞胎姐妹，有時候出門遇到他們，姊妹倆總是再爭吵為什麼兩個人的玩具不一樣，為什麼姊姊的蛋糕比較大塊，為什麼妹妹的裙子更好看，倆姊妹的父母總是一臉疲憊的樣子。
李相赫不懂，他問了他奶奶，為什麼她們要搶玩具呢？奶奶摸了摸他們的頭，說「因為你們兩個感情好啊」。
但他還是不理解，他看向自己，兩個身體都是他啊，為什麼要和自己搶東西呢？
他不懂為什麼爸媽要給他兩個名字，不懂為什麼阿姨要給他買兩個一樣的玩具車。
「可是這個我有了耶？」他問。
阿姨笑著回他，那是要給哥哥的，弟弟也要有一個啊。
一直到上小學，他才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有兩個身體，也不是長一樣的小朋友都跟他一樣共用意識和大腦。
李相赫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分清楚「我」和「我們」這兩個詞的區別，他是「我」，也是「我們」。
2
「哥，這樣有感覺嗎？」文炫竣戳了戳左邊的李相赫。
「有。」右邊的李相赫回答。
「那這樣呢？」他轉過身戳了右邊的李相赫。
「有。」左邊的李相赫語氣逐漸不耐煩，他正在看東野圭吾的小說，劇情正進展到精彩的地方。
「那這樣——」他說到一半被李相赫狠狠打了手臂一下。「痛痛痛！」
「那你這樣有感覺嗎？」左邊的李相赫問。「跟你說了兩個都是我嘛。」
「哇喔，哥你這樣能一邊健身一邊打訓練賽耶。」
「只有健身的身體會長肌肉，兩個身體都要鍛鍊啊。」專注在小說上的李相赫有點心不在焉，邊翻頁邊敷衍。
文炫竣在兩個李相赫之間轉頭，一下看看這個，一下看看那個，才發現了奇怪的地方。
「哥，你兩個身體會交叉著說話耶。」
李相赫愣了一下。
「嗯，如果我不專注在這方面的話，有時候會忘記是哪個身體在說話，我講話要很專心才行。」他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有些遲疑。「我會專心一點，如果很奇怪，其中一個我去找別人睡一晚，他們不會發現的。」
「你放鬆就好，我只是覺得很神奇嘛。」文炫竣說，「而且你房間現在漏水了能去哪裡睡，如果去其他人那不小心被發現了怎麼辦。」
李相赫點了點頭，但後面的時間他只用文炫竣面對著的身體說話，他不確定文炫竣有沒有注意到，就算有，他也不是會點破的人。
3
小時候的李相赫沒有什麼朋友，那時候的他還沒辦法熟練掌握兩個身體分別聊天，常常玩著玩著就弄混了兩張嘴巴。其他小朋友都覺得他很奇怪，他也只好自己玩。
自己堆沙堡、玩遊戲、打球，自己在腦子裡創造一個又一個故事。
他父親看他玩雙人遊戲，感嘆「哇，雙胞胎的默契真不是蓋的。」
再長大一點，他鼓起勇氣和父親跟奶奶說了他的情況，他們一開始只當作他在開玩笑，但當他展示即使相隔再遠，他也清楚知道兩個身體分別在做什麼之後，他父親和奶奶的表情越來越嚴肅。
「可以把我兩個身體想像成你的左右手，左手或右手受傷了，雖然另一隻手沒事，但『我』都會痛。」
「我不需要兩個名字」他說。「可以只用李相赫一個名字生活嗎？我更喜歡這個名字。」
他父親說他會想辦法。
從此之後沒有李家的雙胞胎男孩，只有李相赫。
4
剛成為職業選手的李相赫非常不習慣，並不是適應不了訓練的強度和隊伍的氣氛，只是他不喜歡床上只有他一個人。
他比較怕冷，想像力又過於豐富，半夜醒來常常會覺得角落的黑暗裡有什麼在蛹動，這時候他會抱緊自己，緊緊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預演一百遍如果角落跑出吃人怪物的場景。
一個身體可以當誘餌，另一個身體抓緊機會逃跑，雖然被吃掉應該很痛，但為了活下去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但他現在的惡夢已經從吃人的怪物變成了穿著白袍的科學家，把他抓進實驗室裡活體解剖。
成為職業選手無法避免集體生活，和家人討論後，他聽從了家人的建議，一個身體去訓練，一個身體留在家裡，他沒有和自己分開過那麼長時間過，從小到大，他都是抱著自己進入夢鄉。
只有一個人躺在床上他幾乎無法入睡，奶奶給了他一隻小熊娃娃，性雄哥看到了只是笑著説「果然相赫還是小孩子啊」。
他在做惡夢的夜晚，會抱著小熊娃娃鑽進性雄哥的被窩裡，性雄哥不會把他推開，但也不會像李相赫想要的那樣抱緊他。
另外一邊的他會安穩地睡在奶奶懷裡。
有些夜晚，這樣就夠了。
5
只有「李相赫」一個身分以後一切都簡單許多，他不用再分辨家人在叫誰，可以一個身體打遊戲另一個身體睡覺。
「相赫啊，你們不會吵架嗎？吵誰要寫作業誰要去玩電腦之類的？」他奶奶問。
「不會喔。」他回答，一邊玩英雄聯盟一邊寫數學作業。「就像提袋子手痠了就自然遞到另一隻手一樣，不用去計較哪隻手在用力，因為都是我啊。」
「那你能和自己一對一嗎？」他奶奶問。
「跟自己一對一就像跟自己猜拳一樣耶。」他皺眉，那有什麼好玩的。
他推掉了對面主堡，也寫完了數學作業，下一場他要和自己雙排，兩個帳號一起爬分更快。
6
文炫竣發現他的事情是個意外，由他手傷引起的意外。
一開始他的手只是比賽期間發麻，後續甩一甩或自己按摩兩下就能緩解，但逐漸轉成刺痛，在沒有處理的情況下發整成了失去知覺。
他本想著可以再支撐一下，但在一比一的比賽過後，他已經握不太緊滑鼠。李相赫打算趁比賽的空檔交換身體，那個身體的練習量沒那麼大，手也還在偶爾發麻的階段，再打一局還是沒有問題的。
就在他躲進了廁所正脫隊服給自己的時候，文炫竣闖了進來。
「相赫哥？」文炫竣手在門把上，一臉困惑看著兩個光著上身的李相赫。
「……我晚點解釋，你先把門關上。」
「這是什麼？哥你是雙胞胎？」文炫竣踏進廁所裡，把門在他背後關上。
「比賽後再說。」李相赫回，祈禱文炫竣待會能撞到頭徹底失憶。
7
「你的反應怎麼這麼慢啊？」李在宛伸手戳了戳他的臉，「明明平常是個很聰明的小孩，怎麼有時候跟當機了一樣。」
他們坐在選手休息室等待上場，邊看比賽邊閒聊，話題不知道怎麼的聊到了理想型上，李相赫的專注力沒放在這邊，他正盯著螢幕上選手的出裝，和玩今天想拿出來試試的新英雄。
「我才不是小孩，我們同歲。」另一邊的他正被野區三人包夾中，他沒有多餘的心力回答李在宛的無聊問題。
「沒有談過戀愛就是小孩子，而且有人晚上還抱著娃娃睡覺呢。」李在宛嘲笑。
李相赫一個手滑不小心放錯技能，畫面變成灰色，他氣急敗壞地喊裴性雄。
「我是哥，你有禮貌一點。」性雄哥彈他額頭。「抱著娃娃就算了，這小子有時候還抱著我睡覺。」
「我理想型就是性雄哥的相反！」
8
「性雄哥，你為什麼要換房間？」李相赫猶豫了很久，終於找到合適的機會問出口。
裴性雄正在整理他的衣服，他東西並不多，被他隨意扔進了袋子裡，李相赫手足無措站在門口，看著他這幾年的室友搬離他們的小房間。
他們感情不算太好，李相赫不太知道如何跟別人相處，個性也安靜，但他以為這些時間以來裴性雄不討厭他。
「是因為我晚上做惡夢爬到你床上的關係嗎？」他問。
裴性雄笑了出來，走向他揉了揉他的頭髮，被他一把撥開，這哥明明比他矮，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愛摸他的頭。
「你這樣說會被誤會的。」裴性雄笑，看著李相赫困惑的表情，笑得更開心了。「果然還是小孩子。」
裴性雄關上了房間的門，拍了拍原本屬於他的床示意李相赫坐下。李相赫躲避裴性雄的眼神，從他床上拿起了自己遺落的小熊娃娃，一時叛逆心起，一屁股坐在地上。
裴性雄嘆了口氣，沒有勉強他，在床上坐了下來。
「相赫你……」裴性雄說到一半遲疑了。「我……我喜歡嬌小的女孩子，我的理想型是可愛的、不玩英雄聯盟的、活力滿滿的嬌小女孩。」
李相赫不知道為什麼裴性雄要跟他說這個，更不知道這時候應該要有的回應是什麼。
「我覺得你不知道自己會被什麼樣的人吸引，甚至可能都沒想過會被什麼性別吸引，」裴性雄頓了下。「什麼性別都沒關係的，但，我喜歡女孩子，所以那個人不能是我。」
「我不想要讓你受傷。」他說。
李相赫沒有回答，只是抱緊了懷裡的小熊娃娃，裴性雄等了一下，繼續收拾他的個人物品。他隨意把原本就皺巴巴的T恤塞進背包裡，揉了揉李相赫的頭髮，留下一句「我收完啦」就離開了房間。
李相赫沒有看他。
9
「哇喔，太神奇了吧？」文炫竣讚嘆，看李相赫自己過關雙人成行瞪大了眼睛。「這簡直是所有小孩的夢想耶，一個去上學另一個留在家裡打遊戲！」
李相赫翻白眼，「兩個都是我耶，怎麼樣我都得到學校去受苦的。」
「對啊，但還是有一半可以快樂玩遊戲啊，而且哥能操縱兩個帳號的話，爬分也太快了吧！跟自己雙排就可以避免掉一個雷隊友。」
李相赫好像從沒從那個角度看過，「好像也是，但如果我送了就兩個帳號一起掉分，也太悲慘了。」
「那確實是大慘事啊。」文炫竣點頭同意。「不過看你帳號怎麼這麼多下路雙排啊，你自己用輔助戳自己的AD？」
「我輔助明明就玩很好！」李相赫反駁。「我給我自己輔助的時候，我從來沒有什麼怨言喔。」
他們都笑了。
10
李相赫看著自己的身體，瘦得跟竹竿沒兩樣的腿、看得見肋骨的胸、彷彿一折就斷的手、佈滿痘疤的臉。
他戳了戳自己的臉，這樣果然很不吸引人吧，左看右看，不管是從哪個角度都跟帥氣兩個字不沾邊。
在裴性雄跟他的單方面聊天前，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在同齡人忙著探索性、探索欲的時候，他正忙著搞懂自己的兩個身體，他從來沒思考過無論是對異性還是同性的喜歡或吸引。
但怎麼看，他都不是能吸引人喜歡的外表吧。
他嘆了口氣，決定與其煩惱這個，還不如開一場排位更實際。
11
文炫竣發展出了一套暗號。
李相赫不太確定事情是怎麼變成這樣的，但文炫竣似乎開始和他變成同謀，他會想盡辦法幫他偷渡另一個身體進宿舍，反正只要穿得差不多、不要同時出現，這一群人根本不會注意到多了一個李相赫。
被珉炯啟發，『鴿子鴿子』代表大家都不在可以回宿舍的意思，李相赫不太懂只有兩個人的對話，為什麼還要特地用暗號，但文炫竣用得很開心。
文炫竣也發展出一套他自己的理論，他覺得只要其中一個在文炫竣房裡，兩個李相赫就不會同時出現，只要不同時出現就不會被逮個正著。
「這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我偷渡進來是為了跟自己一起睡耶。」已經數不清第幾次睡在文炫竣床上的李相赫問。
「如果有人沒敲門就進去你房間怎麼辦？」文炫竣說，「安全起見當然還是要睡我這邊啊。」
「除了你誰會不敲門進我房間啊⋯⋯」
「還是哥不喜歡跟我睡一張床嗎？」文炫竣問，「是因為太擠了嗎？不會吧，以前聽俊植哥說過，你睡覺的時候喜歡跟別人一起睡。」
「啊，那、那是因為——」
「相赫哥，所以我不行嗎？」文炫竣看著他，他的眼神讓李相赫想落荒而逃，從床上爬起來的他被文炫竣抓住，「外面還有一個你耶，我今晚去練習室打排位，哥你還是留在我房間吧。」
李相赫看著文炫竣嘆氣，抓了扔在椅子上的外套往門口走去，他有點慌張，不太知道事情是怎麼發展到這裡的，但這是文炫竣的房間，他不想把他趕出去。
「我、我可能喜歡男的。」在文炫竣的手握上門把時，李相赫脫口而出，反正已經被知道了最大的秘密了，多一個秘密也無所謂。「我不想、我不想讓你不舒服，或者有誤會。如果你要跟我睡一張床，我覺得你應該要知道，我、我可能喜歡同性。」
他下頭，不想看到文炫竣的表情，卻聽到了他的笑聲。
「可能？在宛哥沒說錯，哥還是小孩子呢。」文炫竣揉了揉他的頭。「沒有誤會，但我還是去練習室啦，哥今晚睡我房間吧。」
文炫竣說完，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只留下手足無措的李相赫一個人在不屬於他的房間裡。
12
李相赫從惡夢中驚醒，夢裡的他被綁在手術台上，切開腦袋，另一個身體被綁在一旁目睹一切，他們在尖叫中醒來。李相赫往旁邊抓，卻只摸到了小熊娃娃，毛茸茸的觸感讓他冷靜了一點，心跳卻沒有要慢下來的跡象。
我在宿舍，我在家裡，我們沒事，他告訴自己。他躲進奶奶的被子裡，把自己裹起來，另一副身體卻還是在發抖。
「俊植？俊植你在嗎？」
「嗯？」裴俊植還半夢半醒，迷迷糊糊的回應，好像沒被他的叫聲吵醒，或許這裡的身體沒有叫出聲。
李相赫坐了起來，頭埋在了膝蓋裡，他才沒有哭，他已經十九歲了，才不會因為惡夢哭泣，他只是有點想念自己。
「你過去一點。」裴俊植說，一手抓著枕頭，一手抓頭搖搖晃晃走到他床邊推了推他，「我說進去一點啦。」
李相赫往裡面挪了些，裴俊植把自己的枕頭扔到他床上，背對他躺了下來。
「我沒有哭。」
「喔。」
「你是不是不信。」
「喔。」
「你——」
「你再不躺下來睡我就跟在宛說。」
「喔。」李相赫靠著窗簾透進來的微弱路燈，看著黑暗裡裴俊植的輪廓，遲疑了一下，靠了上去。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