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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潭记》
我和师妹原是仙界灵气孕育的灵兽,本该在九天之上自由自在,无奈有了灵识第一眼看到的都是个大屁桃脑袋,然后才是彼此
屁桃点化我们灵识之后就满意地离开了,独留我们一鹤一鹿在松柏石林四目相对,整整一百年,是而我们对生灵的认知,大多来自彼此: 我以为自己背负白羽,它以为自己头顶松枝。直到有一天,我们大胆从松树下离开,小心翼翼的探索石林,在尽头看到了白练似的一条飞瀑——以及被轰隆声掩盖下的石门
从石门出来,不曾想大屁桃正在等我们,颇为满意的捋着白须点头,曰孺子可教
于是我们又轮流给他当了几十年司机兼坐骑,在此之间,无人告知我们修仙练气的相关事宜。
又一甲子将至,大屁桃回府后,我照例去石林瀑布梳洗,才穿过石门,果不其然师妹就在那里
此时它还不是我师妹,我也不是它师兄,就职能来看,合该互称一声鹤师傅/鹿师傅
但是我们从小就没有妈妈,也没上过学念过书,于是称呼对方就变成了……
“哟,蠢鹿,今日那老头又差你去哪儿了?”
“冬至北极仙翁那里缺人手,见我生得高大,不至于破坏阵型,就叫我一块儿去拉车送凡间小孩礼物”
我站在远离飞瀑小石潭边,对脖子上挂的铃儿响叮当十分不满,自觉与我英俊不凡的肩颈十二分不配,儿戏似的
呆鹤却喜欢——与流云拂雪般的美貌不同,它的品味好些艳丽耀眼的,早年它独爱我的一双翠眼,乘我不备伸长了喙要啄,被我一头创翻,这才收敛。现在它施施然迈着长腿走过来,长喙一伸把我用嘴拱半天取不下的红绳铃铛撩走,往半空一抛长颈一伸,轻轻松松套在脖子上
无奈它脖子太细,又没有肩膀,红绸系的铃铛坠在羽毛下,我看它脖子扭出花也没调整过来,正准备出言嘲讽,就见那厚厚的羽翼下嘭的生出一双手,起先是和屁桃脑袋一般的婴儿大小,粉嫩可爱,很快生长得修长洁白,像是枝条的芯那般柔韧
我盯着那双胳膊出神,看它灵巧地调整好带子长短,无师自通地在脖子后打了个蝴蝶结,洋洋得意地看向我:
“如何?”
我抬头,看到鸟脖子上顶着一张没有头发没有耳朵的女人脸
“?蠢鹿怎么不说话,我是不是很厉——”
一双人手在我眼前兴奋地乱舞,夹杂羽翼激烈地拍打声
“砰”
在我晕过去脑袋重重砸进水里后,这段遥远的记忆出乎意料保留到了现在——
或许从那时起我就该意识到,我的师妹是个天才
《同修》
能化人形后,大屁桃喜不自胜,把我收为开山大弟子,呆鹤是二弟子,赐名鹿童鹤童。
呆鹤当时还是很呆,直接就问她先会化形为什么不是她当大弟子
屁桃脑袋站在石台上,撅着嘴用小手摸了摸鹤顶红,悠然道: “因为他先有灵识”
就因为他这一句,师妹往后琢磨了很久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课题。
化人之后,大屁桃少带我俩出游,嘱咐留在府内好生修炼,接着甩下一堆丹书礼器就离开了。我天性好斗,上次出差中途和北极仙翁的驯鹿内斗,把红袍的大白胡子颠得从天上摔到人间的烟囱里一个倒栽葱,他忿忿地向大屁桃告状,于是乎我被安排认真学习君子六艺。
举弓,盲射,沙放,“嗖”的一支灵箭穿过靶心,消失在白墙内,我抬起头,师妹还在屋檐上看书。
呆鹤有着非比寻常的专注力,从前是这样,现在屁桃传功打坐时更是
我见她用功,刚想唤她一起去天河钓鱼的想法破裂,不知怎的有些心虚,又有些烦躁
若她这般用功下去,先我一步登天授箓,那我这个大师兄该如何自处?
我的腿向来比脑子快,还在纠结却已经飞身跃至她身旁,装模作样探头去看书:
“在看什么呢那么认真”
书上画着一堆奇形怪状的妖怪灵兽,也有当初她变的那种美女脸鸟身模样的,字体歪歪扭扭,蝌蚪似,看得我眼睛疼,索性去翻看她手里的书封:
《道德与法治》
“?”
不确定,再看一眼
第二层书封:
《自然与科学》
“……”
我探寻的目光对上她的,她淡然轻启薄唇:
“道法自然”
“信你个桃”
我笑道,她也笑了,我如释重负,知道她在看闲书没有卷死我就好
当然,此时她早已熟读经书参悟理论这件事,我是在很久之后被她一救才知。
《奶》
在大屁桃座下修行一段时日后,他要求我们下界去帮忙考察某国人均寿命,并再三嘱咐人形要滴水不漏,切莫让人发觉自己是灵兽,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这有何难
我和师妹套着一模一样的公子哥长袍走在热闹的集市上,她走路探头探脑,我则四平八稳,时不时端出师兄的架子,拽住她不安分探到别人腰包货摊的手:
“低调,师妹,低调”
“我就是好奇”
路过一酒楼,迎宾的老板娘一把把鹤童揽过,按在丰满的胸口,鸟语花香婉转:“哎呀这位小哥,年纪小却一表人才,咱们店的姑娘啊……”
“放开”
我冷着脸走过去,把低着头的“小师弟”抢过来,这会儿她被胭脂俗粉味儿劈头盖脸肯定不好受,我只得拿抖落衣袖拿里衣的白布给她一点点擦脸,安慰道: “使不得(法术),等会儿带你去洗脸”
她撇下嘴角,把袖子里掐着清新法诀的手指松开,很快又被涌上的女人推到一边
“这位兄长更是气宇轩昂人中龙凤啊!”
“姑娘们,上!”
……
结果是我两迫不得已暂停行程,去了不远处的客栈,在房间里洗漱休息。
鹤童从进门就开始笑,笑到把水盆打翻,到处扑腾,指着我满是唇印的脸:
“师兄,话本里说山下的女人是老虎,诚不欺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你”
我冷哼,用了清新咒还是浑身不爽,索性去了衣又打盆水清洗
“还说!但凡你有点女人样,她们也不至于一哄而上”
说到这室内空气突然凝固,我看看鹤童,她看看我
一个褪了上衣擦洗,一个敞着怀衣衫不整等着我洗完给她打水
我们好像自化人起第一次认识到……一本作业抄不出两个答案,我们上半人身并无太大不同
“原来我的人身亦有瑕疵”
她沉思的模样仿佛又变回小石潭边那只照影的呆鹤,我心下怀念,思考那是不是我们一去不复返的总角晏晏……
一双柔软的手按上了我的胸口
“?”
“……”
鹤童一脸严肃,在我胸上运了一套太极八卦掌,给我经脉都打通了,正舒坦,她恍然大悟般鸣叫一声,兴奋起来:
“我明白了,是胸啊?”
“诶”
早年我并不觉得尴尬不适,反而享受,心里盘算着如何让师妹在我练完功后也给来上这么一手,安逸啊!
她白我一眼,我莫名其妙,她索性不解释,一手按在我胸上,一手贴在自己白嫩的心口,闭眼施法
心脏在她手下越跳越烈,我这才察觉哪里不对
“你等等等等”
我猛地推开她,抓住她的肩膀不许造次,头恨不得低到地上:
“把衣服穿上!!”
“啊?师兄你先抬头看下对不对称,我总觉得这奶不一般大小”
我脸都要烧得比丹炉还烫,恨不得一头撞破门跑出去
但我不能,我是她师兄,我绝不能丢下她一人在此的
我心里怨念这是个生来克我的,闭上眼鹤童还在那念念有词: “哺乳动物的大小也不是都一样,那女人和女仙师兄的胸部就不一样,排山倒海之势……”
怎么还油然而生一股敬意了?
“……你府上领的俸禄全给老头交学杂费了?净胡说!”
她从没听我这样教训过,一时噤声,被我用床单劈头盖脸一裹,挣扎着露出一张下巴削尖的小白脸,歪着头盯着背过身去的我看,不一会儿笑道:
“师兄越来越像人了”
“你又知道了”
《秋狩》
在江湖逛完啊不搜集完调查问卷,我们想去庙堂之上一探究竟,毕竟人口普查还是要找管事的对下户口
人皇的庙堂之高,生人勿近,我俩又突然不喜人身,索性变回原形,把老桃子的话抛诸脑后
到皇城还有一段距离,我在旷野上风驰电掣,鹤童在高空盘旋啼鸣,好不快活
这人间多是天上没见过的景致,她一开始还在我上方遛着,不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这个师妹……我心叹口气,溜达着准备找个地方卧倒歇息,静心想想下凡来这些天的事情
哪知刚走两步喀嚓一声,腿上传来剧痛,一群人从不远处蜂拥而上,我脑子里浮现先前那堆女人,身上被扎了一枪才想起来反击
我生来从未受伤,鹤童与我打闹都知道分寸,这凡人的刀枪无言眼,却也伤我不得,直到那裹着龙气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出现
“呵,好一头威武雄壮的梅花鹿,助我父王逐鹿天下吧!”
裹挟流光溢彩的龙气的利箭对准眉心,我已调动仙气护体,正想如何解脱,就听高空传来一声呵斥:
“放肆!你待对本座的仙童怎的?”
我一愣,抬头看见鹤童高高在上,竟化作一鹤发童颜老者,目光锐利,一顶赤红的冠冕格外吸睛
后来就是鹤童子小施威能,莽皇子心服口服,我脱困了,情报也套到了
“你那时怎么不用自己的人相?”
法力消耗过度,师妹趴在我身上搭便车,我是无所谓,她比凡鸟一片羽毛还轻,只是好奇,又说: “还好你没怎么显山露水,这凡人也是没见过世面,不然师父那儿可不好交代”
我语气严肃,她就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还是不太想说话——那皇子话太多,问了许多卜筮修炼之道,她来劲了,现编许多谎话出来,有些话我在旁边趴着吃草都心虚,害怕九天雷劫一道劈下
我眼睛瞥到她袖袋里藏着崭新的话本小说,又正色道:“师妹还是少看这些闲书罢”
鹤童在我背上翻了个身,我便知道她听进了,还不大高兴
我不再说话,认真驾云
半晌她才小声嘀咕: “可是闲书救了你一命呢,你不知道用我人身,那莽夫可能还以为我是来报恩的,那不就葫芦娃救爷爷了”
“唉,师妹说话我是越来越听不懂了,之前什么哺乳动物,这会儿什么葫芦娃的”
鹤童噗嗤一笑,终于开心了,趴过来摸摸我的耳朵:
“道法自然,这是自然的那部分”
“……师兄说不过你”
“蠢鹿”
“呆鹤……再摸我耳朵里的绒毛就从我身上下去自己飞!”
(未完待续)《鹤仙》
彼时大屁桃还不是邪恶水蜜桃,他升职很快,一人得道,鹿鹤升天,我们也体会到了什么是阐教速度。
我和鹤童第一次亮相职场,是在玉帝王母娘娘的蟠桃大会上,阐教截教,群贤毕至,表面仙气缭绕,背地里勾心斗角。
我是老头的开山大弟子,于是乎坐在席间不得动弹,笑得脸都僵了
鹤童在屁桃旁边端茶倒水,绷着一张小脸,眼睛不安分到处瞟。
师妹这时身上没那么重的担子,老头也不曾管她,还很随性,只要有仙娥上来给我斟酒,她马上过来晃来晃去,素手端着仙露甁,也不干什么,就盯着人家看,不一会儿就没人来给我斟酒添茶了
我暗自觉得好笑,心猿意马听着席间打太极一般的官场话,时不时附和几句,回过神鹤童已悄然不见
老头那边珠帘遮掩,宴席还在继续,我这边倒是进行得差不多,小辈子都放不开,一本正经地相互试探对方山门底细,坐如针扎
随意找个借口遁走,我沿着瑶池吹风,混沌的脑子多少清醒些,结果抬头就看到了师妹两个丸子头和披发白裙,鹅黄的披帛还是我给挑的,头发也是我给梳的
意外的是,她并非独自一人在这躲懒
那仙君一头白发,额间一点朱砂,穿着月白夹灰的道袍,臂弯挂着松木制的一杆拂尘,好不仙气飘飘
师妹在他面前显得像一只还没褪毛的雏鸟,只见他微微俯下身,从我这面看去二人竟像交颈相缠般亲昵,我心里一咯噔,保护欲陡然而生,正欲上前,就闻那仙君开口:
“那我再考考你”
……
“师兄!” 鹤童终于看到了我,竟一脸惊喜,提着裙子就飞奔过来,那仙君看看我,又看看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稽首离去
我这厢行完礼,师妹已经很不得体挂在我身上,手往袖子里掏
“你先下去,叫别人看见成何体统”
“你没带点心出来?”
她并不听我说话,掏出我藏的点心蜜饯,心满意足先吃了一颗冰糖珊瑚芯,这才解释:
“唉你知道吗刚那是长庚星那边的人他也是一只丹顶鹤化形……”
我不是很想知道,但是她很想说,我只能听着,又从她手里掰了一块点心,也丢进瑶池里喂鱼: “下次别招呼都不打就溜,师父那怎么解释?”
鹤童看了我一眼,笑道: “你还没被那堆老头恶心死啊?”
我急得去捂她的嘴: “小声些!你当这是府里么”
她拍开我,毫不在意地继续喂鱼: “那仙鹤原来也是长庚星的弟子,只不过排不上名号,第一次见面就同我吐了好久的苦水,只说升仙无望,继续当个坐骑仆从,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她又想到了什么好笑的,有些得意: “聊到修行,他方才同我辩经,还考我《黄庭》,你说天庭这些人……”
我听了有些心不在焉,不知怎的闷着一口气,突然很想带她离开这里
鹤童见我没什么精神,拍拍手上的点心渣,伸长脖子歪着脑袋盯我脸看: “你别皱眉,显老”
我心里一滞,说不出的不痛快,拂袖离开
她满不在乎地走在我身旁,摆弄着自己长长的发尾,嘴停不下来: “我见这边宫娥的发髻格外好看,师兄回去给我也梳一个”
“师妹成天想这些有的没的,何时能得道呢?”
我也是昏了头,话一出口就后悔,忙去看她表情
鹤童还在盯着我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眼睛转了转,若有所思
“师妹,我……”
我还没说完,她又一阵风般的离开了,掺着刚离席的屁桃脑袋站定,给老头倒了杯仙露醒神
屁桃那张胀红发光的大脸瞬间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回府的路上她待我如常,可我憋着一句想跟她说的话,一直回到府上都没能说出口,自此也不必再说了
从那天起,师妹没有再要我帮忙梳头
她还会跟我聊,明明仙娥说梳发髻要先扎马尾,再盘发,可她怎么也梳不好
我没有再说我帮你梳吧,她也不问,就这样顶着高高的马尾走在我身边,丹红的发冠无比耀眼,曾经和我一般鹅黄的发带,也再不见她戴上了
《白鹿》
元始天尊闭关,大屁桃入主玉虚宫,我们也离开了年少居住的洞府
在府上我和鹤童的居室不过一墙相隔,晚上她睡不着,会不顾一切来敲我门: “师兄你睡了吗?我知道你没睡”
那样我就得无论多困都爬起来,陪她聊天,直到东方既白,沉沉睡去
玉虚宫的昼夜同南方不大一样,我修为尚浅,多少受到点影响,夜幕降临时只能先打坐凝神
老头开山后收了不少弟子,全记在玉虚宫名下,我曾经和鹤童聊过此举,她未置可否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
早年还是动物形态的时候从不分离,后来男女有别分开睡,离得也不远
我站到窗前眺望,玉虚宫的楼宇太高太巍峨,我看不到她栖息的那座
其实白日我找过鹤童一次,因我新得了一头坐骑
此时我的万箭齐发已初具规模,下凡劝化妖族的时候效率提高很多,在我灵气箭下难有漏网之鱼
老头见我带回来的诸多妖族越来越多,笑得合不拢嘴,从中挑了一头高大威猛毛皮雪白的,赠我为坐骑
那畜生与我兽形一般大,甚至角的弯折弧度都很像,起先绝不服我,灵箭穿心又法术治疗,这般这般,也不曾低头
直到我变作兽形与它斗个百十来回,断了它右边一整段鹿角,撕咬下背部一大片雪白的皮毛,它才肯单膝跪下,垂着一双淡色的眼睛,不再行动上忤逆
我觉得有意思,正好手上的灵药用完,便去偏殿寻鹤童
偏殿还是一如既往的忙,仙子们飞来飞去,像到处探看的青鸟
鹤童还是顶着她高高的发冠,穿着制式的白金长裙,高高坐在上位,无数的书简包围着她,像木制的围栏
她眉眼愈发伶俐,头发绷得紧紧的,我有次欲言又止,很想提醒她头发别扎这么紧发际线会后移
可是我有话直说的日子已经过去,她可能不会在意,我又太过小心
正想着,鹤童已经看到了我,深沉的眸子闪现琥珀色的光泽,她很高兴: “师兄!”
她旁边读着账目的仙子瞬间噤声,看了看她,目光又落到我身上,晦暗不明
鹤童摆摆手,她便稽首退下
“在忙什么?”
我挥退给我看座的仙子,径直走到她案前,随意打量了两眼:
眼下这偌大的玉虚宫,上上下下千来口人,大到人事变动仙丹炼制,小到玉露昨夜少滴几钱几两,都要鹤童一一过目,记录在案,整合归档
屁桃脑袋控制欲再强,掌管玉虚宫后也分身乏术,他不放心,因而要鹤童随身服侍,切断权利被分流的可能
百密一疏,在鹤童的羽翼下,我们没有偷天换日的本事,但账目上的添补,倒也做得
比如我带的捉妖队,总能领到超额的灵药补给,这事很久后才被总领申师叔发觉,他只是提点两句,并未多话
我于是心安理得享受师妹的偏心
“师妹在此呆闷烦了罢?师兄带你看样好玩的”
出了偏殿,走在回廊,我心安理得拉着鹤童的手
也许我们这些年来生分许多,可我还是想证明什么东西没变
哪怕鹤童在迎面来人的时候,还是轻轻推开了我的手
院子里,白鹿卧倒休息,身上的伤口在白日的光照下格外狰狞
“这是怎么……?”
我看向师妹,她眼中只有惊奇
她快步走到白鹿前,先是好奇地摸摸那巨大的半拉鹿角,又小心避开潺潺流血的伤处,避免脏了自己的衣袖,声音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你猎的?”
我满意地挺起胸膛,正准备娓娓道来此番独自下界捉妖的经历,居然被一股难以言表的妖气侵袭
这妖气来得太快,熏得我睁不开眼
我捂着脸叫出声来,鹤童赶忙上前查看,我泪眼朦胧间,只见她面带担忧,但完全没有被影响
“我这是……?”
“师兄!”
泪腺被攻击,简直可以用涕泗横流头昏脑涨来形容,鹤童半跪在我脚边,微凉的手指蹭过我滚烫的耳际,我抓住她的手,埋首于她颈间,深深呼吸着独属于她身上冷如清泉的气息: “好难受……”
“你先收心凝神,我看看,抬起头来”
柔软冰凉的手指捻起我下颌左右查看,鹤童想了想,往我嘴里塞了两粒苦涩的药丸,又抬了抬我的下巴,嘱咐道: “鹿童,吃下去”
我看着她莹白的脸,微微发着诱人的光,情不自禁地想啃上一口,嘴刚凑过去,就被捏住双颊
“老实点”
这药丸难咽,喉结滚动几番,我几乎呛咳出声,师妹叹了口气,一手捧着我的脸,右手掐诀,凑过来朝我脸上吹了一口清气
“回神”
像被无数蚂蚁爬过发麻发痒的脑子逐渐放空,心口鼓动的燥热渐渐平息,鹤童贴着我的脖颈仔细感受,手又滑到腕上的脉搏,这才放心退开些: “好强的妖气,怎么只对你生效?”
我的眼泪还是控制不住的流,后知后觉自己狼狈不堪,不敢看她,只得扭头去看那伤痕累累的白鹿。
它半睁着一双淡色的眼睛,仿佛在说: 我当是什么神仙,原来是和我一样会被发情影响易感的野兽罢了。
可自那以后,白鹿不再作妖,反而成了我出战时的好搭档
鹤童知道此事后,单独给我做了一个香囊,内置精心炮制的药丸,贴身放着不时传来阵阵冷香,我便没那么容易动心
随着修为渐长,我已不再需要外物来控制调理心神
鹤童并不知,还是按时给我制药,有时我在凡间望着玉虚宫的方向,忽然想到了后羿嫦娥的传说,不觉好笑
师妹有着无与伦比的双飞翼,随着她刻苦修行,逐渐有了遮天蔽日之威能
彼时我并未意识到我对鹤童的依赖是出于什么目的,发于何种情感,只因情之一字在仙途中只与负面形容和动词相关联
太上忘情,而这果然成为了我修行路上的一大障碍,出乎我意料,这障碍也是她的。
(未完待续)《天生我材》
既生瑜,何生亮!
玉虚弟子论道比武赛前,鹤童忙里偷闲来看我练箭。
此时我操纵灵气的修炼臻至化境,箭无虚发——但不知能否胜过广法天尊的大弟子、李家大太子,金吒。
他对武器不拘一格的使用令人捉摸不透,下一次的对垒,我暂无破题的思路,心生闷烦。
师妹好整以暇地倚在桌边,捧着一卷书看,时不时捻着一粒朱红的果子把玩,见我望向她,笑着招招手
那粒樱桃终是入了我口,贴在唇上温软可人,像是她的指尖
“你说,会有人把自己五行属性写在名字里吗?”
我听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食了几粒果子,才接道: “……难道又有人把原形写在自己名字里?”
我两四目相对,静了一会儿,双双笑得捧腹捶桌。
“咱们这也算名字? 只是叫得久了也就是了”鹤童擦擦笑出的眼泪,倚过来同我讲书: “方才起了一卦。五行相生,师兄与那金吒同属庚金,我却属辛金”
“师妹的意思是……”我侧过脸,嘴唇几乎擦过她的鬓发,她毫无觉察,葱白的指尖敲了几下石桌,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 “师兄何不与我,送李家师弟的玉虚宫首秀一份惊喜?”
……
次日比试,道场上不时刮来一阵沁骨的暖风,犹如看不见的手在操纵,我的衣袖被卷上鹿角弓,金吒的长鞭缠上自己的腿。好在此番变故对我的灵气箭并无影响,箭雨之下年少的童子防不胜防,终究被一道灵箭擦破了胸口的衣物,比试结束。
“师妹!”
我大步踏入水榭花台,远远瞧见鹤童端坐在层层白纱之后,想她在静心,又放慢脚步。
我眼睛能看得极远极细,多少察觉她今时神态不同于往日。
鹤童化形的容貌并非寻常美人,少时她双眼如寒潭般大而圆,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早年她说人形是照着我化的,我受宠若惊,得知是照着梅花鹿形态的兽脸,也是无言以对——尤其得知她对申师叔那张保留妖兽特征的人脸十分羡慕后。
对此,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小小的挑战,那时便日日揽镜自照,调整眉峰到耳尖的距离,嘴唇的弧度,然后时不时凑到鹤童眼前晃悠,直到她受不了承认我化形最好看为止。
后来不再日日相对,我才发觉已经许久没有彼此这般审视。
鹤童垂着漆黑的眼睫,两弯极细的罥烟眉,面色沉静,元神出窍。
呆鹤。
似乎她从不用过多表情,就能激起那时的我万般柔情。我玩心大起,站在九曲回廊外举弓瞄准,对着她眉心闪烁的金印,虚拢一箭——我没料到她下一秒就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古镜般泛着金属色泽的褐瞳,看向我时犹如捕妖的罗网,让我动弹不得。
我握住鹿角弓的手百年来第一次颤动不稳,下意识往左一偏,还是拉响了弓弦。
空气微微震动,什么也没有发生。
鹤童已经起身。
她如一片羽毛般轻盈,飘飘然拂开白纱落到我身边,玲珑的唇噙着一抹笑意道贺。
我回神,也笑着同她携手向凉亭走去,慢慢聊起此番比试各自的神通,又请她在多人比试的时候与我并肩。
没有人试图深究方才诡谲的气氛,而我亦是把所有的异样压在心底,依然竭尽所能的维护寻常的相处。
为什么比起爱护有加,起心动念的第一感觉会是占有——乃至毁灭?
临近闭关,没有答应同我一道参与比试,鹤童看着我的眼神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这样的目光旁人多落在我身上,我并无什么感触。可是察觉到在意的师妹这番隐藏的情感,我也无从得知从心底泛上来的一丝丝奇妙的满足感是为何。
而此前我往虚空当中射偏的一箭,几百年后又悄然回刺到了我身上。
《结发》
申公豹从玉虚宫捕妖队首席退位,但他仍是元始天尊的弟子,现任玉虚宫掌门的师弟。
师妹出关后第一件事就是逮住屁桃脑袋逼问: 仙人修行,以化万物兽形展示威能,为何玉虚宫独独对灵兽妖族的修行者如此苛刻?
老头小手一摊,眯缝眼睁都不睁,口一开就是满嘴瞎话: 我不到啊规矩你师祖定的。
师妹问不出个所以然,气得抓住胡子往屁桃嘴里连灌几瓶甘露,还说是精酿让师尊好生品味。
我在下位跪着等报告,看她这般也有些胆寒,好在此处并无外人。
而师尊也确实偏爱于她。
也偏信于她。
……
等我出门,便收到鹤童传音入密。
我在她的别院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全然忘了正门大开着。
算了,都到这一步了。
我懒得想,飞身越过院墙,差点一头扎进芍药圃。
鹤童少见的没在发呆也没有看书,一席鹅黄相间的白裙散在地上,半弯着腰莳花弄草
见我来,她也不招呼,淡淡道: “师父有令,派我下次捕妖队出行一起去,助师兄一臂之力”
“师叔在的时候他并未多问过,怎么到了我这次任捕妖队队长,他老人家倒关心起来?”
我把手中的四叶苜蓿捻破在之间,闻了闻那酸涩的青草气息,背着手看她继续忙活。
鹤童并未回头: “我哪知道,许是他老人家爱惜自己的大弟子,叫我这个小丫鬟同去伺候罢”
我听了不悦,俯下身去揉她的脸:
“小丫鬟是吧?伺候是吧?哪次下山不是师兄伺候你?你说话!”
鹤童抓了我的手笑个不停,拽着我起身,两鬓浮现淡淡的耳羽,又瞬间收回。
她仍未放弃修炼原形。
我见了并不多问,只是望着常常掩在宽袍广袖后的那张脸,恍然上次听到她的笑声是什么时候。
“师兄稍坐,我去收拾”
她松开手离去,在我虎口处留下一道凤仙花汁水艳色的红痕。
……
“师妹,你的羽箭消耗过大,小心些!”
“鹿童,右边!”
广袤的沙漠深处,地龙被我和她的神通斩作数截,竟一一直立起来,化作同先前无二的恶心环节肉虫,布满尖锐獠牙的口器咬住我的衣角,而我的灵气箭已经贯穿它首尾。
但没用。
“这都死不了?!”
“师兄!快快退至我身后!”
遮天翼挡下数十个虫头的噬咬,鹤童吃痛,振了振双翼,脸色一变: “这畜生带毒啊?”
“你有没有事?”我跃至她身旁,担忧不已。
鹤童摇摇头,侧身给我让出一个身位,看着我的眼睛: “只能用那个了,师兄等会儿只管逐一射杀,我自有办法”
“你……好”
鹤童好斗,胜过于我,我真担心她一个不顺心直接变回原形下去啄虫。
眼神交汇,我二人不必多言,遮天翼撤开的一瞬,鹿角弓的圆盾形态已经展开,我首当其冲,连挨两下啃咬,都砸在圆盾上,右手巨灵形态的手臂弯弓搭箭如满月,我在等——
“射!”
一席热浪从我身侧擦过,伴随一道狂风,巨大的灵气箭裹挟三昧真火穿透地龙的口器,那妖怪瞬间化作一条疯狂甩动的火绳,在天地间摇摆,还砸到了它自己的分身。
如法炮制解决了其他几个,还剩两只
“一箭双雕……师妹,助我!”
火箭连中二虫,我回头查看鹤童状态,见她疲态尽显,确实中毒不轻,顾不得下去收尾,飞身到她身边,轻轻扶住: “你如何了?”
她摇摇头,似真不太好,刚要说话,只听一声震天动地的尖啸,那燃烧的地龙发狂地扬起漫天沙尘,裹着一身剧烈的火焰猛然膨胀至半空
“小心!”
我紧紧抱住鹤童闪避一旁,自爆的地龙妖血灼伤了左臂一半,瞬息万变的妖气拔地而起一发龙卷风,把我们卷入内部
鹤童抓紧了我背部的衣物,麻痹大半的双翼微微合拢,勉强把我俩裹住,还是无可避免陷入妖风之中昏天暗地。
龙卷风眼,我两形容狼狈双双扑倒在地,衣服破成褴褛布条,长发死死缠在一处,竟一时半会儿不能理清。
“原先申师叔教导你们阵法,我还道怎么用得上,如今确实是我见识短浅了”
鹤童半靠在我怀中运功解毒,我埋头解着我两的头发,累得恨不能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师妹是只有嘴能动了么? 不是就烦请你用法术将这一团乱麻解开罢,师兄空蓝了”
环在她下颌前的手被咬了一口,我轻笑,知道她精神得很,也就放下心来,整个压在她背上,稍作歇息。
“很重啊……”
调息的暖金色光芒从丹田迸发,柔柔地将我也包裹其中。
我垂着眼打量自己烧熔的臂甲,思索着装备整改,鹤童自己在那念念有词: “你看,这就是只出不进的坏处,我寻思我两蓝条差不多,师兄或长些许罢,至此一战就虚成这般,啧啧”
……先前我叫谁控蓝别放羽箭的回旋镖好像扎脑门上了,不过师妹也是话痨,小嘴叭叭在那说什么呢——
贴上温热的唇角,我没闭眼,她亦双目圆睁
……龙卷风眼,有这么安静吗?
好害怕。
我心虚目移,又不甘心在若即若离的距离轻轻抿了一下唇
真的好软啊。
鹤童怎可能就此放过,她一肘往后把我逼坐在地,在我怀里转过半个身,手掌搭在我额前,满目担忧: “师兄可是烧坏了脑袋?”
我面上羞恼,还想端着架子叫她不要胡说快些调息,不想两颗豆大的眼泪从鼻梁滚落,正好砸在鹤童白皙的手背
“……”
“……”
空气近乎凝滞,在我反应过来前,她已捧起了我的脸,清香扑面而来,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交颈相缠间,我控制着撕咬的念想,只一遍遍吻着她修长的脖颈,鹤童似是不耐,按着我杂乱的后发不让乱动,润湿的舌尖唇齿相依递来一枚灵丹妙药,我喉结滚动,很快服下,灵台清明,可欲望的触角依旧纠缠着我和她,连风什么时候停息都未觉察。
良久我分开彼此的唇瓣,心如擂鼓,胃里像有无数的翅膀在振动,几欲飞出喉间的话语被鹤童一声“师兄”打断
她捧着我灼伤的左臂,若有所思
我软声道: “不碍事,我有金甲护体,不过伤及皮肤”
她仍皱着眉,很不满似的: “若有毛发护体尚不至此”说完化出一瓶灵药,又示意我化去残余金甲和衣物,突然低下头凑近闻了闻
“……师妹?”
温热的鼻息落在烧伤处,简直痒得我坐不住,何况她还半趴在我身上,发丝乱糟糟的沾了几缕在我两侧
“师兄,你闻起来好香啊”
“……你动作快些,该回宫复命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