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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去威尼斯的船上谈起各自替身能力的第一次使用,而乔鲁诺有些在意方才教堂里发生的事,没太留心身边同伴们用于打发漫长车程的闲聊话题。他心不在焉地听,目光却长久地落在另一侧放哨的布加拉提身上,乔鲁诺试图从对方的面部特征中还原出任何有关十分钟前发生在纳骨堂里的事情,可布加拉提却始终保持着比平常更为冷淡的模样:唇角下压,头发平直,目视前方。有那么一会儿,乔鲁诺甚至觉得他连眼睛也没眨。
他的鞋子已经湿透了,裤管边也被勾出一个裂痕,乔鲁诺总觉得那是五分钟前布加拉提在岸边被绊倒时落下的新伤,可除了布料裂开时随之绽出的细线外,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粘连的肌肉组织,没有弯折的骨头,也没有破裂的血管。
乔鲁诺对那道裂缝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最后却只能作罢。他沉下肩膀,重又靠回了椅背上,让自己繁杂的思绪重新加入其他人乱七八糟的拌嘴中,创口贴一般假意遮盖住了他此刻略显不安的局促感。而那个十分钟前还跳动着被他递进布加拉提掌心中的瓢虫胸针,如今却安静地蛰伏在他的衣服上,动也不动,跳也不跳,重又散发出独属于金属冰冷质感,硌得他有些心脏发冷。于是乔鲁诺把那个胸针又取了下来,默默听了一会儿那些不着调的讨论,并轻而易举地分辨出除了纳兰迦外的所有人都各怀心思、对这个话题有所保留。他们口中的答案几乎都漏洞百出:起码阿帕基第一次用忧郁蓝调绝不会是为了看一场错过的球赛。后来话题轮到他,为了不让纳兰迦显得太过可怜,乔鲁诺决定实话实说道:“我让一棵树死亡。”
他的确没有说谎,只是省略了其中大多细节。乔鲁诺的替身能力觉醒于一个多月前的清晨,所以于情于理他都打不了任何马虎眼。乔鲁诺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早上一觉睡醒时散落在枕边的金发,连带着那股弥漫在整个宿舍房间中的奇特的腐臭气息。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以为那是从他破裂的胸腔里散出的味道。直到乔鲁诺迷迷糊糊地爬起身、顺着那股古怪的气味推开阳台前的窗户时,才惊讶地发现那株他格外爱惜的绿植已经死了。在春日的朝阳下,前几天刚长出的嫩叶却顺着枯萎的经脉掉进了黑土之中,连带着那些原本凹凸不平的纹理也被黏液模糊了边界,彻底融进空气的光晕里了。而乔鲁诺站在那里,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对此无计可施。
所以其实早在他踏上那辆巴士、认识布加拉提之前,乔鲁诺就已经被迫造成了一个生命的死亡。而在最开始时,他自然而然地以为自己的能力是加速生命的进程使其衰亡,后来才颇为意外地反应过来:黄金体验的本质竟是赋予新生。死亡和重生就这样划上了意义不明的等号,让乔鲁诺感觉颇为微妙——不过那也是很后来的事了,在那个短暂的清晨,比起震惊于头顶的金发,他其实更惋惜于那株抽丝的绿植。它本可以长成一棵树。
一棵树。布加拉提给他的感觉就像一棵树。但不是宿舍阳台上的盆栽,更像街道边的一棵古树,年轮比脚底的石砖更加苍老。这世间常人之死大多都在一瞬之间,快到连乔鲁诺也无法反应:阿帕基是这样,纳兰迦也是如此。但他也不是没有见过那些漫长的告别,乔鲁诺也曾听纳兰迦无意间提起过他那患有眼疾的母亲:“像被黑色的斑块一点点吞噬了。”而在他们最后那段时间里,通常都伴随着痛苦、刺耳的声响。…总之短暂一定是无声的,漫长一定是喧闹的。可布加拉提的死却比任何人都要安静,却也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更持久,在乔鲁诺这十五年目睹的所有死亡里,能让他联想到的唯有植物的凋零:先是脚踝处拉出的那道豁口,然后感官停止运转,耳朵听不到声音,瞳孔边缘扩散开去,直至眼睛也彻底看不清他们的样貌。而在布加拉提二十年人生的最后几个小时,甚至还丢掉了他原本的身体和面庞。连乔鲁诺也是在回斗兽场的路上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几乎见证了其中每一个过程。
没人知道布加拉提究竟为什么和他们一样走上了这条路,他也从未同护卫队中的任何人透露过有关自己的事情。布加拉提把每个队员加入组织前的经历和自己的那份放在一起、关在同一个密不透风的瓶子里,就像连乔鲁诺也是在成为热情教父、进行新老成员的身份排查时才偶然得知阿帕基曾是一名警察。而在那短短九天的时间里,乔鲁诺都更多地听见他们在私下偷偷讨论布加拉提,那些略显荒诞却兴致勃勃的推测传进乔鲁诺的耳朵,就此为他延伸出无数个可能性,像黄金体验用不同材料捏出的千变万化的布鲁诺.布加拉提:他多半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有一个同他一样温柔却早逝的母亲;他的整个少年时代都在自家的庄园里,照顾一个被惯养的妹妹,家里还有两个园丁。
乔鲁诺倒没太把这些猜测往心里去,但他至少能从自己的经历中得出一些全然不同于他们的角度:并非每个外表光鲜的人都有着清白且耀眼的过去。他回想起自己的童年,记忆几乎全部被黑暗的小屋、彻夜不归的母亲和养父手里挥舞的戒尺所填满。他诚然猜不到布加拉提进入组织的具体缘由,但乔鲁诺仍记得他们初见的那天,对方在对上那名小孩手臂上的针孔时微微放大的眼睛,像本应藏在拉链下却被布加拉提不慎透露出的一点点隐喻。于是乔鲁诺几乎可以为此笃定对方加入组织是出于和自己大差不差的原因。他不确定布加拉提有没有和其他成员说起,但他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将他们之间的约定连带着对方那日的眼神一起守口如瓶。
至于那些资料,乔鲁诺过目了其中每一个人,却出于一些原因,唯独对布加拉提那份避之不及。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委托给归来的福葛处理。而福葛在十分钟后敲响了他办公间的大门,言简意赅地告诉乔鲁诺一切正常。于是他接过那份文件,随手放在了桌边。
可福葛却没有着急离开,他仍站在那个位置,在乔鲁诺的目光中继续向下补充道:“但上面显示布加拉提在那不勒斯的郊外有一幢小屋,离大海很近。”他帮忙查看了一下购买的年月,发现早在布加拉提当上干部前,对方就已经用自己多年的积蓄买下了它。
没人知道布加拉提理应最穷困潦倒的那几年究竟是怎么存到的这么多钱,这甚至让乔鲁诺在短时间内都有点怀疑纳兰迦当时那个有关庄园的猜想。但后来乔鲁诺去过一次那个房子,比他想象中要小很多,却是个安静的独栋。并且就像福葛说的那样,离大海很近,当乔鲁诺推开卧室的房门时,能清晰地分辨出藏在木板吱嘎声里的浪花拍打岩石的声响。
...乔鲁诺直到很多年后才终于打开那份档案,而资料上为他勾勒出一个远比护卫队想象中更为惨烈和具体的布加拉提:没有妹妹、没有庄园、也没有园丁。他只是一个在贫穷的渔夫家庭里出生长大的孩子,整个童年都被压缩在海边狭小的村庄和分离的双亲里。所以他进入热情的原因绝不高尚,反而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时被迫做出的抉择。乔鲁诺只猜到了大概的方向,却未曾想过布加拉提的过去竟会是他所有设想里最不着边际的一个,而他直到那时才反应过来那幢房子原来更贴近于一份对渔夫父亲和破碎童年的追挽。
乔鲁诺后来还是将房子的事转告给了特里休,并好心询问女孩需不需要一个安静的临时住处,反正房子空着也只会生灰。特里休听完却摇头婉拒了他:“那是布加拉提给自己攒的房子。”于是乔鲁诺便没再同她提起这件事。但那幢房子就这样空了出来,纵使是热情的教父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布加拉提的房子就像那份暂时没有被他打开的档案袋,和下属们送来的盆栽一起成了乔鲁诺生活中一个长久的摆件。直到后来米斯达提醒他说:你可以定期去那边看看。他们喊上了特里休,只有福葛婉拒了这个邀请,乔鲁诺知道他的顾忌,倒也没作强求。
那幢房子的面积不大,朝向却很好。乔鲁诺暂时没能猜到布加拉提买这幢房子的契机,他本以为那只是一个对方添置的临时仓库,还在第一次去前做了很多假设和猜想。可当他走进大门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像一个空洞的墓穴。所以乔鲁诺在第二次过去的路上带了很多用于装饰的画和家具,想把这里布置得像一个家。他买来了一些花,而这逐渐成为了乔鲁诺拜访布加拉提的一个定式,下一次来时再把花瓶里上一把枯萎的那些给换掉。再后来乔鲁诺又突然想到,其实他可以直接带一些种子过来,因为布加拉提有一个漂亮的庭院,他也勉为其难可以去做纳兰迦幻想中的那个园丁。
打理庭院是乔鲁诺喜欢做的事情。开沟、点播、覆土、浇水,他享受指尖压实土壤时传来的那种湿润却坚实的感觉。但后来乔鲁诺变得越来越忙,特里休也一样,越来越多的琐事让他们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在布加拉提的庭院里悠闲地待上一下午。他只好开始委托一些专人在他们不在的日子里帮忙打理和照料。
可布加拉提仍然在逐渐演变为一个没什么人知道的姓名,就像组织里也只有越来越少的人还能记起里苏特和波尔波的脸。乔鲁诺曾偶然听到一些下属们的议论,他们不解为什么黑帮的教父会出高价来拜托他们找人打理这样一个无人居住的小屋。再到后来,乔鲁诺发现这个简单的工作却越来越难找到人来接手,而米斯达告诉他那是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流传起有关这个房子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乔鲁诺这才终于恍然大悟,他倒对此并不生气,只是颇为无奈,他有时候想到这个房子,就像在看那日从教堂里跌跌撞撞跑出来的布加拉提。不管他再怎么想留下他,这个世间总不会如他的意。
那不勒斯开始缓慢进入七月,下第一场没有布加拉提的夏日暴雨,也就此淹死了乔鲁诺在春天带进院子里的那些已经萌芽的幼苗。而在暴雨结束后,特里休告诉他,自己攒够了钱,在城市另一端找了个新家,乔鲁诺由衷为她感到高兴。于是他们找了个难得空闲的时间,把那些曾搁置在布加拉提房子里的画和家具又搬了回去,就这样,特里休新家的东西越来越多,布加拉提老家的却越来越少,直到那里重又空无一物,彻底恢复回乔鲁诺踏进这个房子的第一天。于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请专人打理过,乔鲁诺想,也是时候放手任其生灰了。
他最后一次从布加拉提的房子里出来时顺道回了趟学校的公寓,想拿一份被落在那里的文件。米斯达在等他时估计百无聊赖,就此注意到了路边的一颗枯树,它伫立在那里,在所有生机勃勃的植株中显得那般格格不入。等到乔鲁诺出来,米斯达便把那棵树指给他看:真煞风景啊。他咂了咂嘴,要不要我找人把他移了?而乔鲁诺钻进后座,头也没抬地继续专注于自己手上的文件,压根没分心去留意米斯达口中的那棵树:都行。他随口打发道。
那时的乔鲁诺的确不怎么在意,之后也没有挂念于心。真正引起他注意的反而是几个月后的某天,当他偶然再次路过那地时,才发现熟悉的位置上已经嫁接了一棵全新的树苗,现在混杂在树群中,若不仔细辨认几乎难以瞧出它们之间的差别。夕阳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向车窗,再落进乔鲁诺金色的头顶,而在这瞬间,他终于想起了一切的最开始,十五岁的自己打黑色安息日时被迫杀死的那棵树。他为其赋予生命,让他生根发芽结果枯萎,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走完了他的一生。因为他死了,所以太阳射进来,让安息日安息,而箭的碎片落到他手上,像九天后斗兽场旁那件事情的预演。新生其实就是死亡,死亡其实就是新生,黄金体验这么说,那棵树这么说,布加拉提也这么说。这份神谕三次落在他的指尖,像那把试图扎伤他的箭。
可当时的乔鲁诺并没有在意,就像上一次偶然路过时的他那样。他总是错过一次、再一次,在教堂里、在那艘船上,他看见布加拉提被勾破的裤脚、碰到他不再跳动的脉搏。而在三个月后的今天,乔鲁诺才终于缓慢意识到在一切开始之前的那个黄昏,自己所注视的并非一棵树的凋零,而是一个男人的死亡。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