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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兽蓝红】无伤大雅的你和掉落人群的我

Summary:

原来是早已遍体鳞伤的你来拯救在这个世界里愚昧的我

Notes:

cp:百夜陆王×远野吠
bgm:Daylight - David Kushner
Cinnamon Girl - Lana Del Ray
Old Money - Lana Del Ray
California - Lana Del Ray
关键词:半架空捏造前情,破碎童年预警,严重创伤性童年,逃脱阴影,自我救赎,角色自毁倾向

Chapter 1: 无伤大雅的你和掉落人群的我

Chapter Text

慈善家,全都是慈善家。

远野吠的记忆里所有人都是这样称呼那个充满罪恶的男人,仿佛收养一个孩子就是合该被全世界赞颂的美好行为,但如果这个人他戴了一个面具呢?

慈善家是个渣滓。

远野吠小半生的噩梦就在慈善家华丽的大宅里日夜上演,满心的敬仰和依赖成了最可怕的推手,把小小的远野吠推入了滚烫的熔炉。他在里面翻滚哀嚎,被人塑造成一个又一个不应该成为的样子,所有的暗色的图案在皮肤上成为画作,然后被人以最温柔的语气夸赞为艺术品。

好恶心。这个世界的所有一切,都好恶心。

又是一个冷汗淋漓的梦,在清晨四五点的光景,远野吠茫然地睁着眼望向低矮的天花板,听着时钟滴答的声音数分秒。鼻尖似乎又能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那些在腰窝和腿心刺啦作响的火星明灭,夹杂着不该有的腥气,织成一张难以呼吸的网。小小的孩童躲在里面流眼泪,细数一下又一下的风声,去祈求神明庇佑的天明。

洗脸溅起的水花弄得半个镜子都是,小小的浴室里居然能挤进泡澡浴缸,远野吠多次感叹室内设计的奇妙,把貌似不太可能合并的东西放在一起。他抬眼跟镜子里的自己对视,那张脸上永远有愁云,疲惫不堪的灵魂躲在他的眼底,精神不足的红血丝爬上眼球。于是他用冷水再洗了一次,冷意让他清醒多了几分,他知道,天已经亮了。

他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怎么跌跌撞撞长大的,没有合适的社会化训练,学不会的人际交往,被刻印在脑海深处的不配得感,构成了一个年轻冷漠的形象。他其实是阴郁的,但也并非是不懂向前走,所以又是莽撞的,像颗泛红发热的子弹势必要在人身上钻出个孔洞来。那合该被埋葬起来的过往是他内心的鬼魅,日夜又日夜地如影随形。年幼的皮毛斑驳的小小孤狼,在每个夜里对着窗外的月哀恸,大片的玻璃落地窗像封锁外界视线那样封锁住他渴望生长的内心,惨遭无情驯化的野性和指甲一样被剪下磨平。

他的渴望大约没有没被任何神明听见,直到他在如今的夜里透过小小天窗望着那轮月,恍惚间才发现原来他也重获自由了许久。

虽然说起来有一些丢脸,但是他也的确会对自己打气,在每一天踏入天光下之前。

 

被管理人饭岛女士捡回去的那天是个晴天,远野吠只记得自己已经饿了超过30小时了,被上一个黑心老板踢出来的时候连赔偿面包都没有半个。善良的管理人把瘦弱的半大孩子扶回了她的店里,给了他小小的容身之所和食物,远野吠不会忘记他睁眼时看见的温暖灯光和笑容,饭岛女士担忧的眼神来自于一个温柔的母亲。

是妈妈啊。

在还没能找到工作之前他就待在那间名为半世纪的Cafe,他会帮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情,也会陪着管理人的孩子胡闹,一个小小的、叫作碧的孩子。小碧的古灵精怪和饭岛女士的温柔构成了远野吠流浪的后半个十七岁,直到成年终于可以摆脱黑户拥有属于自己的身份和人生,他都仍然住在半世纪那个小房间里,不同的是终于能堂堂正正找份兼职,勉强养活自己一餐半顿。管理人虽然总也催着他要房租,但实际上却没有什么大动作,每日一问更像是对他人生的激励,让他鼓起勇气活下去。

得到戒指也是偶然,事实上这件事细想也颇有一种天选之人的意味,只不过远野吠从来也不觉得自己有多特别。特别昏暗的那段过往里,他听到最多的一句谎言就是“你是最特别的”,从此以后他便不再信任这些华丽的话术。

 

哄骗他。蒙骗他。欺骗他。占有他。

暗色调的穹顶没有天光,止不住的涎水不断滴答,总归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的人在游戏里不断挣扎。不要哭,不要流泪,软弱只会让你的敌人更加嚣张,哀求只会让你的敌人更加凶恶。

可是他还是流泪,还是在那些折磨里感到悲哀。孩子们总会疑问自身的不幸是否因为自己的不足,他们在成长至完全拥有自己的健全思想之前,从不会怀疑那些说爱自己的大人。

他们是否真的爱着’我’呢?

不,所有人爱的只有自己。

远野吠早在身体刚刚抽条的时候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他的成长被莫名打上了成熟的标签,果实仍然酸涩的果肉被不该有的方式催熟透,流下泛着甜腥气的汁水。

他也曾挣扎过,大声地拒绝过。

高级营养师、专业的私家医生和护理、美容师理发师来回地出入那间大宅,都是外人挑不出毛病的疼爱,媒体的闪光灯更是密集地打在少年人平静空洞的眼瞳上。他的面无表情被解释成安静,他的不善言辞被解读成乖巧,他的内心空无一物那是单纯。

外人夸赞的慈善家和不完美的养子,他是那个被无限包容和宠爱的坏孩子,他会被紧紧牵着手在人前被观赏,也会被紧缚着在人后被观赏。

对不起对不起,这是他第一次哭泣之后说过的。我恨你我恨你,这是他每一次麻木之后默念的。

他也曾经逃离,远在他漫无目的地在世间游荡之前,胸腔里燃烧的火焰要把他灼伤,于是他不顾脚底的伤口奔跑着,向着没有方向的未来努力着。

神啊,如果能听到我的哀鸣啊,就让我走吧,让我跑进那片天光里,永不回头。

半大的野兽被圈养成了逃不出牢笼的猎物,四肢受伤地被搜寻的队伍寻回,倔强的不愿屈服的脊背弯成眉月,纤细的颈脖被套上更漂亮的枷锁。

彼时他眼底还有一簇火焰,在不忿的朦胧水光里亮得让人心惊。于是他被赞美了,那个人说他是最特别的艺术品,最特别的、特别的……

…是什么呢?

远野吠再一次惊醒,手指上的狼头戒指硌得他手心生疼,纹路印在发红的掌心里蜿蜒成一个答案。他深深地呼吸沉沉地吐气,窗外是一轮下弦月,他想,或者我也该跟这个世界一样把那些事情淡忘,才能真正从不被爱的世界里逃离吧。

他不想怎么去评价百夜陆王和暴神龙仪的出现,事实上他们对于他而言,也不过是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其中两个人,再具体些就是两个和他一样拥有特殊戒指的人,被那个巨大的、名唤特伽索德的存在选中的人。他们心里应该会觉得自己被选中是很特别的事情吧,可这跟远野吠毫无关系,在他心里世间的万事万物本质上也没什么不同之处。

只要还在呼吸,只要还活着的话…只要还有一滴血液在燃烧着,赤红的双目里的光就不会熄灭。

猎物。

古典音乐曾让他无数次变成笼子里应激的生物,那个窒息的压抑的却是充满美感的世界里,一匹白色的野马被马鞭连番训斥,尖端掌掴着马儿的四肢和腰臀,人为地逼迫着野性未消的生物低下头颅。

那是一双怎么样发烫的手,无情地束缚上发白的一张唇,然后朝他低声吟唱着诅咒。学不会乖巧表达的话就不该使用自己的唇舌,他被这样教导着,从年幼的野马变成了半大的兽崽。发尾刺痒了他的后颈,同时也挠在了另一颗肮脏的心上,赞赏的黏腻的眼神来回抚摸过他的一切。

止咬器的扣子紧锁在脑后,某个冬日后他没有再剪发,发尾却仍然是一条柔顺的尾巴,轻巧地点缀在颈后。有人手把手教会了他交际舞的舞步,在悠扬的古典乐里,黑色发丝再也无法遮掩红肿的耳朵,赤着脚成了鞋面上的八音盒娃娃。

他不被允许离开华丽温暖的房间,阳光不够热度的冬日里他总是蜷缩着,只剩下毛茸茸的发顶能被窥见。照顾他的女仆总是细心地为他梳洗,止咬器让这只小狼换上了失语症,他垂眸盯着女仆的裙摆,嘴唇蠕动着道谢。

年轻的女仆擦去他眼角的湿意,怜惜地再一次取下止咬器,一颗裹着榛子碎的巧克力举到他跟前。那是女仆悄悄藏在围裙兜里给自己的小点心,可她剥开包装纸的动作却很利索,丝毫不见心疼。

吃吧。很甜的,吃完就不要哭了。

远野吠自梦中醒来,短暂的香甜气息还未曾散去,他觉得自己嘴里泛着腥甜,苦涩的可可气味和坚果类的香气交织成片刻的温柔,他曾无数次地怀念过那一幕,然后沉入更深的深渊。

有人知道要如何驯养一只凶恶的狼犬吗?要在它的幼年期就开始让它茹毛饮血,让它深刻记住血肉温热的腥气,让它学会撕咬猎物咬开喉咙,饮下会让它兴奋发狂的血液。

远野吠无法忘记他咽下三成熟牛排时那一口血气,兔肉料理上最嫩的一块肉被他机械麻木地塞进嘴里,桌上的餐前甜酒是醇美的红色,他一口闷下半杯。

哭泣声响彻餐厅,长桌的另一头是那位温柔的女仆,她被人钳住双臂压在地上的时候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地毯。巧克力从围裙兜里滚落出来,然后被人踩扁在某处,失去了香甜的气息。可怜的人啊,何其无辜,可是又何其无助。

远野吠心想,我也是的。

可是他已经成了加害者,上位者没有处罚他,杀鸡儆猴般当着他的面上演一出大戏,告诉他怜悯之心是如何不值钱。

仔细看看吧。

布料撕碎的声音,崩溃绝望的哭喊声,最后的最后全部埋于湿润的泥土之下。远野吠从此明白了,这个世界会不爱他的原因之一,是他的存在也构成了一种原罪。

镜中人吐出一截舌头,上面的伤口仍在流血,想来应该是他在睡梦中不慎咬伤了自己,所以伴随着甜腥味道醒来。远野吠用毛巾仔细擦拭自己脸上的疲惫,眼白的红丝却难除,他叹了口气,在清晨的凉意里吸了吸鼻子。

 

习惯了半世纪多了好几个人存在的事实,远野吠仍然习惯孤身一人,如常接受着面试打工被辞退的日复一日。本能的游离群体之外的行为仿佛是一种对于世界的无声抗议,人是群居动物,他偏偏反道而行之,每一步都是逆着人群在往前。

百夜陆王的刻意示好他也宁愿视而不见,工业香气的蓝色玫瑰怼到鼻尖,他也只是本能地忍耐,直到对方的指尖点过来才很凶地把人拍开。

节奏感十足的音乐和舞蹈,舞台上闪耀的星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远野吠就站在远处,看着对方发亮的眼睛。

他不会懂我的,也没必要懂我。

远野吠摆出了有些许尴尬的无奈表情,自己总是下意识想去理解这个世界里的东西,真是个坏习惯。

可是被封闭起来的内心却不听他话地渴望光亮,在收到百夜陆王丢过来的那张投票纸,远野吠还是露出了笑容。这个世界的温柔总在痛苦铸成的墙壁的夹缝里悄悄出现,它会化身翠绿稚嫩的藤蔓植物攀爬上他的心脏,企图把绿意和生机重新播种到他的心上。

 

远野吠梦到了十三岁的那个春天,那捧泥土长出了大红色的虞美人,在春风里摇曳着。他全身血液都在春日里冷却下来,原来一个人那么容易就成了花朵的养分,艳丽的大红颜色深深刺伤了他的眼睛,发烫的眼眶干涸了,他的嘴唇上也布满了他的齿痕。

好痛、好痛。

他恨不得把那朵虞美人采摘下来塞进嘴里,囫囵地吞下,任由毒素把他的灵魂抽离身体,好让他走出这个牢笼。可他做不到,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失去了,他只是麻木地安静地注视着那株虞美人,悲恸地嘲弄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他不再只是被铺陈开来观赏的艺术品,疼痛开始伴随他的每一次迈步和张嘴,失语症带走了他的哀哭,只有哑声的闷哼顶在喉咙。他曾经以为是年幼的自己不够乖巧可爱才会被斥责,对不起三个字伴随了每个夜的开始;他也曾被告知奖罚是个等式责打更是一种爱语,世界从那里开始崩坏;他曾目睹了花朵的枯萎和盛开,自此不敢再打开心扉走进世界的任何一角。

远野吠痛恨上位者的施舍,更加痛苦自己要依靠这些施舍而活。幼狼的傲骨被一再折断,狼性被残忍磨去,尖牙利齿全部失效,塑料的球体压住了舌头,迫使他无助地大张着嘴巴。恶心的眩晕感让他头晕眼花,无法吞咽的唾液弄湿了他的下巴和胸口,斑驳的痕迹发红肿胀,他的白被染成了虞美人的颜色。过速的心跳截断了呼吸,他在窒息的分秒里灵魂游离,这具身体说到底也只是一副躯壳,灵魂能活在宇宙的任何一处。

少年人的纤细瘦弱是种奇异的病态美,远野吠品尝过夏季的风,在那个蝉鸣的午后带来了远方的气味。在灌木高墙外面的、庄园树林以外的、更远更远方的味道,那是世界在指引他去探索。

于是他再次动身了,白色袜子被脚下的树枝和碎石刮破,带刺的花丛划伤了他的小腿,头顶的叶影层叠,投下的阳光斑驳。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喘息声被压得很低很低,他依靠直觉凭着本能追逐林间的飞鸟而去,肾上腺素的飙升让他感知不到疼痛,满心满眼都只是艳阳下的自由气息。

可他错了,又错了。

树林的尽头是西装革履的人墙,自由二字被烙印上一个无法逃脱的枷锁,在烈日下压迫他的颈脖。他再一次应激了,过呼吸带来的痛楚让他头晕目眩,本能催促他转身逃跑,跌跌撞撞往林中深处去。

猎犬和安保人员远远跟在身后,他们任他不断地逃,看他捂着胸口一步一摔,直到再也走不动了,直到他倒下。

眼睛直视太阳导致的泪流不止好像打开了身体的闸门,失语的狼崽终于再次发出了细小的呜咽声,猎犬凑近了在他身上来回嗅闻,它们没有恶意,只是围着他打转。永远戴着温和面具的慈善家在他头顶笼罩下一片噬人的阴影,对他的反应十分惊喜,毕竟这只倔强的小兽已经太久没有过情绪激动的反应了。于是他被搂抱起来,当作珍宝那般带回到了那座宅子里,伤口被细致地处理过了,也补上了不少营养剂。

可他的泪却没有停下来,断裂开来的珠链散落了太多晶莹的珠子,深色的枕套上全都是晕开的圆形水痕。受伤的脚谨遵医嘱被高高吊起,丝绸的承托力也很好地接纳了目前的重量,他失去了麻木的选择,只能被动地承载住了所有的倾注。耳语的气息令他崩溃了,周身的黏腻感让他反胃,于是他扭头拒绝。

坏孩子。

那把恶心的声音并不会停,不断地讲述着一个虚假美好的故事,令人作呕的、一个故事。

远野吠在深夜醒来,他蜷缩起来捂着肚子,一额的冷汗都在表明他正被疼痛折磨。他本以为只是又一个当年的噩梦,不曾想居然是胃病发作了,空荡荡的胃扭曲着痉挛,身体的主人痛得几乎是面目全非。远野吠强撑着自己爬起来,想要去洗把脸清醒一下,最后摔倒在了浴室里。

再醒来就是饭岛女士和小碧一人一边围着他,旁边还隐隐飘来了食物的香气。

“吠!你醒啦!太好啦!”

小孩子清脆的童声在房间里乱撞,砸得本就没太清醒的远野吠更加迷茫,管理人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长舒一口气放心下来。

“嗯,已经退烧了,没事了。”

远野吠意识到了自己应该是又给他们母子俩添麻烦了,皱起眉头一脸愧色,饭岛母子却像没事人一样,准备扶他起来吃点东西。

“抱歉、我…”

“别废话,先起来把粥吃了。”

“没错没错,然后吠要好好吃药噢,我会监督你的。”

煮的绵密的米粥打入一个鸡蛋,再以青绿的小葱辅以点缀,香味袭击了苏醒的嗅觉,唾液本能地分泌吞咽,远野吠坐到小桌边开始认真吃饭。母子俩相视一笑,陪着这只孤单的小狼吃完这顿简单的病号餐。

小碧递上药和水,督促他吃下去,还得吐舌头出来给小朋友检查。饭岛女士摸了摸小碧的脑袋给予夸奖,也摸了摸远野吠的脑袋给予夸奖,随后起身表示要下楼去忙了,小碧可以留在这里陪病号就收走餐盘利落退场。

“咦?吠的脸好红,是又开始发烧了吗?”小碧歪头去看不吭声的远野吠,想都不想扯开嗓子就喊,“妈妈——”

远野吠一把搂住他捂住嘴巴,“别喊、我没事。”

 

百夜陆王撞见进入俱乐部的远野吠纯属是意料之外,本身是追踪No 1才行到此处,熟悉的黑色皮衣背影从眼角溜走,百夜陆王轻轻拉下墨镜,若有所思。

应该对方也是和自己一样追逐着敌人踪迹才来的吧,毕竟那只小狼一副没什么人世间常识的样子,打工也打不到红灯区里来啊。

虽然下了结论,百夜陆王并没有离开,反而是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开始了等待观察。

远野吠跟着指引的人穿过走廊,经理室藏在深处,昏黄的暖光从门缝里漏出。那个作女装打扮的孩子拨了拨头发,涂得晶莹的嘴唇上下触碰,清泠泠的声音像只小鸟,远野吠侧头打量,觉得对方应该年纪不大。

“嗯虽然我们有可能做同事,”那孩子嚼着粉红色的泡泡糖,轻巧吹出一个很大的泡泡,破掉的声音发出一声‘啵’,“…嗯下次还是不要接这种名片了。”

旋开的裙摆下面是一条热裤,堆堆袜包裹着纤细小腿,远野吠收回视线,他知道,不过是又一只被催熟的美丽生物。

“好。”他听见自己低声的回答,抬手推开了那扇并不算太厚重的房门。

给他面试的经理没什么特别,既不是老奸巨猾的形象,也不是猥琐奇怪的长相,和外面普通的打工族没什么太大区别。只有一点让远野吠本能反胃,欣赏的眼神里是估价的精光,滑腻的令人窒息的感觉盘旋而上。远野吠想要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过于灵敏的嗅觉被屋内的香薰攻击,他低着头,无声息地咳呛两声。

“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但是能看出来你各方面都很好啊。”

远野吠没回答,只是麻木地垂着眼,看着皮鞋的鞋尖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皮衣搭在了椅背上,有一只手抚摸上自己的肩背,他成了一只待宰前被验货的羔羊。

那人的赞美声是一阵嗡嗡的忙音,远野吠无比感谢特伽索德加强的并不是自己的听觉,他现在也只需要忍受香薰的味道。只要自己不想听的话,就可以屏蔽掉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烦人的声音,他由衷感谢自己因为过去留下的缺陷。

小碧的声音却在此时传来,他出门前被小朋友拉住手,说自己会给他在冰箱里留一块蛋糕,让他下班回来记得拿来吃。孩子的眼睛是纯粹的,柔亮的光泽远不是灯光所能替代的,远野吠平静无波的心海再次翻起巨浪,他想到小碧和饭岛女士,他们母子掌心的温度和温柔的笑容,是他已经得到了的奢望。

野兽眼里的光聚焦在眼前人的脸上,那位面试的经理被吓了一大跳,絮叨着这种眼神可不能带给客人啊,他的手也未曾从远野吠脸上撤下。突然暴动起来的孤狼反扭了那只冒犯的手,手指折断手腕错位,拳头随之砸中对方面门。鲜色刺激了暗压在心底的狼性,愤怒的悲恸的苦涩的情绪充斥口腔,他赤红了眼舌底泛苦,接连再补上几拳。

门外吵闹声逼近,似乎是在往经理室这边来,远野吠丢下被打得近几昏迷的家伙马上起身,抓过皮衣外套就匆匆离开。走廊上空无一人,他来不及多想按着记忆里的方向快步奔去,走廊的转角处又是那个吹泡泡的孩子,他挥了挥手,给远野吠指了另一个方向。

“打得好,不过你最好从后门出去。”

远野吠意识到是对方搞出的动静,他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多谢。”

百夜陆王看到了脚步匆匆的远野吠,他能听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可那只孤狼步伐沉稳衣衫整洁,大概率也是全身而退没有吃亏。前顶级偶像哼着歌转身离开,想到自己的担心就归结于是对暂时同盟的友善关怀好了。

第二天的晨间新闻播报,某红灯区俱乐部被举报称有招揽未成年人工作,违反了限制规则,警方从里面救助出多名青少年,目前已全部移交社工组织接手照顾。

百夜陆王挑眉,隔着咖啡氤氲的雾气看向另一张桌子上陪着小碧说话的远野吠,细心的他留意到对方泛红的指节。猛原禽次郎端着一份西式早餐落座,培根煎蛋搭配吐司面包的香气引得远野吠下意识追逐着耸动鼻子。

小碧大声笑他像只狗狗,远野吠作势就要去咬小碧的手臂,一大一小打闹的笑声听得人心情都好上几分。百夜陆王和暴神龙仪在对视里发现彼此脸上都不自觉挂上笑容,两人了然一笑继续自己的早餐时光,最后是以猛原禽次郎给远野吠分了一半吐司三明治结束打闹。

“先打住。不用还我,老夫和朋友分享食物而已。”

猛原禽次郎和小碧挤眉弄眼,光明正大地‘私下’沟通,远野吠想笑又要装出一副没看到的样子,垂下眼咬了一口三明治。冒油的肉类香气和煎蛋焦香的脆边极大地抚慰了小狼恹恹的晨间情绪,空荡荡的胃袋终于得到了上天的馈赠,开始对着来之不易的食物进行消化。三两口可以解决的半份早餐硬是被远野吠认真吃了十分钟,细嚼慢咽的样子就是一只可爱的小动物。暴神龙仪留意到百夜陆王的视线时不时就飘到隔壁桌,他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邀请百夜陆王一起去给特伽索德大人做祷告。

“兼职也要小心点,你的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

老爷子的玻璃杯见了底,苹果汁的清香味还残留在杯底,猛原禽次郎的眼神有点担忧,视线落在远野吠的手背上。

“不如处理一下吧?”

小碧正准备跳下椅子去拿药箱,被远野吠伸手拦住,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我没事。”末了又加上一句,“我会小心的。”

 

收到一河角乃的消息后几个人从不同的地方赶来,拳刃被拍响的声音十分整齐,五种颜色的战士原地分散开来和敌人混战在一起。受困的人群终于能从高级酒店的大宴会厅里开始撤离,黑色的女战士一脚踹飞挡住门的敌人,熟练地指挥着护着各自老板的保镖们带着人逃走,上方豪兽鹰不断射出箭矢清理道路,一路配合豪兽独角兽的撤离指挥。

No 1的攻势来势汹汹,扯着豪兽狼旋飞起来,红色的战士整个撞上了装饰用的门边立柱,肉体撞上石头的闷响和立柱碎裂的巨响惊吓到了逃离的人群,豪兽狼摔下来的位置正好对半砸开了整条队伍。

“WOLF!”

豪兽鹰大喊一声却顾不上受伤的同伴,连发的箭矢击碎掉落的碎块,语气急躁地催促人群加紧离开。

远野吠撞得不轻,试图爬起来的动作失败了两次,他以掌撑起上身双膝跪地甩了甩脑袋,用拳刃支撑着自己摇晃站起身。双耳嗡鸣但还是凭着本能再次杀进敌人堆里,混战中泛着蓝光的子弹擦过装甲头盔,粗重的喘息声未停,身后的敌人应声倒地。豪兽狮的枪口冒烟,他们隔着装甲和将要消散的白烟对视,随即同时抬手砍倒近身的敌人。

远野吠不太理解那一瞬间的感觉,肾上腺素的飙升很快夺走了他的思考,疼痛刺激着感官,他变得更加凶悍,攻击迅猛毫不留情。

巨大的特伽索德在外化身黄色的暴龙,蓝色天空下的四人两相配合清扫战场,上空胜利的铃声敲响之际,他们也完成了战斗。

首先解除变身的是一河角乃,她是常夏总理身边的人,这场宴会厅里面的活动她也有负责一部分,现在已经要去确认人群名单了。猛原禽次郎收起翅膀降落,绿光熄灭,抬脚往豪兽狼这边来了;百夜陆王和暴神龙仪也已经解除了变身,正站在一起复盘战斗过程;只剩下仍然保持豪兽狼装甲状态的远野吠还站在原地,他的视线停留在人群里,一动也不动。

三人察觉到异常自发向他靠拢,远野吠毫无知觉没有反应,战斗后的热气丝丝冷却化作了一身的冷汗,他只觉得被扼住了咽喉,目眦欲裂地看着其中一个穿着得体西服的身影。

我要离开,我要离开。

这是他能回想起来的最后一个念头,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浴缸里淋了半小时的冷水了。而他们也只看到豪兽狼的突然动作,大家吓了一跳,看他几乎是横冲直撞地离开了现场。

没有开灯的室内一片昏暗寂静,哗哗的水声不绝,房门被人敲响了几轮才被房间主人听见,远野吠不想给任何一个人开门,但锁孔被转动的声音却伴随着光亮入侵房间。

百夜陆王踏着光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急救药箱,他只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衣,黑色的阔腿西裤随着人走动摇晃。

远野吠睫毛湿润挂着水珠,他们隔着水帘对视,百夜陆王叹气,好看的眉蹙起,伸手把湿透的狼从水里捞出来。

“这样治伤是不会好的。”

他没有多问,只是把人用浴巾裹住擦干了,又给人找来了衣服换上,最后把无助地吸鼻子的小狼摁在房间中央。

“不用谢我,你就当做是对同伴负伤的关怀好了。”

远野吠脱掉了刚刚穿上的旧T恤,背上一大片青紫泛红的淤伤都是白天战斗时留下的,百夜陆王用医用棉签沾上药轻轻涂抹在他背上。为了方便上药,远野吠手肘支着小矮桌,半个上身趴下去露出下半截腰部的伤口,百夜陆王却发现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远野吠背上有些交错纵横的旧疤痕,它们基本已经长好了,只剩下一些浅色的增生的痕迹。而在他的腰窝处,百夜陆王手一顿,面色凝重地注视着,那绝对不是战斗能造成的伤疤,而且看上去已经时间久远。

那是皮肉烧伤的痕迹,有些不规则但能看出来是圆,医用棉签扫过腰窝,底下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百夜陆王心冷了下去。

“好了吗?”

远野吠的声音还带着鼻音,疼痛和体力消耗使他感到疲惫,他抓着自己的衣服犯困地头一点一点。

“好了噢,但明天还要继续上药。”

“啊、好麻烦啊。”

“我可以继续帮你噢——”

“啊不要。你更麻烦。”

拌了几句嘴后百夜陆王起身告辞,关门前才终于收获到了孤狼的道谢,百夜陆王有意逗他,气得远野吠差点冲出来踢他。

“下次说谢谢要大声一点呢ワンちゃん”

“滚!”

 

暴神龙仪用脚尖拨开一地的纸质资料试图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百夜陆王坐在地毯上认真地低头阅读,暴神龙仪给他递了一份从医院那边拿回来的资料。

“我先说好,不是我想帮你,是特伽索德大人给我报梦我才来的。”

“谢谢你龙仪。”

暴神龙仪坐下来帮着他整理杂乱的资料,这些都是百夜陆王从以前相熟的记者朋友那边不知道卖了几个人情要回来的。

“为什么突然对这多年前的事情感兴趣?”

“嗯有点在意……”

“百夜,”暴神龙仪捏了捏眉心,“你确定他真的想让你去查吗?”

“我…不知道,只是…”

“好、好知道了,特伽索德大人让我来的,我帮你就是了。”暴神龙仪撇嘴,手上整理的动作一下没停,帮着百夜陆王迅速整理出一条时间线来。

 

一河角乃停下了舀芭菲的动作,银色的小勺反射出冰凉的光,她眼也不抬,语气倏然冷下来。

“你们想做什么。”

黑色的女战士周身的气息此刻远比身着装甲时更肃杀,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并不是什么好事,银勺被她轻轻放下,审视的目光对上百夜陆王和暴神龙仪。

“我建议你们不要乱来。先不说你们正在好奇的对象是谁,像那种跟政界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商人,你们的处境会变得很危险。”

一河角乃叹了口气收起了一身尖刺,又变回了那个温柔可爱的名侦探小姐,她端起咖啡嘬饮一口,语气放轻。

“不过呢,我的确是有听到什么流言。嗯,也不算是流言吧,毕竟那桩新闻在当年可是很轰动的啊,常夏ちゃん当时还只是议员呢,也算是有点沾边,跟着处理了一些事情。”

百夜陆王和暴神龙仪对视一眼,双双沉默下来了,他们当然知道是什么新闻了,整理出来的剪报可是只多不少。

“不过那个人,听说是准备竞选议员了呢,现在可是竞选活动的关键期——好吧其实是只要开始了,对于整个团队来说都是关键期。所以,现在查他的确是容易一点,因为他的对手们也在查,不过相对的也危险很多,因为如果是什么不见得光的黑料,人家是一定会想尽办法解决掉试图探查的人的噢。”

一河角乃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百夜陆王口袋里震动了几下,名侦探小姐笑眯眯的,若无其事地自拍几张再收起手机。

“哎呀这张真好看,要发个SNS呢。”

“角乃ちゃん谢…”

“人家可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噢,你们想要做什么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跟我完全没关系呢。我们只是争夺戒指的同盟而已,可不是什么超要好的好朋友。”

“总之—— ”一河角乃起身告辞,“不要妨碍到我的boss、常夏总理的工作,除此之外别的我都不关心。好了我先走了,有事电联吧。”

 

远野吠难得躲在半世纪了休息了好几天,百夜陆王每天都‘贿赂’小碧去给他送饭,小朋友也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个哥哥要给自己塞糖果玩具什么的,他本来就要去找吠啊。

“吠是什么怪兽吗?”

“诶?当然不是了。”

“那哥哥为什么不自己去?”

百夜陆王摸了摸鼻子,试图再用糖果哄骗小碧帮忙,小碧拒绝了。

“妈妈说我不可以吃那么多糖果的,会蛀牙。”

百夜陆王叹气,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正准备演技大放送,被小碧下一句惊得差点维持不住人设。

“所以我都给吠了,包括那些蓝色包装的。”

终于轮到百夜陆王在房门口踌躇了,敲门的动作差点敲到了远野吠的脸上,远野吠耸动鼻子表情很差。

“你站在我房门口十分钟了,到底想干嘛?”

 

小矮桌上的彩色糖纸,底下散着几张重新填写的履历,短钝的铅笔头旁边是一些橡皮碎屑,寡淡无味的白开水在玻璃杯里静止,眼前的最大色彩是褪色的深红布料。远野吠让他进门却没有怎么招呼他,自顾自地给种下的植物浇水说话,任由百夜陆王打量整个房间。

百夜陆王有很多很多话想要问,字眼在舌尖滚了四五六七圈,连同唾液被一起吞下。

远野吠转身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

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变得空白无力,百夜陆王在那双眼睛里失语,被不曾熄灭过的火光烧得胸腔滚烫。他摸了摸鼻子,很傻瓜地开始没话找话。

“哈?!印了你的名字也是糖果而已啊。”

“那可是我的应援糖果,专属我的特别味道。”

“咦,恶心。”

小狼鼻子都皱起来了,瞬间打消了要用彩色糖纸做手工的想法,什么‘陆王樣のspecial sweets ’想想就一阵恶寒。

“真不理解那些喜欢你的人。”

“你也当我的粉丝不就理解了?”

然后他就被远野吠赶出去了。

暴神龙仪在楼下嘲笑了他半天,说要跟敬爱的特伽索德大人报告,然后再笑了他一轮。

 

远野吠没有告诉阳光那些没有颜色的过去,他只是一昧地逃,从少年时期到青年时期,他只是逃离,以一种来不及呼吸的速度,往更远的地方跑去。

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面的人就这样随便的出现,一如当年那种会被爱的错觉砸到他身上时的意料之外。好可惜啊,那个人看上去还是过得那样光鲜那样好,自己却只是埋头前行,甚至好似仍在不见天光的密林里奔跑远行。

密林原本是野狼的天地,自由的气息萦绕鼻尖,头顶的鸟鸣和不远处草尖被咀嚼的青涩气味,兔子和鹿踩过草丛地的声音,阳光就这样斑驳地、透过树影落下变成眼睛里反光的金色。远野吠想,他大抵是爱着这个世界的,只是它不好、自己也不好,却没办法放弃。

太多人失去追逐阳光的力量,孤身的狼只好带上更多更多无助的灵魂向前奔跑,虞美人的种子还有无数花朵的种子沾在他的皮毛上,被他带往更远的地方,名为自由的远方。

连夜的噩梦成了窒息的水幕,每一夜都在重复同一段故事,远野吠眼底的青色越来越重,除了日常和小碧的互动,又开始疏远起了其他人。

你怎么了?

我没事。

无法把情绪正常抒发的家伙,无法言明的旧情,只能控制住试图靠近温暖的步伐。

百夜陆王最近也少了出没,每次遇到都带着一种奇怪的眼神,远野吠没多想,兼职快要迟到了,他可没时间管这个大明星在想什么东西。

暴神龙仪和远野吠擦肩而过,细微的消毒水气味从他手里飘出来,远野吠皱眉,他并不喜欢这种味道。他们互相打了个招呼,远野吠推开小木门小跑走远。

暴神龙仪举起密封的文件袋示意百夜陆王上楼,猛原禽次郎歪了歪头,主动提出自己可以帮忙看店。

“忙去吧,放心交给我。”

 

百夜陆王一拳砸在图钉板上,小鱼际被划出血痕,地上散落的纸张承接住了下落的红色,晕染开一朵又一朵。暴神龙仪谴责的眼神伴随一声叹气,熟练地翻出了房间里的小药箱,拉着人坐下处理伤口。

“先冷静。”

百夜陆王胸口起伏,垂眸敛下情绪,张开的手心里是指甲留下的半月牙痕迹。

“那个混蛋…”

暴神龙仪再一次叹气,把医疗废物包好扔进垃圾桶、药箱归位,捡起报告坐到了他旁边。

“所以我才问,他想要让你查吗,百夜。”

早几年的医疗报告被不知名原因封存,里面是某位上层名流的突发入院情况,伤情是下体撕裂伤,送院时断肢并未丢失,经手术成功修复但已经造成功能性损伤,失去勃起能力。病人拒绝透露施暴者资料,也拒绝解释导致伤情的原因,经商讨此医疗报告进行封存。

暴神龙仪推了推眼镜,不难想象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一股犯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咙再被冷静吞下。他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沉重地拍了拍百夜陆王的肩膀。

“所以才会有伤人报导又没有详情,还一直都没有抓到人,”暴神龙仪声音冷静,旁边的百夜陆王闭上了眼睛一声不吭。

是啊,那样的‘丑闻’谁敢抓到犯人呢?

可如果没有逃掉,被抓回去后等待远野吠的会是什么?他会永远暗无天日地活着,他会成为燃烧的烛芯,永远地为了某个人的私欲被圈养被控制。他也曾被那样恶心的温度爱抚过吗?他也曾被迫低下他的头颅吗?他也曾因为自身的苦难流泪吗?

百夜陆王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饭局,推杯换盏的桌上是记不住脸和名字的人们,他们嬉笑着暗自较劲,赌谁能赢走这桌上更贵的艺人们。他们就像是待选的礼物,等着人不花分毫地取走,然后暴力拆开。无力感蔓延四肢百骸,他忘不掉自己那天夜里坐在冰凉的浴室地板上直到半夜三点,吐得胆汁都糊满了口腔,泛苦泛酸的味道都在诉说他们对命运的无力反抗。

不敢离场的、不能离场的、想要强行逃离的人挤做一团,而他就曾经是里面最闪亮的一颗星。他无法也不愿,最后还是经纪人于心不忍闯进来带走了他,听命公司高层带他去饭局的助理也被经纪人当场辞退。为此还和公司大吵一架,之后两个人拼命的接工作赚钱,一步一步熬到了最高的位置。

百夜陆王离开公司的那天,经纪人愧疚地低头,最后只化作一句,抱歉我再也护不住你了。百夜陆王其实理解,人走到某一段路,注定是要独自前行。

“他……他的后腰有很多痕迹。”

“他对疼痛的感知也很不敏感。”

“我该怎么办……龙仪。”

是啊,该怎么办,我们又该怎么办。

 

远野吠半夜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悲伤的味道,他晃了晃被噩梦困扰的脑袋,爬起来喝水。

“你怎么了?”半夜在我的房门口难过。

百夜陆王就站在门前,沉默着双拳紧握着。

“不说话我关门了。”

远野吠等了五分钟,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有些不耐烦,半夜惊醒本来就很烦躁,遇上莫名其妙的事情就更烦躁了。

但他并没有关上门,他只是轻轻耸动鼻尖,无声地继续等待百夜陆王的反应。

夜里微凉的拥抱压缩掉了彼此之间的距离,寒气被挤压出去,只留下两个不高的体温相碰撞后升温。远野吠任由百夜陆王将他搂住,呼吸轻柔地打在颈侧,无端的,有一点痒。

百夜陆王想说的很多,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问,“我可以抱抱你吗?”

远野吠没有拒绝。

 

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有点模糊不清,默契地都没提起过深夜的一次拥抱,却在战斗里更加合拍,闪耀蓝光的子弹贴着赤色装甲的边缘飞过,精准击中近身的敌人,断绝了被偷袭的可能性。

远野吠从来不提一句感谢,战斗中甚至会很暴躁地说他碍事。百夜陆王也从来不生气,甚至还能心情很好地调侃对方心口不一。

“是害羞了吧。”

“是你想多了。”

可惜平和的表象并没有能持续太久,随着热海常夏被迫下台,自觉得到出头机会的其他人铆足干劲开展各自的竞选宣传,其中也包括了远野吠曾经的‘熟人’。

远野吠的兼职生活日日更新,免不了在街上走动,等他不知道第几次再次看到竞选广告的时候,过呼吸的状况已经减缓了不少。从一开始看见就下意识攥紧胸口的衣服无法呼吸,到现在已经勉强能够有意识地去忽略去避开,他花费了数周的时间。噩梦不断的每夜和疲惫不堪的每日都在折磨他的神经,豪兽狼也在战斗中变得愈发暴躁起来,利爪撕开敌人的瞬间他甚至有种奇异的畅快感觉,他没等自己去享受便甩头丢掉了,摒除杂念再次投入战斗。

百夜陆王对远野吠的关注度在相处的日子里悄悄提升,在本人和对方都不太发觉的情况下,就像是暗恋者与心选者。理所当然的,百夜陆王也发现了远野吠的不正常举动。豪兽狼会在战斗里短暂失神,一瞬间的静止和对自己指爪的注视,又或者是使用拳刃时略显发狂的举止,无一不在说明远野吠的内心波澜不止。百夜陆王尝试过去关心对方,可惜对面是块冷硬的臭石头,不仅读不出他暗藏的关心之意,更是拒绝着任何人的示好靠近。

百夜陆王选择深夜到访阁楼的小房间,远野吠困倦极了,眼底的乌青厚重,他似乎习惯了时不时到访的暂时同盟,打着哈欠张开手臂。

“你是不是真的有那么脆弱?非要大半夜的来找我拥抱……”埋怨的话没有说完,远野吠被拥入一个玫瑰香气的怀抱里,一只手温柔地捏在他肩膀,揉开了他僵硬的肩颈肌肉。

远野吠轻轻哈欠一声,额头抵在了百夜陆王肩头,“我好困你抱够没有…”

按摩肩颈的手触碰到发尾时怀里的身体一瞬间僵硬,百夜陆王听到远野吠想尽办法深呼吸放松自己,他沉默地曲起手指,心也掉进一片深渊。不管如何去揣测和想象过往发生过的一切都远不及直面创伤后应激时本能的抗拒和生理反应,他把叹息咽下吞进喉咙,逾越地收紧手臂,把人紧紧勒进怀里。

“喂…你这家伙搞什么?”

百夜陆王不想回答远野吠,在这个夜里,不想回答。

 

痛。好痛。

泛甜的腥气混在模糊不清的破空声,是什么物体在被挥动,举起又落下,和皮肤血肉相碰撞发出闷响。发尾被无意烧焦的气味闻上去像食物,蛋白质被零星火光炙烤,留下一个个不规则的圆形。能够弯曲的关节部位,内侧的皮肤损坏剥落后是一种粉红色,新生的皮肉带着增生复原留下瘢痕。

作为远野吠面对噩梦永远都要自欺欺人,成为豪兽狼就可以隐藏装甲下已然模糊的面容。远野吠总在水汽后对镜注视自己瘦削的身体,偶尔的,觉得自己的样子变得不够清晰,恍惚间他甚至无法认出镜中的自己。

热海常夏邀请远野吠去看他的宣传活动,远野吠难得没有去面试一大早就到了活动地点的街头,一河角乃已经和工作人员们忙碌起来了,他们大多穿着印了竞选宣传口号的文化衫,准备着各种道具和小礼品。

一河角乃给远野吠拿了一件文化衫和一支水,让他今天留下来帮忙。

“嗯虽然是做义工啦,不过今天也是有辛苦费的,结束后常夏ちゃん还会请大家吃饭。”

一河角乃转过头悄悄看了一眼远野吠,心知哪怕不说这些条件对方今天的来意也不会改变,更别提远野吠拿着文化衫就已经高兴起来了。

“今天也要努力噢,吠。”

“嗯。”

街道上的竞选宣传活动通常不止一队,这种拉票活动会跟同行撞上实属正常,所幸热海常夏的支持率向来稳居高位,他们这边来支持的民众很多,宣传单张和小礼品基本都派发出去了。一个上午过去了,远野吠觉得自己的脸因为努力微笑都变僵了,有些头昏脑涨地找个了位置坐下,躲在了帐篷的最里面。

“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吠。”

“这不是朋友应该做的吗。”

「Best Friend No.1」名不虚传,远野吠居然跟着大家喊了一上午HappySunshine,这是他原本想都不敢想自己会做的事情。热海常夏给他递了一份便当,两个人坐在一起吃午饭,时不时低声交流这段时间生活工作的事情。一河角乃跟着其他人坐在不远处的桌边,偷偷拍下一张他们俩的照片。

“角乃ちゃん冰拿铁可以吗?”

“诶——当然了,超级感谢~”

 

遇上那个叫做心的孩子也是一次偶然,活动帐篷前停了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孩子,身量正在抽条的少年人好奇地看着他们的宣传物,还带些圆润线条的脸上是天真和平静。

远野吠走上前给他递了一张宣传单子,“请多多支持热海常夏议员。”

少年人接过了宣传单仔细阅读,由衷地夸奖设计做得很好,标语也很深入人心。

“大哥哥你也是热海议员的追随者吗?”

“不是,我们是朋友,我来给他帮忙。”

少年人被太阳晒出了一额头汗,远野吠把他拉到一边,给他拧开了一瓶水递过去。

“你怎么一个人?”

“我父亲也在做竞选活动,在另一边。”

“是这样啊。”

原来是议员的孩子,估计是觉得宣传活动无聊才跑了到处看的,远野吠无奈笑笑,刚想说让他下次不要乱跑了很危险,余光瞥到一群保镖从不远处跑来。

他拍拍少年人的肩膀示意他去看,“是不是你家的人来找你了?”

少年人起身跟他挥手告别,“我叫心,大哥哥叫什么?”

心,’ココロ’吗?很不错的名字呢。

让神经紧绷的气味却突然劈开了空气,熟悉的香调残忍地入侵鼻腔,有什么人正在靠近。还没来得及回答的远野吠冷下脸,一身的肌肉绷紧,随时准备进入战斗的状态。

保镖簇拥的人露出真容,那个人满脸慈爱,招呼身边的少年人过去。热海常夏也从帐篷里出来跟那人打招呼,一阵你来我往的客套寒暄,做足了同行之间的面子工程。一河角乃站在老板身后,敏锐地发现了一旁远野吠的状况不对,暂时抽不开身的她很是担心。

远野吠很想冲过去质问,这个孩子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很想就这样揭穿那个伪善的笑脸面具。可是少年人的依赖信任和孺慕之情也是真的,没有任何伤痕和危险动作也是真的,远野吠死死盯着他们,兽性的眼神泛着痛苦的血气。

“这次能跟常夏议员打擂台真是荣幸啊,有这样的对手我真是不敢松懈一点啊。”

“哎呀哪里哪里,像您这样的大慈善家,在社会上口碑名誉俱佳,我也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啊。”

男人哈哈几声,抬手跟热海常夏介绍那个孩子,“这是我的孩子,心。”

……孩子,那样的人居然还会有孩子,为什么!!

“诶?是小少爷吗?不过您好像是没有公布过伴侣的吧?”一河角乃适时接话,把他们当做小礼品的茶点送给了叫做心的孩子。

“自从我的太太去世后我就没再娶了,心是我收养的孩子,不过我们相处得非常好,就像是亲生父子一样呢。”

远野吠在那个瞬间如坠冰窖。

苦难的潮水将他淹没,口鼻被灌满刺骨的冰水,他在艳阳天下窒息。脑袋缺氧的时候开始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他几欲昏迷,被经过的工作人员发现扶进了帐篷里。

他们给他喝水,打湿毛巾敷到他脸上。热海常夏处事圆滑,把一河角乃支进来查看情况。远野吠看情况应该是中暑了,喊他已经没了什么反应,她指挥其他人搬来几个风扇吹着人,又出去把苦于客套的热海常夏‘解救’出来。

“常夏议员,我们有义工中暑晕倒了,还请你进来看看。”

 

从那天起无法避免地,远野吠开始留心有关于他们的消息,新闻杂志广告通通都看了。他一方面是如此地担忧那个孩子会受到伤害,另一方面却无法不恶毒地想象着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另一个人和他受到过同等的伤害。人类是群居动物,自然会有抱团取暖的本能,他的愤怒和怨恨渴望得到发泄口可又不能就此毫无负担地终结此事。说到底当初的黑暗过去也是因为对方不能声张自己才能逃过一劫,如若就这样摊开在天光之下,自己身上的陈年旧疤会再度灼烧起来,他难得长好的一身皮肉怕是会承受更多的痛。

焦躁不安的内心无法安眠,远野吠在深夜里静坐,噩梦里的一切侵蚀着他的精神,像一头畸形的丑陋的怪物在将他追赶,那些黏腻的窒息的乌黑泥浆正在把他吞噬。远野吠数次在月光下扼住自己的喉咙,迫使自己为了生存用力挣扎着呼吸,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只能活下去,他只能活下去。

这次第三次他遇到那个孩子,他最近都在给热海常夏的竞选团队帮忙,就总会遇到好奇的小少爷跑到他们的帐篷前面来。一河角乃有时候很忙,嘱咐远野吠去照顾一二。

“为什么总是要跑过来呢?”

“因为爸爸那边很闷,保镖又围着他。”叫作心的孩子说起父亲满脸崇拜,又因为缺少了陪伴时间而表情黯淡。

“你……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少年人露出灿烂的笑脸,开始细数他的生活,幸福的情绪变成香甜的气味,远野吠闻到了。可他的心里是发苦的,嘴里是发苦的,五脏六腑开始燃烧起不可视的火焰,他觉得痛,无法忽视的痛。

太好了,他听到自己说。太好了,这个孩子从来没受到过伤害,令他难过的事情恐怕只有考试考砸了或者是喜欢吃的东西没买到。

为什么,他又听到另一把声音怒吼。为什么,原来渣滓也有一点善心,原来也有人可以被爱,原来被爱不会是一种错觉。

掌心刺痛的感觉提醒他回神,嵌入掌心的痕迹晕出深色的红,他颓然,失魂落魄地了然一笑。大约是他不走运吧,没能遇上坏人的善心,也没能躲开好人面具下的坏心。远野吠自然是由衷地希望着对方不要受到伤害,但也无法阻止自己内心的阴暗面发酵,质问着为什么幸福的人不能是他远野吠。

他始终没有告诉心他的名字,他只是说你可以叫我wolf,因为他是孤身一人的,像一头孤狼。

人总不会永远孤独的。

心跟着保镖离开之前递给远野吠一颗糖果,漂亮的包装打开来是一颗榛子巧克力球,坚果类的香气钻进鼻腔,远野吠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远野吠没有回答,可他知道,自己的心一片荒芜,他是孤独的。

 

生物都有的趋吉避凶本能在远野吠这里彻底失效,他其实并不想再见心那个孩子了,可是又自虐般出现待在人身边听那些故事。

他们成了朋友。

远野吠承受着煎熬,他的五脏六腑都在被烹煮,高温、低温,他的精神架在命运的炉架上被炙烤,他的内心被锋利的刀刃片成一碟佳肴。

可他仍对这个孩子抱有最大的善意,温柔地像是邻家的哥哥,照顾着这个本应该也是他年少时该有的模样。朋友、陪伴、理解和倾听,他们可以分享趣事,也可以分享秘密;他们可以共同愤慨,也可以共同开怀;他们可以结伴走在夜里,自然也可以结伴走到光下。

远野吠追逐着,用自己过去的年少的十年,去走向一个无望的未来。他其实,真的很想很想真心地开怀,他很想夸赞别人的幸福。他努力尝试过了,拼尽全力地尝试过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你拥有了完整的一颗真心,鲜红色的跳动的。而我的心早已在长夜里枯萎,变成了一颗腐烂了数千公里的孤岛果实。

远野吠在日光下崩溃,但他只是笑着,给那个名为心的半大孩子递上一瓶水,还有一块点心。

“慢点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柔得就像一株花。

在烈日下,站在风中的虞美人。

 

所有人都发现了远野吠的转变,他不再行色匆匆,不再自我孤立,终于温和地走入了这个世界。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温暖毛绒的红色内搭,他换上了更浅色的围巾,姜黄色的靴子也擦得干净。

他花了更多时间逗留在半世纪里,陪伴着小碧玩闹,甚至在每天清晨陪着他一路走去学校,再跟着一河角乃去给热海常夏帮忙。好像一直以来的冷漠都只是一场梦,他终于肯融入这个世界,终于学会和人类同化。

远野吠不再见那个名为心的孩子了。

按照本能和本心,他无法面对难以忍耐的痛楚了,所以只能逃避,偏过头去逃离。

他的改变显而易见,一河角乃都要在背后来回夸奖他,猛原禽次郎特别羡慕,嚷嚷着他要和吠亲多多相处。百夜陆王和暴神龙仪对视一眼,心里头却不是那么点滋味。

太奇怪了。

远野吠并没有给时间他们探究背后的原因,他的温和让他迅速跟大家形成了联结,对于战斗的配合更是锦上添花。百夜陆王更是不必总在深夜悄悄到访,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在战斗后揽住远野吠的肩膀,可以和其他人一起跟远野吠笑闹,就好像本应该如此发展。

就好像本应该这样。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百夜陆王急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暴神龙仪坐在满地的资料里捏住眉心。

别晃了,看得我犯晕。暴神龙仪戒指一亮,动作却只是轻柔地把百夜陆王摁下。

 

“其实这样也很好吧。”

一河角乃重复了一遍远野吠的话,她有些困惑更有些担心。她扭过头看向猛原禽次郎,又扭头去看暴神龙仪,最后和同样担忧的百夜陆王对上视线。

远野吠只是低头微笑,轻声说着‘我开动了’举起勺子,舀起一口热气腾腾的蛋包饭。积蓄不多但足够吃饭了,所以他最近总会和大家一起用餐,会回答他们逗弄他的问题,不厌其烦地接住了所有调侃。

其实这样也很好吧?

他在每日清晨面对镜子时终于可以端详自己的面容,视线跟着水滴一起经过眉毛眼睛鼻梁,他的叹息被吞进嘴唇里,长呼出一口气,他每一天都在重新认识自己。原来我有眉目上的锋利,原来我有温柔的眼睛,原来我的嘴唇颜色浅淡,原来我的鼻梁高挺。远野吠想,或许我早该多花些时间来认识自己,去阅读命运在我身上刻画下的痕迹。

阳光很温暖,风也温柔,蛋包饭很美味,咖啡也很香醇。这个世界烂透了却还拥有如此多的那么多的美好事物,远野吠抬起手遮挡眼前的阳光,他确信自己在爱着这个不美好的世界,一切的不完美都只是生命不同的呈现方式。

存在哪怕是原罪,但生命生来亦是无罪。

他听到很多把声音在问他,你是谁、你是谁。远野吠来不及回头了,他紧紧捏着那把颇有重量的武器,双耳轰鸣。

他听到自己那天的回答,他说,远野吠。

 

「远野  吠」

 

背后惊惧的声音响起,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呼唤着他的姓名,是谁?是谁在渴求他的回头,是谁为了他声音泣血?

他听不清任何一把声音了,战斗过后的肾上腺素仍在飙升,击败No 1救出受害市民后却发现是那个自己多日未见的孩子。他的养父急匆匆赶来,一把搂住了跪坐在地的孩子,心焦与慈爱交织在他的脸上。

远野吠艰难咽下作呕的欲望,唾液就是无数不讲道理的钢针,刺伤了他的喉咙,划拉开他的气管,毁坏了他的声带。

他看见那个人着急地检查孩子的安全,看见他满目慈爱,看见他嘴唇开合,看见他们父子相拥。

恨意在那一刻走到了顶峰,他无法再吞咽下任何一份苦楚,它们从他胃里反刍上来,倒流的胃酸再一次伤害他的喉管,腐蚀着他身体里仅有的清明。呼唤他的声音就此远去,太阳也跟着远去,热气泛着冰冷,他在烈日下朝着他们伸出武器。

“放过我们!求求你!你刚刚才救下我的孩子不是吗?”

不,不是的。我救下的不是你的孩子,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无辜的无知的人。

“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我想要的公道,我想要的安宁,我想要的一切你都无法还给我了,只因你是个渣滓啊。

“求求你!求求你!你不是英雄吗?”

曾何几时有多少人这样哀求过,可是没有一个人被放过。这个烂透的世界上哪有什么英雄,而他更不可能成为他人心中的英雄。豪兽狼摆出了攻击的起手式,赤色的短刃在光下透出冷意,他要在今日了结这场前半生的噩梦,他清白地来到这个世界,也要干净地从这里离开。

直到那个孩子,那个名为心的孩子轻声呼唤他,“wolf,是你救了我吗?”

远野吠就此又能听到这个世界里破碎的声音,在他身后百夜陆王嘶吼着,完全不在乎那把顶级偶像的嗓子,混杂着暴神龙仪劝他们冷静的声音,还有猛原禽次郎和一河角乃的无助。

过量的肾上腺素正化成毒药在他身体里游走,心脏跳动的声音覆盖了外界的声响,远野吠听到自己越发粗重的喘气声,肌肉紧绷至抽搐,有一把重锤正在敲击他的脑袋。

他或许已经泪流满面,又或者面无血色。特伽索德赋予的装甲遮盖了他的软弱和悲哀,他需要握紧手里的武器,只需要对准人类身上脆弱是地方,只需要……

豪兽狮的子弹打中了豪兽狼的臂甲,蓝色的狮头枪口正对准他的背心,远野吠不愿意回头,他嗅闻着空气里子弹飞过的硝烟味,短刃翻起悬在慈善家的头顶。

“不要这样!吠,求求你。那个孩子、他什么也不知道的,不要再让人误解你,不要再把另一个仇恨刻到你自己身上。”

吠,三个字的音节卷起一段久远的记忆,痛哭流涕的脸出现了惊惧和讶异,然后扭曲成一块模糊的光晕,光怪陆离的色块映在瞳膜上,远野吠的视觉也在崩坏,整个身体已在崩溃的边缘。

“吠……?■■くん?”

不,这个人不配再喊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也不该再出现在这个世界里。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他,我不是,我已经活下来了,活下来了啊!

远野吠心底那个孩子在悲鸣,哭喊着:你…你不配喊我的名字…!也不配给这孩子做父亲!

远野吠喉间发出野兽的低吼,他咆哮着,标志性的狼嚎声震伤了所有人的耳膜。百夜陆王觉得自己的耳朵流出了血,他艰难地捂着最痛的一边,一步一步朝远野吠靠近。

低头的豪兽狼却在此时突然暴起,赤色短刃劈砍在了靠近他的豪兽狮胸前,火花四溅。他追逐着被击飞出去的豪兽狮,攻击的力度继续增加,其余的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纷纷冲上前阻止。可没有人能阻挡住豪兽狼的攻击,他迅猛得就像一只真正的野兽,一把短刃就已经让所有人无法近身。

豪兽暴龙示意另外两位打配合,趁乱从背后锁住了豪兽狼的动作,豪兽独角兽从前面用武器制住他,豪兽鹰则是带走受伤豪兽狮。

红色的弧线在豪兽狼挣脱束缚的瞬间扎向豪兽鹰的翅膀,一绿一蓝的身影从半空坠落,黄黑二人也被掀翻。他扑到豪兽鹰身上,匕首扎穿的翅膀已经消散,此刻正深深地扎进地里。他抽出,高举着扎向豪兽鹰的背部,猛原禽次郎的痛呼丝毫没能唤醒他的理智。蓝光的子弹从身下射出,连发的威力击飞了发狂的豪兽狼,他摔倒在不远处,齿列互相摩擦出可怕的声音。

“Eagle,你和我一起攻击。”豪兽狮站起身,枪口对准了不远处的豪兽狼。

 

远野吠以为他可以就此死在那个晴天里,当四色光芒的攻击逼至眼前,他的暴躁平静了下来,血液不再沸腾着灼烧他的理智,脑袋里的刺痛也不再困扰他。绿色的箭矢和蓝光的子弹困住了他的动作,随之而来的明黄色锤击和钻头带起的墨色旋风叠加起更大的力量。他扔下了狼头匕首,失去抵抗力度的攻击打在他身上,赤色在阳光在消散。

他不知道,在烟雾里有人抱起了他,带他逃离。

他在噩梦里窒息,他呼吸不畅,一头绷带撞进另一个人怀里。远野吠的耳朵捕捉到了闷哼声,可他睁不开眼睛,于是他又把这些划分为幻觉抛之脑后。

暴神龙仪上来送药,百夜陆王正搂着人窝在一堆绒枕和被褥堆砌起的柔软之地,他按住了远野吠挣扎的手脚,把昏迷中痉挛抽搐的人安抚下来。

“这是消炎药和退烧药,喝了,然后再喂他。”

水剂装的药品放在一管针筒里,百夜陆王尝试着挤开远野吠的嘴唇,可对方咬紧牙关拒绝着,大有一副再逼他就要咬断自己舌头的架势。

“我会想办法的,你先去看看其他人吧。”

百夜陆王当着暴神龙仪的面喝了自己的那份,垂眸注视着自己怀里煎熬着的远野吠,他之前过度使用的嗓子刺痛沙哑,现在喉咙还泛着血腥气。暴神龙仪摇头,给他们留下足够的水就离开了房间,下楼照顾另外两个伤员。

百夜陆王低头跟人额头相贴,“吠……”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百夜陆王的自以为是害苦了两颗心,他的同情和怜悯刺伤了最纯粹的一个人。远野吠因他受伤,也因他再一次在月光里碎裂开来。他低头,唇瓣颤抖着贴上远野吠干裂的唇,他的眼泪滴在远野吠发烫的脸颊上,再顺着人瘦削的脸颊滑落。

他给他渡一口水,温水打湿他们两个的下巴。

百夜陆王想起那个夜里他们共处一室,难得喝了些酒的他们头对着头闲聊废话,就在远野吠这个榻榻米的房间里,晒着小天窗透进来的月光。等到远野吠没了声响连呼吸都平稳下来,百夜陆王翻身坐起,借着月光认真描摹对方的脸庞。他想,应该没关系吧,然后俯身亲吻那张浅色的唇。

我喜欢上了他,百夜陆王内心笃定,我想要更加靠近他。

可回应他的是远野吠平静的一双眼睛,在唇与唇之间最短的距离里,那双眼睛毫无波澜。远野吠翻身把他按翻在榻榻米上,坐在他身上开始一件件卸下自己身上的物品,他看向他的眼神冷漠,就好像在看一个无所谓的不认识的人。百夜陆王大惊失色,急急忙忙抓住那双手阻止他继续,还没来得及询问一二,远野吠已经开口。

我不要你的同情,不要你的怜悯,你也不要说你喜欢我你爱我。百夜陆王,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如果只是这一刻,只是你的欲望,那我现在可以给你。

百夜陆王在那一夜落荒而逃。

他的卑劣,他的自私,他的傲慢。他自说自话地去了解远野吠的过往,去靠近他试图融化他,可最后却对他造成了再一次的伤害。

百夜陆王渴望着被远野吠需要,希望远野吠可以和其他人一样需要他,可他忘了这匹孤狼一路走来的路途并非平坦。远野吠远比他要强大得多,他仅仅靠着自己也能走很远很远的路,走到这个命运指引的和大家相遇的地方。

给我一个机会吧,百夜陆王在心里默念。

他头一次向特伽索德祈祷,祈求一个走到孤狼身边的机会。他不怕受伤,他会一次又一次地接下孤狼的拳脚,然后向他证明,自己配得上和他并肩同行。

远野吠终于打开了紧咬的牙关,他吞咽着渡进去的温水,本能地决定活下来。百夜陆王含住那口苦涩的药物,低头虔诚地吻住那张唇,一点一点地,打开生物求生的本能。

 

“让我进去好吗…吠,让我陪你。”

远野吠清醒后拒绝了所有人靠近,包括他昏迷那几天依赖着的百夜陆王,他苍白着一张脸,无力地把百夜陆王往外推,直到关上房门。

他无法接受现在的自己,复仇失败还伤害了无辜的人,他知道自己攻击了其他豪兽者,其中百夜陆王身上的伤痕最严重。

“你走吧。”

他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一室重归于寂静。

他们轮流地来,也没一个成功,甚至出动了饭岛女士和小碧也无功而返。远野吠躲在他的房间里不吃不喝,连伤也不愿意治,大约是想要把自己耗死。

百夜陆王暴躁得不行,全然没有了平日的笑容,饭岛女士交给他的备用钥匙被他紧攥在手心,硌得掌心印下深深的纹路。

“百夜。”

暴神龙仪端出一碗粥和小菜示意他端上去,管理人饭岛女士站在厨房门口,捏拳给他打气。小碧也在托盘上放了好几个日式点心,他攒下的零花钱都买了吠喜欢的口味。

“吠最喜欢小碧了,他会收下点心的。”

百夜陆王朝小碧微笑,把手里握得温热的钥匙也放到托盘上,端着食物转身拾阶而上。

叩叩——

百夜陆王耐心地等待着,仔细聆听屋内的呼吸声,他知道远野吠动了,心跳没有变化,呼吸稍微改变。

“吠,我可以进来吗?饭岛女士和小碧给你准备了食物。”

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变大了,只是一瞬,心跳频率却改变了,这是好事。

“小碧给你买了好几款点心,尝尝好吗?”

百夜陆王还在等待,再冷硬的心肠都有缝隙,更何况远野吠那颗心本就柔软,等待软化只是需要时间,比旁人更多的时间。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百夜陆王又等了五分钟,等到里面的动静归零,他才进入这一室的昏暗。傍晚的瑰色并没有多少落入这个房间,百夜陆王打开了矮桌上的小台灯,温和的黄光照出一小圈阴影,躲在被褥里的远野吠一声不吭。

百夜陆王轻轻打开被子,里面的人虚弱极了,睁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垂下的睫毛笼出眼底一片阴影。百夜陆王把人扶起来,把勺子塞进了他的掌心,熟悉的鸡蛋粥勾起食欲,胃部痉挛着抗议。远野吠喉咙发紧,囫囵地吞咽着分泌的唾液,却迟迟没有动手。

百夜陆王给他一杯温水,十分钟后远野吠沉默的对抗失败了,他就着对方的手小口小口喝水,安抚着近乎干涸的身体。

“为什么……不开门?”

太久没有说话了,远野吠声音哑得很,百夜陆王思考了半分钟才意识到他在问什么。

“我是可以那样做,但我没必要那样做。”

钥匙就放在几个包装点心下面,明显得很,百夜陆王也没打算藏。

 

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远野吠想不明白,他们彼此之间连羁绊都薄弱,只有月光下转瞬即逝的点水一吻。一切来自于百夜陆王的礼貌冒犯和自己的无所谓式纵容,远野吠甚至在连日的低烧里才后知后觉,百夜陆王应该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过往,可他不说不问,却是缠绕着自己的夜风。

打着卷,吹起额发的一缕夜风。

灯下的阴影遮去了他们大部分的脸庞,只有一只眼睛和一张嘴巴,他们的视线无意中交汇,两张嘴巴微张但无声。

不知为何,远野吠想要咬上去,而百夜陆王想要一个吻。

地平线吞下最后一口太阳,朦胧的烟紫色晚霞化作深蓝色的浮云梦境,金色的线条被收拢起来,直到只剩下纷散的星。

我需要一点时间,远野吠这样讲,他垂眸,整个人蜷缩起来,滚进了柔软的绒被深处。软枕和被褥还带着原主人常用的洗涤剂的气味,远野吠在里面翻滚,气味发生了变化,现在它们有些苦,是他身上带来的药味。

 

一河角乃忙碌了好几天,终于和热海常夏一起把消息压下去,她把收集到的资料拷贝在U盘里,递给了暴神龙仪。

好事者名单、八卦杂志狗仔队的独家、最近做过采访节目的名嘴、被迫站队/已经站队的其他各方议员、参与过治疗的医生名单…

U盘里面分门别类了很多资料,其中一些更是被打上了红色标记视作首要阅读重点。

“那天闹的动静太大了,我和常夏ちゃん努力了好久才尽量盖住了消息,但是已经流出去的照片已经被传阅过了,再回收也没有意义了。”

一河角乃闭眼叹气,双手捧着咖啡杯,视线落在了楼梯口,“他今天换药了吗?”

暴神龙仪摇头,“还没有。”

百夜陆王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备用钥匙在他身上,而且远野吠目前也只让他靠近过。

“你不是力大无穷吗?把他门卸掉不就……”

猛原禽次郎刚刚送完咖啡外卖回来,推开小木门先跟大家打招呼,小碧背着书包跟在他后面,手里捧着一袋黄油小饼干。

“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啊啊、老夫在回来路上遇见了这孩子,所以就一起走了。”

小碧跑进厨房洗干净手,从柜子里拿出了几个很可爱的下午茶点心碟子,回到大厅里开始认认真真地分着饼干。

一河角乃好奇地凑上去看,三个小碟子上面的花纹各有不同,其中一个饼干最多的碟子,是一个毛衣小熊,另外两个则是草莓和藤蔓、向日葵和小蜜蜂。

“小碧,告诉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分?”

小碧把草莓碟子推到一河角乃前面,说这是给她和妈妈分享的,向日葵的碟子里是他和其他三个哥哥分享的。

独特的一份给毛衣小熊,剩下的均分开来,和大家一起分享。小孩子的心思很单纯,跟小动物一样,能轻易分辨出他人相待的好坏。

一河角乃内心柔软一片,她摸了摸小碧的头,煞有其事地端起小熊碟子交给暴神龙仪,嘱咐他一定要把这个甜品放到病号饭的托盘里。

“哥哥姐姐你们还是不能去看吠吗?”

“小碧想去吗?”一河角乃放轻声音。

小碧点点头,又摇头。妈妈说过吠受伤了需要好好休养,他不能去打扰病号。

“小碧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呢!好!今天哥哥请客,请你吃店里的特伽索德豪华芭菲!”

 

我们不会收的。

我们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这个人。

……

 

楼下很吵,远野吠从昏沉的睡眠中睁眼,拜身上伤情所赐,他总算得到了安宁的睡眠。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几个声音混在一起,他尚未完全清醒的脑子分辨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

远野吠没有手机,目前也还在自我封闭,自然不存在发个信息给楼下问问怎么回事,为什么扰民不给病人清净。

他再一次闭上眼睛试图再次入睡,这次声音却清晰起来,一河角乃带着怒气的语调透过天花地板传上来。

“你们再不走我就要报警了。”

远野吠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抱着被子闷闷地发笑,一河角乃以前就是一位警察官,但成为豪兽者之前就已经辞职不做了。

“这是私人的地方,你们别太过分了。”

猛原禽次郎的声音中气十足,年轻人的嗓音却充满了老人家的威严,远野吠甚至能想象到对方严肃的样子。他只是笑,直到觉得自己胸腔有些发痛。

“谁都不能来打扰特伽索德大人的清净。”

暴神龙仪的理由永远都是这么狂信徒,别人有心擅闯的话,谁会管那个放在楼梯口的复制品小神像啊。远野吠腹诽,转个身发现窗外的太阳照进来一小片,正好晃到他的眼睛。

暴神龙仪声音冷酷,他举起手,食指上的暴龙戒指闪光,五指成爪,“滚开。不然我要扔了。”

一河角乃和猛原禽次郎两个人拿着扫帚和拖把站在暴神龙仪斜后方,百夜陆王就站在大厅中央的桌子旁边,冷着一张脸挡住了楼梯口的位置。

“都是为了工作而已,没必要和我们起冲突。”

百夜陆王深知对方能找上门来应该是知道他们几个人各有特殊,今日也只是试探为主,不会真的正面冲突上。门外的几个黑西装的人互相对视,还是选择留下了那个包裹再离开。他们四个人都不愿意拿进来,他们没资格替远野吠去接受或者拒绝,唯一能做的就是无视这个东西,并以不认识的东西不予进入为理由。

远野吠又一次睡着了,他手上的狼头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金色,巨神特伽索德的双拳也是金色,它们轻轻合拢,包裹住巨神所爱的那只沉睡的赤色小狼。

战斗吧……

为了你自己……

远野吠……

我的战士……

金色的光芒爬上脚踝和手腕,赤色的孤狼战士只是沉睡着,蜷缩在巨神特伽索德的掌心。他皱着眉头不时抽搐,可见睡得并不安稳。特伽索德的耳语回荡在这片虚空里,他轻声鼓励着他选中的战士,他知道,他的战士的灵魂仍然纯粹,是比金色的太阳更温暖炽热的存在。

特伽索德!和我定下契约吧!

战斗吧!远野吠!

 

今夜是上弦月,月相尚不得圆满。远野吠从柔软的枕被里爬起身,他低头嗅嗅自己身上的药味和汗味,决定先去冲个澡。

他头发滴水走出浴室的时候,百夜陆王却出现在他房间中央,掌心因为捏着钥匙留下红印。对方看上去憋着怒气,抓过一条毛巾盖在远野吠头上就拉着他坐下,手法娴熟但略显暴躁又克制住了情绪。

“你怎么了?”

百夜陆王本来不想回答,耐不住远野吠躲在毛巾下面略微黏糊的尾音,它就像是毛绒的小狼爪子抓在他耳朵边上心口上。

于是他恶声恶气,“怕你一头摔在浴缸里淹死了。”

远野吠笑了起来,抬起手抓住百夜陆王帮他擦头发的手拉下来,温柔但是点艳色的眉目在湿发后面露出来,他认真地看向百夜陆王,保证他不会。

“我不会轻易死掉的。”

在这个夜晚,远野吠给百夜陆王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追逐的关于逃离的关于一个人故事。

原本只是为了能及时得到帮助的通话成为了一个传声筒,楼下大厅里的几个人也听到了这个故事,他们各自坐在一个地方,沉着脸色一言不发。

我曾经以为这就是我的一生了,我以为我已经被折断了四肢毁掉了希望,但我总是逃跑,每一次失败再一次尝试,直到我离开了那个地方。你知道吗?我曾经不会说话,那个人把我当成哑巴了,但该受的痛苦一点没少,他变本加厉只想要我求饶;等我尝试说话了,有无辜的人因为我死了,那一次我是最痛的,因为被撕裂的不仅是无辜的人还有我也是。好痛啊,从尾椎蔓延上来的恶心感,我被劈开变成两半了,我甚至不知道我的灵魂可以跑到我的上方,注视着我受难。当我和自己对视上,那双眼睛里是空的,没有任何东西。

大厅里有人吸了吸鼻子。

我的生命没有价值,我没有愿望。但如果什么也没有的话,为什么我总是要逃跑呢,逃跑会受伤的。但远不及我在那座房子里的痛,真的太痛了,连地狱都要比那座房子温柔。我记得我脸颊上的印子,我记得我尝到的难以下咽的味道,我记得在我身上的折磨所留下的伤痕,我全部都记得的。所以最后一次,我想再试最后一次。我变得听话了,我说了一些好听的话,好多天好多天,直到花园里的虞美人都凋谢了,终于我被解开了,所以我下了狠劲,我让那个人受了很严重的伤,让他再也没办法用他自己亲身去伤害任何一个人了。我很傻吧?我超级傻的。我这样的笨蛋,连脸都没有擦干净,套了几件衣服就逃跑了。不过我也不是完全笨蛋的,我假装很乖的时候偷偷藏了一些东西,就藏在逃跑必经的路上,所以最开始我在外面这个世界里活下来了。直到没钱了,就开始打工,可是黑户小孩能做什么,也只是被无良老板压榨,被一家店踢出来就再换一家,要不是怕在红灯区会被认出来抓回去,我真的考虑过的。啊……我真的很糟糕吧,完全就是个不值得被爱的家伙。

大厅里已经有人开始抽泣,他们互相递纸巾,沉默蔓延至每一寸角落。

“其实你们很好的,特伽索德也不错,虽然我们应该算不上什么朋友吧,但我已经习惯了你们的存在,我想,我应该还想继续和你们一起吧。可是那个人又出现了,带着另一个孩子,我很害怕啊,如果那个人、如果那个孩子遇到了可怕的事情。我宁愿我成为下一株虞美人,至少有一次,活得有意义。一只无能的丧家之犬而已,我根本做不了什么,为自己亲手复仇也做不到……”

 

一河角乃彻底哭出了声音,一直站在厨房门边旁听的饭岛女士走过来,坐到她身边搂着小姑娘安抚。猛原禽次郎不停地给递纸巾,眼神催促暴神龙仪说点什么,却发现对方手里的白瓷茶杯都出现了裂痕,吓得老爷子赶紧去抢救队友的手。

“松手松手,一会你要受伤了。”

暴神龙仪泄了气,顺从地松开了茶杯,陶瓷的杯壁顺着裂痕最终变成了桌上的碎片,猛原禽次郎叹气,赶紧把碎片都收拾掉。

一河角乃捏住了饭岛女士的手,“您知道这些吗饭岛さん?”

管理人摇摇头。

“我只知道这孩子以前过得不好,也想过他是不是要去做那种援助生活的交易。可是他对小碧很好,生活也很努力,哪怕自己过得很艰难也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

饭岛女士也抹了泪,她作为一个母亲,自然比其他人更加共情。当年她带着小碧把远野吠捡回家的时候想过他身上有过苦难,却不曾想过会如此沉重。

“不管远野愿不愿意,我们都不可以让那个混蛋继续逍遥自在过日子,收集更多的证据,我们要掀翻上层的桌子,把他赶下来。”

一河角乃抬眸,眼泪洗过的双眼格外亮,“算我一个。”

猛原禽次郎有些着急,左看看右看看,指指自己。一河角乃露出笑容,“你就和管理人女士一起给我们当后勤吧,禽ちゃん”

 

远野吠放松自己,身体前倾,额头撞在了百夜陆王肩头,“你真的很喜欢用这个牌子,被子里也是这种味道。”

百夜陆王满脸的愁绪被扫空,难抑的笑意从他的眼睛和嘴角逃跑出来,他也低头,鼻尖贴上远野吠半湿的黑发。

“欢迎回来。”百夜陆王胸腔都在震动,像一只大猫在喜欢的人身边放松,发出绵长悠然的呼噜声。

远野吠声音清明,他终于睡饱了,从一场湿淋淋的暴雨里的噩梦中苏醒,“嗯。我回来了。”

 

百夜陆王带着远野吠搬走了,暂时的。

他们落脚在一栋比较偏的二层小别墅,那是百夜陆王一位资深粉丝的物业,当天清晨也是她开车来接他们过去的。

“有什么需要的话就给我发信息好了,是陆王大人的请求我一定会努力办到的!”

百夜陆王连连道谢,说着能让他们借住已经很感谢了云云,还说接下来一段时间要打扰了,不过他们的同伴也会上门来帮忙所以不用太担心。

远野吠坐在掀开白布的沙发上,打量着这个新的暂时住所。那位粉丝小姐走过来给他打招呼,远野吠回神,露出一个礼貌乖巧的微笑。

“谢谢你。”

粉丝小姐拍拍他,“陆王大人一直是个很坚强的人,这次会求助于粉丝,你一定是他很重要的朋友。要加油呢,朋友くん,我会为了你们两个应援的。”

远野吠头一次觉得,百夜陆王这个偶像做得很不错,他的粉丝是很好的人呢。

结果在粉丝小姐离开之后,两个笨蛋在新住所里争夺起了家事No.1,抢着搞卫生最后弄得两个人都湿漉漉的,一地都是水。

远野吠指着百夜陆王沾着泡沫的头发首先发难,嘲笑他毫无形象根本不像一个完美的偶像了。百夜陆王毫不示弱,表示自己多的是衣服换,不像远野吠衣服裤子都湿了,就像是半副身家都丢进去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呛声对方,谁都不愿先落下风,直到双双打喷嚏后四目相对才知道丢脸。

“我们还是去换衣服吧。”

“啊、嗯。走吧。”

远野吠耳朵发烫,他扶着墙先站起来,湿掉的内搭贴在他身上,勾出肌肉的线条。百夜陆王轻咳一声扭开了视线,手撑着地也站起来,他把远野吠赶去换衣服,自己留下来收拾满地狼藉。

还留在明面上的其他人就没有这么轻松了,一河角乃好几天都是由热海常夏的公务车接送的,看到其他人接到了她才会离开。猛原禽次郎送外卖的时候也总觉得有人跟着,谨慎起见他基本都不走便捷小路了,送完也不闲逛了直接回去。暴神龙仪坐镇特伽索德之乡,他负责守住团队的大本营。饭岛母子也被他们劝着暂时回了乡下度假,热海常夏听说了更是让他们借他的名义给母子俩请了保镖跟着去。

 

“店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百夜陆王给远野吠一杯热可可,电视上点播了一部老电影,温暖的黄色落地灯营造出了暧昧朦胧的氛围。远野吠抱着一个枕头坐在角落里,柔软的米色毛毯搭在他身上,黑白色的老电影是《罗马假日》,远野吠认真地看着。

百夜陆王落座在沙发的另一边,扶手上还放着他的书,翻开书签标记的那一页,无奈地发现自己其实静不下心来继续阅读了。百夜陆王学着远野吠把注意力放到电影上,视线却不受控地偷偷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没忍住,“先喝吧,冷了不好喝了,吠くん”

远野吠乖乖听话,眼神没分出去半个,只是随手拿起杯子,浅色的唇压上圣诞红色的杯沿。香浓的热可可顺着喉管下落,被吞咽被接纳,温暖的巧克力味道钻进胃袋,钻进另一个温热的身体。百夜陆王被强化的听觉能听到远野吠身上的所有声音,包括他心跳,他眼球转动的声音,他吞咽的咀嚼的声音,还有他的呼吸。每一晚,百夜陆王都要听到远野吠呼吸逐渐平稳了他才能安心入睡,第二天一早也要听到隔壁房间的窸窣声才有起床的动力。

百夜陆王有时候会后悔一分钟,自己陪着远野吠出来住真的合适吗?其实会不会交给猛原禽次郎会更合适一点?

才不会。才不是。才不要。

百夜陆王咬住自己的腮肉,默念自己就是最佳选择。

热可可很快见了底,远野吠舔舔唇,把杯子放下,杯垫吸收掉了大部分声响。电影也播到了男女主表明心意的部分,远野吠看得很投入,身上的毛毯落到地上也没管。百夜陆王失笑摇头,坐近了些弯腰去拾,展开了抖了抖再给人披上。

远野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头,百夜陆王就这样冷不丁地跟人对视上,两个人的脸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拳。

两人一时无言,百夜陆王听到对方心跳的变化。

“怎么了?”

远野吠没有回答,他耷拉着眉眼,露出困倦的表情。

“电影结局可以明天再看的。”

百夜陆王伸手去摸索桌上的遥控器,他们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又错开,不远不近的。

“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要亲我?”

百夜陆王愣了愣没有搭上话,’快点安静下来!’他在心里大喊大叫,可是他的心脏不听指挥,怦怦直跳。

要怎么跟远野吠解释,是荷尔蒙使然,还是肾上腺素飙升?是月色太好,还是氛围美妙?总不能说是我们之间暧昧足够,所以他自作多情自作主张自由发挥了吧?

百夜陆王,快说点什么啊,别沉默。

“那现在呢?”

嗯?那现在呢?现在什么……呢?百夜陆王没能反应过来,他被靠近半分的小动作转移了视线,热可可的香气落在他唇角,仅仅只有两秒。

他的圣诞酒心巧克力,他的松树顶五角星,他的槲寄生亲吻。百夜陆王觉得那套黑白电影拥有催眠之力,不然为什么他现在晕晕乎乎的,内心还在怦怦怦?

顶级偶像同手同脚地离开客厅,临走前还记得礼貌说晚安,美容觉的时间到了,他得赶紧去。远野吠没什么表情,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甚至没有目送百夜陆王‘逃离’。

啊啊、真是个笨蛋。

远野吠低头收紧手臂,在抱枕和毛毯里埋头偷笑。什么大明星,也是一个笨蛋嘛。

百夜陆王当夜做了一个玫瑰色的梦,梦里到处都是柔软棉花糖,他和远野吠深陷其中,然后远野吠朝他游过来,拨开一丛又一丛的棉花糖云朵,来到他身边。百夜陆王很想问发生了什么,无奈出不了声,连比带划地也没能让远野吠明白,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从歪头困惑的表情到一脸恍然大悟,伸手捧住他的脸吻下来。

吠くん ?!!!!!!

百夜陆王在阳光里哇一声坐起来,好绝望,他对自己的同盟产生了好夸张的想法,而且已经严重到夜有所梦了吗?

远野吠敲响了百夜陆王的房门,问话的尾音轻柔,“你还好吗?”

百夜陆王简直是心如擂鼓,无比庆幸远野吠被特伽索德强化的是嗅觉而不是听觉,不然他真的要丢脸死了。但是这个日有所思的情况也没有放过他,远野吠得不到他的回应再敲了一次,并询问能否进门。

百夜陆王声音发紧,语气也有些无措,完全没有平时的游刃有余,“请进——”

远野吠穿着浅色的居家服,当时粉丝小姐为了方便准备的统一尺码在远野吠身上都长了一小截,他赤脚踩在地毯上,裤腿遮住了脚面。百夜陆王急急转移视线,又发现居家服的袖子在远野吠手上成了萌袖,再次转移视线结果对上了那张刚睡醒的眼神还有些呆呆的脸。

百夜陆王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远野吠手指挠挠脸颊,直接在百夜陆王床沿坐下,单手撑在床铺上倾身靠近过来,眨了眨眼试图去掉眼底剩下的困倦,认真地注视百夜陆王。

百夜陆王想要说些什么被远野吠接下来的动作打断,遮住了半只手掌的萌袖从他手腕下落,露出了一片冷白的皮肤。只不过看上去有小片红色,还有一些衣服的印子,估计是压着手臂睡觉造成的。

“你也没发烧啊,”远野吠伸手摸上百夜陆王额头,又摸摸自己的,“你一大早在喊什么?做噩梦了?”

百夜陆王整个脑袋热度上升,脖子往上都红了。远野吠歪了歪头,抬手指着窗台,“下次记得拉窗帘,笨蛋大明星。”

如果说一次两次是无意识造成的意外,后面的不少情况都能被怀疑成是刻意的了。百夜陆王数次在远野吠面前‘落荒而逃’,一颗心被撩拨得怦怦跳,偏偏另一个人表情无辜,好似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百夜陆王无可奈何,百夜陆王无声呐喊,百夜陆王无法自拔,百夜陆王无力反抗。

好想好想问问对方,到底有没有明白自己的心意,但是如果答案不尽人意,他们接下来又该怎么相处。百夜陆王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淋下,他心乱如麻脑袋也转成一团浆糊。他扪心自问,他的确喜欢远野吠,想要和远野吠有些什么发展。但是远野吠呢?吠くん是怎么想的呢?他也会喜欢自己吗?

雾气腾腾的浴室里镜子都是模糊的,百夜陆王伸手抹开镜面的水雾,额发淌水的自己也是好看的,他拥有能让他人倾倒的好相貌,有足够的魅力和能力,也因此可以稳坐顶级偶像的宝座。可远野吠本来就对此不感冒,他的一切对于远野吠来说无足轻重,所有的外在条件都不足以打动孤狼冷静的内心,内在条件自然也无处展示。

百夜陆王长长叹气,浴袍一裹束上衣带,毛巾罩头就往外走,完全忘记了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唔!你这家伙…!”

有人一头撞上自己下巴,熟悉嗓音感觉有十分的恼怒。百夜陆王反应够快,本能地扶住了对方,只是姿势很暧昧,手揽着来人的腰,顺着力道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

“你不爱看路就把眼睛扔掉吧大明星。”

眼前的毛巾被人掀开,远野吠脸色也是红红的,不知道是用哪里撞过去的。毛巾顺着半湿的头发滑落到肩颈处,远野吠抓住两端使力一扯,迫使距离拉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对。

“待在浴室太久了脑子都丢掉了吗?”

百夜陆王从头到尾都没能说出一句什么话,他视线左转右转,生怕自己的眼神落在远野吠的嘴唇上。

“我饿了。”

“……我,我给你煮夜宵。”

“好。”

所以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百夜陆王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睡衣,上面是云朵月亮星星的图案,半湿的头发被他随手抓到后面露出额头,现在正在炉前守着一个小锅煮通心粉。

远野吠规规矩矩坐在饭桌前,抱着一杯温的柠檬盐水嘬饮,前面的平板上是一个拼图游戏,他正在认真摆放。百夜陆王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声叹息,任劳任怨地在厨房里忙活。预煮软的通心粉倒净水放在一边备用,另一个小锅里放入切好的番茄块,无水翻炒到起沙,加入适量热水和半罐番茄罐头,等待半稠汤汁冒气泡后做少许调味,重新倒入已经煮软有八成熟的通心粉,轻轻搅动直到两者融合在一起再度试味,按照口味咸淡再次进行调味。

白色内陷的圆形瓷盘里是一份香浓的番茄通心粉,上面用欧芹碎和香脆的培根碎做装饰,配菜是煎香的烟熏小香肠和切段的嫩芦笋。

“请品尝一下我的手艺吧,吠くん”

“嗯。我开动了。”

“小心烫——”

远野吠舀起一大勺通心粉,忍耐着吹了又吹才送进口中,香浓的番茄味袭击味蕾,通心粉完全浸泡在里面吸收了足够的酸甜,柔软又有韧劲,口感非常美妙。百夜陆王看着对方吃得双眼发亮心底一片柔软,同时也自豪自己为了十项全能学习的厨艺并没有退步,还十分拿得出手。他用叉子叉起一个小香肠递过去,有心逗弄埋头享受美食的远野吠,把人当做小狗一样,在远野吠面前摇晃叉子。

“这个也很香噢汪酱,要吃吗?”

远野吠有些不爽,盯着面前咀嚼的力度也加大了两分,百夜陆王发笑,更加恶劣地往前伸。远野吠越过食物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意味不明,百夜陆王有些疑惑,下一秒手腕就被远野吠攥住。

“嗷唔。”

回应他的是远野吠动静很可爱地吃掉了他叉子上的小香肠,以百夜陆王的角度能清楚看见远野吠所有的动作,包括他低头的样子、抬眼的瞬间,沾上油亮晶晶的嘴唇和里面白色的牙齿。百夜陆王被人盯着看,他呼吸一窒,并没有意识到远野吠还没有放开他的手,白皙的指节因为用力泛红,仍然搭在他的手腕上。

“……吠くん”

“吃你的吧,不许再逗我玩。”远野吠表情很凶语气也很凶,可他的手指留恋地抚摸过百夜陆王的手腕,再以一种温柔的力度把手推回去。

百夜陆王楞楞地用叉子舀起通心粉塞嘴里,藏在发丝里的耳朵红透了,他漫无目的地想着,我应该脸也红了吧。

怎么办,我真的,真的完全沦陷了。

远野吠用勺子给他拿了一些芦笋,鲜嫩的绿色在红色的番茄浓汤里特别显眼,百夜陆王抬头看人,被远野吠噙着笑的样子迷得有些发昏。

“多吃蔬菜,你眼神不好。”

很明显是在笑话他,但百夜陆王没有感觉到冒犯,反而是觉得一阵抓心挠肺。完全就像是藏在可爱孩子身体里的小恶魔,拥有更可怕的魅惑人的能力,做出来的恶作剧能把人心折磨疯掉,可爱得太恶劣,恶劣得太可爱了。

他恨恨地想,我眼神不好?我眼神不好能喜欢上你?我眼神好极了!

两个人愉快光盘,远野吠还得到了他喜欢的热可可才跑到沙发上继续玩拼图游戏,百夜陆王冲洗着餐具再放入洗碗机,才发现两个人其实才用了一套餐具,远野吠用了勺子他用了叉子。

救命啊,特伽索德在上,他们这是间接接吻了吧?对吧!

 

只有两个人的生活终于告一段落,他们收到一河角乃的通知,匆匆赶往市区No 1出现的地方。许久未见的五人组默契依旧,站成一排拍击金色的拳刃手套,变身后的豪兽者全员冲进混乱一片的区域和敌人战成一团。

银色的艾因们正在攻击无辜的人群,还在最外围的豪兽狼和豪兽狮分散开来,以扇形范围开始清理行动,把三三两两抱团的民众紧急疏散。

“请快点离开这里——”

“喂,快站起来逃走!”

金色头的艾因高举着武器,眼看就要砸到一个孩子头上,他的母亲并不在场,看上去是走散了的。豪兽狼像一道赤色的闪电向那边奔去,狼头匕首挥出的气把那个艾因击飞,他停在那个孩子前面,又是一击把金色的艾因打得摔出去老远。

他转身给那个孩子指了一个方向让他快离开危险的区域,小孩子一脸崇拜,大声夸奖加感谢,称他为帅气的英雄。

远野吠装甲下的面容柔和,虽然明知对方看不见但他还是露出了微笑,“我不是英雄,但谢谢你。”

一位母亲焦虑崩溃的呼喊由远至近,小孩激动转身朝妈妈跑去,年轻女人一把搂住了孩子,来回检查了好几次确认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妈妈你看,是豪兽者救了我!”

“啊真是万分感谢……豪兽狼!?”

远野吠眼看着那个母亲面容扭曲,慈爱的表情全部化作了惊惧和怒火,她抱紧了自己的孩子,怒吼着要豪兽狼滚开点。

“你想对我的孩子做什么?我们和你无冤无仇,我的孩子是无辜的!”

“不是的妈妈,豪兽狼救了我,是刚刚那个铃铛怪人想要打我…”

“不许胡说,下次不准调皮跑开了,要是你被恶狼攻击了怎么办!”

远野吠想要说些什么,他想要反驳,想要告诉面前这位心焦的母亲自己没有伤害她的孩子。可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所以豪兽狼沉默着,什么都没有说。

“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误入你们的战场的。”

豪兽狼在太阳下巍然不动,可里面的远野吠却在过呼吸,他冷静地又不平静地沉默着,觉得世界都在天旋地转。豪兽者的其他人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过分’的话,猛原禽次郎从天上飞落地,张开的碧色翅膀遮住了后面呆立的远野吠,让那对母子赶紧离开。

“别发呆了吠亲,快来给我们帮忙。”

猛原禽次郎没有回头,原地蓄力蹦起振翅飞回战斗中心,百夜陆王从另一边过来,手掌带着熟悉的力度轻轻拍在远野吠背心,让他回神。

“再不去就争不到No.1了,吠くん”

中心区域的豪兽独角兽和豪兽暴龙正在苦战,后面加入的豪兽狼顶替他们进入车轮战,让队友们有了喘息的机会,豪兽狮的蓝色子弹和豪兽鹰的绿色箭矢正在清扫战场剩余的敌人。

“民众都被疏散完了,很厉害嘛吠。”

“不过下次你再早点过来就更好了,远野。”

这一战也成功结束了,原本应该好好叙旧的五个人却因为远野吠的沉默失去了欢乐的气氛,百夜陆王看他脸色不好,直接告别其余三人带着他先行离场。一河角乃皱眉,嘟囔着刚刚的人也太过分了云云。明明知道拉开距离后远野吠听不见那些吐槽了,但他还是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远野吠的耳朵。

“我没事的。”

并不是没事,但远野吠也没有扯开百夜陆王的手。

远野吠久违地在夜里惊醒了,他在梦里看见自己的拼图一片一片剥落开来,它们背面是寡淡的灰棕色,凌乱地散了一地,他着急地蹲下捡拾,却发现拼图越掉越多。

他闭目,把自己摔进床里。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没有伤害过别人,也不会伤害孩子,我怎么会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呢。不是这样的。

他抬起手臂挡着脸,眼眶在黑暗里发热,压抑地艰难地呼吸。

门锁在五分钟后轻微响动,着急但克制着放轻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床沿下陷,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远野吠被子下的另一只手。来人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牵住他的手,把温度经由相贴的掌心传递给他。

我在这里。来人无声表达这个意思,用行动告诉落寞的人他并不孤单。

远野吠压抑着不愿意哭出声,事实上他也没办法正常地哭出来,他仰面大口呼吸,憋得鼻尖都红了。百夜陆王伸手握住了他挡脸的那只手,坐在床边任他痛苦地发泄着,不提一点事件细节也不做任何评论。远野吠在这时突然发难,就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反过来一口咬上百夜陆王的手背。

“嘶!”

百夜陆王并没有挣脱开,他看不见远野吠的眼睛,但手背上的力度又直接说明对方的痛苦。百夜陆王忍着痛,让这只小狼咬穿他的皮肤品尝到他的味道,以此去满足那空寂苦痛的内在。

“没关系。”

没关系的,白天的事情不是你的问题;没关系的,咬伤我也不是你的本意;没关系的,这一切都是能被接受的。包括你的事情,包括你,吠。

暴神龙仪隔天上门拜访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就是百夜陆王包裹着绷带的那只手,他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他解释一下。

百夜陆王一脸轻松,他耸了耸肩,语气很是无所谓,“被小狗咬了。”

暴神龙仪的眼神从困惑到嫌弃,他本想吐槽一下自己的合作伙伴都做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余光却瞥到垃圾桶内带有血迹的酒精棉,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他从自己带来的外卖桶里给百夜陆王倒出一杯咖啡,“情况很糟糕?”

百夜陆王看了看自己的手,摇摇头,眼神看向走廊那边,神色忧愁,“吠くん就拜托你了,龙仪。”

作为特伽索德的狂热信徒当然也肩负着帮助其他被特伽索德大人选中的战士的职责,暴神龙仪端着一杯他亲自冲的手磨咖啡敲响了远野吠的房门。

“再不请我进门我就要把门拆掉咯——”

远野吠头闷在被子里,“快进来!”

借住的地方要是弄坏了任何一样东西都是要赔钱的,他可承担不起修门的费用。

暴神龙仪满意地走进来,咖啡香气从被子缝隙里钻进来,远野吠认命出现,拿起杯子开始小口喝。

“特伽索德大人告诉我,你有事想要忏悔。”

远野吠一脸无语,“我没有。”

暴神龙仪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高深莫测,盯得远野吠发毛。

“远野,特伽索德大人所选择的战士都是特别的。”

“他们,不、应该说我们。我们每一位战士的存在都是有意义的。”

“你存在的价值不是由无关人等去决定的,也不是因为别人几句话就可以动摇的。特伽索德大人选中你肯定有他的理由,品行有差的人是无法成为金色拳刃的主人的。”

“我不相信你的内心会这么轻易动摇,我也不信你会是如此的脆弱。”

“因为你是个令人嫉妒的家伙,你是被特伽索德大人亲自选中的战士,是你的狼嚎声敲响了争夺战的开赛铃声。”

“愚昧无知的民众,又怎么会明白特伽索德大人的深意呢。”

远野吠眨眼,觉得好笑又好气,“你这家伙……”

“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我是听从特伽索德大人的神谕才来的,”暴神龙仪起身告辞。

“谁要谢你了,还有多管闲事的特伽索德。”

暴神龙仪心善,这次就不跟远野吠计较那句渎神的冒犯话了。

 

你们还要在我背后做多少事呢?

和你们没有关系。

我的事情,那些过去。

你们知道了多少?

不要去做,很危险、很危险。

真的是意外,百夜陆王急忙向通话里的其他人解释,他正在外面寻找刚才跑出去的远野吠的踪影,他们虽然落脚得比较偏但附近这片还是属于住宅区,只不过相隔距离都比较远,环境幽静。

“要不要我们现在过去?”

一河角乃有些着急,她已经站起身穿外套了,另外两人也放下了手里在忙的事情,准备出门。

“不……没事,我会找到他的,别担心。”

听筒里呼啸的风声噪音停下了,百夜陆王奔跑后的呼吸还有点急促,包裹了一层电流的沙沙声,有些失真。

“吠くん,”百夜陆王朝着那个背影迈步,浅色的的居家服缀着一条柔软的‘狼尾’在后颈,温暖的但又在失温的,在天地里显得单薄的人。

他没有回应,执拗地不肯转过身,跟追寻他而来的人站在社区公园这片昏沉的绿意里相对峙着。

天是不是要下雨了?

远野吠恍惚抬头,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声,还是百夜陆王对着他已经能读出部分想法,跟他在某种意义上心有灵犀。

“不是下雨,今天是阴天,而且就要天黑了。”

百夜陆王站到他身边,温暖得有些发烫的掌心贴住他的,摩擦出一丝隐秘的暧昧来。远野吠听到他说,我们回家吧。就这样回去吧,对啊,和这个人回去吧。他是温暖的,甚至是发烫的,不知道为何是燃烧的,映出蓝色的一簇火焰。

百夜陆王让远野吠等在门口的地毯上他去取湿毛巾,走开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背对着人蹲下身。远野吠想要拒绝,但异议被他吞进肚子,身体自发动起来,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份关心和好意。

他趴在百夜陆王背上,被背到了浴室里。百夜陆王把人放下坐在浴缸边,他跪在地毯上伸手去开热水,头也没回只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远野吠大腿,让人把脚放进浴缸。

“先洗干净,我一会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百夜陆王不清楚远野吠脚底有没有伤口,但是他没穿鞋就跑了出去,是被惊惧刺激到的下意识逃离。百夜陆王也被吓到了,连带着听筒里的其他人,不过转念一想起码懂得反应了,也比之前习惯性麻木的样子要好多了。那通在找到人就挂断了的电话,估计晚点要给他们回个消息报平安,想到这里百夜陆王叹了口气。

肩膀被搭上,那只已经温暖起来的手贴到百夜陆王耳朵边,远野吠声音很低,嗫嚅着,颇有几分可怜又可爱的味道。

“抱歉我不该乱跑…”

水温合适了,百夜陆王卷起脏脏的裤腿,想了想又打算整条脱下来扔进脏衣篓,但也说不好远野吠的意思,“不,你应该穿鞋。”

远野吠看着人卷起衣袖,弯腰伸手去摸自己脏兮兮的双脚,温水把脏污都带走了,冷白的肤色让血管的青色也很明显。远野吠突然觉得羞耻,他不自觉动动脚趾想要把脚收回来,百夜陆王温柔地握住他的脚踝,不容置疑的动作固定住了他的行动。

“再泡泡脚。”

百夜陆王又开了新的水,让他再呆十分钟,自己则是起身去外面拿药箱。

远野吠望着浴缸上方蒸腾起的热气在发呆,说实话他其实没感觉到什么疼痛,腿脚也适应了热水的感觉,但百夜陆王的样子很是担心,这让他觉得有点愧疚。脚掌稍微抬起踩着水波,视线从上面移到下面,远野吠吸了吸鼻子,无意识地重复着轻柔踩水的动作。他想,自己应该是会游泳的,只不过他那时候没多久就不太愿意去泳池了,哪怕夏日里湛蓝的水面波光粼粼,是一片美丽的金色。

百夜陆王抱着药箱倚在门边看着人,没有出声打扰,他知道,远野吠知道自己就在他身后。说好的十分钟独处,就要满十分钟。

毛巾擦干净脚之后不出意外的确有伤口,所幸都是些细细小小的,不至于要去医院处理。百夜陆王单膝跪在远野吠身前,抬起他一边腿放到自己膝盖上,手边是已经准备好的酒精棉和药膏。

“你坐稳些,别摔下去了。”百夜陆王垂眸,认真地拭擦着那些被小石子划拉出来的伤口,不时轻轻吹气,“应该会有点痛,忍一忍吧吠くん,我会轻点的。”

直到两边都处理好了,卡通的创可贴能看见在脚边延伸到脚面上的好几个半张,脚底比较大面积的则是用上了方形的超大号,比较厚踩到地上也有缓冲。百夜陆王说要背他回房间,远野吠声音闷闷的,耳朵也有点红了,他说我拒绝。

“你现在最好不要走路噢。”

“不要,好丢脸。”

“这里就我们两个吧。”

“丢脸。”

“那你想要公主抱?也可以噢。”

远野吠投降了,他主动要穿拖鞋,百夜陆王像是变魔法一样,从门外拿出一双底部柔软的棉拖鞋。

“你这家伙……”

“去休息吧,吠くん”

浴室的灯光熄灭了,走廊的灯光也被关掉了,远野吠看着百夜陆王的影子从房门底下消失,脚步声也变轻变远,他望向天花板,那种多年不见的对于世界的茫然感再次朝他袭来。他听到他们几个人的通话时是觉得心空一瞬的,然后就是被空气攥住喉咙断掉了呼吸,细小的被背叛感从他心墙的缝隙里钻进来,拿着一个圆钝得长出尖刺的小锤子在他心里打砸。

世界的声音如潮水退去,他仿佛被关在了一个真空的环境里,连自己咆哮的声音都听不见。情急之下身体居然动了起来,他长大后的头一次,任性地夺门而逃,可是又实在是迷茫得慌不择路,只是朝着有绿意的地方奔去。

这大约也是属于远野吠的一种本能吧。绿意、森林、花园、自然的风和各种各样的气味,构成一个名为「自由」的愿景。

远野吠自问是有生气的,不是怕这群同盟伙伴们站到他的对立面,反而是怕他们自作主张地滚进这一地锈钉的危险中来。明明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吧?对着其他人来说,对于这个冷漠又八卦的世界来说,他的半生他的故事其实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段落。是扔进水池里激不起涟漪的小石子、是扔出去炸不响的哑炮烟花、是说出去平添鄙夷的无趣笑料、是辩驳不能的失败哑巴。没有人在意这个‘哑巴’身上的伤痕,也没有人关心他为何受伤,看客们最后都只会问一句,为什么你不说呢都怪你不会说话是你自己的问题吧?

是啊,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太不走运了,居然在这个世界里活成一只败犬,没有余力为自己辩驳争论,遑论讨回公道。

在迷迷糊糊坠落睡眠之际,远野吠又听到百夜陆王喊他,心焦的忧虑的沉重的,不同的样子化作了同一双眼睛,疲惫的却有光芒。远野吠朝那双眼睛伸手,抓着人掉入梦境的云层,他不是没有勇气的人,可是他不该辜负温柔,所以心窗不曾向外打开过,但也没拒绝外面的花朵舒展枝叶,把芬芳和鲜色塞进他的世界,也总算是一种柔软的’妥协’了吧。

远野吠答应和大家谈谈。

热海常夏带着人坐满客厅的时候远野吠是懵的,他微微张着嘴,视线来回跳动从每个人头顶跑过,最后他扭头有点生气地瞪着百夜陆王。

“你没说这么多人参与啊!”

“我以为我已经说了全员?”

虽然有担忧但大家见到远野吠的时候还是挺开心的,起码现在他人看着没有死气沉沉,愿意聊就证明大家的努力没有白费。

一河角乃率先出击,“看到你现在没事我就放心了,我和常夏ちゃん准备了很多资料,龙仪已经整理过了,接下来就是要好好聊聊要怎么部署后面的行动了。”

暴神龙仪紧随其后,“资料我和百夜都看过了,有用的、次要的、补充用的全部分类好了,如果后面有新的资料,再继续整理添上去。你可以放心信任我们。”

然后是猛原禽次郎,“吠亲,我们全部人都会支持你的,一个人可能想不明白怎么办,但我们这里有一二三四五六个,一定能想明白的!之前往岁巡教授不是说过吗?我们可是他很看好的战队啊,大家一起会有办法解决问题的。”

最后的热海常夏,“我带来的律师团队就在外面,只要你点头,我就会通知他们进来开始接手。吠,我的挚友,如果你愿意的话,请让我也出一份力,帮你一把。”

远野吠变成了一个锯嘴葫芦,他憋着气,一声不吭。百夜陆王在厨房给大家泡茶,眼神自然又频繁地落在远野吠身上,眉宇间的担忧浓得要凝成实质。

“你们先不要逼着吠くん了…”

“…很危险,不要去做。”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远野吠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想再看到那座花园里长出新的虞美人了。

百夜陆王给大家上茶,几个人以视线无声地交流着,暴神龙仪叹气,推了推百夜陆王的肩膀。

“吠くん…”

“你为什么拜托他们这么危险的事情?”

“是我不对,带着大家去找以前的事情,当时的我很是傲慢,我只想着多了解你一点。”百夜陆王背对着其他人,低着头,语气卑微又讨好。

“明知道hero都是爱多管闲事的。”

看不见远野吠的表情但听到了这句话的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两相对视间都带了笑意,远野吠并没有生他们的气,太好了。

百夜陆王的声音也很高兴,“这样说的话,那我也是你的hero吗?”

一河角乃嫌弃的表情瞬间上脸,猛原禽次郎和暴神龙仪憋着笑,都不敢对视上。

远野吠丝毫不给面子,“才不是。”

真是大快人心啊,另外三位豪兽者点头,从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出了幸灾乐祸。

远野吠坐在百夜陆王搬过来的椅子上认真严肃地再问了一次,大家的答复还是和之前一样。见他犹豫,一河角乃给他吃了定心丸,“别担心我们,大家都有自保能力,放心吧。”

但是很危险,哪怕是豪兽者,大家只要脱离了装甲就都还是普通人,活在这个社会里这个世界里就要遵守规则。同样的,还要面对施压、面对超出范围的事态发展,他孑然一身没有输不起的地方,但其他的人全部都有自己在乎的为之奋斗的东西,这个风险太大了,远野吠认为并不值得冒险。

“那你呢?是因为什么决定要和我们一起战斗,难道不是因为信任交付了后背吗?”

百夜陆王的话搅乱了远野吠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词藻,他难得认真,给大家讲一些推心置腹的话,百夜陆王却来一招以柔克刚。远野吠内心的柔软早就被大家慢慢挖掘出来,在他心底那片荒芜里,这群同伴们亲手挖出了底下的绿意,还带来了温柔的雨。

“哈。那你们就做好准备,去面对恶意吧。”

远野吠被这群热血笨蛋的斗志逗笑了,他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一群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和特伽索德建立契约的人怎么可能会怕呢?倒不如说是摩拳擦掌准备跟这个世界里隐藏着的脏污硬碰硬,打个头破血流了。

远野吠笑了起来,这次的温和气场不再飘忽,实打实的笼罩住每一个人,“バカ(笨蛋)”

 

远野吠并没有真的完全赞同这件事,他否决了他们想要利用公众舆论造成影响的做法,他并不愿意就此失去这些年来形成的保护屏障,他当年能逃过去,并不代表如今也可以顺利脱身。

“我不同意。”

律师团还想劝些什么,远野吠冷下脸,“他们两个都不可以。”

一河角乃给了几位律师一个眼神,起身拉着远野吠离开堆积资料的客厅。

“我们会想别的办法的,会把对我们这边的影响尽量降低,特别是对你的。”

“我的事不值得你们这么费心……”

一河角乃两手掐住远野吠脸颊向两边扯,“不许说这种话!”

我们是伙伴了噢。

 

远野吠在街上漫无目的闲逛,百夜陆王有事情要办,他也跟着来了市区。食物的香气从附近不同的店铺里飘出来,他耸了耸鼻子,眯起眼睛用嗅觉仔细品尝。

“诶…是你,好久不见。”

不算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远野吠转身,并没有认出来那个比他矮些的人是谁。

“那个店里,我让你从后门走。”

眼前的年轻男孩完全变了个样子,和之前的样子大相径庭,去掉了那些华丽的配饰和衣物,简单得像个普通学生。理所当然的,他们在一家咖啡店坐下了,友好交流着近况。

直到远野吠看到了他无意间露出的手臂上红肿的部分皮肤,远野吠抓过他的手,把衣袖往上堆叠,他声音都发紧,“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对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抽回手后又满不在乎地回答,“我最近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

什么工作会造成这样的痕迹,彼此心知肚明了,远野吠本以为社工们可以帮助到他们,但原来也还是不够。他皱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担心。我可是对生活很有期待的,我只是在做维持生活所需的事情而已。”

短信提醒声带来一阵震动,年轻男孩给留下了联系方式后便起身跟远野吠道别,他要赶去工作了,说好下次再约。

“记得联系我噢。”对方笑着,比了个电话的手势放在耳边晃了晃。

远野吠想,我今天又拥有了一个新朋友,真好啊。

事实上他并没有手机,明明是现代人手里人均一个的小方块,远野吠这种明显和社会有一定脱节的人因为各种原因并未能拥有,虽然主要是还是因为没钱啦。百夜陆王拎着食物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悠哉地晒着太阳,百夜陆王叹了口气,稍微放下心来。

“事情办完了?”

“嗯。很顺利噢。”

“那我们回去吗?”

“走吧。”

远野吠想了几分钟,还是让百夜陆王帮他记下了号码,百夜陆王好奇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确认了是远野吠的朋友就接受了。

“诶、真好呢,汪ちゃん交到了新朋友呢。”

“不要说得这么奇怪好不好,”远野吠小小地翻了个白眼,有点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你好,是远野さん吗?”

听筒里传来一把年轻的声音,百夜陆王愣了半分钟,拿着手机去找正在庭院里活动的远野吠。他们用他的手机互发过几次短信,但对面打电话过来还是第一次。

“啊请等一下。吠くん”

“嗯?啊,谢谢。”

远野吠接过手机贴在耳边,百夜陆王识趣地走开了,他坐到露台边上,看着远野吠原地坐下在草地上聊电话。被加强的听力能轻易捕捉到他们的对话,百夜陆王让自己尽量忽略那些声音,只是把视线落在阳光下远野吠的身上。

没由来的,百夜陆王觉得远野吠现在一定很温暖。太阳的光辉笼罩在草地上那匹孤狼身上,会让对方变成毛茸茸暖烘烘的团子,连同眼睛鼻子脸颊嘴唇耳尖发尾都泛着浅金的光华。

远野吠发出了小小的笑声,他低头,鼻音哼哼嗯嗯的。然后百夜陆王听到他们约好要找一天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但是要见上一面。

这是一种好事呢,百夜陆王想。

 

日子不会总是平淡的,某天百夜陆王陪着远野吠等在深夜的街头,他们收到了求助的短信,便孤注一掷地等在这里。远野吠略显焦躁,他朝不同的方向望着,鼻尖耸动试图分析空气里的味道。百夜陆王总觉得不安,他给暴神龙仪发了信息,让对方有个底。

终于,他们捕捉到不一般的‘讯息’,受伤的血的味道和沉重的步伐。那个年轻人一身伤痕,连额角都破了正汩汩流血,他扶着墙边,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这样自然不能去正规的大医院,他们听了对方的指挥,把人送到了私人的小诊所里。里面的医生好似对此司空见惯,手脚麻利地处理好了所有伤口,还给开了一把止痛消炎的药物就离场,‘慷慨’地让病人在这里借住一晚。

“还是那个工作?”

“嗯。真是丢脸呢,不过我没有别的朋友了,只能大胆地试着向你求助了。”

“不要再做了,那种事。”

“不行呢,生活真的需要很用力才行。”

百夜陆王垂眸,他靠在门框上,给他们留出些空间,口袋里手机震动,他回了暴神龙仪的信息,说已经搞定了。

现在是凌晨四点,太阳尚未升起,他们已经见到了比黑夜更黑暗的事情,而这些,永远只会比黑夜更加深色更加深不见底。

 

无法进行大规模的攻击也只好一直放出丑闻的流言,但这样并没有击倒他们的敌人,那位伪善的慈善家还是打败了热海常夏的下属,成功得到了区议员的职位。越来越多支持他的人更加坚信那些流言都是虚假的,网上已经有很多声音认为这是热海常夏团队这边为了攻击政治对手所做的。

“就是我们做的又怎么样,那样的人凭什么得到市民们的爱戴?”

一河角乃捏皱了手里的资料,暴神龙仪扫了她一眼不可察地叹气,给几个人的杯子续上咖啡。

“远野不愿意的事情,我们没办法逼他去做的。”

一河角乃想起远野吠,“唔…我知道的。”

慈善家的名头很是响亮,就职那天也算是场面,他带着自己养子接受了不少传媒的采访。一河角乃提醒百夜陆王不要让远野吠看电视,百夜陆王却说他们已经打开了,远野吠一声不吭。

“吠くん”

远野吠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电视屏幕里站在一起的人们,看着他们作为阳角说尽好听的话语。他想到自己,想到夜里的月亮,想到风吹过水池起的波澜,想到虞美人凋零后留下的种子。远野吠脑子乱乱的,但他并非不清醒,反而是陷入了一种茫然。

“所有人都喜欢的假象和难堪的真相,应该选哪一个比较好。”

百夜陆王倒水的手停住了,温度偏高的水溅到皮肤上,留下一片红。

“…吠くん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

远野吠没有关掉电视,他慢慢蜷起来,双臂抱住膝盖和小腿,眼神空茫,落点不知道在哪里。

“我不想破坏别人的幸福,”远野吠声音更加空,语气却不见任何迷茫,“我想,我应该是不想破坏自己现在拥有的平静吧。”

百夜陆王在水龙头下冲洗烫红的手背,哗哗水声里他仍然听清了远野吠所说的每一个字。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我们都不希望逼你做违背你意愿的事情。吠くん,比起所有其他的事情,你自身才是最重要的啊。”

远野吠抬眸注视不曾转身的那个背影,水声还未停下,于是他起身走到了对方身后,伸出一只手也淋湿在水下。

“吠くん?”

远野吠不说话,身体和身体相贴传递体温,他的手抓住了百夜陆王冲洗得冰凉的手,拇指指腹摩挲烫红的地方。百夜陆王的角度只看到他垂下的睫毛,自然垂落的不算弯翘的睫毛,浓密的乌色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没关系的。”

我的手也好,我的担心也好,我对你的喜欢和在乎也好,它们通通都没关系的。百夜陆王藏起自己的心思,他不是会让对方感到压力的类型。

 

对方的公关团队却在此时开始了反击动作,他们有意翻出当年的旧新闻,明里暗里嘲讽热海常夏的团队找错了攻击点,还暗示他们这个丑闻不是该提起的部分。

猛原禽次郎气得把桌子砸得砰砰响,一河角乃站在吧台前,一口咖啡都喝不下去,暴神龙仪还算冷静,但其实也把那些餐具来回擦了三遍了。

“热海议员那边怎么说?”

“常夏ちゃん说只能见招拆招,吠是我们的底牌也是软肋,不能轻举妄动。”

“难道什么都不做吗?这分明是挑衅!”猛原禽次郎难得发了很大的脾气,老爷子气得像是家里小孩被别人欺负了一样,恨不得冲上去给讨回公道。

“都冷静点。”

热海常夏和几位律师走进店里,他们带来了新的证据,但并不是什么好消息。等他们简单商量后赶往医院的时候,百夜陆王和远野吠已经在急救室门前呆了超过八小时了。

远野吠看似平静手却抖个不停,他的呼吸并不正常,百夜陆王坐在他身边安静陪着。一河角乃本想上前,被百夜陆王的眼神制止,他摇了摇头,他们也只好落座在另一边的塑料长椅上。

“为什么是他?”

远野吠声音干涩嘶哑,他跟着救护车一路到这里,期间没能跟谁讲上什么话。巨大的苦痛俘获了他,他又一次短暂失语了,百夜陆王抓住动作癫狂的他的时候,他比划着,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声。

“他倒在路边,被下夜班的人在后巷发现,据说那时候已经昏迷了。”

“他手里握着什么?”

“一截布料,还有一颗纽扣。”

“热海常夏,他会死吗?”

“不知道。医生会尽力的,医药费会由社工团体那边垫付上,不够的话我们这边也会…”

远野吠打断了这些场面话,他只是问,他笃定热海常夏知道些什么,“是那个人做的吗?”

热海常夏还是那套公式话语,“暂时不清楚。”

百夜陆王听到了远野吠齿列互相摩擦的声音,听到远野吠压抑的喉音,他没忍住伸手握住了远野吠捏紧的拳头,试图安抚已在崩溃边缘的人。

“我闻到了,”远野吠语调很平,“那栋房子里的香薰味,我闻到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比起所谓证据,他们都会更加相信特伽索德赋予的特殊力量,被强化嗅觉的远野吠不会认错气味。也就是说,那些光鲜亮丽底下的东西从未停止过,腐烂的内里孵化出更多恶心的霉菌和病毒。

手术室的灯暗下去了,医生出来询问病人家属,远野吠上前交谈,百夜陆王也跟着上前。

“那孩子是交给社工照顾的,我们是他的朋友,也是帮忙的义工,是跟着救护车来的。”

百夜陆王温和的语气让医生稍微舒展了紧皱的眉头,他给大家交代了病人的情况,语气里也带上了一点痛心,大约是想到了自己家里也有年岁相仿的孩子吧。

“现在病人会送上ICU病房,他情况严重,麻醉过去之后会在什么时候醒过来我们也说不准,但希望他可以挺过这关,你们可以跟上去看他。”

一群人就这样转移到了ICU病房外面的等候室里面,隔着一层玻璃,远野吠看着里面床上插满管子的年轻男孩,窒息感顺着他的喉管往上爬,直到缠住了他的大脑、他的一切,从头到脚都被无形的手攥紧捏住,血管里的血液都仿佛被点燃,只余下难言的疼痛感。

“他会死吗?”

远野吠又问了一遍,不知道向谁发问,他抬手触摸玻璃,他好像在问自己又好像在问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谁都不敢回答他,生死无常的事情没人说得准,而现在这个人甚至会是他们手里目前最大的一张牌,没人比他们更想让他活下来。

远野吠开启了医院和家里的两点一线,他每天都要来看昏迷的男孩,百夜陆王陪着,有时候也会换成豪兽者的其他人。在远野吠没在的期间男孩经历过两次抢救,时间都在半夜,一河角乃没有告诉远野吠,但她知道远野吠总能闻出些什么,生命衰败时会有腐朽的气味传出来,远野吠应该心里有数。

一河角乃说不出安慰的话,她看到远野吠那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就会忘记全部准备好的话,热海常夏告诉她的信息,她也不敢直接跟远野吠分享,只能选择回头借助百夜陆王开口。

被社会边缘化的青少年群体里总也会出现这些「过量」的例子,不管是什么东西过量导致的非死即残,都只是人们在新闻里的随意一眼,甚至无法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提起难免惋惜年轻的生命,很快就会变成用于教育的反面教材,最后还要感叹他们误入歧途不懂得爱惜自身。从来都没人真正在意过背后的故事,没人在意在这个世界里某个角落逝去的生命,更没人会在意同自己无关的事情。

就连远野吠自己,都一直认为自己的存在是无伤大雅的,世界一直都在朝前走,他也只是被洪流裹挟着前进的某一粒尘沙。或许会在某一段路停下来,又或许会被消磨殆尽消失无踪,又或许他能走到自己生命旅途的一个尽头。

可是他又由衷地希望着,有缘人得偿所愿,友善者美满幸福。作恶的人那样的多啊,上天能惩罚多少个呢,法律又能审判够多少个呢?

医院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百夜陆王正在煮东西,远野吠拎着水管在庭院里浇花,他心不在焉的,但花花草草们都有照顾到。远野吠外套也没穿就夺门而出,百夜陆王没喊住人,以最快速度关掉炉头和户外水龙头,拎起两人的外套也跟着出门。一前一后的两辆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百夜陆王追着远野吠进门,急匆匆往ICU那层赶去。

“病人无心跳,上除颤,100J,clear!”

“…55、56、57、58、59”

“200J,clear!”

“…55、56、57、58、59”

“300J,clear!”

……

远野吠的耳朵里混乱极了,他听到了除颤器的电击声,听到了医护人员们吵嚷的声音,听到了百夜陆王呼唤他的声音。他的眼睛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模糊,怎么玻璃上也水雾蒙蒙的,远野吠眨眨眼,才发觉是自己的泪腺先一步失控了。

他嗫嚅着,含糊不清地请求那个可怜人活下来,求得不知道哪个神明。但他从来也没有什么信仰,不曾供奉过神明,又怎么能奢求祂们会回应他的愿望呢。

心电监护仪彻底走到平线的声音伴随着急救医生称得上是无感情地宣读死亡时间,远野吠眼看着里面的人身上的仪器被逐一取下,白布覆盖上苍白的面容。一条生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属于他的一切的一切都终止了,好的坏的说不清的理不断的,全部结束了。

远野吠深吸一口气,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动手吧,为了谁都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毁了他,我们一定要毁了那个混蛋。”

 

深夜的被窝里钻进了另一个人,百夜陆王本能地反击把人摁住,却发现这个夜袭的不是别人。远野吠看上去颓丧极了,他在百夜陆王身下,那双眼睛在月色下仍然是红的。

他趁百夜陆王愣神使力挣脱了钳制,翻身把百夜陆王压下,他居高临下地同人对视,眼睛里是百夜陆王读不懂的情绪。

“和我做吧。百夜…陆王。”

远野吠并不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他渴望证明自己还活着,却并不知道要如何去做。于是只有这样,只有这一样是自己能感觉到的。

百夜陆王闻上去充满了悲伤的气味,悲悯的心疼的眼神刺得远野吠生疼,他又恨又怒,低头咬伤了百夜陆王。可是直到肩膀渗血,百夜陆王都没有哼出一声,更不曾拒绝过他一点。

“说话啊,为什么……混蛋,为什么。”

百夜陆王接住了他的情绪,接住了他。百夜陆王的手的干燥而温暖的,他捂住了远野吠的眼睛。

视线被剥夺了,眼前是昏暗的,细微的光透过指缝漏进来。嘴唇上有柔软的触感,一个温柔的侵略的吻,抚平了一切的动荡和不安,鼻息交融,他甚至感觉闻到了荷尔蒙发酵的气味。

远野吠轻哼几声混着鼻音,他抬手,用力地却温和地回应百夜陆王。拥抱和亲吻,大约是天底下最克制的冲动了,渴望制造刺激却不忍制造疼痛的情感翻涌的具象化。

无人言语的夜里,只是拥吻,只是一个又一个的吻。

 

大规模的舆论战就此开启,所有的证据提交警方,边缘青少年致死案变成了刑事案件,矛头直指新上任的区议员,过去的旧新闻也被翻出来,过去的医疗报告也在热海常夏的运作下,使用合理合法的手段被提取出来作为证据的一部分。慈善家被停职查办,此时距离他上任后还不足一个月,他的位置再次被热海常夏的下属顶上。坊间的争论声不停,很多人都在阴谋论,认为这只是一场政治的博弈,是热海常夏在为自己人出头。

传媒蹲守了两边的所有人,热海常夏的住所、慈善家的住所、养子心所在的学校、(曾经的半世纪Cafe)特伽索德之乡、还有百夜陆王和远野吠的暂时住所。没人知道是怎么找到的,但传媒们总有办法,远野吠是当年新闻里的另一个主角这件事自然也被挖掘出来了。

一河角乃发信息让他们不要出门,热海常夏的团队们会想办法赶走蹲守的记者,然后把他们两个人接走。

百夜陆王陪着远野吠躲在房间里,他已经简单收拾好两个人的行李,两个行李包的东西,很少很少。

“饿吗?”

远野吠不曾移动过,他不觉得饿不觉得渴,也不觉得困倦。

“如果你暂时不想和其他人待在一起的话,我们可以先留在这里。”

远野吠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但他看着还是毫无生气的,他紧绷着,在和某个东西咬牙拉扯着抗衡着。

“我会和你站在一起的,吠くん”

百夜陆王坐到远野吠身边来,像一只大猫一样依靠过来,他压低身体,把头靠在远野吠肩上。

“我们都会的。我们是同伴啊,不管你是否承认,我们是朋友了,已经是了。”

 

大面积的社会舆论和政治力下压,这个案子很快就抬上法庭,本来是需要公开审讯的,热海常夏提出要求闭门审讯,旁听的传媒只能纸笔,不能携带任何拍摄设备。

他们一行人已经秘密出入警局好几次了,该走的程序一个不落,检察官这边选了一位很资深的专门处理刑事案件的大律师,热海常夏给远野吠准备的律师也进入了检察官的小组里。

临出庭的前一周,众人在深夜到访,破开浓重的夜色走进这座庭院,齐聚在远野吠身旁。你一言我一语的,温情塞满了客厅,一河角乃和猛原禽次郎把远野吠夹在中间,三个人挤满一个沙发。暴神龙仪和百夜陆王站在厨房那边聊天,手磨咖啡的声音使人平静下来,他们两个配合默契,很快端出了五杯香醇的咖啡。

暴神龙仪按照各人的口味给每一杯加入适量的糖和奶,“虽然大晚上不应该喝咖啡,但我想也总比喝酒要好,大家都来尝尝吧,店里新进的咖啡豆。”

“如果这些事情跟和No 1战斗一样简单就好了,”一河角乃捧着咖啡杯,食指上的独角兽戒指反射出温和的幽光。

猛原禽次郎后仰倒在沙发靠背上,他闭上眼睛,跟着留声机里的音乐轻哼,“不如我们跟特伽索德许愿吧?”

暴神龙仪少有的没有对着这些话嚷嚷,他抿了一口咖啡,黑咖啡的味道很是纯粹。他其实也数次在祷告的时候求问于特伽索德,渴望他的神祇能降下神谕解他心头困惑。可是得到的答案也不过是,世间一切都有定数,各人的命数皆是注定,无论问过多少遍,全看事在人为。祂选中的战士不懦弱不脆弱,他们都拥有无与伦比的特殊力量,他们身上都有独一无二的命运旅途。

远野吠嘴角噙着笑,他的咖啡杯见了底,被续上了一杯热可可,可可的香气里混合了残余的咖啡,让他心境平静下来。他也倒在沙发靠背上,一左一右的两个人靠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一河角乃甚至轻轻搂住他的手臂。

倒转的视线里远野吠和百夜陆王对视上,百夜陆王笑得很温柔,那双眼睛紧紧注视着他,灯光反射到瞳孔里的光亮包裹着他一个人的倒影。他在某个瞬间突然就懂了,他终于完全读懂了百夜陆王的喜欢,读懂了百夜陆王眼睛里暗藏的情愫,读懂了百夜陆王想要去爱他的勇气。可远野吠是破碎的、是空无一物的,他惧怕自己会溺毙在爱意里,在深不可见底的名为爱的海洋里,他会脱力坠入,失去一切反抗世界的力量。

但百夜陆王没有给过远野吠一点压力,他的爱意是克制的礼貌的,不远不近地留在他的身边。远野吠清晰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法回应,因为无法回馈对等的爱,他会永远在这份爱里亏欠对方。但他说不出口,远野吠没办法让百夜陆王不要喜欢他。

百夜陆王希望远野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远野吠也希望百夜陆王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就这样活在心照不宣里面吧,只要谁都不说不提的话,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是这样的对吧,是吧?

 

出庭的当天这个临时住所外面挤满了记者,一河角乃千叮万嘱他们不要提前露面,等他们的车到了再出门。远野吠坐在露台上,静静地看着庭院里生机勃勃的绿意,花朵盛开的夏季,连阳光都灼热起来。他赤脚拂过带着露珠的草尖,脚心都是湿的。他们此前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上庭会遇到的问题和刁难,直到今天已经全无紧张感,最起码远野吠没有。

一河角乃打来电话,“快把吠带出来吧。”

百夜陆王拿来纸巾和鞋袜,远野吠垂眸,乖乖配合。

“没事的,我会在你旁边。”

“我不害怕。”

远野吠平静极了,他对上百夜陆王的眼睛,“亲我一下吧,陆王。”

远野吠第一次这样认真呼唤这个名字,不是连名带姓也不是喂,也不是你这家伙。百夜陆王的眼睛却漫上了一层难过,他勾起的嘴角也有苦涩的味道。他凑过去,吻上那张浅色的唇。

百夜陆王和远野吠出门的时候大大小小的闪光灯怼上来,闪得远野吠本能躲避,他睁不开眼睛。百夜陆王无比庆幸自己出门前给远野吠带上了一个口罩,他抬起手护住了远野吠,礼貌但愠怒地请记者们让开。

一河角乃打开了商务车的车门,顶着闪光灯下来接他们。她指挥后面那辆车的保镖过来帮忙,试图给他们隔开一个人墙,但记者们不依不饶,好几次摄像机都撞到了远野吠身上。

百夜陆王摘下墨镜和口罩,冷着脸推开了远野吠面前的几部机子,“各位记者朋友,能礼貌一点吗。”

众人吃惊,继政治红人热海常夏为这件事站台后,昔日的顶级偶像百夜陆王也进入了这个事件,舆论在某部摄像机的直播中再次掀起巨浪。百夜陆王线上线下的粉丝们愕然,同时也愤然加入了声讨的浪潮,不管是考虑过的还是盲目的,她们的加入使得本来向一边倒舆论重新往另一边倾倒。

百夜陆王在直播里全程冷脸,他把远野吠护在自己怀里,墨镜也戴到了远野吠脸上,更是多次抬手挡开照相机和摄影机,直到他们两个都坐进商务车里。

涂黑了的窗户隔绝了外面探究的视线,远野吠摘下墨镜才发现其他三个人都在车里,“你们怎么…”

猛原禽次郎笑眯眯的,“豪兽者当然是要全队人共同进退的,对吧吠亲。”

“我呢,是常夏ちゃん派来的,”一河角乃指指自己,然后指指暴神龙仪,“他呢,就是特伽索德派来的。”

然后她再指指百夜陆王,“他呢,就是你的贴身保镖了。”

这样不对吧?远野吠还没来得及吐槽,百夜陆王已经接上话了,他说对的,我会保护吠くん的。

远野吠不是第一次这样觉得了,豪兽者这个团队真的没问题吗?怎么好像每个人都奇奇怪怪的,嗯,他也是奇奇怪怪的。

热海常夏和他的团队们等在法院门口,远野吠隔着墨镜也能认出每一个人,那些都是和他共事过的,竞选团队的工作人员和义工们。他们每一个人都说着鼓励的话,每一人的眼睛都闪着亮光,在夏日的太阳底下变成不同的亮色。

热海常夏走到他身边,“让我们进场吧,吠くん。为了公义和真相,也为了无辜的人。”

远野吠不需要任何冠冕堂皇的话,但公众需要,这个社会需要,热海常夏那样的政治人物也需要。

如无意外,他们在庭前和慈善家一行人遇上,他财力雄厚,哪怕被传唤过几次也没有在拘留所停留,保释金多少他都能交得上。

那个名为心的孩子眼里有了恼恨,他盯着远野吠,不愿意再跟他讲话。他应当是生气的,他本来过得很幸福,可这位在竞选活动的时候认识的朋友却要站出来状告他的养父,这种行为是在破坏他们幸福平静的生活。可是他浏览了那么多的资料和舆论,他知道这必定是有内情的,他也发现了家中的气氛总带着一丝不寻常,可他说不出来,也不会说出来。

心听见自己的养父开口,语气里对远野吠的熟稔让他觉得头皮发麻,“你真的要和我对簿公堂吗,吠くん?”

远野吠冷酷的嗓音里很好的掩盖了那一丝的颤抖,“你没资格喊我的名字。”

一河角乃等人瞪着对面,护着远野吠先行进入庭审厅。两方被允许进来旁听的人占满了两边座位,后排则是经过审查可以进入庭审进行新闻记录的较为公正的传媒。

远野吠作为重要证人上庭的时候,他宣誓自己将毫无虚言,他那样坚定又那样孤独地坐在证人席那里,在检察官的询问下摊开了他十几岁时的过往,一字一句都带着苦难的血气。旁听席那边已经有了低低的泣音和不尽的泪水,可远野吠语调平静,叙述着一个仿佛同他无关的故事,把自己完全剖开在这个法庭上。哪怕是法官都询问过证人需不需要停下休息一下,检察官眉头紧皱,在聆听过程中也好几次深呼吸。

轮到被告律师那边问题就刁钻起来了,律师来回地问着同一个问题,扰得人心烦意乱。他们质疑着验伤报告上拍摄的伤痕记录,同样也质疑为远野吠站台的热海常夏等人和他是什么关系。

“你的伤痕造成时间久远,是否因为你从事不正当职业造成的?”

“你这些年大部分时间都属于是没有身份的黑户存在,是否更加轻易可以从事不正当职业?”

“你曾经在红灯区某个已经被警方查封的店里参加过面试,是否已经成功入职?”

“热海常夏议员高调支持你,甚至可以说是压上了自己的政治生涯,你是不是和热海常夏议员也存在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

百夜陆王等人在旁听席上听得拳头紧握,暴神龙仪额角青筋都在突突直跳,猛原禽次郎眼神示意一河角乃,一人一个拉住这两个人。

检察官数次反对被告律师的问话,认为他带有引导性,但也不是每次都会被法官认同并制止。远野吠认真回答每一个丢过来的刁难,他的平静让所有人惊叹,连法官都敬佩。他甚至被无理要求展示身上的旧伤疤,想要以此来证明他实则是个毫无羞耻心的人。法官及时制止了这个要求并严肃批评被告律师的无礼,然后扭头安抚了远野吠几句。

“我没事的,法官大人。”远野吠连眼神都很温和,他点点头,接受了法官投来的善意。

只有百夜陆王听出了远野吠声音里面的痛苦,他一面感谢特伽索德赋予的力量,一面又因此难受不已,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了远野吠目前的悲鸣,他却无法为喜欢的人分担。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凌迟呢?

第一期庭审在三小时后结束,下一期审理定在十天后,下次将会是被告这边的证人上庭。法官有意安排他们分开退场,大家护着远野吠离开,那个叫做心的孩子却突然站起。

“为什么你要站出来讲这些话?”

远野吠停下了脚步,于是大家也停下来。

他转向旁听席,微微仰头看着心,他嘴里苦涩,思考着斟酌着言语。

“别说我会明白的,我不会的。父亲他,是个好人,他怎么可能会不是好人?”

远野吠闻言惨然笑了,“是吗?”

远野吠苍白着脸,对上了心那双躲闪的眼睛,他没有了反驳的念头,疲倦席卷了他的精神和身体,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垮塌下去了。

 

第二次庭审出庭的证人给的都是有利被告的证词,他们准备得很充分,从合作伙伴到庄园里的工作的仆人们,其中还包括养子心的证词。

当远野吠的视线落在心的身上,那个年轻的孩子声音都不自觉发紧,可他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说出自己的证词。他所接触的都是最光明的部分,远野吠明白,心的供词也是绝对真实的。

百夜陆王不作声地牵住了远野吠冰凉的手,两个人本身的体型差让他的手比远野吠的大一些,他包住了那个紧握的拳头,向另一个人分享温度。

远野吠偏头看他,百夜陆王笑笑,口型比出一句,“我在这里。”

重伤昏迷抢救无效的案件终于被提上来,作为证物的布料和纽扣呈上来,沾染上血迹的证物上面有一块显眼的深色。可那个作为被告的慈善家却不为所动,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在检察官的询问里保持得体的姿态,直言同款布料裁制的衣服在送去干洗的路上丢失了,那是庄园里同一季同批定制的衣服送去清洗的时间。

“全部丢失了?”

“是的。里面还包括了我的孩子,心的衣服。也是同一种布料裁制的,我们家一直在用同一位裁缝。”

后面再传唤这位裁缝,得到的证词也是一致的;传唤送洗衣物的仆人,得到的证词也是一致的。

“为什么这么大批的定制衣物会丢失?”

“常用的那家定制衣服干洗店那一天正好遇上停电,他们很多机子出了故障,忙着抢救客人们的衣服,一来二去就丢失了我们庄园的衣服。”

检察官继续询问下一位证人,是干洗店的老板,那位老板不住地抹汗。

“庄园是我们的常客啊,那次弄丢了这么贵的衣物我们真的很惶恐,幸亏他们心善,没有追究损失,不然我们店里怎么赔得起啊!”

丢失的衣服被盗走转卖,警方虽然已经抓到了偷盗的人,但那人也只是承认了转卖,并不认识其他买家,也不认识抢救无效死去的受害者。

证据链就此断裂开来,原本应该是一张大牌的案件瞬间失去了力量,庭审也进入了焦灼的状态。法官选择再次休庭,等双方重新整理证据,进入第三期庭审,这次定在十四天后。

 

心却在这样敏感的时间段里联系了远野吠,他们都全副武装出现,落座在公园靠背长椅的两边。他们背靠背,在阳光下交谈。

“你,也曾经是父亲的养子吗?”

“嗯。很多年吧。”

“那些指控是真的吗?”

“对我来说,是真的。”

“为什么……他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我不知道,对我来说是的,”远野吠声音里充满疲惫,他恹恹的,“但对你来说,应该不是的。”

心的声音哽咽了,他应该是哭了,远野吠很想安慰几句,但不管他是什么样的身份都不太合适。

“吠える...兄さん”心站起身,单薄的少年身形甚至笼不下一片很大的阴影,“我会自己找到答案的。”

那是他对着远野吠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三期庭审开庭的日子被延长了,警方收到举报,出动了大批警力搜查慈善家的庄园,在搜查的第三天,远野吠也被请到了庄园内。

时隔这么多年再次踏足这个地方,远野吠只觉得眩晕,百夜陆王和暴神龙仪从后面上来扶住了他,陪着他走进去。

“远野,等一会有话直说。”

“不想说也行吠くん,你指地方我来说。”

庄园主宅已经被封锁,现在里面没有任何一个人,花园内被翻得乱七八糟,不远处的树林入口处已经被挖出不少树根,越往里应该也越多坑。

远野吠声音都在发颤,他说,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不是树林,不是。”

哪里,在哪里?

远野吠指向那片开得艳丽的虞美人花丛,他行至花圃前脱力跪倒,他开始过呼吸。百夜陆王白色的西裤也沾上泥土,他单膝跪在远野吠身边,用力地搂紧远野吠,替他说完剩下的话,“他们,就是这一片虞美人花。”

花圃被掘地三尺,无数的无数的白骨自底下来,各不相同的,不同的年龄性别的。他们终于在这么多年后重新出现在这个人世间,被夏日的艳阳晒过每一根失散的骨头,无声地哭诉着不公和悲哀。

远野吠对着地上那朵红色的虞美人流泪,他泣不成声,夏日的雷雨终于倾倒在他的心头,轰隆的雷声自久远的过去朝他奔来,他被雨水淹没,又被一双双形成白骨的手承托起。

小少爷,可怜的孩子,你要继续呼吸,你要带着生命的种子活下去啊。

百夜陆王接住了他,接住了过呼吸昏倒的他。远野吠蜷在百夜陆王怀里,湿淋淋的,脆弱又坚硬的,尖刺却圆钝。他的心也跟着他疼痛,他接不住他的泪滴,他只能接住他脱力的身体;他的爱甚至没办法穿过记忆里的痛苦,他自然也安抚不到远野吠已然崩溃的精神。

暴神龙仪变成了最冷静的那个人,他和交涉的警察官交谈,他跟着去看挖出来的「证物」,然后记下来复述给其他人听,当然也包括现在堆在地上的两个人。

他最后伸手去扶百夜陆王,“我们走吧。”

暴神龙仪一只手就能拎起两个人,百夜陆王借他的力起身,在他的帮助下把晕过去的远野吠放上自己的后背。

“我们回家吧,”百夜陆王声音很轻,暴神龙仪也说不好他是在对谁说。

庭审在另一个十四天后重新开审,这次证据确凿,除了已经确认身份的尸骨们,还有一份庄园保险箱内拿出来的资料,包括一个外置硬盘。

“这是一位匿名证人提供的证据,检方已经查验过,也和本案第一证人确认过其真实性。”

接下来的庭审变得异常顺利,远野吠也在证人席一一确认肯定过证据资料里的信息。他和真正作为养子的心不一样,那座庄园腐烂的部分他大多都知晓,作为控制他的手段、又或者是作为逗弄折翼雀鸟的一种娱乐方式。

“我曾经,作为一个孩子,在养父的膝盖上阅读过那些「故事」,”远野吠闭眼深吸一口气,“直到我后来也变成那些并不美丽的童话故事里的一部分。”

“他那样的渣滓,他光鲜亮丽过了那么多年,可是死去的人都在阴暗潮湿的地底,堆叠在一起,直到他们彼此再分不开彼此。”

百夜陆王知道,远野吠也死在那从虞美人花里,从他成功逃离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灵魂也留在了那片地底,煎熬着,等待一个难以实现的解放。

“法官大人,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提出一个有些任性的请求,”远野吠抬头,眼睛里赤红色的火焰燃烧着,泛着金色的亮光。

“请将那个伪善的家伙重判,还给那些无辜的生命一个公道。”

那你呢?那远野吠呢?

远野吠没有提到自己,他始终认为自己存在是无伤大雅的,他只是无助灵魂们的一个传声筒,他成功做到了,就可以退场了。

长久地堵在他胸口的那口气将要散去了,那口他赖以生存的逼着他前进的气,丝丝缕缕地逃离远野吠的身体。百夜陆王察觉到了,豪兽者的其他三人也同样发现了,他们四双眼睛都锁定在远野吠身上,不敢有一刻松懈。

心没有出席这场最后的审判,他就像是消失了那样,自从他们在公园的那次会面后,远野吠就失去了他的消息。远野吠托了热海常夏帮他查,一周后等来的却是心在疗养院中自我了结的消息。

“那孩子因为抑郁症转入疗养院,本来都好好的,在看到庭审的最后审判结果之后就…”

远野吠双耳轰鸣,他听不清任何一个字了,他从特伽索德之乡的楼梯上摔下来。从那之后他就病倒了,那口气最后一丝气息都散尽了,他持续地低烧着,偶尔的高烧甚至还需要打针控制,昏昏沉沉的,没有完全清醒的时候。

百夜陆王陪在远野吠身边,他也跟着憔悴起来,除开要对付No 1的时候,基本上寸步不离。

远野吠偶尔会呓语,胡乱地叫喊着几个名字,有时就是哭喊。

对不起对不起。

我恨你我恨你。

远野吠会在某个深夜时分醒来,看着窗外的又一轮月亮,呢喃着,花园的花开了。

百夜陆王搂着他,问他要不要搬回之前暂住的地方,他可以向粉丝小姐买下那处房产。远野吠只是摇头,远野吠的呼吸打在百夜陆王颈间,灼热的干燥的,他被低烧折磨得够呛。

“吠,不要有事。”

没有敬词,没有礼貌的距离感,百夜陆王让那几个音节在他舌尖滚动,卷着他那一份滚烫的真心吐露出来。

“我不敢求你为了我活下去,但是我求你,活下来吧,吠。”

百夜陆王掉落人群太久了,他早早被同化,活在条条框框里,活在「规则」里,苦于束缚。是远野吠如同火焰撞入他的世界,他游离在世界之外,不受规矩束缚,只做自己要做的事情。百夜陆王数次深受触动,也在远野吠身上找到自己再次启航的方向,他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步喜欢上这个有趣的家伙。

百夜陆王也是个愚昧的人,他的自傲让他自然而然占据了高地,他的喜欢混进了怜悯,他自觉在那一刻已经配不上纯粹如璞玉的远野吠。他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重新再走到远野吠身旁,成为真正的同伴、朋友,成为了远野吠可以信任倾诉的人。

世界那样残酷又那样愚昧,好多好多无伤大雅的生命降落在这个人世间,他们大多被世界同化掉落于人群,不愿屈服的灵魂就会逆流而上,他们闪耀着微弱的光芒,一步一步为自己认定的方向前行。你可以呼唤他们的名字,他们只会回头微笑,却永远不会真正回头朝你走来。

自由不屈的灵魂从来不属于谁,他们不是附属品,不是人偶,不是玩具。

他们只属于他们自己。

 

远野吠痊愈那天收到了一个包裹,它被延迟寄出,寄出地址是他们养兄弟见面的公园附近的邮局。

他脸色还是很苍白,却坚持要自己拆包裹。一河角乃看不下去,拿着一把餐刀帮他划开了包装胶带。

“不用谢,我喜欢多管闲事。”

远野吠打开,里面是一盒包装漂亮的榛子巧克力球,还有一封单薄的信,上面的手写字体很漂亮。

远野吠拆开包装,剥开巧克力球的锡纸包装,一边吃一边吸鼻子。他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分了一颗,给坐在他身边的小碧多拿了两颗。

“狗狗不应该吃巧克力的。”

远野吠边说边吸鼻子,又吃下一颗巧克力球。

心说,远野吠的心也说,「你该释然了」

心背叛了给予过他爱和照顾的人,所以用生命填了愧疚。远野吠拯救了很多无伤大雅的灵魂,他被灵魂承托起来过,他可以试着选择再一次鼓起勇气。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走不下去了,你也可以选择天父,吠,你会是一位很好的天使的。”

远野吠囫囵吞下嘴里的巧克力,味道醇厚并不苦涩,坚果的香气充盈他的味蕾。他对上百夜陆王的视线,对方眼里的温柔将他笼罩住,但又是恰到好处的距离。

远野吠听到自己说话,他说,“我饿了。”

百夜陆王首先反应过来,他笑了,起身往厨房那边走。暴神龙仪喊住他,问他要去做什么。

一河角乃和猛原禽次郎也投来疑惑的眼神,小碧直接开口,“陆王哥哥你要去给吠做饭吗?”

饭岛女士噗呲一声,捂着嘴笑了。一河角乃突然福至心灵,她和暴神龙仪眼神交流,两个人也笑了。只有猛原禽次郎还懵在原地,咂摸了半天才寻思出点味道来。

“所以,你们俩成了?”

百夜陆王被口水呛到,差点一头撞到柱子上。

远野吠捏着巧克力包装纸,也没忍住笑出来,“嗯。”

嗯是什么意思呢?百夜陆王扶着吧台回头,他的脸和耳朵迅速泛红,他说不出什么话,呆呆傻傻地看着众人簇拥着的远野吠。

“亲我一下吧,陆王。”远野吠鼻尖和眼角都是红红的,但很快的,他的脸颊和耳朵也是红的。

远野吠问百夜陆王,给我一个亲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