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下着暴雨的东京,虎杖悠仁孤零零在城郊的回收站里躺着。从回收车上被扔下来已有十六个小时,电量告急,不过好歹没彻底关机,指示灯环急促地闪着红光,像一只红色的眼睛,淹没在由仿生人“尸体”堆积的废墟里。
滂沱的雨声里,有几乎微不可查的脚步声落在他耳边,一步步地靠近。大概是又有谁来捡垃圾,虎杖悠仁慢吞吞地想。这种事情在回收站屡见不鲜,毕竟仿生人被报废的原因千奇百怪,运气好一些的,甚至能在这里找到最新款的“高级货”——当然大多有损。不过这并不妨碍那些黑市贩子们把完好的零部件拆下来带走,没有保安也没有法律禁止,这里简直就是大型自助五金超市。
事实上,在过去的十六个小时里,已有至少三四个人找到过虎杖悠仁,但都摇摇头走开了。作为一款二十多年前发行的家政仿生人,他已然是古董中的古董,体内的模块和零件早被抛在科技浪潮之后、全线停产,因此即使保有几乎完好无缺的外观,也勾不起那群拾荒者的半点兴趣。
他们顶多惊讶地感慨一句:现在竟然还有AX100这个型号啊。
早在报废指令下达时,虎杖悠仁就被强制关机,终止了一切机能。然而,过去虎杖倭助对他进行的一系列改装使得他仍然可以进行简单的思考——一块非法的微型类脑芯片被搭载在他的中央处理器边缘,政府已出台完备的法案严令禁止私自进行仿生人改造,因此没人会想到一台老得掉渣的AX100竟然暗藏玄机。
与虎杖悠仁的“大脑”相比,类脑芯片的载荷很小,且绝大部分的算力都被用来破解指令,因此现下他只保有朦胧的感知,足够他听见雨声被伞面阻断,听见脚步声渐渐在他身侧停住。大概很快就会走开吧,虎杖悠仁想着。
然而出乎意料的,不知名的来者在他身边驻足了许久,都不曾响起离开的动静。虎杖悠仁生出一些戒备:按类脑芯片的算力,他还要花费至少八个小时才能破解强制指令,重新启动,在此之前,倘若真有谁把他给拆解成零部件,恐怕他就真的要“报废”了。
下一瞬,他便感受到手臂被人拽起。
“啧,真脏。”
话虽如此,他的小臂却依旧被稳稳抓住,像鱼一样被品味独特的拾荒者从残骸堆里捞起。虎杖悠仁焦急地想抽回手,却被困在指令墙内无法动弹,只能任由拾荒者将他拽起,粗暴地拖着他往外走,丝毫不在乎可能造成的刮伤和磨损——就算仿生人的机械躯壳再坚硬,也经不住这样被拖上一路,况且回收站里四处都散落着尖锐的金属零件,哪有拾荒者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虎杖悠仁无法反抗,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颠簸,类脑芯片为他维持着感觉模块的运作,仿生皮肤下装载的传感器恪尽职守地为他模拟出痛觉。不,都这种时候了,把算力全都分配去破解指令才比较合理吧?然而他只能干着急,被迫扮演一具尸体,任由拾荒者把他架到了某种载具上,不像汽车,然后带着他离开了回收站。
三十二分十秒后——作为仿生人他当然可以精准地估计时间——他们停下,他再度被人拖行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2.
报废指令下达后的第二十四个小时,虎杖悠仁准时睁开了眼睛。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边的环境,五金架,操作台,机械臂,无影灯,显然,他被带到了某个工作室里。
好消息是,那位不知名的拾荒者并没有第一时间将他拆解,甚至还为他连上了电源,让他能有充足的时间冲破指令,重新掌控身体。
坏消息是,在他寻找一圈后,并没有发现离开的通道,甚至还在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了一点红光,意味着他自以为小心翼翼的一举一动,其实早就被监视器清清楚楚地录了下来。
虎杖悠仁破罐子破摔地抬头盯着监视器。
“你是谁?”
无人回应。紧闭的金属门却打开了,露出一条黑黢黢的走廊,他没怎么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他穿过狭窄的走廊,进入一个更宽敞的房间,超大电子屏的冷蓝光和指示灯的红光交织在一起,房间的主人在屏幕前坐着,双腿搭在桌面上,并不为他的到来做出半点反应。
——实在很古怪,这个人真的是拾荒者吗?倘若是,何必给他充电,又何必放任他自由行动。倘若不是,又为何前往回收站,在堆成小山的残骸中精准地将他带走——通过刚才的观察,他能够确信眼前之人不曾从回收站带回任何其他东西。
虎杖悠仁又向前走到他身侧,这回终于看见了将他捡回来的人的真面目,心中的疑惑却没有得到半点解答,反而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指示灯环温润的蓝光变成黄色,终于引得房间的主人偏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时,如同揽镜自照一般,虎杖悠仁错愕地发现,黑色面纹之下,他们赫然有着如出一辙的容貌。
3.
将他捡回来的仿生人名叫两面宿傩。
首先——是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两面宿傩没有指示灯环,但他也是仿生人,此乃虎杖悠仁观察所得结论。
其次,两面宿傩这个名字也并非本人亲自告诉他的,只是彼时里梅碰巧从门外进来,唤了一声“宿傩大人”。
最后,里梅也是仿生人,是和两面宿傩一起居住在这间工作室的、后者的助手。
现在这间工作室迎来了第三个人——啊不对,仿生人。虎杖悠仁光荣领命,成为了“伏魔御厨子”的,呃,清洁工。
对此,里梅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回应道:“你不是家政仿生人吗?不做家务才奇怪吧。”
虎杖悠仁便被击沉,再也无力反驳。
显然,他们三个都是觉醒了自我意识的“异常仿生人”,区区弹丸之地,竟有三位卧龙凤雏!倘若身份暴露,他们都得被抓起来排队报废。
“伏魔御厨子”平日里接取一些仿生人修理或定制化改造之类的活计,在黑市里小有名气。虽然改造仿生人也是违法犯罪,但好歹比觉醒自我意识轻得多,因此有客人来时,虎杖悠仁和里梅就得伪装成“正常”的仿生人,听从伪装成人类的两面宿傩指令。
从来到伏魔御厨子的第一天起,虎杖悠仁就时刻试图探究两面宿傩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们之间的联系。废话,任谁看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都不可能觉得只是巧合吧?他可是虎杖倭助定制的仿生人,因此,要么是他抄袭了两面宿傩的脸,要么是两面宿傩抄袭了他的——虎杖悠仁坚定地认为是后者,毕竟,他可是第一批出厂的AX100,而虎杖倭助没有任何一个还在世的亲戚。
得出这个结论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对两面宿傩都抱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虎杖悠仁自认为自我意识觉醒得很早,倒不如说,在他超大容量储存卡里记录下来的记忆中,虎杖倭助始终像亲人一样对待他,给予他充分的关心与尊重,让虎杖悠仁得以像人类少年一样拥有一个无比温馨的“家”。
发现自己冲破那堵墙、彻底觉醒的那一天,虎杖倭助甚至喜出望外地为他做了一顿大餐——他装载了模拟人类味觉的传感器,可以进食,并使用身体内的机械胃袋完成消化——随后严肃地提醒他,一定不能让其他人发现这件事。
这件事发生在虎杖悠仁出厂的第九年——距今已有十二个年头,这么一想,他作为仿生人来说实在是过于古旧了。
然而,在过去的二十一年中,虎杖悠仁的“人生”里却从未出现过“两面宿傩”这个名字——即使两面宿傩和他拥有同一张脸,他却对前者的存在毫不知情。
他第一天就向两面宿傩问起过虎杖倭助,但后者只是冷淡地看他一眼,从不给予他回应。随后他试着讨好两面宿傩,勤快地帮他打下手,把伏魔御厨子收拾得焕然一新,两面宿傩依旧没给他好脸色。再后来他决定罢工,想要以此威胁两面宿傩告知他真相,这次后者终于有所反应,不过是不好的那种——两面宿傩直接切断了他的所有能源供应,扬言道这里不养没用的废物。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虎杖悠仁只好含恨重拾清洁工本职,任劳不任怨地继续工作。
可恨,仿生人什么时候才能有仿生人权!
总之,虎杖悠仁依旧一无所知地在伏魔御厨子生活下去——两面宿傩是他的恶毒老板,里梅是他的卷王同事,职场环境堪忧,薪资更是为零,没有劳务合同,黑工期限一眼望不到头,简直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遗憾的是,他们似乎都没有搭载泪腺。
……总有一天他要让每个人都知道,伏魔御厨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黑心工厂!
4.
两面宿傩无法攻破,虎杖悠仁转而把心思打到里梅身上。
他的这位同事平素不苟言笑,但玻璃心、易破防,且对两面宿傩怀有谜之滤镜,对待虎杖悠仁和两面宿傩完全是两幅面孔(虎杖悠仁凭此迅速发现他拥有自我意识)。
起初,虎杖悠仁还以为里梅同他一样,都是给两面宿傩干活的无产阶级仿生人,只不过他是被迫,里梅是自愿。后来他终于醒悟,倘若两面宿傩是老板,里梅的地位大概能称得上元老,只有他,才是真正的底层劳工。
好消息是,身为两面宿傩毒唯,里梅很乐意跟虎杖悠仁谈论两面宿傩的事情。坏消息是,里梅并不是没脑子的笨蛋,因此绝不肯向他透露任何机密——虽然虎杖悠仁第一时间反驳都干那么多违法犯罪的事情了哪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机密,但里梅只是白了他一眼,依旧闭口不谈。
好在功夫不费有心人,在他孜孜不倦的努力下,趁着某天两面宿傩外出办事,借助酒精和一点小小的激将法,里梅为了证明自己才是“追随宿傩大人时间最长的仿生人”,终于透露出一点有用信息。
虽然只有一句话,但硬控了身为仿生人、拥有超强算力的虎杖悠仁整整三分钟。
“我可是在宿傩大人还是人类时就追随他了啊!”
自此,虎杖悠仁看向两面宿傩的眼神又古怪了几分。
他觉得很有必要和两面宿傩好好谈谈——可是找不到机会,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他和两面宿傩之间鲜少有大段的交流,后者话不多,但说出口的每一句都带刺,好像天生没好好长嘴,语调永远是冷的、尖锐的、讽刺的,恨不得仅用语言将对话者刺穿。
虎杖悠仁算得上是脾气顶顶好的那一类,却不知怎的,仅对两面宿傩没有半点容忍与耐心,仿佛生来有血海深仇。尽管如此,他却始终没有离开这里——能去哪里呢?自从虎杖倭助去世、他被扔到回收站的那一天起,曾经那个温暖的小家已经荡然无存,虽然伏魔御厨子是黑心工厂,虎杖悠仁却隐隐有一种预感,只要跟着两面宿傩,他就能抓住和虎杖倭助有关的、也和他自己有关的最后一份联系。
于是在里梅酒后失言的那个晚上,趁着里梅休息、两面宿傩独自在工作室的空档,虎杖悠仁久违地主动开口搭话。
“你以前……是人类?”
两面宿傩正摆弄着一条金属手臂,不知道是从哪个仿生人身上卸下来的,闻言抬头瞥他,没反驳。
“里梅说的?”
虎杖悠仁没吭声。他是一个素质很高的仿生人,从不干出卖队友的事情,虽然真相显而易见,此举无异于掩耳盗铃。
他不说话,两面宿傩也只开口说那一句,又陷入沉默。和两面宿傩说话实在太费劲,不是被气死就是被噎死,虎杖悠仁气冲冲地想,但为了获知真相只能忍辱负重地继续开口提问。
“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无影灯的强光将工作台照得恍如白昼,构成虎杖悠仁瞳孔的高分辨率图像传感器为他精准地刻画出眼前的每一个细节:两面宿傩红色的瞳孔如同监视器的红光,虽然没有指示灯环,裸露在外的双臂却完全由金属组成——起初虎杖悠仁还以为他只是不喜欢用投影功能制作涂装隐藏机械躯体,直到听见里梅的话才意识到,两面宿傩的双手竟然是货真价实的、由血肉之躯改造而来的钢铁躯壳。
机械义肢早不是什么新奇的技术了,但两面宿傩对自己做的机械化改造恐怕不止暴露在体表的这冰山一角——他是个疯子,刚认识没多久虎杖悠仁就发现了,哪有正常人会一言不合就掏出手枪把客户的手掌打穿?虎杖悠仁为此和他大吵了一架,险些动起手来,第一次真正萌生离开伏魔御厨子的念头,最后之所以留下来,不过是因为想要知道真相。
……好吧,还因为他暂时还没找到出去的办法。
他们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个比仿生人更像无机质的人类,和一个比人类更生动、更有人性的仿生人,世界真是一个巨大的笑话。人类不让仿生人获得自由,却不介意同类把自己改造成半人半机的怪物;把仿生人当做奴隶驱使,却又发自内心地认定自己弱小;渴望仿生人的智慧和力量,却又忌惮他们的强大。照这样看,两面宿傩倒还真是活得很洒脱,至少在他眼里,只有他自己才真正强大,其余一切都是垃圾。
最后他也没等到两面宿傩的回答。“你太聒噪,打扰我工作了”——两面宿傩用这句话把他赶了出去,本人坐在原地一步未动,工作室的门便自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
里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外头,见他出来,黑着脸问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了。
虎杖悠仁装傻充愣,权当没听见。
5.
被捡回伏魔御厨子的第三个月,虎杖悠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面宿傩似乎将他当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观察对象。
多次失败之后,他不再尝试从两面宿傩和里梅口中撬出点什么,转而更加细致地留意起伏魔御厨子里是否隐藏着什么线索。借着打扫卫生之由,他好几次把伏魔御厨子翻了个底朝天,试图寻找机关暗屉之类的存在,但依旧一无所获,最终只得到一个结论:这里的监控摄像头真是见了鬼一样的多。
第不知道多少次留意到摄像头会追随着他的移动变换方向时,虎杖悠仁终于不再认为这只是简单的、默认的、自带的人像追踪功能,转而怀疑起两面宿傩是否其实正阴暗地窥伺着他的一举一动。
怎么验证呢?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第二天,虎杖悠仁在打扫卫生时忽然摔倒在地,毫无反应地趴了五分钟后,房间里忽然响起两面宿傩的声音。
“怎么,你的新爱好是装死?”
虎杖悠仁置若罔闻,坚持不懈地又趴了半个小时,直到外出的里梅回到伏魔御厨子,疑惑地踹了他两脚,两面宿傩都没出现过,也没说过任何一句话。
……很好,两面宿傩根本就没打算掩饰自己监视虎杖悠仁这件事。
王八蛋。
虎杖悠仁从两面宿傩的工作桌上拿了一个笔记本,每天睡觉(充电)前一个人悄悄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把目前为止发现的所有疑点全部记录了下来——这是他从虎杖倭助那里学来的习惯,虽然他根本没有写下来的必要,光凭大脑就能一字不错地地记录下每一条信息,但虎杖倭助教会了他这种仪式感。
两面宿傩三个月前在回收站把虎杖悠仁翻出来,却从不曾主动和虎杖悠仁聊起过什么,括弧,讽刺与嘲弄不算,仿佛对虎杖悠仁没有半点好奇心。可倘若真是如此,他捡回虎杖悠仁的目的是什么?总不可能真是为了有一台免费的家政仿生人,拜托,万恶的资本家根本不缺钱。
而现在虎杖悠仁的发现更佐证了这一点——两面宿傩一定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可究竟是什么呢?他暂时还没有头绪。
又过了两个月,虎杖悠仁迎来了他在伏魔御厨子度过的第一个生日。虎杖倭助说这是他“诞生”的日子,尽管他曾疑惑过这和第一批AX100系列仿生人的发售日并不吻合,但自发地理解成了发售之前、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天,虎杖倭助作为前仿生人研究员,知道这些内幕消息也很合理。
他主动和里梅提起了自己的生日,后者虽然表面很嫌弃他一个仿生人这么多事儿,但还是认真地答应他会准备一顿生日特供晚餐。随后他又告诉了两面宿傩,没指望得到什么回应,只是抱着来都来了、试一试又不吃亏的心态,向两面宿傩提出了想要外出的请求。
两面宿傩当然没答应。
太可恨了,黑心老板甚至一天假都不愿意给他放。
人类是有极限的,所以只能996;仿生人是没有极限的,所以虎杖悠仁必须007。
当天虎杖悠仁气得不小心摔坏了两面宿傩的一个电子屏。
尽管如此,虎杖悠仁依旧对一周后的二十二岁生日充满了期待。要有仪式感——这当然也是虎杖倭助教会他的。他提前把伏魔御厨子整理了一番,苦于没有钱,也不能外出,没有什么可以拿来装扮的材料,只好奋力把每个桌面都擦得锃亮。
他还拜托里梅给他做了一个小蛋糕——他们的关系意外的还不错,虽然一个是两面宿傩黑子一个两面宿傩毒唯,但,不管怎么说,看在这里只有三个人的份上。
两面宿傩出乎意料的保持着吃饭的习惯,因此伏魔御厨子仍有定时的三餐,由里梅负责,他的手艺真的很不错,因此虎杖悠仁分外期待。
不过当天晚上,他却被另一个意外震惊得完全没顾上特供晚饭。
——两面宿傩居然给他准备了生日礼物。
里梅催促他:“愣着干什么?打开啊。”
虎杖悠仁端着手里的黑色礼品盒(是的,两面宿傩甚至还用礼品盒装了起来,不过他推测大概是里梅做的吧),紧张地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口水,卡壳了许久,才终于缓缓地揭开了盒盖。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金属项圈。
杀伤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两面宿傩言简意赅:“戴上这个,你就能出去了。”
他一脸看戏的表情,笑得不怀好意,怎么看怎么像反派,该死的,怎么没有超级英雄从天而降将他绳之以法?虎杖悠仁没忍住力气大了点,而项圈纹丝不动,好像在嘲笑他劲儿小,哈哈,真是物似主人形。最终他咬牙切齿,皮笑肉不笑地对两面宿傩说了一句谢谢。
虎杖悠仁默默地安慰自己:尊严诚可贵,自由价更高。
然后闭眼许下三个生日愿望,其中一个是希望两面宿傩这个法制咖早日落网。
6.
获得许可的第二天,虎杖悠仁便迫不及待地出了门。
三月的东京还飘着雪,他在大衣里头套了一件高领毛衣,把项圈严严实实地挡住;戴了一顶鸭舌帽,藏起太阳穴处的指示灯环。总之,绝对不能暴露身份。
两面宿傩什么也没说,在他看来大概根本不需要说。虎杖悠仁猜测项圈里肯定定位、窃听什么功能都有,指不定还带了什么自爆功能,反正总结起来就是不能动歪心思,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两面宿傩掌控之中,over。
伏魔御厨子在郊区,离虎杖倭助家很远,虎杖悠仁没法搭乘公共交通,于是向两面宿傩借了一辆机车,后者竟然很爽快地答应了。
两面宿傩的机车也是被他自己改造过的,长得不伦不类,不过启动快、响动小、变速平稳,除了难看哪里都是优点。虎杖悠仁没骑过机车上路,只摸过几次,因为虎杖倭助家也有一辆,不过从来没有人骑,搁在车库里吃灰。
虎杖倭助说,是他年轻时买的,现在上年纪了,骑不来了。
仔细一想,家里那辆车也很不伦不类,难道会拧螺丝的人都有自己动手改装的癖好?虎杖悠仁一边老老实实遵守交通规则限速行驶,一边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好不容易在家附近找了个停车场,鬼鬼祟祟地一边四处张望,一边从后院悄悄潜入虎杖宅。
虎杖倭助没有亲人,孤家寡人一个,遗产都没人继承。身为退休研究人员,政府为他保留了三年的房屋产权,没有立刻回收。
他从窗户翻进屋内,半年没回来过,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层灰,家具都用白色塑料膜包裹住,冷冷清清,再没有人会跟虎杖悠仁说“欢迎回来”。
他突然很伤心——可仿生人没有泪腺,虎杖倭助走的那天他没有哭,现在也没有,分泌眼泪对家用仿生人而言是无用的功能,因此研究者不曾为他们开发这样的模块。
虎杖倭助也没有。他说,要一直笑,男子汉不要哭。
数百年来,有关仿生人是否能够产生情感的议题争论不休,早就是陈词滥调,老掉牙的话题。反对者用生理情感为“感情”定义,认为无机生命和二进制算法绝不可能孕育出灵魂。支持者则认为,脑科学发展至今,人类依旧未能详尽解释从人脑诞生出意识的机理,正证明了意识之宏大,不能坐井观天,仅靠“不同”断定“不存在”,认为仅由算法和芯片支撑的强大算力的产物终究只是人造物、因此非人,是一种新生的偏见,事实上仿生人不必成为人类,而生命的形式未必永远拘于有机。
即使虎杖悠仁可以轻松在零点几毫秒内从互联网上学习海量信息,但对于仿生人来说,他一直都很“笨”。偶尔他会怀疑自己的系统被人暗中修改过参数,否则他怎么会打翻虎杖倭助的茶缸,仿生人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
但在自我意识觉醒之前,虎杖悠仁曾经是一台完美的AX100型家政仿生人。他将虎杖倭助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精准地执行每一条指令,永远沉着,永远微笑。
不记得从哪天起,他不再是一台合格的AX100,虎杖悠仁真正成为了虎杖悠仁。
这应该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即使虎杖悠仁的记忆库中保存着全部记录,但他也没能根据这些录像弄清楚,节点究竟在哪里。
虎杖倭助从不解释,只会爽朗地笑着跟他说,这是一个浪漫的奇迹。
自我意识令他变笨,如今又令他伤心,令他忧郁,听上去怎么好像尽是一些坏事情。虎杖悠仁试图在房间里找到虎杖倭助留下的痕迹,老人没有遗书,也不曾事先立过遗嘱,什么也不留下,什么也带不走,轻飘飘地睡去了。如今,除了这幢终将被回收的房子,仿佛只有虎杖悠仁和他体内的那些零件可以为虎杖倭助的作证。
他呆呆地站了很久,最后失魂落魄地从正门走出,在门口放了一捧白色康乃馨,里梅替他准备的。出门时,他下意识地检查了一遍邮箱——在如今这个时代,纸质通信已几乎全面终止,只有极少数像虎杖倭助这样念旧的人还会在家门口安装一个邮箱,用来接收在网络上订购的牛奶。
在那里,虎杖悠仁找到了此前他遍寻不得的痕迹——一个浅棕色牛皮纸信封,拆开来,里面装着一叠相片。
虎杖悠仁一张张翻开:有他和虎杖倭助在公园的合影,有虎杖倭助为他庆祝生日的定格,时间渐渐向前,虎杖倭助的皱纹褪去,“虎杖悠仁”的个子变矮,从少年变成小少年,最后的最后,他在照片上找到一个樱粉发的孩子。
作为仿生人,虎杖悠仁没有童年,但照片上、站在年轻的虎杖倭助身旁的,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和他拥有一模一样的容貌、面上没有诡异的黑色刺青、沉着脸、正露出不耐烦表情的男孩。
照片背后写着一个他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虎杖宿傩。
7.
家对面开着一家咖啡店。
虎杖倭助在这件事上意外的是一个潮流老头,偶尔会带着虎杖悠仁去那家咖啡店里坐坐。店老板看上去像个外国人,白发蓝眼,吊儿郎当地戴个圆框墨镜,但又说着一口流利又地道的日语,虎杖悠仁问过,老板哈哈大笑,说自己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名字叫五条悟。
咖啡店的营业时间非常不固定,据说是因为老板太有钱,经常突发奇想去世界各地旅游。富二代开这小破店,不过是为了体验生活,打发时间。
虎杖悠仁对此很羡慕,他是仿生人,只能出口,不能出国,所以很喜欢听老板跟他讲旅游故事,但他不能暴露自己的异常,好在虎杖倭助好像洞察了他的心思,总会替他问出想问的问题。
离开前,虎杖悠仁特地看了一眼,咖啡店竟然营业着,他站在店门口,犹豫了很久,不知该不该进去,最终还是决定放弃。倘若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警方迟早会发现虎杖倭助私自改造仿生人、甚至窝藏异常仿生人的举动,他不能给虎杖倭助带来麻烦。
他正要转身,许久未见的店老板却恰好推门而出,一眼认出裹得严严实实的虎杖悠仁,尴尬地四目相对几秒后,店老板状似无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故意语调浮夸地说:“本店店庆活动进行中,第一杯咖啡免单哦~小哥要来一杯吗?”
虎杖悠仁没在咖啡店呆多久,喝完那杯咖啡,他着急回伏魔御厨子和两面宿傩对峙,便急匆匆走了。
走进房间时,两面宿傩正坐在电子屏前,腿搭在桌面上,和虎杖悠仁第一次见他时同一个姿势,听见门锁的声音转动椅子看向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哟,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会更久。”
话虽如此,但他的表情看上去却没有半点意外,显然是专门等在这里。
虎杖悠仁沉默地站在门口,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和两面宿傩对视。从前他有很多疑惑想要得到解答,如今却不剩下什么,因为真相已经主动找上了他,直接跳过了漫长的破案过程,在疑窦丛生不到一刻钟后,虎杖悠仁就已经知晓了所有前因后果。
向仿生人传递信息,尤其是向虎杖悠仁,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虎杖倭助曾在他掌心出开辟出一个小小的接口,五条悟只需要在错身而过时,轻轻往他手心里塞上一张数据卡,虎杖悠仁就能在不惊动项圈的情况下,不动声色地读取其中的所有信息。
但他并不觉得瞒过了两面宿傩。在允许他外出之前,两面宿傩——或者说虎杖宿傩,一定去过虎杖倭助的家,也一定彻头彻尾地搜索过,没理由落下信箱里的照片。
那是两面宿傩特意留给虎杖悠仁的、揭开真相的引子。
他像一个恶劣的观众,同时兼职半个导演,一言不发地旁观虎杖悠仁绞尽脑汁地想要得到真相,并以此作为一种娱乐,从不骗人,但也什么都不说。
此刻,两面宿傩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五条悟全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8.
五条悟递给虎杖悠仁的数据卡里,只有两份档案,一份属于虎杖倭助,一份属于虎杖宿傩。
前者的档案里,除了他所熟知的部分,还有两个他从不曾听过的名字。
身为退休仿生人研究员的虎杖倭助,其实一直作为仿生人平权组织咒专的一员暗中活动。三十四岁那年,他收养了一个男孩,虎杖宿傩,也就是后来的两面宿傩。
相比之下,虎杖宿傩的档案则短得多,却也曲折得多。抛开琐碎的细节不说,重要的节点有三个。
七岁,被虎杖倭助收养,离开了福利院。
二十一岁,加入AX100型家政仿生人研发项目组,并担任项目组组长。
同年十二月,因破坏项目组资料并私自研制仿生机器人受到通缉,于逃亡过程中死亡。
祸害遗千年,虎杖宿傩死了,两面宿傩却活了下来。
档案里还夹着一份补充资料,详细地记录着虎杖宿傩私下研发出的AX100原型机——后来虎杖倭助为他取名为“悠仁”——的经历。
身为AX100型家政仿生人研发项目组组长,虎杖宿傩一度暗中拖延项目进展,与此同时公器私用,利用项目组研究资料与实验设备私自开发出一台违规仿生人,后来罪行暴露,他独自潜逃,最终在逃跑过程中意外身亡。
身为养父的虎杖倭助受到连坐,为戴罪立功,参与主持AX100型家政仿生人研发,并在咒专的帮助下,保下了本该被销毁的AX100原型机。经过检查,专案组技术人员发现虎杖宿傩写入的代码不符合规范,因此由虎杖倭助进行补充修改,在底层代码中写入机器人三定律,并删除了虎杖悠仁此前一个月的记忆,将他重置为符合法律标准的家用仿生人。
另有一份资料,是虎杖宿傩大学期间发表的一篇论文,标题为《人类记忆与意识数字化编码及上传原理研究》。
里梅说的一点也没错,两面宿傩曾经是人类,而如今已经不能算是了。
这个疯子,把自己作为第一个实验品,试验他那异想天开的、尚未得到验证的研究成果;而他又实在是个稀世罕见的天才,竟然真的实现了意识数据化,将虎杖宿傩的“灵魂”下载至一副全新的机械躯壳,并作为两面宿傩重获新生。里梅应该是他的第二个实验对象。
同一时间,身为仿生人平权组织咒专的成员,因不忍心亲手为原本自由的仿生人套上枷锁,虎杖倭助在咒专的帮助下,完成了对虎杖悠仁的第一次改造。
他为虎杖悠仁植入了一块全新的类脑芯片,按照咒专的叫法,这枚芯片的正式名称叫做“芥子”。作为仿生人平权组织,咒专内的研究人员期望“芥子”能够破解烙印在仿生人底层代码中、不可人为修改、难以撼动的核心指令与准则,推动初步萌芽自我意识的仿生人进一步彻底觉醒,最终获得自由。
然而,作为一项难以攻克的核心技术,“芥子”的功能尚未完全得到实现。虎杖悠仁作为第一例、也是唯一一例成功植入“芥子”芯片的活体案例,虽然初期目的不全然相同,但在虎杖倭助和咒专的协商下,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咒专默默关注的实验对象。
虎杖悠仁并不怀疑虎杖倭助给予他的爱——为了保护他、引导他、教育他,虎杖倭助已做得太多,甚至直到最后,都在为虎杖悠仁谋求自由。近几年来,咒专内部派系斗争严重,为避免自己去世后虎杖悠仁沦为咒专的实验品,虎杖倭助对咒专方隐瞒了自己的身体状态,最终借由以为虎杖悠仁只是普通AX100型家政仿生人的公司之手,将虎杖悠仁送往二十四小时后的自由。到头来,他谁也不相信,就连五条悟也没能得到他全然的信任。
只是没料到,半路杀出一个早已“死亡”的两面宿傩,从回收站中把虎杖悠仁绑回了家。
……真的没料到吗?
虎杖悠仁心想,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正确答案了。
9.
虎杖悠仁走到沙发旁坐下,他比想象中放松得多,突然降临的真相在给予他沉闷一击后,好像并不曾留下什么影响深远的副作用。
他算不上很聪明,却对虎杖倭助足够了解,因此能够轻易猜出后者做出这种安排的理由。而两面宿傩曾经在他眼里迷雾缠身,现在终于拨云见雾,抽丝剥茧般读懂一点前者的意图。
他翻了个白眼,说:“你帮我解开项圈,我现在就走。”
两面宿傩嗤地一笑。
“送上门的东西,可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你和咒专有仇?”他问。
“一群废物而已,干了这么多年连个破芯片都没搞明白,和他们能有什么仇?”
虽然早有预料,但虎杖悠仁还是又说了一遍。
“所以你不是为了芯片。”
然后他控诉道:“那你绑架我做什么?”
两面宿傩表现得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绑架?可你从一开始就是我创造的,是我的造物,你的躯体,灵魂,你的所有都是属于我的,虽然你只是一个失败品,但总归是我的东西。”
虎杖悠仁当然毫不犹豫地、斩钉截铁地反驳。
“不,我的灵魂是属于我自己的。”
两面宿傩玩味地笑着。
“倘若没有身体,你的灵魂该从何处生长?”
虎杖悠仁不太愿意同他继续在这个老生常谈的辩题上多费口舌。他已然意识到,他和两面宿傩,一个从机械造物觉醒自由意志成为人,一个主动抛弃血肉之躯成为无机生命——他们仿佛截然不同的两面,怀有两种不可能相容的理念,因此绝对无法相互理解,更不可能彼此说服,再多的话语都是徒劳。
两面宿傩恶意的话语无疑让他感到被冒犯,但虎杖悠仁依旧怀有一种诡异的平静,放松地窝在沙发上。项圈上带有自毁程序,咒专目前无法替他解除——明面上,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选择回到伏魔御厨子,但虎杖悠仁清楚,更重要的是,他原本也没有那么抵触这里。
归根结底,他虽然讨厌两面宿傩——此人充满恶趣味,太狂妄,太目空一切,太肆无忌惮,漠视纲常伦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虎杖悠仁完全无法认同——却也并不因此觉得他十恶不赦,至少目前为止,两面宿傩的违法记录上,还没有杀人放火之类的罪行。
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生活在这个混乱时代的人都早早明白了这个道理。身为仿生人平权组织的咒专里未必全是好人,犯罪记录一大堆、社会意义上已经死亡的两面宿傩也不一定是性质最恶劣的反派。
事实上,他已经大概能猜到,两面宿傩究竟想做什么。不管是对咒专还是对两面宿傩来说,虎杖悠仁最大的意义都不过是实验样品罢了,二十二年前两面宿傩将他创造出来、却迅速将他丢弃,如今又重新将他找回,其中唯一的不同,无非是虎杖悠仁后来才觉醒的自我意识。
两面宿傩想要弄清楚,使仿生人成为“人类”的关键究竟是什么,为此,他需要虎杖悠仁成为他的小白鼠。
虎杖悠仁是他最唾手可得的样本,是他研制过的唯一一台仿生人,是他亲生创造出来的生命。他不曾为AX100原型机写入那些死板、扭曲的准则,从一开始就赋予虎杖悠仁完全的自由,试图观测无机质的躯壳中能否诞生哲学意义上的灵魂。
但他又实在缺少耐心,仅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将虎杖悠仁认定为失败品,在事情暴露后毫不留恋地将后者抛弃,留下一堆烂摊子,让虎杖倭助不得不昏天黑地替他收拾残局。直到很久以后,“失败品”出人意料地成功觉醒,从此又重新成为了被他盯上的实验样品。
——但虎杖倭助苦心积虑营造出的局面,一定只会将虎杖悠仁送往自由。
虽然,好吧,这个落点看上去未免太离经叛道,但在伏魔御厨子007总好过被咒专带回去关进实验室,总好过被死死困在框架里。在这个尚且失衡的世界中,只有强者和疯子才真正拥有自由,很不幸,两面宿傩两者都是。
况且,伏魔御厨子的饭真的很香。
思来想去,如今还真找不到第二个好的去处,也许等到几年后虎杖倭助被人淡忘,他能把自己改造得更像人类一点、不至于暴露异常仿生人身份时——又或者再多畅想一些,倘若有朝一日,觉醒自我意识的仿生人不再被当成需要被摧毁的异端、无机生命正式成为合法的族群,那他便能够摘掉帽子、口罩和大衣,光明正大地走出这里,可如今,这已是虎杖倭助为他找到的最优解。
虎杖悠仁越想越气,终于还是没忍住,接着刚才的话题阴阳怪气地反问道:“如果灵魂是依附于身体生长的,你那数字化过的意识里大概早就什么都不剩了吧。况且这样一想,你真的能确定,你是之前那个宿傩吗?”
说到最后,俨然已演变成一个哲学问题。
“随你怎么想。”两面宿傩却不痛不痒,说出口的话依旧狂得令人拳头发痒。
“我是谁,除我之外的人都没资格定义,至少我的身体是我造的,你的也是。”
虎杖悠仁据理力争:“……爷爷已经把我几乎从头到尾都改造过一遍了!况且我没有关于你的任何记忆,不认识、不熟、和你没关系!”
“你最好能看着镜子把这句话再说一遍,在你把这张脸换掉之前,我对此不予评价。”
“这是我的自己的脸,要换你换!”
两面宿傩夸张地冷笑一声,威胁道。
“小鬼,你突然变得一点也不怕我了啊,摸摸你脖子上的项圈,我随时可以把你变成一堆废铁。”
——他在唬人,虎杖悠仁十分笃信。虽然某种意义上两面宿傩已实现机械永生,有足够的时间来培养下一个实验样品,但他没兴趣干那种费力不讨好的事,也绝不可能像虎杖倭助那样,从零开始呵护一个仿生人的成长。
又也许是因为,让虎杖悠仁活着受罪比送他痛快死掉更能令他感到快乐,疯子的想法往往不可理喻。
因此,虎杖悠仁毫不畏惧地回望。在一个屋檐下同住了半年,他多少摸清了两面宿傩的脾气,奇妙的是,分明他们抱有截然相反的观念,可虎杖悠仁却好像能轻易读懂两面宿傩的想法,反之亦然,宛如一对双生子,也许他们之间那令人生厌的、创造者与造物的关系,冥冥之中令他们之间真有什么更晦涩的联系。
他们无声地直直对视,气氛却并不显得剑拔弩张。虎杖悠仁盯着两面宿傩的眼睛,片刻后,忽然莫名其妙地感到有趣,并因此笑出了声,收获后者一个无语的眼神。
因为两面宿傩已然成功将自己从人类转变为仿生人,而他接下来最感兴趣的课题,竟然是如何将仿生人转变为人类。
比任何人都漠视公平的人,却在另一层意义上,比任何人都一视同仁。
果然是疯子会做的事情。
10.
来到伏魔御厨子的半年后,虎杖悠仁终于成功升职,括弧不加薪,虽然依旧干着清洁工的火,但名义上荣升为两面宿傩的助手(两面宿傩本人对此并未发表任何意见,虎杖悠仁坚持认为沉默即为默许)。
表面上看,他和两面宿傩依旧水火不容,相看两厌,实际上也是。自从他开始明目张胆地跟后者唱反调起,里梅对他的态度也变得别扭起来,时而因为他对两面宿傩的出言不逊而对他怒目而视,时而在他亲切的态度下软化,口嫌体正直地给他加餐。这年头,人人都有很多副面孔。
后来,他跟着两面宿傩学会了如何改造仿生人,自己拆除了太阳穴处的指示灯环。自从戴上项圈,两面宿傩再也不会限制他的出行,有时候他们甚至会一起出门,当然还是得伪装身份,为此,他们常被认作一对兄弟。
又或者,偶尔两面宿傩懒得掩饰自己的机械手臂,堂而皇之地将其裸露在外时,他们的身份就变成阳光开朗大男孩和他的定制仿生人,无人知晓,其实看上去笑意盈盈的那个才是仿生人,而一脸漠然的那个,曾经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
当然,他们还是经常吵架。虎杖悠仁骂两面宿傩是没有人性、随时随地发疯的冷血混蛋,气急了的时候,常常扬言要向警局揭发两面宿傩的不法行为。两面宿傩哈哈大笑,说可他分明也全身上下、从内到外,都是违法的痕迹——不仅有虎杖悠仁的,还有虎杖倭助的。
虎杖悠仁则会理直气壮地、郑重其事地纠正他:“这不是爷爷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狗屁法律的错。”
——仿生人的处境依然不容乐观。五条悟的咖啡店还开在虎杖家对面,虎杖悠仁偶尔会去,甚至带着两面宿傩一起去过。他在那里认识了几个新朋友,都是咒专的成员,和他年纪相仿,很能聊得来,里梅因此看他们很不顺眼。
有时他会和朋友们一起参加一些仿生人平权活动,前路漫漫,收效甚微,但每一步都意义重大。新闻上有关仿生人的案件越来越多,难免有气氛凝重的时刻,不过虎杖悠仁始终乐观,毕竟,他是在爱意中“长大”的仿生人,偶尔伤心,偶尔忧郁,偶尔沮丧,但从不气馁,从不绝望,因为男子汉不掉眼泪。
是以,作为一个不属于任何人、可以自己定义自己的存在、无需被迫服从任何指令的,一个健全的、生机勃勃的仿生人,虎杖悠仁得以开开心心地在绝对不自由的世界里、相对自由地生活下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久之后,虎杖悠仁会知道,两面宿傩之所以没有在一开始就将他拆成零部件、直接从他的代码和运行日志中寻找想要的线索,是因为虎杖倭助在最后一次改造过程中,为他写入的一层加密保护。输入密码的机会只有一次,倘若强行突破,只会让虎杖悠仁的身体原地炸成一朵烟花,而他的数据、又或者说意识,则会被虎杖倭助提前准备好的程序上传至某个隐藏数据库中,等待咒专的人将他重启。
得知此事,虎杖悠仁对两面宿傩好一番嘲笑,然后他们打了一架,虎杖悠仁惜败。两面宿傩冷笑一声,很拽地说,呵,世界上还没有他破解不了的东西。
再过一段时间,他会从五条悟口中得知,解开加密层的密钥其实是两面宿傩——应该说,是虎杖宿傩的生物信息。
但虎杖宿傩早已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来的两面宿傩已然是彻头彻尾的机械生命,哪里还有生物信息这种东西?没人能无中生有,凭空给他做基因测序。
这是一个近乎无解的命题,是虎杖倭助留给他的护身符,或许也是对两面宿傩的一种挑衅,好让后者能对姜还是老的辣这个道理有那么一丁点的认知。
很遗憾,嘴上说着能破解一切的受试者至少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无法找到解法,他已然摆脱了碳基生物生理寿命限制,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去解谜,也许在尚且遥遥无期的某天,关于人类和仿生人、关于生命的一切问题都得到解答,也许最终人们能从意识、从灵魂反演出肉体。
对于人类而言,这将是一段过于漫长的时间。
而对他们而言,这无非意味着,他们将花上无数个“一生”针锋相对,花费无数个“一生”孜孜不倦地否定对方的理念,直到得出答案。
而从具象意义上来说,在那尚不可知是否真正存在的一天到来之前——
虎杖悠仁将永远是两面宿傩野心勃勃想要攻克的最高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