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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将树枝摇曳出沙沙的响声, 伴着低垂的枝桠,乌鸦低哑的叫声,一切都半真半假,覆上朦胧的纱。 在鲜少有人问津的丛林深处,有一处住宅。将其称作堡垒实在言过其实,它只是一座小屋,形单影只地立着。砖红色的瓦,白色的墙,上面爬满了藤蔓,给一望无际的白绘上别具一格的浪漫色彩。
有风自门的缝隙漏过,成步堂龙一方要起身,便察觉到异样。另一个气息早已无声无息地潜入,空洞的,深不见底的枪口对准了他的后背,纵使隔着距离也感到冷。
若是在从前,成步堂龙一早已提起警惕心,这亦是血族的本能。但此情此景,他并不需要这样做。
“是你。”笃定的语调,不消回头便知道那是谁。许多年前,这般场景也曾上演,他被同一个人的枪口瞄准。那时他们是面对面的,彼时的对方还是个孩子,甚至还没有学会在紧张时藏好耳朵。
“放过我吧,御剑。”他举起手,说着求饶的词,却没有投入多少感情。
反应测试的计划落了空,御剑怜侍耸了耸肩,对准屋顶扣下扳机,粉红浅蓝的彩带和碎纸飞了满天,覆在了桌上,地上,在原有的基调上又添上几分杂乱的兴味。
“感谢你的节日惊喜。”成步堂龙一转过身,接过他的玩具枪把玩,“我都不知道现在流行起这种新颖玩具了。”
“喜欢就留作纪念。”御剑怜侍关上门,抖落肩上的夜露。他已经极其熟悉人类社会的法则,只是偶尔,或者说,在成步堂龙一的面前,才会露出些身为异类的端倪。
房门吱呀作响,令御剑想起屋里那座古旧的钟,历经时间的洗练,造就了饱经风霜的模样,从某种角度而言,它也称得上是这个古怪家庭的一员。
“成步堂,”他将外套挂在椅背上,看向屋里的男人,“如果你继续对屋顶的裂缝置之不理,那么你就会成为有记录以来第一个被冻死的血族。”
他几乎习以为常的敦促被湮没在了熟悉的怀抱里,伴着沉沉的,含带笑意的应允声,连步伐都被牵引着,他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将屋子打扫干净。
风不再吹了,玻璃上的轻响却未曾停歇。大片的冷在窗上结成雾气,又被一只手抹净,另一只肤色较深的手覆了上来,与第一只手的指缝严丝密合。冬日里,时常有好奇心旺盛的孩童,在玻璃上呵气,再胡乱涂抹。相较于童趣,手与手之间的纠葛要缠绵得多,它独属于秘而不宣的共犯,历经多少个日夜的交欢和几多个春秋的排演才可以默契至此。
事毕,成步堂听着御剑均匀的呼吸,注目着他被褥包裹下轻微起伏的后背。他熟悉御剑身体的线条,从少时到如今。化为人形的时候,他不似狼形时那般矫健,却与羸弱无关。
若是回溯到初遇那刻,他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和御剑怜侍发展到这一步。他们所属的两个族群,虽不似外界口口相传那般存在着夙世仇怨,素来也与友好无关,关乎利益的摩擦从未止息。
被幼年狼人举枪相对的时候,成步堂却从未冒出过负面的猜想。
御剑怜侍看上去疲惫极了,眼里纵横着血痕,因为奔波流浪,他的衣裤已经开了线,裤腿磨出了毛边,膝盖上、脸上遍布着擦伤的痕迹。
“你不是来杀我的,你还不会用枪。”成年吸血鬼笃定地断言。
“我……我……”他的这句话像一句判决,丝毫不掺杂敌意的口吻让御剑怜侍顷刻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像木偶脱离了丝线。
成步堂捞起他的身体,闪身在银色手枪落地前接住了它,以免落下“死于手枪走火”的判词,成为他族和同族的笑柄。
这个孩子不是为了杀戮寻仇,再蹩脚的买家也不会派一个不会用枪的孩子过来,再业余的杀手也不会招摇地走到他的面前。这个孩子只是过于害怕。
他将御剑怜侍带回了住所,自被放逐起,几百年来头一次,另一个生命闯入了他的领地,自此安歇下来。
“天快亮了。”身边那半床被子动了动,一个成年的御剑怜侍与成步堂龙一面面相对,一场耳鬓厮磨过后,入睡于他们而言是假象也是奢侈,躺在床上也纯属消磨时间,“需要我帮你修屋顶吗?”他对于成步堂的弱点心知肚明,他害怕高处,明明是飞行的种族,他却倾向于滑行。
“不需要,就在这里吧。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你了,”成步堂舒展着身体道。月光自屋顶的罅隙洒下来,飞鸟从切割而出的天空掠过,发出尖锐的一两声鸣叫,“也快到美贯回来的日子了吧。”
“是啊。”
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一个夜晚,成步堂带回一只鸽子,鸽子又带来一个女孩,一个对于神秘事物既不惊讶也不恐惧的女孩。她走出迷雾,却又在几天之后去而复返,在后院种下一丛玫瑰,再来,依托着那丛玫瑰作理由,她总会回到这里。
“真好,现在要同时见到你们两个可不容易,你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别说得这么老气横秋的。“御剑皱了皱眉,对他空巢老人一般的说辞大为不满。
“难道不是吗?”成步堂反问说,“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你最近在查什么吗?”
御剑沉默了,这不是一个适于夜谈的契机,至少此刻他还不想和成步堂谈这些,饶是他料想成步堂已经猜到了七八分,那都是这个晚上之后的事情,他不能将共处的光阴花费在夜谈上。经验告诉他,最好的方法就是堵住成步堂的问话。他的手——不再是方才勉力支撑的,无处安放的手——带来了最为熨帖的安抚,隔着胸腔,与成步堂龙一有力搏动的心脏相偎相依,指掌之下,有一道狰狞的凸起,呈十字架形状,一道闪光曾经破开血肉。时间可以弥合伤痛,生出新的血肉,却到底和从前不同。
“这样啊……”成步堂的眼睛像是黑暗中的萤火,御剑捕捉到了光亮。他亲吻御剑的发丝,就像曾经亲吻他因过度紧张而不合时宜地冒出的耳尖。
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几个不眠之夜呢?他们本就是夜间行动的异类,随着时间的延展,他们开始习于在相对静止的亲昵中穿过黑暗。
最初,当御剑怜侍尚在人类世界和狼族本性的边界徘徊时,便彻夜保持着警觉。他们很少说话,顶多是在吃饭时周而复始的“吃饭了”和“谢谢”。成步堂并不知道御剑来自哪个族群,仅仅是从他的衣着上判断出他来自一个有教养的家庭,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只剩下了他一个。当御剑对于成步堂家缺兵少将的餐具无从下手时,他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不好意思,这里恐怕没办法让你如愿,”成步堂叹了口气说,过度的沉闷让他有些难受了,即使活过了几个世纪,他依旧在所难免地生起些许好奇,“你从前就不说话吗?”
御剑怜侍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就不擅长开启话题的性子,对于成步堂又除却族群和名字以外一无所知。
在之后一个月的时间里,僵持的局面丝毫未改。即使是成步堂歇息的时候,御剑也不曾有丝毫懈怠。成步堂不知他是因为害怕入梦忆起旧事,还是忧心着他人的来袭。
他的“谢谢”止步礼节,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成步堂的双手。那双灰色的眼睛和皮毛一般颜色。
“你可以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对于你这样的幼年狼族,独自行动会很危险。我的同类,你的同类,还有猎人,落入任何一方的手里都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御剑闷声说道。
无论是第几次的重申,他得到的都是这样公式化的答复。
“那把枪,我会等到你握得起它的时候还给你。”
如同之前的每一天,他给屋子设上结界,给了御剑怜侍一个可以望到的承诺,也给了他歇息的理由。成步堂慢慢踱出房间,在钢琴前落座。斑驳的漆面映出了他的脸,他没有打开琴盖,他在留神倾听,倾听着一个不安的灵魂放下戒备,说不清第几次。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但与成步堂龙一漫长的岁月相比不堪一提。
第二年,御剑开始习惯于半生不熟的鸡肉和缺口的餐具,还有甜度过高的葡萄汁,这一切都与口口相传的,血族的迤逦端华截然相反,成步堂的性子也与残酷嗜杀沾不上边,他从未将人血作佳酿。有时候,在庭院那处藤蔓和玫瑰簇拥下的工坊里,成步堂甚至会耐心地安抚迷路的孩子。他时常给他们讲故事,关于人类的,真挚纯真的情感,仿佛那可以给迷失的灵魂指路,带来安定。御剑偶尔路过,却并不乐意听。他的父亲一度笃信着人类,对他们施以援手,却在身份揭露,一片哗然中,被一颗流弹夺去了生命。御剑不知成步堂对人类的善意是出于轻信还是无聊,就像他同样不知道成步堂何以落魄至此。
第五年,御剑喜欢上了成步堂的私人书架。他爱好历史和法律,这些积淀着千百年岁月的收藏对于少年而言或许过于厚重,他捧着书本的样子有时候在成步堂看来甚至有些好笑,御剑却并不在意。要说不喜欢的,或许就是那些虚构人物的爱恨情仇,这对他来说是太过辽远、缥缈的事。
第十年,血脉深处月圆之夜的汹涌力量开始大行其道。御剑起初与之对抗,成步堂一反常态地敛起惯常的懒散,充当一个合格的对手和引领者,血液顺着脖颈流下,伤口转瞬愈合。吸血鬼潜移默化地将少年对满月的抗拒转为利用,无非是外袍再添上几道抓痕。
第十二年,御剑开始听成步堂弹钢琴。叮叮咚咚不连贯的音节像散了一地的珠子,听起来对耳朵很是折磨,他自四岁开始学琴,弹得比成步堂好些,这也是为数不多他没有对成步堂缄口不言的过往。这个数字对于狼族乃至人类而言都显得早,但那时有亲人陪伴。他说这些时,晕出的灯光柔和了他脸部的线条,灰色的眼眸几近透明,渲染出一幅澄净的画面。
到了第二十年,他们开始准备第一次迁徙。回想起来真是令人吃惊,时间倏忽间就过去了。他们就这般以同住人——或许成步堂还充当着半个监护人——的姿态相伴了二十年,孩子长成少年,无形的边界就像是分处卧室两端的床铺一样始终存在。
缓慢的衰老速度令他们不得不每隔二十年迁徙一次,以免有人对他们不曾老去的容颜起疑。变故发生在迁徙前夕的一个晚上,出门前,成步堂尚且哈欠连连地说再不猎食就会饿死。
御剑对于他临阵磨枪的做派十分不满。对于青年而言,那是第一次,由此准备得极为细心,成步堂却似乎不以为意。或许这是缘于成步堂比他多活了百余年,也就多了几个二十年,更早地经历了把纪念品归为身外物的过程,早早地不把迁徙当作一件大事。
他移步到桌前,开始和自己下棋,成步堂对此兴致缺缺,正如他对于扑克不甚了解。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种自娱自乐的方式。灯光下拉长了他的面孔和指爪,将他最真实的样貌映在墙上。他和成步堂本就不同,御剑 由近及远地 回温一起走过的种种。事实上,他并没有理由和成步堂继续同行,他已经有了力量,他们对于生活中诸多事物的追求并不相同,何况成步堂已经把枪还给了他。有朝一日,他终归是要走的……真的是这样吗?
他分神了,以至于白色的“兵”军临城下,方才察觉输得如此狼狈。广播里的天气预报已经结束,没营养的调侃和故事分享充当着背景声。
两个小时过去,成步堂没有回来。御剑在房间等待,他理应去休息以补足体力,但他的心被座钟的滴答声占据了,空茫一片的等待最是心焦。他无端地想起父亲还在身边时,送他去上学的前夜。
第二局同样是黑色一方的落败,御剑沮丧地收起棋盘,将它放进了行囊。
第三个小时,心脏的搏动声越来越响,盖过了指针的走动声,名为不安的阴翳越来越大,当第四个小时过去,御剑决心去找寻。
沿着去往丛林的道路走,手里的东西发出滴滴的响声。成步堂曾给他一枚徽章用作感应,说是来自人类探测仪的灵感,贴得越近,越是激烈鸣响。成步堂演示时,将它别在西装衣领,扮作绅士模样。身为异类,大多数时候,他们倚仗的是引以为傲的感官。成步堂当年给出的这枚小玩意,倒有些类似于人类的亲子绑定,若是他有些商业头脑,大概也不失为一种生财之道。此情此景,寻出它却几乎是御剑没有半分犹疑的反应。他必须尽全力确保方位的准确。
御剑鲜少涉足丛林,但他必须这样做。林间或远或近的穿行声成了鼓点,有许多双眼睛在窥伺,御剑收紧了呼吸,伸出了利爪。
“咻——”有东西疾速地自他眼前掠过,尖锐的鸣叫划破夜空,接着,它又调转了方向扑面而来,挑衅的身姿映在灰色的瞳孔。御剑几乎没有犹豫,便刺破了它的胸腹。粉色的雾在面前绽开,好似一束礼花。
死亡就是这样吗?他再次这般直观地感受这些,由他亲自缔造,他无暇为自己的精进欢呼,只是一味朝前。
越是往前,道路就越发崎岖,手里的徽章警铃大作,几乎要划破天穹,他的胃部像有千百只蝴蝶振翅,浓重的、数百倍于方才血雾的粉色罩了上来,他停住了脚步。不是因为似曾相识的,生命流逝的气息,也不是因为脚下遍布的无力躯体,而是因为死尸环绕之下,命悬一线的成步堂。
一轮残月凉薄地照着,成步堂的脸上像覆了一层白蜡,一张长着獠牙的面具盖于其上。他的眼睛像两口干涸的井,被剖开的胸腔将身体组织尽数裸露。距离他几步之外,是一颗跳动的心脏。这种怪诞到几乎是猎奇的景象,好比一场以褫夺生命为目的晚宴。多年前,御剑曾经在成步堂的收藏里,寻到过一本关于吸血鬼人体构造的书籍,厚重的,浓黑的封皮,镂刻着一道道精巧的,蜿蜒曲折的纹样,像是被血水浸泡过,又被时间沉淀。那个时候,他无非是想了解自己的同住者一些,不想竟是字面意义地将他看透。
无力的躯体,河流般的鲜血,失温的手……一个个画面撞进大脑。御剑说不上话来。时间停滞了,喧嚣声也停止了。死亡是什么味道,对他的父亲而言,这是一个极快的过程。对于成步堂龙一而言,却是漫长的折磨,一场酷刑。若是他没有过来又会如何?或许成步堂龙一就会在这里,绝望地等待白天第一缕日照的来临,等待着归于尘土的宿命,哪怕心脏近在咫尺,都无法触及,最为恶毒的死法莫过于此。
比意识先动一步的是身体。那本书上字里行间的描述几乎立刻跳跃到他的眼前,心脏理应在何处,如何将其归位,那些字句成了挽救生命的钥匙,他机械地复读,抓起跳动的心,放入原本的位置,静待着那里长出血肉。活物的眼对上空洞的黑,像在隧道里走,徐徐行之,步履沉重,时有回声。越往里走,越是被未知裹挟。他无可避免地想到父亲的死,他也是这样,像在深不见底的隧道孤独地乱闯,鼻尖和爪缝渗满了血,对于失去的恐惧是黑暗里的唯一旋律,到最后都没有找到出口。
这一次,他走得同样漫长,幸运的是,他看到了光点。生命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回到吸血鬼的身上。
“下雨了吗?”不知过去多久,吸血鬼干涸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响却连自己都听不到。只有声带碰擦时切割似的痛,此时他的脸色终于有点血族的影子了。
“下雨了吗?”成步堂又问了一次。
“是下雨了啊。”他艰难地抬起手,拍了拍御剑的后背。朗月高悬,哪里有什么雨?他的目光所及只有御剑怜侍的脸,上面覆满了泪水,又悉数坠落,打在土地上,成步堂龙一的胸口上,开出遍地的生命之花。他就这样睁着眼任它泗流,成步堂龙一的世界全是雨水。
因为成步堂的伤势,原定的计划不得不后延。
那个晚上像是一个契机,打破了他们间无形的壁垒。即使月圆之夜变身的痛苦都没让御剑怜侍落泪过,旧日的梦魇,新近的惨相在他的脑海交叠。
在成步堂不得不卧床休养的那些日子,御剑第一次说起他们相遇之前的片段,说起了父亲的死,他心脏的空洞,那把无主的手枪,还有断片的记忆。他所能忆起的,午夜梦回的,全是那样一个血腥世界,和成步堂遇险时的场面竟如出一辙。
他那个时候是如此害怕入眠,一闭上眼睛,失去一切的寂寥和空洞,与父亲的温柔絮语交织,严酷地摧折着他。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伤患抬起手——因为种族的缘故,他的体温本就偏低,在失血之下更是和冰冻一般——细细地,自御剑的眉头慢慢抚过,“你一定非常难过。”
“我……”御剑并不擅长面对被人直白地剖出心情的场面,他低头盯着被单的色彩,像是打定主意要说出它属于那种灰。
年长者并没有勉强,他的指腹停留在了御剑的眉尾,用最温柔隽永的语调说:“我希望这样的表情以后不会出现在你的脸上。”
这当然很难做到。少年的御剑怜侍这样想,经年累岁之后他依旧这样想。
养伤的日子里,成步堂龙一和稿纸结下了不解之缘。他给剧院写本子, 用的Mr. Wright的笔名,就谐音来讲,在御剑听来多少有点占人便宜的意思,好像他与许多人天生一对。 可若是言及成步堂爱过什么人,对御剑而言依旧是一片空白。
相反的,对于成步堂被构陷和放逐的因果,御剑倒是了解了一二。他身为血族的异类,理所应当地被贵族厌恶和排斥。也正是如此,一旦某位贵族遗失了“先祖留下的瑰宝”,而成步堂又不合时宜地出现,便自然而然地被当作了嫌犯。
即使那件东西很快归了位,成步堂坐实不了罪名,却也证明不了清白,只能在这世间游荡。
这是再愚蠢不过的诬蔑,就连御剑怜侍都看得出,一个有惧高症的血族怎么可能专程爬高去窃取供奉于高阁之上的宝物。他们只是单纯地想要给成步堂冠上不属于他的枷锁。
“大概他们是单纯看我不顺眼吧。”成步堂轻飘飘地说。饶是岁月的脚步走得很慢,成步堂在同类里依旧算是长得年轻,说起不愉快的过往也少了些沉重之感 。
“那么这一次呢?会不会是因为那些人?”御剑追问下去,将他刨根问底的性子发挥到极致。
“或许吧,我也不知道。”成步堂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来自缥缈的远方。
依旧有迷路的孩子误闯花园,引领的工作便落到了御剑的身上。他不擅长说故事,往往几句话跑到终章,所幸,他可以在太阳下活动,无需和他们熬过漫长的白昼。
“真是出色啊,怜侍君。”第一次完成任务,成步堂躺在床上,摸了摸他的头发,恰如那数百个月圆之夜,露出身为年长者的贴心,仿佛要把 御剑怜侍少时缺失的那些关爱和亲昵补上。
“需要唱摇篮曲吗?我唱歌还不错。”
“要听故事吗?”
他抚摸着御剑灰色的毛发,像是贪恋那种温暖:“你的皮毛和眼睛是一样的颜色啊。”
御剑往往不满于任他调侃的状态,久违地亮出尖牙,压低着嗓音:“ 你这些话留着哄孩子吧 。”
面对负伤在身的成步堂,御剑摆不出咬牙切齿的姿态,唯有一巴掌拍在被子上,敦促他躺下休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对人类乃至异族的排斥变得稀薄,至少,面对走失的孩童,他不会冷着脸选择离开。
到第四十年,“恋人”那一栏添上了御剑怜侍的名字,这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们的新住所傍着湖畔,宁静祥和,把生活的步调放慢,他们以为这一次的安定可以持续的久些,一名访客偏偏在此时频繁到来。那是血族的新领袖,头发已经白了,长得极为和善,甚至称得上憨厚,他那几乎崩开排扣的肚子更是佐证了这一点。他笑得很灿烂,灿烂到晃眼,第一次,成步堂抱怨说自己误以为要被他笑得灰飞烟灭。
每到这时候,御剑会默不作声地遮挡住自己的气息,在庭院的小屋接续未竟的事,偶尔的,只言片语窜入他的双耳,那位领袖的声音洪亮又恳切,“我们需要你这样的力量”,“现在是不同的时代”,“要放下对彼此的敌意,只有你才能引领大家,”“我们可以帮你翻案。”
伴着激扬顿挫的语调,御剑矮下身子,打量起自脚边窜过的松鼠。对方因他投射下的影子瑟缩了一下,飞也似地逃进灌木丛,惊扰起一片簌簌的响。
成步堂会被说动吗?御剑也没有把握。隔着窗朝里看,他向后倚着墙,不住咳嗽,一副慵懒模样。
如果可以雪恨,御剑并不认为成步堂会犹疑。他再温柔也不会宽容到无底线,何况这段时间他外出的时间显而易见地增长,每一次出门前,总会给枪膛填上子弹,不是猎枪,而是左轮手枪。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备战。他的手枪,就和他橱柜里那袭最华丽的天鹅绒袍子一样,铭刻着纹样,昭示着他来自一个一度显赫的家族。御剑曾经在书柜的角落翻出一本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家族记事,到后来,那本书被用来垫桌脚。
这何尝不算另一种层面的物尽其用,毕竟,在他看来,成步堂似乎是故意将这些事情抛诸脑后——或许这个家族的其他成员也是。可是,若是涉及当年的案子,牵扯到另一个生命,或许就不一样。
面目和善的血族没有再来,成步堂依旧频繁外出。御剑在未知的动荡不安中等待着成步堂的答复, 直到有一个晚上, 吸血鬼 推开门,脱下斗篷,取出枪膛内的子弹。
“结束了 ,几百年前的那桩事,还有那一次…… ”他勾起嘴角 ,“我还是喜欢自己求解。”
他找到了答案,他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他……
他会恢复身份,远离栖居在避难所的生活吗? 御剑心生欢喜, 他为成步堂的沉冤昭雪而信息 。 但同时,名为苦楚的情感也在角落里越积越厚。 他不知道结束放逐生涯的成步堂会做何选择,他们或许就要错身而过。
他不愿如此,他终于可以直白地,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在情感上,御剑怜侍向来缺课,以至于后知后觉至此。那些渗透在岁月里,一字一句,一分一寸的抗议、分辩和调侃都汇聚在了一起,他的求知欲和好胜心成了暗夜里绽开的花火。他们确实很不一样,从族群到喜好,这些不一样,经由看似循环往复的日日夜夜,变成了平凡且细微的幸福。
成步堂方才解下斗篷,属于另一个生命的热度就贴了上来。这并不合适,他手上的硝烟味还没有散去,血腥的气息又往往能勾起血液飞溅的场面。
“你……”他轻轻握住对方的手腕,他看不到对方的脸,但他知道,从后背,还有双手传递的,不仅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与他紧贴的,是一个倔强凌厉的灵魂,漫漫长夜的陪伴 。 而御剑怜侍双手环绕的,不仅仅是成步堂龙一的躯体,还有蠢蠢欲动的情感。它不仅源自夙世仇怨的终结,也源自自己内心的悸动。
“你会走吗?”御剑终于问出来了,连同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独占欲 , 他早该读懂自己。
“你希望我留下吗?”成步堂问得轻缓。
“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你会这样难过。”御剑闷声说。他的额头抵得更紧了,仿佛这样,成步堂深藏的心意就可以传递到颅脑。
粉饰的安然开了口子,撕裂只是或早或晚的事,他们深知彼此,亲情或者友爱都只能充当无意义的搪塞。不知过了多久,成步堂放松了紧绷的背脊,也按下了御剑怜侍的手。
他转过身,问,你确定吗,我看着你长大,或许你只是依赖我。他的神态和言辞没有半分惊愕慌张,仅仅是直视着御剑,就像在黑暗的甬道里牵住他的手,不疾不徐地走。
御剑回答得十分笃定:“我说出口的,从来都是确定的答案。”
至此,再也没有推托的理由。生命中的绚烂转瞬即逝,或是寂寥千年,或是朝生暮死,年岁和经历不值一提,相隔的百年无需芥蒂,不如顺应自己,也顺应命运的安排。
“不要伸爪子。”成步堂压抑着笑意,将情话说得宛若叮咛。
春日的芳菲驱逐了冬日的寒沉。在停不了的亲吻是最为缠绵悱恻的前奏,被打开身体时,御剑仰起头,一声低吟断了线似的自声带溢出, 他的心也自此打开。
“是你让我相信……”他竭尽所有的力量将心意传达。
然后,他们再也没说过话。身体密不可分地嵌合,仿佛两个种族间跨越数个世纪的纷争从不存在,他们只是芸芸众生里微不足道的星尘。
结束之后,他们依旧牵着手,也结成了之后无数个日日夜夜的 习惯 。一个契约自此生效 ,他们是一体的。
“不需要一个人支撑,我们是一体的。”成步堂以此作为话题的收尾。他总是温柔的,即使在情难自抑啮咬后颈时,也不曾亮出吸食血液的獠牙。“是因为你父亲的事吧,你已经找到线索了吗?”
果然瞒不过他,御剑怜侍泄气地想。
成步堂龙一是御剑怜侍的伙伴。他们经历了二十年,走过了生死,达成了这一共同认知。而从伙伴到情人,当中又经历了许多年。
当有了足够的力量,御剑便开始回溯父亲走过的道路,捡拾、拼凑蛛丝马迹。 他原本以为所有的相关人士都已归于尘土,人类的寿命何其短暂,纵使犯下难以偿还的错,一生也很快过去,尔后,那些过往的错误,说过的话,都会随着肉体的消亡而抹灭。
当然,前提是,如果在场的都是人类。
一切要回溯到他们相拥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即使累极,也只是陷入浅眠,大脑没有安歇的倾向,反而浮现起一些尘封许久的东西。
御剑又一次梦见了父亲的死亡现场,这一次,画面要清晰得多,镜头在一个个面孔上定格,有的惊恐,有的难以置信,再往后,是另一张脸,隐匿在阴影下,嘴角勾起笑容。
这张脸他曾经见过。
他赤着足往客厅跑,将垫桌脚的《家族史》往外拉。他向来和心灵手巧四字扯不上关系,周围又黑黢黢的,不出意料地牵扯出了一大串动静。
“你要加入我的家谱吗?”被惊扰的成步堂走到他的近旁,“不过不需要这么麻烦,这张族谱已经很久都没动过了,上面甚至没有我爷爷的名字……”
御剑没有搭腔,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张照片上,站在中间的血族,头发一丝不苟地朝后书,衣着华丽,目光轻蔑。
这张脸与梦境中的脸交叠在一起,每一处线条都密合着。
自那以后,他开始寻找那张脸,直至今日,他终于厘清了那个人充当着怎样的角色。
在公众视野里退居二线的爵士,痛恨着外族,排斥着相左的理念,在黑暗处,他诛灭着异类和异端——由他自己界定的。
“不用担心,无论凶手是血族还是狼族,我这样的异类都会是他们的目标。所以,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他就这样平缓地,将御剑的犹豫尽数道出。
御剑握住了他伸出的手,触手冰凉,心却是热的。
屋外的座钟日复一日地走。时光荏苒,他们在迁徙的过程中舍弃过很多东西,唯独那座钟充当着记录和见证。
无论走到哪里,他们都会一直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