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Intro: Oasis
我有一段时间没去检察署,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宝月茜了。
我的大哥……牙琉雾人,他周密而长达七年之久的阴谋在十月份彻底落败,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且不完全脱离于意料之外。半年前我花了很久去接受他居然会毫无理由谋杀一位素不相识的旅客,若以现在的已知条件再度审视,我却后怕如芒刺在背。
在法庭上尽数理清的事实不必多加赘述,对我而言,更超脱认知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他在七年前就能够如此胸有成竹地使用这些搬不上台面的伎俩,七年间将监视渠道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七年后的今天他仍然可以如此熟练地夺取别人的性命,也许大哥的眼睛都没眨一下吧,轻易得如同折断路边的草芥、修剪参差不齐的发尾,如同将一份打印多余的报告随手塞进碎纸机——那么他之前的二十五年人生都经历了什么,是什么能让他理所当然地犯下这些不可饶恕的恶行?
我是他的兄弟,却为何一概不知?
我们共同经历过的人生——我锋芒初露的青少年时代,他黄金一般的律师生涯,难道是从未交错的平行线吗?
不、不可能的。
不会是那样的。
我不停地说服自己,在凌晨三点的头昏脑涨与心跳过速中得到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作为被诱导着利用了那份伪证的检察官,我自然难逃其咎,承认了追溯的必要性。这显而易见是有必要的,否则我无法完全消除内心的愧疚。初次的胜利,如此操之过急甚至不择手段,回过头看真是丢脸得三天不想见人。
由于案件性质恶劣、是陪审团制度的初次公开实验而受到社会关注,检察署上级依照条例给予我口头处分并在署内公示了一段时间,基本上是贴给舆论看的,没有实质处罚。他们考虑到我在整个事件中扮演的角色相比起大哥的过错来说实在是无关紧要,且我并非有意为之、最后也公正地认同了他的罪行,这件事便做得更似表面工作,尽管我本人确实有在反思,我的同事们也没有把这当回事。
据资历老的检察官与刑警们说,这样的事隔两年我们检察署就要出一起,我这还算轻的,又没杀人,不碍事,人还年轻,不妨碍以后升职。
自从几年前正式入职检察署我就搬出了和大哥共同居住的家,住在单位附近方便通勤。原本我隔两周就会回去关心他这位忙得几乎要睡在事务所却还是会强撑着爬回家的精英律师,现在真是时过境迁,破天荒地过了半年我都没踏进家门一步。
我只是窝在自己的公寓里,反正没人拜访,窗帘都懒得拉开。外面是清透的黑,屋里是浓稠的黑,没区别。那几天连轴转地给大哥的案件收尾,回到家用半个小时洗漱,倒头就睡,睡不着就另说,第二天早晨再理所当然地支付额外的时间与精力用于弥补夜晚的失态,使用化妆术将皮肤状态伪装得完美无瑕,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算发生过也不介意——我想给所有围观的人留下这样的印象,就当是倔强吧,或者是男人的自尊,天才检察官必须做到的事,怎么样都好。
总之,姑且也是熬过来了。
然而记忆总是不受控地回溯至那场庭审,我一旦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便是无比熟悉的检控席、证人席、辩护席与审判长。所有人的面孔都清晰得可怕。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对入眠感到恐惧。
茜在下庭后没有来找我,但我看到她了。她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拿着手机似乎在敲字,时而抬起头,不远不近地望着我。与此同时我口袋里的手机也因消息提醒而振动。屏幕发亮,是茜的消息。
她说:我在检察署等你。
我回复她简短的OK。
律师们在休息室庆祝胜利,我本来也想去关照两句,至少为大额头君的表现给点客观赞赏,顺便对成步堂龙一表达歉意,哪怕这些对他是微不足道的,我也要说出口来。
那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要把收尾做得体面一些。但当我目送那个男人……我的大哥,牙琉雾人,目送他被押送下庭的时候,我竟被他的背影抽走了浑身的力气,除了倚在墙边发呆什么都做不了。他没有望向我。不知为何,我对此颇为愤怒。
愤怒本就不需要理由。
因此我也很小气地放弃了最后的场面话。对所有人的。如果有人以后向我讨要,就到时候再说吧。
不过,在处刑降下之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依旧可以去单人牢房看他,来上两句无关紧要的寒暄,然后在普通交谈演变成大声质问之前离开。
但那之后我没有去。我还没有考虑好应当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辩与证之剑相击的法庭是一回事,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就是另一回事。真相即将破茧而出之时恰似演唱会的高潮,掺杂私人情感的冲动被美化,心中埋藏过久的怀疑只在舌尖徘徊半秒,确认没有逻辑谬误就能向证人席击出。现在呢?哪怕是演唱会的安可也结束了,真正散场之时残存的唯有空虚,一切的绳结都得以解开,可即便如此,缠拧过的痕迹也无法抹去,伤痛的褶皱会永远存在。
永远存在。
我不喜欢“永远”这个词。对我来说,变化不仅意味着乐曲主副歌切换似的新鲜感,还足以让我迅速摆脱先前或悲伤或愤怒的情绪,以恒久不变的意志专注投入到下一份工作中;简单来说,周边的事物最好是充满韵律地动起来的,至于“牙琉响也”构成物以外的东西,我不喜欢永远贴在身上。
很可笑的是,我无法定义牙琉雾人到底属于哪一部分。如果我不敬仰他,我就不会留和他一样的发型,也不会跟着他的脚步学习法律,更不会为了和他对决而成为检察官。
很好,现在这些都无从谈起了。
那天我带着那堆凌乱的文件和证物回到检察署。它们还会在最后的归档派上用场,在那之前要重新排列整理好才行……难道我是永动机吗?经历了这些该死的事情,就不能休息一下吗?
反应过来时我的双手都已经压在眼睛上,自虐式地令眼球逐渐向头骨里压迫,创造出某种肿胀的酸痛以破除麻木。我没有哭,今天不会,明天不会,以后可能也只在牙琉雾人被处以绞刑的那天流下眼泪,然而按照日本的司法制度,这天何时到来还是未知数。很荒谬啊。
在那之前,我想换个地方待着。当然,我是说处理完手头所有的工作之后。
美国或者德国,无论哪个都可以作为理想的疗愈圣地,这不是逃避,而是修复……哈哈,无趣的自我修复工作,很不巧地和她的要求对上了。
那个顷刻,我蓦地想起茜稍后要来。绝对不想被她看到狼狈的样子,我立即揉揉眼睛,恢复平日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布满噪点的视野依然模糊,勉强加载80%吧,我尽力了。她来得很快,我刚刚下定出游的决心,她后脚就推开门——连敲都没敲。我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天都没黑,除了她没人会来看我。
你还好吗?她单刀直入。
如你所见,一般。我回答她,甚至没有底气说“还行”。
茜叹气,很轻地关好门。这与她平时雷厉风行地甩门以抗议办公室的嘈杂时截然不同,许是今天牙琉检察官的办公室安静如一潭死水,她不愿意做打镜碎面的人。
她把我没来得及收走的其他证物挨个摆上桌,我怔愣很久,因为我并不是会遗忘它们的人,这种工作纰漏在以往的检察官生涯中出现的概率几乎为零。我对她说:谢谢,对不起……我太失态了。
没关系,她不假思索,谁都有这种时候,况且我说过不会不管你的……你的那份关心,我替你给王泥喜他们捎过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无心和她客气,只好点点头认领。她不开玩笑地问我需不需要休假,我摇头。
茜的手在我的身边悬停片刻,最后保守地拍了拍我的左肩。她说,那就先处理工作吧。
她犹疑一会儿,又道,你在法庭上调整得太快了……我那时以为你对这些都接受良好,下庭仔细一想,怎么可能呢。现在我认可你的职业水准了,牙琉检察官。
我简短地嗯了一声,心说其实你从来也没有否定过我。后面的半个小时里我努力让自己不再思考牙琉雾人的事,在深秋的夕阳坠入丛丛高楼前完成了今日的工作清单。下班之前茜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今天不去拉面店,她在附近的商圈发掘了新的韩式烤肉。
她打开手机开始看定位和导航。我思考了几秒钟,没想着答应她,毕竟不想顶着这张心情不好的脸过去扫人兴致。但我只是问她,你上次和谁一起去的?
刑事科的同事啊。她脱口而出,又迟迟补充道,女同事。
我笑着表示并不介意这种事,可是今天实在没法和她一起去了,想回家休息,一个人。茜的脸上不见波澜,眼神却没法骗人:那毋庸置疑地同时容纳着担忧和同情,可最令我温暖的是那之中同样存在着相当程度的信赖——她依旧相信这些事不会击垮我,因此放我自己去消化一段时间。
这不意味着她将要缺席。她和我都很明白成年人独处的必要性,我只需要知道她依旧在我这边就好了。
下班时,我在她身后例行锁门离开。她问我,明天还来上班吗?我告诉她,肯定会来的,休假的事还没开始考虑。她缄默片刻,用那种“果然还是需要休假啊”的眼神望着我,没问哪天开始、要休多久等问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的问题。
原本是等电梯的路,茜却把我拉到没有监控、黑漆漆的紧急通道,那里唯有一扇窗户框起四方形的深蓝夜色。我们都还在适应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却精准逮住了我的衣领。我感受到不可抵抗的拉力,随即顺从地弯下腰。
很近,非常近。在检察署这样的地方,茜的呼吸居然扑打在我的唇上。
她的眼睛正对着淡薄的月光,映射出盎然与宁静并存的翠绿,一如我们曾经共度的、第一个心意相通的夜晚。我以为她要吻我,可事实并非如此——她光是想把我的脑袋拽下来而已。然后,她拥抱了我,把我的脸用力按进她的颈窝。我的皮肤和她柔软的发丝亲密接触了。
我闻到很浓的消毒水味,其中混杂着细微不可察的、我常用的香水气味。
耳畔是她的声音:就这样,待一会儿吧。
那个瞬间我几乎要落下泪来,可最终还是没有。我只是胸闷,持久地无法似以往一般挺起肩膀。
之后的半个月我们还是按部就班地工作,心照不宣的感情就任其自由发展,尽管先前被不少同事发现过,现在也没人会低情商地过来打听。没人会关心这种事。
我汇总文档和证物,撰写汇报书,整理宝月刑警提交的报告。我照旧听那些仿佛下瞬就要将世界弃置身后的摇滚金属乐,这和我还打不打算做乐队无关,完全是习惯,是被牙琉雾人评价品味很差而我纠正他说只是审美差别的习惯。我面带微笑和检察署所有同事打招呼,从不在公共场合表现得多么落寞。
我还是会去刑事科接茜下班,事到如今我和她的接触已然不再收敛,我想接谁就接谁,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但我很少骑摩托了,交通工具替换为跑车,目的地定在她家或者我家,彼此留宿的频率都大幅降低。有一周多她都在生理期,我们既不能也没空做爱。
她常常拥抱我,或者玩弄我手上的戒指,指尖相触时一点可爱的温热,让我建立能使思维在现实世界驻留而非沉湎过往的联系。我们陷在她家的软沙发里,基本不谈牙琉雾人的事,话题无边无际地扩散至形形色色的同事、律师以及风马牛不相及的时事新闻和路边无足挂齿的点滴小事。
休假早就审批通过了。在假期开始的前一天我告诉茜这件事,她先责怪我怎么不早告诉她,又大手一挥原谅了我,说,好吧,那都是你的自由,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不知道,我很诚恳地回应,可能状态调整好了就去吧,你可以来我家找我。
她的手指又嗒嗒地点起下巴:我考虑一下。
茜当然有自己的工作要顾,我在检察署那边请假后宝月刑警被分配到其他检察官的组内继续进行现场勘察。我同她保持每日通信的交流频率,她告诉我她在准备科学搜查官的考试,只有工作日晚上能来看我。我说没关系,我既不是病人也不会死在家里,让她安心备考,得空再来。
不过,她其实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休假的头几天我闭门不出,顶多出门拿外卖、倒垃圾。剩下的时间也不用于自怨自艾,我拾起有段时间没好好弹过的木吉他,写了几首不打算发表的曲目,还读完了先前因工作忙碌而欠下的书单,其中大部分还是大哥推荐的。我的作息逐渐恢复正常——尽管之前也没糟糕到哪儿去,但夜晚能够顺畅入眠是件值得庆祝的好事。往后几日,我越来越多地出门吹风,晒新鲜的太阳,顺便决定回以前的家收拾东西,以准备异国的旅居。做出这个决定的心情并不似预期沉重,某种意义上说甚至卸下了心底的石头。
我如释重负。挺好的,只用了半个月多点就走出了这片阴霾……走出一半吧。至少不常常想了。
我是一边在餐厅吃意面一边下决心的。我发消息给茜的时候,顺便附上了午餐的照片。消息在五秒内变为已读,她先是半嘲讽地说我终于吃上了比检察署食堂更有模有样的午饭,又讲可以陪我一起回去,问具体到哪天。我跳出Line的界面查看日历,给了她下周的周六。
Chorus: Nostalgia
十一月快要过半了。
气温骤降,逐渐迈入冬日,我不再穿夏天那些花枝招展的西服衬衫,老老实实地换上带毛领的大衣。大哥那边暂时一切如常,罪行再如何增加,量刑也已经到顶了,他的牢房也没有任何朝朴素转变的倾向。我去看过他一次,使用了作为亲属的探视权利。哪怕身处囹圄也依旧优雅自如,实在与法庭上自暴自弃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大半年如一日地陷在高高的椅背里,手捧一本爱伦坡的小说集。
事实上他早在十几年前就把它读烂了,也许在人生不同的阶段阅读同一本书,就是会有不同的理解感悟吧。
我将自己的规划如实告知他,省略了在家里难过的部分。他佯装对我的悲伤一概不知,贴心地问我准备什么时候走,德国的那套房子有几年没去了,需要提前请专人打扫,以及要我临走之前再给他从家里捎些照常不被允许的东西来监狱。我皱着眉头说这不合规矩,他却反问我,连哥哥最后的请求都不能完成吗,响也?
他的眼镜反着光,我看不清那之后的神情。我欲言又止,没办法拒绝。
如果还有什么想问的,还是请回吧,响也。
他唤出我名字的语气永远令我心生抗拒,浑身瘙痒得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皮肤爬行,叫我如此地想要反抗,却又在无数次游移不定中选择了扭曲的服从。因为我与他背道而驰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比大哥战胜检察官的经历还多,这还不包括青春期的叛逆与成年后的自我中心,所以我唯独能在这种时候……也仅剩这种时候了,我会体谅他。
我会尊重他的意见。
我知道他的下一句台词必定是“无可奉告”,因而在探视倒计时结束前就匆匆离开。
上一次见到宝月茜还是两周前。她在约好的日期来到我的公寓,时间却比原定计划早了两个小时——十一点左右我才刚衣衫不整地从被窝爬出来,就迎面撞上正在将塑料袋里的果蔬挨个塞进冰箱的宝月茜。我甚至没听见她进门的动静,压着步伐走路的女人太可怕了……幸好我周三就把冰箱里的垃圾食品全部清理得一干二净,没有什么可供她抓住的把柄。
怎么来这么早?我抓抓后脑勺,溜进盥洗室洗漱,头发一般临出门再卷。她耸耸肩,说认定我肯定又会把午餐糊弄过去,下午要进行体力劳动的话至少也得认真吃一顿。我听了只感到奇怪,在过往的所有记忆里宝月茜下厨做饭的次数是毫无争议的零,难道今天要大展身手吗?
我把自己的观点丢出去,她把白眼和江米条一起丢过来。很怀念的、狡黠的笑容在她抱起胳膊时浮现:牙琉检察官,我们之中厨艺更好的应该是你吧?我不置可否,仔细去打量她刚刚塞进冰箱的内容物:生菜洋葱番茄罗勒牛油果,再往下一层,牛外脊午餐肉冷培根鸡胸肉三文鱼排,土豆搁在厨房一角,硕大的蜜柑躺在水池边。如果世界末日现在到来,我跟她应该可以多活很久。
我不禁呵呵地笑,问茜花了多少钱。她的耳朵尖变红一点点,却说让我别管,之前我主动垫付的太多了,她不想占男人便宜。我于是接着她的话往下说:既然如此,午餐就交给我吧……你倒是很贴心,准备的都是西餐食材。
茜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先前有一天她感冒病休,我提前准备了一整天的饭放在冰箱里,全是微波炉加热两分钟就能下肚的即食,充满留学时期的美利坚风味。我在美国留学时嫌弃学校食堂做得敷衍,外面开销又太高,尽管大哥给我拨来的零花钱够用五年,我还是选择自己在公共厨房研究食谱,最终结果是出乎意料的好评如潮。不得不承认,我在各方各面都天赋异禀。
饭后没有午休时间,我同她驱车前往牙琉家的别墅。车库有两个停车位,我停进去之后另一个还是空的。我能想象到半年前大哥从牙琉事务所将轿车开出来载着王泥喜一同前往刑事法院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辆车竟开不回来了。
大哥在生活习惯方面很古典,他没换指纹锁,门把手和锁孔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灰,令金属黯然失色。茜站在我背后,她光是在观察我而不说话,同时,她那边传出不停歇的咔滋咔滋、咔滋咔滋,更似一种无形的催促。然而在我终于摸出钥匙准备开门的瞬间,那阵细碎的动静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包装袋被揉扁夹好的声音。
明明是推开自己家的房门,却沉重得似一座年久失修的堡垒。
我回来了,我自言自语。
打扰了,她跟在后面。
我替茜找到客人的拖鞋,也换上属于我的那一双。有大哥的家通常是安宁的,最多有书页翻动的脆响与一缕纤细的小提琴曲;没有大哥的家寂静得过了头,我怅然若失的心也远超预估。
作为相差八岁的兄弟,我与他的关系并非他人所想的那般亲密无间,却至少应当成为比他人理解牙琉雾人更多的存在——实则不然。
恶意的预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一概不知。
细小的尘粒作布朗运动,空气中弥漫着缺失生活气息的荒芜。我太熟悉这股淡淡的木质琥珀,大哥的书房香氛与香水都属于同一系列,他的周身时常萦绕着如此温文尔雅的香气。窗帘与窗户都为彼时的晨间通风而敞开,如今却破坏了整栋房屋的整洁,我凑近窗台的大理石便发现这几个月攒下的雨痕与泥点。可惜,我今天的目的并不是打扫卫生。
他要你带什么过去?茜双手叉腰,略显局促地站在玄关,对房间内每处陈设都投以探究而礼貌的视线。
提升监狱生活质量的奢侈品。我回答她。一般不允许带入,但大哥的手伸得太远……你看他牢房就知道了。我说这话时宝月茜已经尝试着迈出了她的第一步,徐缓而无目的地走动,在客厅兜圈。她看起来找到了注意力的安放之处,我索性不再打扰,放任她挨个欣赏会客厅数不清的荣誉证书,我和大哥的皆有。
牙琉法律事务所所长的生活风格看似低调,极少数场合他才会亮出大众耳熟能详的奢侈品撑起精英律师的台面,只有懂行的人才看得出他其实偏好价格不菲又鲜为人知的高档品牌且时刻穿在身上,我恰好是其中之一。他当时给我口头列了清单,我敷衍地记住四分之三,规规矩矩从他的卧室与书房中汇总出一只皮箱。
所有的东西我都公正地检查过,没有问题。一小时一晃而过,我拎着它返回客厅,发现茜并不在那里划手机或发呆。
她结束了公共区域的参观,站在我卧室门口——她之所以能够辨认出来,是因为门上贴着一个撕裂感与摇滚风并存的“G”,没错,就是项链的同款贴纸。我在十五岁时威风凛凛地贴上它,被大哥扶着眼镜说教了三四次,都没能改变心意把它撕下。
你想进去看看吗?
有点好奇而已。茜很轻地回话,旋身,不由分说往我嘴里塞进一根手指棒饼干。我愣了下,想起那是我最喜欢的口味,家里常备着很正常。她说:第一根是你的,别说我乱拆你的零食——咳,我觉得牙琉律师不会喜欢这种东西。
……他确实不喜欢。我配合地咀嚼,奶香与巧克力在唇齿间融化,扯出较为活泼的笑容,打开门邀她进入那片黑暗。但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为我买些,就像小时候为我挑选吉他那样。
为防止日晒对室内亲爱的摆设们造成损害,我常常拉紧窗帘,这次也同理。半年之后这间卧室对我的意义并无偏移,它承载了我童年与青春期的回忆,却不局限于此。
我无数次路过它,就像习惯性走过家门口的一棵树,如今再抬头看竟不知它早就长得这么高了——为我的旅途创造过那样多的荫庇,我却无从察觉。
我的个性,我的自信,我的执着,无一不来自彼时的栽培。除去父母,大哥是陪伴、指引我最久的人。
毋庸置疑,他是树叶的一部分。
午后炫目的日光泛白,刺入这方黑箱时叫人措手不及,我眯着眼睛,逐渐适应周遭纷飞的尘粒。它们简直同光点一般可爱,却宛如幻梦,无序地游动半晌便恢复沉寂,将我摔回冰冷的现实。
茜咯吱咯吱地嚼饼干,一粒渣屑都没落地。她睁大了眼睛环顾四周,说对我卧室的装潢完全不意外,和办公室简直如出一辙。我明白她意指壁柜里悬挂的木吉他和尤克里里,于是解释道,那都是我读高中之前玩的乐器。
哥哥买的吗?
嗯,他那时的律师事业已经相当成功了。
我有点嘲讽地想,能花那么多钱专门做伪证,我对大哥实际收入的了解还是太少了。绛紫色的床单与地毯不做声地躺在原处,近看一片毛绒绒,依旧是薄尘,我放弃了一屁股坐上去的念头。越过黑棕的衣柜,茜的注意力转向我的书桌,我倏然慌张起来,上面摆着很多我还没来得及收……或者说从来也没想过要收的东西。
想都不用想,她凑近了那张我和牙琉雾人的合照。
十几岁的模样呢,响也。她用自己的语气陈述。
国小毕业的照片,那一天对我来说没什么意思,大哥来接我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单纯觉得这张拍得好。我盯着已在相框里定格的那帧,许多片段的彩影迅速闪过,我抓不住它们,能做的唯有握着片缕的虚无径自怀念。
那……你的父母呢?她使用十分委婉的措辞对待这个问题,我条件反射似的想起她的简历背景,最后告诉她都还健在,只是基本不管我和大哥的事情。
为什么?
……呵呵,说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回过神时手指已经缠在鬓边的发丝上了。我小时候很崇拜大哥,所以十几岁的时候就想跟着他生活,再顺理成章地学习法律……父母年纪大还要忙生意,不想麻烦他们。
她不再看那张照片,转移注意力似的胡乱拨动起一排排竖立的书脊,我却读得出茜的思绪依然停留于那些过往。于是我试探她:你是姐姐带着长大的吧?
你不是知道吗?她没好气地抽出一本老旧得叫人不忍翻阅的《六法全书》,没一会儿,茜的眉心就更换了拧紧的姿态:抱歉,我刚才的语气……
没关系,我习惯了。我从桌上没见底的抽纸盒里抽出一张,擦干净相框与照片的浮尘。我只是想知道,茜对姐姐是怎么看的呢?你也会觉得,他们离我们很远吗?
咯吱咯吱戛然而止,她显然陷入了严肃的思考,决意在一分钟之内给予我精炼的答复。
兴许又过了一万年吧,她斟酌着说,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姐姐就像……我的妈妈。就像你一样,我曾经也陷入过漫长的迷茫。她顿了顿,很艰难地继续着——我从未见过宝月茜最脆弱的这一面。她将饼干袋夹在腋下,双手略显无措地反复摊开。那起案件你也知道,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怀疑姐姐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后来因为有成步堂先生在,这一切才得到解脱。姐姐曾经逃避过我的眼睛,但她的心从来没有远离过我。我敢说我绝对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她抬起头,霎时间我从茜的眼中望见不可退让的坚定,它刺穿了我。我突然后悔起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因为我意识到宝月主任检察官无疑是个善良的人,她只是因为爱着妹妹而做了错事;然而我的大哥,牙琉雾人,我对他所有评价都在第一期凶案之后如同一盆浓墨,怎么加水都是黑的,更别提最后又径直倒入一缸墨,再也回不去了,而这一切和我压根一点关系都没有——好吧,有半点关系,但不能更多了。
就连他到底爱不爱我这个弟弟,这样该死的、没有良心的问题,我居然也想打上一个问号。
你不用怀疑。她毫无征兆地补充道。他曾经对你的关爱一定都不是假的。但你说看不透他……也很正常吧。
正常吗?比起怀疑大哥我此刻优先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她点点头断言道,在他们眼里,我们真的只是亲近的弟弟妹妹吗?牙琉检察官,你心里绝对知道这点吧。
在这个福至心灵的顷刻,我准确捕捉到她话里词不达意的一抹含义。我问她,你的意思是,我们在他们眼中同样是“孩子”吗?
……嗯。她为我的悟性而怔愣两秒。你知道,年龄带来的阅历差是无法弥补的,我自己也会想这个问题,最后明白过来并不是我和姐姐距离很近——对,事实上我们就是很遥远,但她会向我敞开心门。声音落入停顿,茜做了个深呼吸,直面接下来愈发难以启齿的话语。至于牙琉律师,只是他单方面拒绝对你吐露而已,这样的选择无可厚非……我想,这说不定是他保护你的一种方式。
隐瞒也是一种保护吗?好吧。我不由得嗤笑,不是笑话她。我一直好奇大哥身上不正常的疤痕,以及他的微笑……甚至不是推开我,而是我本就无法跨越雷池半步。
我现在觉得大哥或许没有我曾经以为的那么高尚——当然,这种信念大概在七年前的法庭上就动摇了。我有意整理心情,因此随手抓起桌上一支圆珠笔玩弄起来,听见面前一丝极细微的叹息。……他多疑、自私,他忠于自己的利益与立场,在那之外的所有存在都如同沙砾,我大抵是其中相对较重的一块罢了。大哥不愿意告诉我,单纯是因为他的过往都与我无关,也不信任我能为他的事业带来什么帮助。
她反问道,他需要你帮助什么?
谁知道呢,我平淡地讲,一无所知地帮他诬陷其他律师之类的吧。
茜不再说话,她的白眼昭示着并非不能说而是不想说。她的表情明摆是要我自己考虑,可我现在所探及的深度貌似已经足够了,足够到能让我接受这是真相。我也放弃言语,不顾弄脏衣裤就坐在床上,冷静地劝自己接受她的意见:我们都太极端了,各取一半吧。
在她踏出房门前我把结论告诉茜。她这才得意地回过头:你太急于否定过去的自己了,要我说根本就没那么夸张,别自暴自弃地把你大哥想得那么坏。
……我没有。话已出口才察觉此番反驳无力得像要面子的玩笑。
你有。她又用饼干棒丢我,这次它吧嗒落地,我只好捡起来再精准丢进垃圾桶。走吧,拿着牙琉律师让你带的东西,下次你再回来收拾行李。
下次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这又不是我家。她眨眨眼,轻快得像只小鸟。我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些故事对她同样是需要被吐露的负重。即使耗时简短,却恰如射出一发埋在肉里许久的子弹那般令人解脱。
Outro: Axis
话虽如此,牙琉响也在见过牙琉雾人后只隔几天就回家整理行装,距离下次见到宝月茜却历经相当之久,足足三周。两个月前王泥喜法介去检察署敲开牙琉响也的隔音门时,他就透露了解散乐队的念头,告别演唱会迟迟拖到十二月初,即使不完美也终于落幕。其他队友也不似以往振奋,乐队缺了大庵,牙琉响也被迫将主音与节奏吉他的曲谱重新调整为他一人演奏的版本——那是主唱头一次觉得,摇滚乐居然也无法为他带来愉快。
飞雪与胧月一齐降临。
他与宝月茜的通讯没有间断。临近总结与展望并行的年关,工作不能再以三心二意的态度应付,在刑事科忙得团团转的刑警不再抽时间拜访休假检事,因为这个男人出现在哪栋房屋是随机的。
日本岛的天气总是骤变,降温还没有多久,东京灰白的天穹便开始飘雪,告别被窝和家门都变成煎熬。结冰的道路,牙琉响也骑不了摩托,也不想开车,期间咯吱咯吱踏着雪回检察署待过两天,不是复工,而是自愿向御剑局长上交年终工作总结,顺便喊来卡车拉走如今稍显多余的办公室陈设。牙琉检察官推测,和牙琉雾人差不多年纪的御剑怜侍貌似对他完全归顺检察署的行为非常满意,局长的眉头都舒展了两分,以后再也不用拜托纪检和保洁调小楼下办公室的音量了。这个年纪的男人真的是老古董。
与此同时,宝月茜在另一位检察官的手下做现场勘查。据她所言,对方是个不逃避搜查、尽职尽责的好检事。牙琉响也在电话里真诚地说,你满意就好,宝月茜只回了两声冷笑。
再往后,机票和德国家政都安排妥当,他开始列最后的清单。有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用品和衣服还留在宝月茜的公寓,于是周五晚上他打电话过去问,需不需要收走?手机那端沉默片刻,问牙琉响也现在在哪。他回答,在单人公寓。宝月茜甩下一句待会儿过来就挂了电话。检事迷茫地扫了眼日期:不是任何值得纪念的日子,距离圣诞节还有七天,他们的生日都过完了,她生气了吗?
惴惴不安的等待是如此难熬,所幸结果并非如牙琉响也所想——比如把他的衣服和牙杯都甩到脸上——而是什么都没有。她气冲冲空手来的。宝月茜甫一进门,就对他提出严正控诉:牙琉响也,你到底怎么想的?
啊?他霎时间呆愣住,法庭上与律师对峙时的余裕全然抛之脑后,旋即讪笑着耸肩,一副没底气的样子。什么啊?什么怎么想的……
她一如既往地直接:你要和我分手吗?
不,绝对没有这回事。牙琉响也下意识挺直腰板,答复脱口而出。他笃定无论宝月茜的脑袋想到哪里,唯独这句话必须先予以否决。
头和胸腔都有点痛,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又是这样。
他的眉眼又柔和下来:如果你是说放在你家的东西,我怕你麻烦才问的,没有其他意思。
她立马消气了——比起愤怒蒸发那更像是松了一口气。鼓囊囊的腮帮也瘪下去,她挨着牙琉响也坐上沙发。抱歉,因为你之前说没确定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我以为……再说,也不会麻烦。
男人一时哑然。在他原本的规划里其实不出半年就会回检察署复工,但种种心态作祟……兴许是别扭的自尊心,亦或是别的什么,牙琉响也没敢知会茜,怕一旦心血来潮改变主意,又要惹她不痛快。又过了一会儿,他轻描淡写道,我又没有辞职,茜就当我去疗养吧。
她撇撇嘴,你本来就是去疗养的。
也没有特别严重……
有一点也是有。她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开始脱围巾与外套。但我理解你无论如何都想把这根刺拔干净的想法,越早越好,对吗?哦,毕竟你还是个天才检察官,不能荒废本业。
她先前的闪击太过迅猛,牙琉响也的大脑处理完毕后很迟钝地才反应过来要泡红茶这件事,以及这么冷的冬夜她依旧打车风尘仆仆冲进公寓的事实。话里的调侃他照单全收:宝月茜说得没错,旅居究竟意味着过去还是将来,兴许二者皆有,正是他接受现实的方法论。
逃避没有意义——无论是牙琉雾人的碎片还是牙琉响也自己的痕迹,他想,都需要花额外一段时间专门整理。
但在那之前,牙琉响也承认,他还有事想和茜一起完成。他想起这跌宕起伏的几个月里甚至没有过几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因而把话题又一枪射向另端:嗯,我们去约会吧。
瓷杯与茶几亲密接触,声音脆得像打碎一池镜面。红茶热气腾腾,水蒸气氤氲了他眼前的刑警,对她也是同理。她疑惑地挑起眉毛,怎么突然说这个?转移话题的技巧未免太拙劣了,检事。
我对茜的观点没有异议。男人用检察官的语气念起台词,她的表情便拨云见日。机票是下周三的,在那之前,这个周末可以留给我吗?
这么早?……好吧,今晚住你家。她墨绿的眼睛仅黯淡一刹就隐去,牙琉响也的视线往下扫,看见她藏在袖里的手指貌似正在彼此挤压着。她嘟起嘴巴,去哪儿?别在家打Switch。
去横滨看雪吧?在当地租一辆双人摩托车,带小茜体验一下环海旅途。
你有证吗?
有啊。他眨眨眼。双人的。
好,唉……下周五就是圣诞节,你真会挑时间。
他抱歉地笑着,只能吻一吻她的唇角作为补偿。
不过,事实证明男人的临时起意从来不会得到上帝的认可:横滨的雪比东京还要厚,摩托车除了推行没有更安全的移动方式,于是这个选项在他们乘新干线到达后被立刻排除了,预想中的浪漫场景并没有在现实降临。然而当牙琉响也的手揣在兜里时,宝月茜的手就揣在他的指间,细雪般的幸福在掌心融化,呼吸着同一片冷雾的二人便不再在意其他。
日本的冬季,淹没脚踝的大雪并不少见,但对于牙琉响也和宝月茜来说更多以妨碍现场搜查取证的身份出现,唯独现在是讨人喜欢的。沿桥散步赏景固然美好,湿冷的风渗进衣领却并不好受,宝月茜没过多久便开始吸鼻子,她十分疑惑,难道牙琉响也就完全不冷吗?抬头却见身边的检事已经面容僵硬,不自然的微笑贴在脸上。他敏锐地捕捉到宝月茜的意图,而且实际上他早就想说了:不然我们还是回室内吧?
你冷怎么不早说?嘎吱嘎吱的声音停歇,她的指甲狠狠掐进响也的掌心,痛得后者缩起肩膀。和我在一起竟然还这么要风度不要温度,你太努力了……
牙琉响也的大衣底下不是暖和毛衣,而是薄薄针织与衬衫,应对深冬简直是杯水车薪。她出门前就叫他换下,结果一不留神牙琉响也还是固执地穿着他帅气时髦的内搭出了门,两个小时后落得如此下场,毫无疑问的自作自受。他可怜兮兮地解释着,想给茜留下最好的印象。宝月茜又掐他一下,难道你不想让我去机场送你吗?到时候再孔雀开屏吧。
他的脸颊蹭上茜的额发,和环境温度已然融为一体,因而并不温暖。牙琉响也不以为意,欸,我突然想起来,茜还没有好好听过我演奏吧。
……我不知道你的“好好听过”是什么标准。这么说着,她的手指却并入检事的指缝,口袋被烘得很潮湿。作为演唱会安保和无辜路过办公室的刑警,你的歌我都会唱了……这算吗?她又忽地忆起什么,恍然啊了一声:上次……刚入秋的时候,你在家抱着木吉他给我弹过几首歌,那个算吗?
白鸟掠过辽远的天野。他们往回走,雪白的海岸线逐渐远去,在风声中靠近巴士站。牙琉响也拖出很长的嗯声,说,也许算吧,我想让茜也听听我的电吉他。她抿抿嘴,金属摇滚吗?我知道你听不习惯,他说,是比较和缓的歌曲——别担心,我知道这附近哪里有演奏的条件。
她默念道,根本就没人担心啊,想什么呢。
站在高耸的YAMAHA大厦下时,宝月茜不由得睁大眼睛,轻如雪花的感叹瞬间被风吹散,与簌簌落下的白色交融。自动门内溢出淡金的暖光,钢琴若有若无地飘进耳朵,仿佛要踏入另一个世界。
无论是见过多少世面的人,站在这栋漂亮的建筑物下也会忍不住赞叹吧……映照着茫茫雪色的玻璃,也反射着她皎洁的心。牙琉响也掩不住兴奋,毕竟总部大厦不是经常能来的地方,他的心早在路上就砰砰跳个不停,如今更是无法在门口多浪费一秒。
他今天只戴了围巾,没有口罩和鸭舌帽。是否会被认出不再重要,检事的手自顾自地探入刑警的口袋,牵着她小步地、迅速地前进,最后演变成三两步冲刺跃入大门,而紧闭着眼睛的宝月茜只想画十字感谢灵敏的红外线没有让他们撞上玻璃。方才的钢琴曲已然变为一抹环境音,他们在地毯扑落身上将化未化的雪片,在一楼简单参观便跟着前乐队主唱的脚步上行。
二楼是乐器体验区,同时有效果器与音响可供使用。路过几台键盘、三角,一排排颜色跳跃的电吉他张牙舞爪地挂了满墙,她穿行其中,幻觉自己来到了一座嘈杂的森林,尽管没插电的乐器们并未发出任何声音。牙琉响也滔滔不绝地小声介绍着,像是在做法庭陈述,当然,比他实际进行陈述的态度要认真细致多了。原本,一些相对大众的品牌她还能点头应和两句,可牙琉响也兴致勃勃越讲越小众,她认命地断定他绝对把乐器当做一门能写论文的学问来钻研,到最后连嗯都懒得嗯,光把检事单手拴在身边,作为一台不会休息的景区讲解机器,另只手抚过或光滑或磨砂的琴身与护板,凉凉的,居然很舒服。
碎碎的声音并不很啰嗦,因为同一楼层还有其他顾客试音弹奏,检事的底噪被完美缓释了,再者,牙琉响也的嗓音姑且也算好听。尽管那些敢于在公共场合拨弦出声的人弹得还不错,可旋律扭在一起就不再是旋律,像交错着拆不开的铁弹簧,令人牙齿发酸、鼓膜隐痛。
她光明正大观察牙琉响也的表情:几乎没有破绽的微笑,只有眉眼控制不佳,可以看出当事人同样程度的忍耐……哦,压抑自己的表现欲,不是忍耐别人。
停,好了。她对一切的一切都忍无可忍,食指虚压在牙琉响也的嘴唇上方,对方旋即乖巧地闭嘴。说了这么多,你想多往家里添一把吗?
得到的回复是真挚的否定。牙琉响也表示他除了介绍没有其他意思,喜欢的型号已经到手没必要多买,更别提以后公众演出的机会可能也不会再有了。宝月茜心软,不动声色暗自可怜他几秒钟,踮脚摸了摸牙琉响也不那么蓬的脑袋。
去吧,她说,你今天不是还有一次演出吗?
他在不远处调试设备,电子琴和电吉他静静地就位,当真决定要在这样的公共场合开一场牙琉私人演奏会。这里没有华丽的灯光,除了量产顶灯没有其他装饰,窗玻璃反射着室内的花花绿绿,与霓虹色的城市夜景相融则愈发缭乱。宝月茜靠在墙边,回味他方才用蓝牙耳机为她预告的曲目。她想起十几年前还是国小生的时候,放学比检察署下班时间早很多所以没法等姐姐来接,每天要独自乘巴士到家附近的小商业街,再走一小段路回去。孩童时代的记忆遥远得像一部电影,吱呀呀地播放。她还记得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途中有两三个十字路口,有面包店、书店、24h便利店,也有CD商铺,路过或敞或关的玻璃门时能捕捉到风格跳跃的旋律,这是她每日新鲜感的来源。
她曾经有一天在CD店外听到这首歌,也就是牙琉响也介绍的曲目,竟在十几年前就以随机播放的方式溜进宝月茜的人生。琉璃般澄澈的前奏,天使的声音漫游于浅淡的夕阳之下,漫过建筑物与行人的阴影,漫过她年少的心时,顺带清洗去所有在学校残留的不快。如此纯粹的美丽,她想起那时的感受,无法否定旋律中的悲伤,却同样确凿地体会到幸福与闪闪发亮的希冀。
十一岁的宝月茜尚不明白那些纤细的歌词代表了什么,但二十五岁的宝月茜在经历太多别离相遇再别离后,她逐渐雕琢出自己的理解。这首歌同样在牙琉响也的歌单里驻留了十年,这是他自己说的。他还说从前单纯是欣赏旋律和演奏技术,但随着走过的路越来越多,注脚随之增加,他貌似体验到其中愈发复杂的感情,也醒悟过来,本就有太多心意无法直截了当地通过对话传递。
她断定牙琉响也选择这首歌并不仅是因为人声后两分钟的电吉他独奏可以让他一展身手,他有想说的话要藉由它传达。
这些话哪怕他不说宝月茜也会明白。
可是她想要听见,是的,她想要听见他的声音。
没有令人心跳加速的熄灯,没有报幕,没有舞美,连观众都仅有一位。牙琉响也的唇瓣贴近麦克风时清脆的电钢琴与之和鸣,音符一滴一滴下坠,连绵成牵住白鸟大桥的钢线。她的眼前恍惚间随歌词编织出北海道的海色,在这个冬季的横滨。
風がそよぐ海岸の空はとても蒼くて
冷たい空気に響いた君の声は暖かく
他们并肩走过的海岸线,从夏天到冬天,居然有那么长。
牙琉响也的钢琴同样拿得出手,这点宝月茜前一阵才深刻地认识到,还不是凭借他办公室那台简易的小键盘。她拜访牙琉家别墅的时候意外发现琴房里同时架设了三角钢琴与小提琴,本以为都是牙琉雾人的消遣,结果牙琉响也主动认领了那台蒙布的大家伙,说他从小就练,弹了很多年,但在乐队不做键盘手是因为吉他主唱能站在最中心——他喜欢那个位置,享受它所带来的目光与畅快。
她当时笑了,说,很符合我对检事的刻板印象。
此刻,他温柔的指法依旧在键面梭巡,似飞鸟点过水面,仅留下泛光的高音。渐入的、水流幕一般的旋律占领注意力的全部阵地时,她忽地发觉这层楼似乎不如刚才那么嘈杂了。其他客人的杂音逐渐减少,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了嗓音缠绵的乐手,礼貌的窃窃私语紧随其后,然后是几台悄悄举起的手机。
牙琉响也貌似沉浸其中,实际上早已注意到周遭无声的插曲,可双眼却还是不依不饶地注视着她。宝月茜不太情愿地承认,她的存在似乎……好吧,相当惹眼。
信じ合うこの気持ちを いま僕は強く見つめた
他凝望着她,目光轻盈得如同一段无法握住的彩虹。
通じ合うその勇気を いま君は信じてくれた
繋いだこの手 素直なその心と…
副歌前的过渡段,气氛逐渐抬升时他按下琴键的力度也愈重,然而听众们期待的高潮仍未降临,只在一段炫技意味的即兴后压低进入二段主歌。宝月茜听到身后人群涌现出收敛的赞叹,想必牙琉响也一定非常满意。与恋之小夜曲的风格相似,他以呓语般的低沉嗓音再度完成,尽管是类似的旋律,她却听出牙琉响也用了不同的情绪处理……这就是专业的歌手吗,她又一次承认了。
讨厌还是喜欢,果然后者占比更多吧。
这个事实也很讨厌。
「いつか話したあの事も 今は想い出だから」
振り向きそう言った君の髪が 優しく靡いた
那双深情得叫她想要逃跑的蓝眼睛又时机恰好地追上了她,宝月茜的手下意识地撩到耳后,回过神来几缕长发业已拨至颊侧。她明确感受到自己的脸蛋正在以可感知的速度烧红,甚至有人跟着牙琉响也把注意力分给她一点,幸好很短暂,迅速就抽走了,不然宝月茜真的想钻进地里。
やっと理解った 何より大事なこと
她攥紧了衣袖。如果先前琴声还好比优雅的俳句,如月光一般绮丽地铺饰,那么此时此刻,牙琉响也传达的情绪便失去了那些表演性的温柔——就同他本人一样——更似双手交握时的隐忍不言,像他即将吐露真心前失去完美控制的唇角,像他在法庭上……望向天花板时,任由额发掩盖面容的不安与悲哀。
她的心恍若被攫到喉口,如此酸涩,能感受到它正在飞快地跳跃,明明是温柔的歌,宝月茜胸中的回忆却痛苦地翻腾着。
不能说她在这种时候想起了一切,因为事实是她从来没有遗忘过。她陪伴着牙琉响也在这度日如年的几个月浮浮沉沉又浮浮、她比任何人都能够体会他的心——
響き始めた その瞬間は
初めて君と 出逢ったあの日
少し交わした 些細な言葉
全部覚えてる
属于牙琉响也与宝月茜的齿轮开始转动。些微降调并不突兀,牙琉响也的假音熟练地抬升,无人言语,兴许呼吸也停滞了,而时间如同倒置的沙漏带宝月茜回到她与牙琉响也初次见面的那一天——如果意识拥有独立的空间,她会发现牙琉响也已经在那里等候许久。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清晨,普通得连闪光点都没有,甚至还因为早上睡过头没赶上准点的电车而令人生厌。天气灰蒙蒙,她的科学搜查官考核落榜,被分配来刑事科为牙琉检察官做现场搜查,见牙琉响也第一面就觉得这人不好应付,不是心目中御剑怜侍那样的可靠形象,令人失望得咬牙切齿,但是那不礼貌,所以她把咬后槽牙改为嚼江米条。尽管如此,宝月茜的眼睛却又是客观锐利的,彼时的她只有一个结论:虽然不靠谱,但是个正直的人。
共同流逝的时间证明她的论断无误。
在牙琉响也的视角里,那一天同样平凡,前一天是给摩托车加油的日子所以那日他的马力格外充足,嗡嗡冲进检察署停车场时和一众同事道过完美的早安。新分配到组内的刑警是年长他一岁的女性,宝月茜,姐姐是宝月主任检察官,美国留学多年,曾经与成步堂龙一共同解决前警察署长严徒海慈的案件,曾经作为御剑怜侍的非官方助手参与部分搜查……他从同事口中获取到了这份相当光辉的履历,它写满了日本司法界传奇人物的名字。
他本以为这又是什么领导分配来的关系钉子户,不过按理说这种人也不会去最忙最累的刑事科,算了,随便吧。不过这些不着调的想法在他见到宝月茜本人时立即纷飞散尽了:她是个就算不情不愿也会尽职尽责完成工作的好刑警,脾气有点差,但也算有趣,偶尔别扭的模样也很可爱。
双向发放的好人卡,谁都没有宣之于口。此后数不清的普通日夜振翅飞过,从第一次加班后送她回家,第一次只有彼此的晚餐,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接吻后被扇了一巴掌又听了三天道歉,第一次留宿,第一次做普通上下级关系之外的事情,到后来根本没有任何普通可言。或许起初只是小小的偶然,但牙琉响也坚定地认为这是命运为他安排的礼物——美好的事总是以不起眼的形态初次展现,而他恰好拥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以及擅长得到美的能力。
宝月茜是他所得到过所有美丽的事物中,尽管不够圆润而时常硌手,握在掌心时却最温暖的。他能感受到她表里如一的纯粹,所以想要回馈她,想要靠近她,想要伸出手扯断缠绕于周身的、混沌不堪的丝线——
离别只是暂时的休止符,在这一切结束之后他发誓还会回来,他绝对要向宝月茜展示崭新的自我。
こんなに高く 眩く光る
君と僕が見上げる空に
いくつもの奇跡 羽ばたいている
人声渐弱,好似海畔自由的白鸟,转瞬消失在世界的尽头。牙琉响也单手完成最后一段电子琴的演奏,开始重复播放方才演奏过的小节,另手熟稔地拿来吉他背好,在适当的节点拨弦并入。自己与自己的合奏更胜一种浪漫的对话,嘶吼一般的电吉他与清亮的合成器交缠着,他恍若置身于一座白石的钟塔,沿着雪白的螺旋梯无尽上升,最后在令人目眩的云端尽头无声无息地炸散开来,留下漫天洁白的羽毛。
那些积攒了太多太浓重的痛苦、困惑与疲惫,如此绞人肚肠、催人泪下的过往,曾经焦灼、迷路的心,交织的思念与悔恨,他全部在这个顷刻舍弃。
他将回忆与期待留在平面内虚无的两端,向未知的空间逃遁,却依旧坚守原本意志的星点。
宝月茜看不清牙琉响也的和弦。他的手指在琴颈迅疾地游弋,徒留阶梯式攀升的旋律,混乱与秩序并存,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她看见他的颊侧划过一滴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