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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粼粼地折着细碎的月光。太阳升起之前的海浪声总是显得很响亮,一路扑上心脏。沙子是濡湿的,如果把手插进去,就会触到微凉的晨意。
但是是抓不到的。就算很用力地攥紧手心,沙子也还是会簌簌地溜走。
如果蹚进水中,会是什么感觉呢?
根地黑门站起身,拍了拍衣尾,往前迈了两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靴子脱掉,裤腿捋起,——袖子也挽一下吧!于是就这样去踩那海的边缘。
浪花扑上来又退回去,像小山一般层叠着蔓延,像裙裾一样团簇着舞动,像晴朗的云,蒸腾的烟,根地黑门看着那苍白的水沫着了迷。明明是生在大地上自然的产物,却牵起天地云雨,牵起圣灵生命,似乎要在万物间穿针引线勾起一幅密密的诗了。他一步步追着,看着它们的嬉戏追逐,听着它们低吟争吵,直到真正地走进去——走进去——
像是被拥抱住了呢。是多么紧的拥抱呢,才能用力到连心脏都闷起来,呼吸变得艰难。所以,是接纳吗?被这样的生灵环绕;于是水滴起舞,沾湿他的衣发,空气都要让步。
海的低语变成了呼啸,像混沌的咆哮,隆隆地在耳边响起。是召唤吗?是最终归宿的指引?不然为什么万物的声音都为此让步,只留下沉默的海,——沉默的海震耳欲聋的吼声,让整个心脏乃至躯体都为此震撼了。
天亮起来了。黑蓝色的海被擦亮,翻涌的金色折进眼底。海是什么颜色?现在连思考都有些费劲了呢。步子越来越沉重,是邀约的挑战,还是含蓄的拒绝?根地黑门弯下腰去,伸出手掌去触那片亮闪闪的颜色。
抓不住的。比沙子还要缥缈的存在。
或者根本就不存在。
只能看,只能用心记忆,只能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摹画,而永远无法握在手心。也永远无从得知,那片耀眼的金色到底拥有怎样的炽热。手掌下是一片冰冷的触感,要拒人千里;海风吹过后,甚至连自己的温度也要被带走了。
原来是它从来都不在啊。当直起身时,阳光自上而下直射过来,根地黑门忽然明白了。它从来都不在这片海上啊。
它在那样遥远的天边,只是些微地洒下了一缕气息,分给这片海。
真是可笑——
自己居然总是固执地守着那片倒影还以为是人生的一切呢。
根地黑门想笑。肺部挤压,声带震动,勉强地发出了一声“哈”。
“哈哈,哈哈!”
他用力地吸气、呼气,用力地挤出响亮的笑声来。奇怪,怎么不会笑了?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表情,不是他总是挂在脸上的、最拿手的面具吗?怎么风一吹就散了?是被翻滚的海浪卷噬去了,还是说,他从来都没有笑出声过?
“哈哈哈!”
他终于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挤在一起,挤出急促的喘息,挤出眼角的一片潮意。根地黑门深深地弯下腰去,又惊于额头与冰冷的海面如此贴近,一个趔趄几乎要往后倒去。不过似乎也是一种选择,像无数捧被他带来的花一样,在并不知道自己下一秒的命运时就被抛洒在海面上,翻卷的海浪会带它们去遥远的角落。海底深处或者沙滩对岸,大概都会是幸福的选择吧?那么不要挣扎了,也许这就是邀约,大海赐予他的——
“根地学长!!”
什么声音撕裂了海层层筑起的声浪,直直地冲进来,像那缕直射过来的阳光一样锋利到几乎带着刺。
根地黑门下意识往后踩了一脚,稳住了身子。
“根地学长!”
根地黑门茫然无措地回过头,看向声源方向。
一头粉发,正撑着膝盖,在海边大口喘气。她似乎很累呢。
“根地学长要去哪里?”头发乱了,为什么要跑着来呢?又有什么样的急事要说?……为什么会猜到我在这里?根地黑门望着她,隔着海浪扬起的屏障。
“根地学长…?”她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一些,能抬起头来了;而抬头的一瞬间,那抹琥珀色照了过来。
根地黑门慢慢分辨出来了。
“立花……学弟。”
太阳越来越高,海浪慢慢卸了劲儿。湿漉漉的布料粘在身上,有点想让人发抖。而空气里——“空气是暖的啊。”根地黑门没头没脑地说。
“是啊,”岸边的人接话那样急促,似乎是有什么紧急的事,连思考也顾不上了,“因为太阳升起来了。”
“已经是温暖的晴天了,根地学长。”
太阳——对,是太阳啊。根地黑门伸开手掌,暖融融的阳光帮他褪去了海水沾上的冰冷的凉意。真是神奇呢。明明还以为只剩一片刺骨的、寒冷的虚幻……
“根地学长,会不会很冷?……要不要走过来看看?这里大概会比较暖和哦。”她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要哽咽?根地黑门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受太阳的吸引。
原来拥抱应该是这样的感觉啊,根地黑门恍惚着想,没有压迫与窒息,而是轻柔的、温暖的,让心脏再度缓缓跳动起来的——
"只是来还东西。"他举起右手,指缝间最后一粒沙子坠向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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