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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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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19
Words:
9,501
Chapters:
1/1
Kudos:
5
Hits:
186

【葡英】Waiting for the flowers to bloom

Summary:

孩子是由父亲播下的种子,在母亲的土壤里生根发芽,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绽放开的花。

Notes:

自我流,ABO世界观,生子有,注意避雷.
大前提锁定上下,实质无差.
塞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笑话.
以上

Work Text:

  

01
  一年的最末尾,一个葡萄牙人焦急地陪在丈夫身边等待生产。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骨骼分明的手青筋暴起,握把被捏得几近变形,自己却帮不上一点忙。
  “Arthur……”
  “我们不生了好不好……”
  泪水布满了葡萄牙人的面颊,他不敢触碰丈夫,生怕他一个松懈,就让前半天的努力全部作废。额头抵着冰冷的器械,此刻是他一生中最为虔诚的祈祷。
  “闭嘴……妈的……啊!看不下去你就给我滚出去!”
  英国人磁性的嗓音早已被折磨得嘶哑不堪,如在沙漠中久未饮水的旅人。腹部的疼痛几乎将他撕裂,他又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活无法排出的异物让他分外暴躁,而罪魁祸首此时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毫无意义的蠢话更是让他火上浇油,暴怒之下他松开握把抓来葡萄牙人的手臂张嘴咬了下去。
  鲜血顺着牙齿与皮肤之间的缝隙溢出,可男人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似乎这样就能从中得到些许慰藉。冷汗自额角滑落,与泪水交融,他所能做的,仅有承接这不及爱人十分之一痛苦的宣泄。
  这样的情形大概又持续了三个小时,男人的手臂早已一片血肉模糊,随着婴儿的啼哭声在产房内响起,终于结束了一场酷刑。已经精疲力竭的英国男人已经没有力气再睁开眼,就这么在混合着浓烈血腥味的葡萄酒香中睡了过去。产房内外的欢呼似乎与他毫无关系,男人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在丈夫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睡吧亚瑟,我在这。”

再次醒来时,耳边早已不再嘈杂,但隐约还能听闻走廊里轻微的咳嗽声。
  窗户被窗帘完全遮掩透不出一丝光亮,根本无法根据窗外的天色来判断当下的时间。男人循着手背的触感缓缓侧过头去,卷发男人虚握着他的手正睡得香甜。不知道这人在他昏过去后又哭了多久,眼皮的肿胀现在依旧能看得出来,略深于他的肤色并没能替他遮掩住眼袋的青黑,他起码有一个星期没能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尽管他有劝这人和他一起睡,自己有事会叫他的,可他依旧固执己见,轻轻地替他按摩着腹部,哄他睡去。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尚且自由的那边手,试图抚摸爱人的面颊。可没等到肌肤接触,原本睡着的人突然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与他对视一眼后主动蹭上了他的手心。上下眼皮仍在不停地打架,男人似乎又准备要睡过去了,虽然很心疼爱人,但男人还是决定先阻止他那么做:“佩德罗,我想看看我们的孩子。”
  “嗯……好……但是你先喝点水。”
  梭罗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的时候头还有点晕,一时间差点没缓过来又摔了去。冷水的刺寒通过皮肤传至中枢神经,在屋内有暖气的情况下他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哆嗦。顺势将烦人的刘海全部撩起,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打湿了衣襟,梭罗望着镜中的自己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离开了卫生间。
  当他捧着饮用水回来时爱人正望着天花板发呆,手机一早就被他没收了,不然不好说这个工作狂会不会现在就开始处理起堆积的工作。柯克兰闻声转过头来,注意到爱人的目光的梭罗对他回以一笑,大步上前迫不及待地给人来了一个浅尝辄止的深吻:“亚瑟……我的亚瑟。”
  温水顺着舌尖缓缓流向他干涸的喉咙,分外感谢自己恋爱时抓着他练了那么久的吻技,否则他真的会怀疑此时自己会不会被这一口救命水给呛死。
  唇分之时梭罗还有些留恋,但碍于伴侣此时的身体状况只能作罢。将纸杯放入柯克兰手中后再握住他的手将杯子送往他的嘴边,得到滋的嗓子终于不再犹如烈火灼烧。正当梭罗想再倒一杯时,柯克兰摆了摆手,示意先让他看看孩子。
  “宝宝还在睡。还是别打扰她了,暂且先看我手机里拍的吧。”
  “She?A girl?”
  “对,是女儿。是你想要的女儿。”
  “我就知道……”
  幸福的眼泪溢满了眼眶,这么久的煎熬终于如愿以偿,柯克兰激动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梭罗坐在床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边调出相册将手机递给了他:“她的眼睛是绿色的。”
  “废话,我俩的眼睛都是绿色的。”
  “我觉得她更像你的绿多一点。”
  刚出生的小孩基本没几个好看的,可尽管是面对着电子屏幕,柯克兰的心依旧柔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他和梭罗生命的延续,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他们期待已久的宝贝。
  比起孕期激素作祟,柯克兰更愿意相信是自己发自真心地喜悦这位天使的到来。
  “佩德罗……佩蒂……我真的好想现在就亲亲她……”
  “饶了我吧,好不容易才将她哄睡着的。一会,一会,等她醒了我就立马把她抱过来给你看好吗?”
  “不能直接把婴儿床推过来吗?”
  “我试过了,她稍微一点动作就会醒,哪怕是碰被子都不行。”
  “那我下床去看她。”
  “别,等会儿,一会儿就到时间喂奶了,到时候我再把她抱过来好吗?不急这一会,我们先给她确定名字吧。是从之前起的里面挑还是重新再起?”
  “……叫Rosa吧。”
  “Rosa Kirkland.”
  “Rosa Kirkland Carriedo.”
  “她是我们的玫瑰。”


02
  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可爱的时光就和比格的赏味期一样稍纵即逝。还没等梭罗从被小天使扑到怀里叫父亲的劲中缓过神来,小姑娘就已经开始“上房揭瓦”无恶不作。什么今天藏一个柯克兰的U盘,明天在他的一份文件上画画,又或者是将床头柜的计生用品全部扒拉出来弄得一地都是。
  也不知道是遗传了他俩谁,明明他们都算是稳重过头的,怎么生出来的孩子能那么皮。
  下班回来做完饭打扫完房子的两人瘫在沙发上,罗莎仍旧不知疲倦的东跑来西跑去,柯克兰第一次萌生了要个孩子是否是个错误的选择,头一歪靠在梭罗的肩膀上魂都要飞出来了:“……佩蒂,你说要孩子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那有什么办法,生都生出来了,总不能再塞回去吧。”
  “Rosete,到我这来。”
  梭罗刚一唤名字,小姑娘就如同一枚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精准落在了梭罗的怀中。
  “Papá,你们陪我玩好不好,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
  你哪里无聊了,一天不到的时间这个家都快被你翻个底朝天了。柯克兰有些头疼地抵住太阳穴,每天下班回来面对如此乱象还能笑得出来的也就他佩德罗。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梭罗了。甚至每次他一想训斥,都会被梭罗转移注意力到其他的地方。
  你就宠她吧,迟早把她宠得无法无天。
  对于伴侣的放纵式教育柯克兰未免有些气恼,这与他幼时接触到的精英教育相差甚远,几乎可以说是完全违背了他的教育理念。可看着爱人乐在其中的样子,他还是选择了适当的放手。
  “……所以说,快去找你daddy,光我们俩玩不了,还要他加入才行。”
  “Daddy!”
  接收到梭罗交予的任务后,罗莎立马一个转向扑进了另一位父亲的怀里。原本还在放空思绪的柯克兰立马回过神来,着急忙慌地扶住小姑娘以防她摔倒:“你能不能淑女一点!上帝啊,你知道你这样有可能会摔下来吗!”
  “我知道啊,可以daddy你在我身边啊,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摔着的。”
  “那如果我不在你身边呢?”
  “那我就不会这样做啦!Daddy来和我们一起玩游戏好不好,就差你啦,求求你啦!”
  “……好好好,my sweety,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耶!Daddy最好了!亲亲!”


03
  由于工作的缘故,柯克兰鲜少有时间参与到女儿的教育环节中,一直以来都是由梭罗来辅导。直到老师的电话打到他那,他才思考起将女儿的教育交给这个大学上课没一节清醒过的人是否是有些过于离谱。
  他提前和上司打了招呼回到家中,推开门,一个水球迎面向他袭来,他下意识地握住手中的钥匙防卫,锋利的棱角刺破了橡胶,其中的液体失去束缚顺着惯性继续向前飞驰,刺骨的凉水泼了他整整一脸。
  一室的空气骤然凝固。
  水珠沿着镜片滑落,浅灰的西装颜色逐渐加深,本就一肚子火的柯克兰彻底爆发了,关门的时候稍微有些没收住力气,金属片之间的震荡在摆满家具的房子内不断回响着。
  原本嬉闹的父女俩一下子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画面倒带回放,呲着的大牙收了回去,蹑手蹑脚地靠着墙根站好,静候船长大人的发落。
  “谁起的头。”
  柯克兰的目光冷冷扫过,方才还在欢声笑语的二人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喘。想从梭罗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中获取到信息实在是难如登天,于是柯克兰将视线移向了一旁的小姑娘。与他颜色更近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知女莫若父,这种毫无悔意的反应一定肇事者另有其人了。
  “佩德罗!”
  “在!”
  梭罗几乎是被拖拽着强行带走的。衣领勒住喉咙止不住地呛咳,背对着柯克兰,他甚至还有闲心和女儿比了个做饭的手势。罗莎点了点头,并示意他自求多福。随着房间门的闭合,逃过一劫的罗莎长舒了一口气,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开始着手本应由梭罗来完成的工作。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房间门才被再度打开。两人换了套衣服坐在餐桌前,当罗莎正要开动时,被柯克兰用刀柄敲击桌子的声音打断了。
  “接下来我宣布个事。”
  “你以后的学习将由我来接管,佩德罗将负责你在葡萄牙语方面的教学。”
  “亚瑟……她现在的课业本来就很多了,你还让她学葡萄牙语……况且我们这是在美国……”
  还没等梭罗为女儿多求情几句,就被无情地打断:“不行,这事没得商量。如果是其他语言无所谓,但是葡萄牙语必须学。她总不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拼吧。”
  “我会拼!Rosa Kirkland Carriedo!C-A-R-R-I-E-D-O,Carriedo!”
  “好吧,看在你感兴趣的份上,希望你不要后悔。”眼见事已成定局,看着此时仍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的小姑娘,梭罗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洗完澡后,罗莎蹦跳着回到房间,梭罗早已在床上等候她多时。他拍了拍大腿示意女儿坐过来,待姿势调整合适,他拿过一旁倒扣着的书,开始了葡萄牙语教学的第一堂课。
  葡萄牙语的字母虽与英文有所不同但并不算难,除了“R”的小舌音初学者比较难发出外,罗莎很快便掌握了其他25个字母的发音。
  或许是孩童对未知事物的兴趣使然,罗莎不断催促着梭罗继续教下去,可这时梭罗却合上书换成了另一本:“已经足够了,你今天学习的知识量。Bebézinha,我们来讲睡前故事吧。”
  一向喜欢听睡前故事的罗莎此时却不乐意了,拽着梭罗的衣袖恳求道:“Papá你再多教我一点嘛,我还想学!”
  “这是怎么了?”
  梭罗向来是家中最难动摇的,于是罗莎便将目光投向了闻声而来的柯克兰,伸手讨抱:“Daddy!我想继续学,可是Papá不让!他说我今天学得已经够了!”
  柯克兰抱起女儿,疑惑地看向爱人:“为什么,佩德罗?”
  “没必要学那么多,又不用参加考试不是吗?况且她连小舌音都还没掌握。”
  “但那不影响我学其他的呀。”
  小姑娘撒起娇来一把好手,仅仅只是一个娇嗔,就足以让柯克兰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忍不住开口道:“她想学你就继续教她嘛,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梭罗无奈地叹了口气,随手写下了一个单词递到罗莎面前:“如果你能念出这个单词,我就继续教你来,跟着我念,Carro,ca-rr-o。”
  “Ca……r……le……Ca……le……r……le……”
  “我说了你连小舌音都没掌握吧。下一节课的内容是音节的划分,先学会划音节才方便背单词。你连小舌音都不会发,那音节划分遇到的时候你要怎么拼呢。”
  “那你多教教我嘛,r……le……”
  “来看着我sweet,舌头尽量向后缩,然后轻轻地吸气,让气流冲击小舌,使其振动……”
  刚确认关系没多久时,梭罗就是这么教柯克兰小舌音的。他虽然出身于葡萄牙北部,却是在中部上的学。为了适应当地习惯,被迫从原先的大舌音改为现在的小舌音。起初他只是觉得柯克兰练小舌音的神情好玩,便借由教人的名义凑上去偷亲。只是没想到柯克兰居然真的根据他那套瞎掰理论学会了,得意扬扬和自己炫耀的样子像极了一只骄傲的猫咪。
  梭罗捧着脸,盯着柯克兰教导女儿的样子看得出神。
  多么令人怀念的岁月啊。因为有你在,每一段回忆都变得弥足珍贵。


04
  没有人会想到,在家里上天入地、闹腾得不行的小魔女,在学校居然会被人欺负。
  待到柯克兰火急火燎地赶到办公室时,梭罗已经和老师“沟通”了有一阵了。饶是脾气好如梭罗,在被这样反复打断发言后也难以保持微笑。好几次咂舌暗示话题终止都未被察觉,插着兜的手习惯性地想摸出根烟,但在想起身处何处后还是忍住了。
  仰面朝天以避免继续加重内心的烦躁,可喋喋不休的强词夺理仍在耳边萦绕着。皮鞋叩击地面的节奏愈发急促,梭罗隐有几分即将爆发的趋势。
  柯克兰站在旁边听了一会也被气笑了,他上前拍了拍梭罗的肩示意换人,却在瞧见对面的正脸后笑意更浓了:“好久不见啊约翰森,你这种货色都能来当老师了啊。”
  “柯克兰?!”
  那双锐利的祖母绿眼睛实在是令人难以忘怀,曾经糟糕的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约翰森慌乱中错手打翻了桌子上的资料,俯身去捡时才注意到父亲那一栏赫然写着“Arthur Kirkland”。
  冷汗不断凝集成滴顺着皮肤纹理滑落,约翰森勾起唇试图缓解当下的气氛,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柯克兰还在不断地逼近,直至他紧贴冰冷的墙面,才若无其事地拉过椅子坐下:“老伙计,你现在是老师了不用罚站了。别那么紧张嘛,我还能吃了你不成?那就让我们好好来聊聊关于我女儿考、试、弊、的、问、题、吧。”
  “你……你先把脚……把脚放下来!这可是学校!我……我警告你不要乱来啊!”
  这种过于血腥的场面自然是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的。梭罗领着女儿出来后却并没有离开,而是贴心地关好门继续在一旁站着。
  看来采购部门并没有偷工减料,这栋楼的隔音好得连一声惨叫都没能从屋内传出来。
  此时的罗莎还不懂得遇到一些特殊问题要用特殊手段来处理,她仰起头看向梭罗疑惑地发问道:“为什么Daddy和老师聊天我们要出来呀?”
  “嗯?那是为了给他们提供更好的聊天环境呀,我们在里面的话会打扰到他们的。”
  “可是我感觉Daddy刚刚看起来好可怕……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亲近的人突然变得陌生总是会令人感到不安。注意到女儿低落的情绪,梭罗揉了揉罗莎的脑袋,和她讲起了与爱人的初遇:“可他那样超帅的不是吗?我和你Daddy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以为我被人欺负了,赤手空拳一下子放倒了七个人。”
  如果那些人不是我朋友就更好了。梭罗默默地将这个补充吞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Alpha也会被欺负吗?”
  “不管是什么性别的人都可能遭遇不幸。不过说起来那时候你Daddy把我认成了个Omega呢。我一直很好奇他到底是怎么认错的,我看起来很像个Omega吗?”
  “像,超像的,没见过你这么摆的Alpha。”罗莎做了个鬼脸,现在小姑娘的心情看上去好多了,果然没有什么是比八卦更能让人转移注意力的。
  “再过两年,我们Rosete也要分化啦。”
  午后阳光洒落在小姑娘身上,浅棕色的头发更显透亮,就连绒毛都被镀了层金光,像极了坠入凡间的天使。可为什么总有人要无缘无故地去干扰别人正常的生活。
  到底是他们平时工作太忙对孩子的关心太少了,才造成了这样的后果。但现在循着结果去追本溯源已经毫无意义,创伤既已存在,那就是无可逆转的毕竟没有谁能倒带删除记忆重新过活。
  上帝啊,是否是我的祷告还不够虔诚,为什么要让我的bebézinha经历这些。
  梭罗摩挲着女儿的手,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小姑娘不明白Papá为什么叹气,但也没有多问,眨巴了下眼睛,提出了另一个问题:“Papá希望我分化成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Beta吧。Beta就很好,没有发情期和易感期的烦恼,你可以活得更自由些。”
  “你们在聊什么?”
  柯克兰处理完事情出来时,窗边的父女俩和罚站似的就那么互相对望。他有些不明所以然,凑上去在爱人和女儿的脸上各烙下了一吻,梭罗这才缓过神,露出了熟悉的微笑。
  “嗯?没什么。”
  “我们回家吧。”


05
  与柯克兰“友好沟通”完后,那位老师就莫名主动申请了离职。新接任这个职位的是一名微胖的中年妇女,她虽然很严厉,但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再也没有出现过徇私舞弊的现象。
  感恩节前夕,老师嘱咐学生们今晚可以准备一些应景的小点心明天带来学校,当所有人都在欢呼兴奋之际,唯独坐在靠窗边的罗莎闷闷不乐。
  今天正好是柯克兰出差回来的日子,这种能“大展身手”的机会他自然是不会放过,明明是甜点做得非常精致的一个人,却偏偏死磕于自己不擅长的糕点。那些连狗都不看的碳制品梭罗居然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还试图骗她也一起来吃。
  如果你没转头偷偷去厕所催吐的话,我还是可能有点勇气稍微尝试一下的。
  虽然很期待dady回来,但如果进厨房是附加馈赠,那么她会宁愿选择不回来。毕竟她还挺喜欢现在的烤箱的,重新磨合的过程实在是太麻烦了。
  小姑娘叹着气推开家门,此时梭罗已经在着手准备晚餐了。
  “回来了?先写会作业,等亚瑟回来了我们就开饭。”
  罗莎点点头,提着书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等到柯克兰到家时,梭罗正好将最后一碟菜放到餐桌上。就着身上的围裙随意地蹭了几下,快步上前搂住一周没见的爱人交换了一个甜蜜的亲吻。
  罗莎早已对于两人不顾周围环境吻得难舍难分的情形见怪不怪,她曾委婉地向父亲们提出过是否能注意下还有她在的场合,收到的答复却是当晚的葡萄牙语课程变更为了性科普课程。
  算了,反正他一会就笑不出来了,就让让他吧。
  罗莎这么想着,径直走向冰箱给自己倒了杯饮料,果不其然在听到液体冲击杯壁的声音时那边啧啧的水声停止了。
  “罗莎!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餐前喝饮料!”
  “OK,daddy,那么也请你们不要一回来就在门口热吻好吗?菜都要凉了。”
  被思念鞭挞了一周的柯克兰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刚刚自己在干什么,红晕自脖颈攀上面颊,恨不得找条地缝把自己埋了。梭罗只是笑了笑没有插嘴,将爱人重新揽回怀里,细密的亲吻从嘴唇一路吻到耳垂,哄了好一会才让人再度抬起头来。
  餐桌上,犹豫再三,罗莎最终还是开了口:“那个……明天是感恩节……”
  “嗯,怎么了吗?”
  “老师说……我们可以准备一些应景的小点心,明天带去……”
  “太好了!正好试试安娜推荐给我的方法!亲爱的你相信我,这次我一定会成功的!”
  一提到糕点制作柯克兰就来劲了,饭也不吃了掏出手机开始翻找起备忘录。罗莎向梭罗投去求救的目光,可那人只顾着扒饭连头都不抬一下。
  她就知道这人一定会纵容的。
  付出总是要有代价的。嘲笑和质问,命运般的二选一。
  一顿饭接近尾声,或许是出于对自己身体的考虑,梭罗最终还是开了口:“亚蒂,你搭乘了七个小时的飞机不觉得有点累吗?要不你先去休息,交给我来做……”
  “嗯?没事的,做个糕点而已。我可以明天再休息,老板给我批了假。”
  劝阻无果,梭罗冲罗莎摇了摇头。父女俩在心中默默祷告,希望这次能成功吧,再不济就只能献祭烤箱了。
  柯克兰进厨房,一级警戒!柯克兰去换个衣服的功夫,父女俩就已经将所有材料按照配料表准备好严阵以待了。看着他们一脸严肃的样子,柯克兰没忍住笑了出来,任由梭罗给他穿上围裙系好。
  没等他说出第一样材料是什么就已经被递到了手中,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柯克兰还是选择接受了来自丈夫和女儿的好意。
  “啊,感觉还能加一点蔓越莓……噢,谢谢。”
  所有材料混合在一起定型成团,冷藏后经过不断地按压塑型。毫无技术含量的部分柯克兰当然欢迎其他人也参与其中,于是面团很快被分成了三大类:一类是由柯克兰捏成的各种小动物,一类是由梭罗勾勒成的各种花的形状,剩下罗莎的最为简单,她只捏成了最朴素的几何体。
  糕点根据塑型的主人不同分成三列排布被送入烤箱中,随着玻璃门的闭合,父女俩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来一半。
  若都这样了还能出现问题,那么说明局势实在是无法挽回了。
  干等着也不是个事,罗莎回到房间继续完成她的作业。进程还未过半,就听到“嘭”的一声从门外传来。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烤箱炸了。
  罗莎丢下笔冲进厨房,果不其然柯克兰蹲在地上都快抑郁了。梭罗在一旁安慰着,回过头偷偷和女儿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不知道哪一步出错也总比吃焦炭的好不是?
  第二天清晨餐厅并没有出现柯克兰的影子。昨晚梭罗哄他哄到了后半夜,没有闹钟的催促,此时他仍在床上安稳地睡着。
  今天依旧是由需要上班的梭罗负责早餐和接送。一路上罗莎靠着车门心不在焉,思考着该如何应付来询问她的老师同学。
  下车时梭罗突然叫住了她,从后座拿过一个餐盒递了过去。
  “诶,这是哪来的?”
  “秘密。”
  梭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着冲她眨了眨眼。


06
  “你更喜欢Daddy还是更喜欢Papá?”
  纵使感情好如柯克兰和梭罗,罗莎也没能避免面对每个孩子都必须经历的死亡问题。女孩绿莹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语气快活得好似故意来气他的:“当然是Papá!”
  柯克兰当然并非是真的在意答案,可得知结果不是自己时还是难免有些失落,他也佯装盛怒的样子谴责道:“嘿!小白眼狼!明明是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的。”
  “当我没读过书吗!明明是你们一起把我带来这个世界的,Papá也有份!你怎么能独占其功呢!”
  父女俩的争吵总是会莫名演变成一场辩论赛,但好在此时梭罗正好从更衣室走了出来,上前一把揽住了二人:“聊什么呢,摄影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去拍照吧。”
  时隔多年他们又穿起了黑白西装,不过这次站在镜头前的变成了三个人。当初调皮捣蛋的小姑娘已然在双亲的呵护下长成了一位懂事的女孩,一袭红裙衬得她像极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Say wisky!”
  一道白光闪过,三个人的笑容在此刻永恒定格。小姑娘在正中央坐得笔挺,她的两位父亲像守护神一样站在她的身后,共同将手搭在女孩的肩膀上。
  可没人会预料到,这居然会是他们拍的最后一张合照。


07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Daddy早起做了早餐,吃完后Papá才打着哈欠从卧室里出来,Daddy嫌弃地为他系好领带,边嘱咐她不要忘带东西。出门前两位父亲各在她的面颊上留下一吻,并向她许诺,今天一定会准时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怎么会这样了呢。
  烈日当空,一通电话却将女孩掷入了冰冷的湖底。
  她提起裙摆,转身向校外跑去。
  到达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已经熄灭了。没有来往的人,也没有医生和护士,只剩下一个金发的中年男人蜷缩在椅子上。听闻声响,他终于将头抬了起来,打着颤的面庞努力朝女儿勾起一个宽慰的笑容但是失败了。
  “你来了……”
  柯克兰上一次嗓子如此嘶哑也是在这家医院,可这次再也没有人来给他喂水了。
  罗莎点了点头,上前想扶住父亲,却是没预估好重量,被连带着一同跪倒在地。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不应该……”
  声音随着悲怆的后知后觉愈发飘远,取而代之的是不断环绕的耳鸣。麻木的大脑仅剩下最基本逻辑的运作,丧失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罗莎看着面前崩溃的父亲,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为什么要道歉呢daddy,明明你也是受害者。
  干涸的眼睛流不出眼泪,就像脱力的手甚至无法做到拥抱。


08
  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到过柯克兰。
  他安顿好女儿的后续生活后便辞职离开了芝加哥,有的人说他回了伦敦,也有人说他去了波尔图。但无一例外,没有一个人能联系上他的。曾经那个雷厉风行的男人在葬礼上哭得撕心裂肺,失去伴侣的痛苦将他变得一蹶不振,再也不见一丝曾经的傲气。
  再次见到柯克兰是在罗莎的婚礼上,费尔南德斯带着丈夫与女儿应邀而来,可他的好友波诺弗瓦在看到他后却摇了摇头,说你不该来的。
  嘿!这可是我侄女!费尔南德斯不满地叫道。
  波诺弗瓦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指了指他的身后。
  顺着波诺弗瓦的指向看去,那个绿眼睛的英国人正拄着拐杖站在角落。他比以前更加单薄了,尽管依旧站得笔挺,可终究难抵悲伤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那头干枯的金发已然失去了光泽,距离的缘故使得费尔南德斯无法分辨那究竟是金发还是白发。
  或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灼热,那个英国人也注意到了他。
  他们兄弟俩的面容实在是太像了,像到有时候就连柯克兰都分辨不清,恍惚觉得这七年的时光不过是场究的极噩梦。
  爱人就站在那。他在等着你,他在迎接你。他会拥抱你。
  柯克兰死死地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七年,这足够让两个相爱的人产生厌倦的时长也足以让他认清现实。
  每天在没有另一个人体温的床上醒来,早餐又一次煎糊了,老式灶台上烧着的水被遗忘,又一次浇湿了火阀。电视机里主持人秃噜了一大长串不知道在说什么,家里的各式毛线制品堆积成山,一些吸饱了洒落的啤酒也跟着开始发酵。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嗅觉也跟着味觉一同退化了。后来实在是东西堆积得过多,完全无从下脚了他才开始收拾。麻木地将曾经的心血丢进垃圾袋中,就像抉择糟糕的自己扔掉。
  混蛋,你真的说对了。
  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了。
  啤酒发酵滋长的霉菌需要用盐水来洗刷。

  柯克兰等了七年,终于迎来了这一天。
  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向司仪台,从口袋中掏出了早已写好的致辞,昔日赛场上咄咄逼人的二辩如今照着念稿都有些磕绊:
  “女士们先生们。
  欢迎你们前来参加我的女儿,罗莎 柯克兰 卡里埃多的婚礼。
  在这里,我仅代表我和我的爱人,向你们致以衷心的感谢。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们知道我是学金融的,这些感性的东西对我来说太陌生了,我只适合阅读而不是表述。这本应是她另一位父亲的工作。同样是理工科,他在这方面的天份却是令我们共同的文学系朋友都嫉妒。或许……抱歉,我不应该在这样一个高兴的日子提起这些。
  我的女婿,Alexandre Lefèvre。我将把我唯一的女儿交到你手里。我想要对你说的只有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爱情这种东西是没办法强求的。一个人爱就爱,不爱就是不爱。它永恒的非黑即白,不存在模棱两可。如果有一天你感到厌倦或爱上了其他人,那么请不要欺瞒,也不要假装若无其事。成年人应该保持最起码的体面。离开后再开始你新的人生。同样,如果她想要离开了,也请你尊重她的选择。没有人能管控得住自己的心。
  还有我的朋友。那边那个死青蛙,把头抬起来,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作为罗莎的教父,我希望你能担得起这个称呼。这七年谢了,今后也得继续麻烦你了。……斯科特。虽然我很不想麻烦你,但怎么说罗莎也是你侄女,必要的时候还请你帮下忙。……看在我为数不多的面子上。
  最后。
  我的女儿,我的甜心,我的女孩。
  你是上帝赐予我最珍贵的礼物。请原谅我和佩德罗都不是位称职的父亲,经常忙于工作,没能好好地陪伴你。你要照顾好自己,多注意身体,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们只要你平安快乐。请记住,我们永远爱你。
  以上,便是我致辞的全部。感谢各位。”
  柯克兰念完稿子抬起头,隐约看到某个混蛋正在朝他招手。他就知道,这个人肯定不会缺席女儿的婚礼的。
  他笑着骂了一句,提起拐杖,健步如飞地朝那人走去。


09
  几个月后,罗莎独自一个人回到了芝加哥的家中。
  今天是他们十年前约定启封时间胶囊的日子,可如今站在树前的却只剩她一个人了。
  当初如何压实的泥土,如今又如何被翻开。过往的回忆一点一点的在脑海中浮现,那时候她还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只负责在一旁加油鼓劲,恶作剧般地指挥着父亲把坑挖得再深一点。
  人永远无法与过去的自己和解,埋那么深有什么意义呢?不终究是要再挖开的。
  到底活不是自己干的,站着说话不腰疼。罗莎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约莫又挖了十几分钟,皮质的箱顶终于在泥土中显露出了一角。
  精疲力竭地掏出钥匙打开箱子上的锁,里面的纸张似乎受过潮,干燥后略微起褶,摸起来的手感有些凹凸不平。
  属于她的那份信纸不知是被谁施了魔法,明明箱子合上前还是薄薄一张,再打开时已然变成了一朵玫瑰安静地躺在那。罗莎小心翼翼地顺着折痕拆开,稍微使了些力气将其磨平。稚嫩的字迹还没有学会连笔,按部就班的每个字母都一笔一划的来。曾经的愿望在现在看来或许大多都有些过于幼稚,可一些曾经的“痴心妄想”她还是做到了。
  她拥有了一切,却失去了她以为自己会恒久拥有的。
  盒子中用来垫底的厚厚一沓不用看她都知道是谁的,但多年未曾接触过葡萄牙语,粗略扫视一遍,能看懂的仅有最后一句。
  和另一张随手撕下的纸上的文字一样,纵使语言与字迹各不相同,却在抵达意义的终点时,不约而同地收束成同了一个念想。
  泛黄纸张上的字迹洋洋洒洒:
  “我想十年后,还能与我的爱人在一起。”
  他们做到了。
  罗莎抱住自己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