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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de 272被触发的时候，李旻浩正在给一个白金色披肩发的漂亮男生打圣代。对方手里端着两个他刚组装好的热狗，甜美地眨巴着眼睛，似乎从乏味的机器里冒出充满粉红色素的长条形冻奶油是世界上最令人振奋的发现。
“Hey Chris!” 眼看着纸杯里甜蜜的内容物越堆越高，年轻人焦急地呼唤男友，想为期待了一整天的新口味腾出手。
可惜还没能吃上一口，宜家令人舒适的暖白色照明一瞬间切换成了诡异的紫罗兰色，几道平时从不出现的隔离门安静地把小吃摊隔壁的卖场出口和其他所有流通的路径牢牢封死。还没等顾客发出第一声惊慌的叫喊，广播里传来了柔和的男声：
“各位顾客，很抱歉我们的照明系统出现了故障，请在原地耐心等待。稍后每位顾客都会在会员账户里收到一张免费的肉丸兑换券...”
灯光切换的半秒后，李旻浩就甩下了几乎已经做好了的圣代，在金昇玟平静舒缓的谎言广播中蹦起来，冲到后厨装半成品土豆泥的柜子前，把半条手臂埋进去掏着某种物品。
“该死、这玩意最好是真的有用...”
他一使劲，从无数个银色包装袋底下扯出一个埋藏许久的带护目镜的防毒面具。面具被扣在脸上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台小巧的对讲机：“工号1025L确认Code 272。哪个区？仪式可以逆转吗？”
从军用级别的面罩底下传出的声音有些怪异，但仍然清晰地抵达了当值经理金昇玟的工位。
如果李龙馥没有因为空气中浓度不断增加的麻醉气体而失去意识的话，他会看到面容英俊的男子脸上覆盖着平时很难见到的面罩在后厨急得打转，对着话筒大吼大叫。他的面罩上印着所有人再熟悉不过的Ikea标志。只不过并非蓝黄配色，而是深红色与黑色的旗帜。
与此同时，金昇玟在屏幕前皱着眉，浏览高级员工手册中关于Code 272的章节，还得时不时瞟一眼大屏幕展示的数个监控视角里那两个念错产品名字导致超自然生物被召唤的倒霉蛋的情况。
“R、S、T….TH…找到了！” 他按下通讯按键，尽可能快地理解手册里的句子，传达给那头的李旻浩，“两个人，儿童区，不到玩偶货架的地方。仪式...可以逆转，需要红色且营养丰富的液体、半死不活的植物、玻璃制品和...诶？”
“快说，我直接去盆栽那边。”
“和充满爱意的亲吻。” 本来就精神紧绷的金昇玟念出手册上的最后半句话，由于太不着调而尴尬地冒出一层薄汗。
“知道了，现在就过去，over。”
他强压下追问的冲动，默念刚听到的内容，取出几包用来做浇汁的甜菜根装在黄色的大购物袋里，往肩膀上一甩，翻越柜台后拔腿就跑。温热的玻璃食品柜里剩余的烤肠和肉桂卷被撞得在不锈钢托盘里来回滚动。
李旻浩从结账通道逆向跑入卖场，步伐丝毫没有被地上横七竖八的顾客和装满纸盒的购物车阻碍，轻车熟路地穿越了密密麻麻矗立着的数米高的货架，来到了展示和售卖绿植的区域。
本来这是最令人心情愉快的地方。绿植区域位于顾客体验后半程的部分， 和之前所有的第三世界国家批量生产的无机物不同，这100个平米里出售的是真实的植物，小到巴掌大的多肉盆栽，大到上百元的兰花和小树。只不过现在所有的货物都被诡异的紫色灯光照得透出一股子邪门的生机。
“金经理，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旻浩从工作台下面找出没用完的消毒液，拧开瓶盖后尽数倒进了手边的一棵吊兰里，“你过去的时候带个玻璃杯。”
金昇玟面色不善，盯着监控里的两个年轻男子。他们俩一个黑色短发，一个金色的披肩发，双双屁股着地，惊慌地搂在一起，仿佛只要接触对方的皮肤就能让不断涌出的黑雾安静下来。黑发的那个不知道是已经被仪式影响了，还是单纯吓得失去控制，四肢全都胡乱缠在另外一人身上。这两人已经成功地用屁股从货架中间挪动到了角落。
“很难说。他们并没有受到麻醉气体的影响，意味着他们已经吸入了别的东西。”金昇玟最后看了一遍相关章节的信息，把电脑锁好后夺门而出。
“旻..工号1025L，还有12分钟仪式就会完成。黑色的雾气会变成近似粘稠油污的材质，使吸入气体的人窒息...不对，我不会路过厨房用品，你拿个玻璃花瓶过来！”
李旻浩暗骂一声，这个疏忽令他不得不急转弯，重新返回被甩在身后的园艺区。帆布鞋的鞋带不合时宜地松开了，他十分确定绳子的尾端猛烈地打在了某位躺在他行进路线上的顾客头上。
“对不住...”他捏住圆柱形玻璃花瓶的边缘往袋子里一丢，逆着地面上的黄色箭头往儿童区奔跑。蓬松的黑色短发像动物的耳朵一般，随着步伐规律地晃动，配合编织袋里荒唐的内容物互相撞击的声响。
等他气喘吁吁地抵达事发现场，金昇玟也几乎同时出现在卖场大厅的另一端，两人中间是正在成型的召唤仪式。角落里两位肇事者和受害者显然已经无法自主移动，脸上凝固着惊慌的表情，只有眼珠艰难地转动，视线慢慢投向穿着宜家员工服戴着面罩的李旻浩。其中一位还在努力蠕动嘴唇，分不清是想骂人还是求救。
大厅中部的空间裂开，一个大约8个月婴儿大的纯黑色的形体在半空中蠕动，即使被黑雾包围，也能看到上面遍布形状可怖的肉瘤。每个或大或小的肉瘤顶端都有一张不断吞吐黑色雾气的嘴，一刻不停地发出夺走生命的无声的诅咒。即使是最糟糕的肿瘤也比不上它十万分之一的不详。
“我靠...”旻浩把购物袋放下，”怎么操作逆转仪式？”
“哥——”昇玟的呼喊音量被遮挡了许多，但其中惊慌的含义一点没少，“用我的血吧！”
他颤颤巍巍地从制服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朝十几米之外的李旻浩挥了挥。薄薄的嘴唇用力抿着，几乎要把牙咬碎。
李旻浩一惊，抓住对讲机大吼，“是不是傻？厨房有甜菜！！我拿了你最讨厌的甜菜！！”
金昇玟被腰间的机器传来的音量吓得丢掉了刀片，恢复了一些注意力。“哥，开始前还要确认顾客的情况和会员号。”
两人绕开雾气最浓厚的地方，把角落里情况不明的受害者拖到了远离召唤现场的一堵墙后。旻浩拍打黑色短发的那位的脸颊，对方圆鼓鼓的腮帮和受到冲击而瞪大的双眼让他想起了刷到过无数次的仓鼠吃饭视频。
“先生，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您是宜家的会员吗？在介入之前必须确认您的会员号。”
金昇玟扶着金发那位的上半身，如法炮制。虽说是当值经理，他也只是在宜家做的时间更久，更擅长处理案头工作和对接仓库罢了。在处理code 272方面，他完全不如特意被聘来在厨房摸鱼待命，专门应急的李旻浩有经验。
Code 272应对SOP里规定了引发事件的直接当事人和目击者必须是登记的ikea会员，只因为那份长达20页还包含4个附件的会员协议里已经涵盖了关于顾客人身安全、信息保密和记忆处理的条款。如果不是会员，没有同意这些条款就开始处理召唤仪式，法律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两人慌乱地摸索着瘫软在地的男人们的口袋。
“这个人的裤子上怎么会有十几个口袋啊？”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昇玟逐个检索短发顾客的解构风格极繁工装裤，额头上冒出几滴汗。成功找到手机后，他们让已经无法正常交流的对方用面孔解锁，分别找到了已经安装好且登陆上会员的宜家app。
“真是万幸...”金昇玟拿出口袋里的扫码机，飞快地按了几个键启动Code272时的记录，滴滴两下完成了最后一步准备。
“还有多久？”
“3分25秒。”
“动作快，给我看看示意图。”
两人盯着昇玟下载到手机里的员工手册逆转仪式内容。旻浩上下扫了大概4秒，就开始着手处理四处收集来的仪式物品。昇玟则是按照规章，用旻浩的工作手机开始拍摄记录神秘生物的形态和事发现场的状况。
比起上次李旻浩和另外一位姓梁的眯眯眼的经理一块处理的长着一口利齿的异次元猎犬，这次的情况着实没有那么吓人——但金昇玟的职业生涯里仅仅是遇到过一次绿色粘稠会复制的史莱姆和一次会让玩具狗浮在半空跳舞的友好遭遇。
“玻璃...需要在黑雾开始实体化之前扎进受召唤物，”他把大玻璃花瓶往地面一磕，轻松获得了尖锐的切面，“红色液体..喷洒在植物表面后，放置在受召唤物1.8-1.85米范围内。”他把深紫红色的汁水淋在吊兰的叶片上，左手提着挂钩做好出发准备。
“还有呢？”看着本来表情还算平静的旻浩皱起眉头，昇玟担忧地发问。
“接吻的人必须在受召唤物的正下方，恶。”
“那就是说我们也会吸入黑雾，哥。”
旻浩瞥了一眼表情挣扎的昇玟，“两个蠢蛋是不是情侣，能让他们亲吗？反正已经吸了不少这玩意。”
值班经理好员工昇玟挑眉，几乎在荒谬的紫罗兰色光线里，背着不省人事的两位顾客笑出声。他望向神情严肃的李旻浩，对方很快回看，锐利的眉眼在护目镜的映衬下更加具有杀伤力。
“很帅气...”
口齿有些含混、傻乎乎的发言也让一直蹲着而腿酸的男人笑起来。他用坚硬的面具轻轻撞了撞对方的，靠近后发现刘海全都梳上去的金经理眼神里明显混杂着担心和不怎么符合职业道德的兴奋。
“啊真是疯子...开始吧。” 仪式没有成功的话，今天没法一起下班回家了。
两个色调统一却不是同套制服的身影蹲伏着靠近悬浮的黑色怪形，谨慎地观察ta是否对人类的接近有反应。距离缩小到1.8米左右时，肉瘤开始无声地左右扭动，似乎在挣扎中把形体撕扯得更大，黑雾也瞬间变得更加浓稠。
“我有个主意。”旻浩停止前进，顿了顿。按照他的说话风格，恐怕是被附身了才会在关键时刻变得委婉。
金昇玟蹲在他身侧，也不再靠近。“哥？”
“等我把花瓶扎进去，你就在这东西下面躺好，头侧一点别直接对着，你的身高正好合适当距离参照物。我把吊兰放下之后，我们就一起把面罩摘了，然后...
昇玟捏捏男朋友有力的手掌，仿佛能看到他瘪着嘴的下半张脸的样子，“哥要赶快来救我。”
旻浩点点头，在对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去吧小狗。”
就在昇玟彻底贴近受召唤物的之前，李旻浩从三步之外助跑，像大型猫科动物朝猎物出击的最后一扑般连扑带压地挥动手臂把残存的花瓶扎向颤动着但没有位移能力的活物。玻璃锐利的边缘几乎没有受到阻力，旻浩感觉自己碰触到的是类似于香蕉和洗碗海绵中间的质感，没有想象中爆汁的恶心场面。
怪物显得很痛苦，像呕吐一般喷射出了大量比墨汁更加浓厚的雾气，从扩散的形态来看似乎变得更有重量了。金昇玟眉头紧锁地在ta的正下方躺下，头部几乎淹没在狂乱的黑色之中。虽然面部被完整地隔离在质检绝对合格的面具下，视线里只有黑色的感觉还是令人非常不安。
金昇玟干脆闭上了眼。
李旻浩在身高合格的他的脚边丢下吊兰，大跨步过去跪下，俯身向昇玟的脑袋上方。雾气浓重到隔着几十厘米都看不清对方的轮廓。
旻浩推了推他的肩膀，“我把词念完就摘面罩。”
婉转到甚至有些甜美的嗓音开始念经过改良后更容易发音也更简短的仪式咒语，只是听起来依然会充满诡异的音调，让不到十秒的吟诵显得十分漫长。
旻浩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金昇玟思考着这位专家到底是怎么记住这么多版本的咒语。他一只手放在脑后，可以随时解开锁扣。
咒语完成的一瞬间，黑雾也猛地收缩了——它们化为液体，滴落在红蓝配色的儿童上下床、一大筐鲨鱼玩具，以及金昇玟和李旻浩的身上。接触皮肤的时候，那些液体仿佛在拼命往人类的身体里钻，产生了让人分不清是烧灼和撕裂之间的疼痛。
如果要揭开面罩，这种痛苦也会在脸上绽开。昇玟下意识地畏缩了半秒。
旻浩跪得更低，垂下脖子，把脑袋正正好好地挡在他的脸上，接着毫不犹豫地揭下了面具。听到弹簧扣脆响的瞬间，昇玟也赶紧把自己的面具解锁后丢到一边。耳朵尖上沾到了一点那粘稠的恶意的液体，火辣辣地抽痛着。
”嘶...“旻浩的后脑勺和脖子疼得他几乎眼前一黑，差点没跪稳。
“会成功的。”
在贴上他哥嘴唇的前一秒，金昇玟低声祈祷，然后闭上了眼睛，认了命般把舌头伸进对方嘴里，却忘了所有体贴的动作。
旻浩用手护住男友的额头，用门牙啃了啃他僵硬的唇齿。现在他几乎全身都在燃烧一般，连手指尖都沾上了不少恐怖的物质。他用尽了力气才没有放声尖叫或者躺在一旁打滚，被他罩住的家伙却比自己更加害怕。
这就是为什么李旻浩答应当合同工，不再继续当赏金猎人的原因。这也是金昇玟为什么执意要不断努力工作升职，直到自己有Code 272处理权限的理由。
被黑色浓浆包裹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缩起身体，似乎是因为切肤的痛楚而产生的痉挛，又像是要加深亲吻而下意识改变了角度。
氧气逐渐耗尽的过程中，仪式似乎被成功逆转了：肉瘤静止下来，已经产生的黑色液体变成了干燥而失去生机的模样，在皮肤上留下轻轻一搓就会裂开的薄膜。
”李旻浩———金昇玟——在哪里？！！“
徐彰彬叫喊比他的善后小队出现得更快。
李旻浩不住地喘气，瘫倒在本来就就平摊在地上的昇玟旁边。他勉强抬起一根手指，示意赶来的人赶紧回收这个没有消失的实体。恢复视野的昇玟扭头，用眼神扫描着旻浩的发际线、眉毛、眼睛、鼻尖、散布得恰到好处的痣和被亲得一塌糊涂的嘴巴，“哥，没事吧。”
疼痛没有彻底散去，肌肉像是记住了那种异常的感觉一般无法工作。旻浩意识到自己没法动弹，只能扯着脖子点点头。
昇玟勉强撑起了上半身，把动不了的旻浩托在怀里，让其他人赶紧去查看两个倒霉蛋的情况。他的声音明显有些发颤，但没有掉下眼泪。
旻浩被他胸口的骨头硌得很不舒服，心想担架最好在10秒内给我赶快出现，嘴角却没忍住上扬。他像没有骨头似的倒在金昇玟身上，望着忧心忡忡的男友，飞快地眨巴着眼睛，用摩斯电码拼出让对方无语到掐住他侧腰的三个单词——
“嗯...亲爱的...吻技....？差。”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