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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穿行过三丁目的匆匆人流,在这天光交替时分,街区的角落夹着一道人迹罕至的窄巷,随着霓虹射灯照出一双停驻的人影,其中一个长发的女孩正探着手轻拍在同伴的背上,短发的同伴似有些沮丧地垂着脑袋,嘴里喃喃低语。
“哇……比想象的要可怕一万倍,这就是所谓的‘高峰期’吗?早知道就不急着出门了……”
“没事吧?但是电影就要开场了,虽然错过开头也没关系,反正重点也不是看电影……啊但是不行,要是迟到了会被骂的,让我看看喔。”
东京时间傍晚十九点零九分,深川真寻撇过脑袋倚靠在搭档肩头,双目失神地凝视着前方的海报墙,在听到千里的询问后才胡乱点了点头,又轻晃了晃,试图把十分钟前的人生至暗体验从她的脑袋里甩出去。
对于此地的一般上班族来说,这是一天的结束,而对于某些特定人群,这才是日常生活的早晨时分。就在感受了一番高峰期东京地铁的沙丁鱼体验后,千里等待着不善于处理大量陌生人群的伙伴缓过神来,趁着此时从怀里掏出手机再次确认须佐野先生发来的信息,旋即发出一声颤巍巍的惨叫。
“不好,该走了,还有几分钟来着……走吧走吧!真寻!”她注意到了时间,于是立刻推搡起身边人的胳膊,“真寻?我们真的该赶紧去电影院了,快到工作时间了!”
“好——好的!该工作了!”
被迫抖擞身形,真寻的金发在光线下绚烂地闪过,女孩的身影们像电线上叽喳的鸟一样挨蹭着从小巷匆匆离开,脚边的影随之钻入拐角的小路中。
深川真寻朝着千里推动的方向迈开腿,哪怕十秒钟前尚在消化体内的情绪、四肢却自然而干练地行动了起来。
为了弥补刚才错失的时间,两个人加快了奔跑的步伐,直到她们终于钻入某一栋深蓝色的建筑里。商场明亮的灯将她们纳入光洁的怀抱,而后杉本千里适时轻快地缓下脚步、融入人流,就像如她这个年纪的所有女孩应该做的那样,用手轻巧地梳了一下自己黑色的长发,而后挽着她的女伴有说有笑地走向抬升的电梯。而真寻则暗自抒了一口气,她捏着斜挎包上的毛绒糖果挂件、跟上千里的脚步——幸好,两人到底是赶上了电影的开场。
落座前,真寻飞快地扫了一眼一同入场的所有人,她轻捏住千里的小臂,示意她往斜前方10点钟方向看。女孩们数着台阶与号码落座。
此刻19点35分,影片还未正式播放,须佐野先生的声音适时地在耳麦中响起。
“就位了吗?应该注意到目标了吧?20代的年轻男子,身高173,浅栗色短发,左耳有耳钉。”
“从三个月内的每日行程看,这位佐久间大辉先生是个很勤奋也很善于社交的年轻人呢。他在一天之内独处的时间不多。在目标陪伴身边这位女客看过电影后,将和她告别,并在晚上22点预备回到打工的店中。而他在22点后的行程已经有另一个人预约。”
“所以期间你们需要在他从影院到门店移动的过程里动手,共有25分钟左右的时间完成任务,以上,请加油吧。”
不论是否有在心底感慨,千里和真寻两人的神情在黯淡下去的灯光中看来依然是不动声色。杉本千里在音乐响起时轻声应答,与她身边的真寻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者同时默然点头。
刺杀身手一般的普通人,通常不算是什么困难的活计,总的来说,比起从前真寻转岗从事的那份工作简单多了。不过杀这种普通人的难点也不在于刺杀本身,更重要的是需要尽量减少行动的影响,并且尽可能为后勤组的同事减少工作量。
自从决心由自己来判定是否该杀后,现在的真寻与千里除了履行杀戮本职,还需额外做一些前期筛选的工作。由于不再仅仅是承担武器的角色,这让她们接触到了更多庞杂而超出想象的信息——原谅她们吧,女孩们是生活方式称得上比较简单的那种杀手,不曾了解有多少超出想象的形色的人类究竟都有着如何离奇的人生,以及他们能够在有限的生命里折腾出多少缘孽或是罪愆。
而关于今天的目标,千里和真寻当然是已做过了充分的调研。是的,她们自然也很感慨这是个十分有精力且勤奋的人——但显然不止于此,否则也不会遭人记恨、甚至要花钱买他的命了。
‘说到底这种人……被讨厌到要命也不奇怪啊。’
她们的眼神不无默契地移向前两排某个后脑勺上——那里传出了比电影对白似乎都更加清晰且愉快的对话声,引得周遭的人陆续地看过去,又很快撇开。
也幸亏坐在佐久间身边的女人明显从掌心漏出的咯咯笑声更为引人注目,后排观众的小声悄悄话便算不上什么。千里听了一会儿,耳朵边只捕捉到如下几句:“欸,你看这个女主角的眼睛,难道不像你吗?”,“讨厌,又在说好听话骗我了……”
真是令人受不了。她撇撇嘴,尽管还是竖着一半耳朵,但业已偷偷蹭到真寻的脑袋边,避开一半前排的噪音,轻声与伙伴低语。
这电影尚且有一个小时,就让她和真寻枯坐在此,她真怕两个人一起昏睡过去,错过时机。
为此千里开始细声细气地寻找话题,企图在不打扰他人的可能性中同时消解聊赖。
‘……感觉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外边看电影了呢,真寻。’
‘确实……’真寻倒没有想那么多,她也认真地竖着耳朵,听前排那男的鬼话连篇,但也不妨碍她凑过脑袋去,同步捕捉千里的音声。真寻的手边放着一桶爆米花,这让她的心情变得好了点。
‘就算是休假也不会有为了看电影就特别想出门的欲望,在家里也很好,还可以准备想吃的食物……’
‘对对,零食,甜点,还可以随便说话。’
‘没错,还可以随便大笑。’
‘哈哈哈哈……我们也没有看那么多喜剧电影吧?’
千里的脸颊在黑暗中仰起,尽管目光在看着前方的屏幕,眼中的光也跟着一忽一忽闪,但她并非因为剧情而笑开。两个人一起说话的环节也是看电影的重要调剂,至少对真寻和千里来说是这样。
真寻往嘴里塞了好几颗奶油味的爆米花,双目无神地映照出荧幕中一言难尽的故事画面。银幕上是女人泫然欲泣的美丽脸颊——二十代的电影,但说的台词却像是妈妈以前看的电视剧一样。真寻偷偷在心里这样想。
【“你知道吗,如果你敢离开——如果你胆敢欺骗一个爱你爱到发疯的女人,你会付出代价的!我发誓!”】
‘哇……看上去很不得了呢,真寻,但是爱情片怎么永远是这种台词?’
千里疑惑地发问,仍然小声如嗡鸣。
‘不知道,我觉得哪怕都是爱情片,也不都一样吧’
‘是吧,那还是那个比较好吧?‘
‘对对,还是那个比较好……结婚吧!那个啊。’
‘没错啊,说到底爱情的疯狂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你会付出代价的~’
真寻怪里怪气地学道,这令千里立刻忍不住笑起来,她笑得抖了抖身体,以至于被另一边的观众瞪了一眼。
瞪着眼的人气呼呼想着,现在的年轻人都是什么素质,就算电影有那么无聊,想和朋友闲聊就不要来影院啊。
这让千里马上看着他的眼色噤住声,老实地闭上了嘴。
真寻没有等到千里的接话,莫名一转头就看到女孩捂着嘴——显得大眼睛更大了一点——的肃然模样,似懂非懂地想,不能聊天了吗?哎,还是早点结束工作,和千里回家聊吧,这电影好长又好无聊……她真的要睡着了。
不幸的是,失去聊天的机会让真寻确实在拖泥带水的台词与散漫又刻意的背景乐曲声中逐渐双眼失焦,她的耳朵还在注意着来自前方刻意压沉的男声,灵魂却再度出走,以至于险些入梦。
迷蒙之间,真寻的眼光似只能捕捉到现实的一些碎片画面。千里的脸庞——千里今天扎着双马尾——小狗发卡,我们今天是什么人设?大学生辣妹?啊,女仆?不不,不要再当女仆了……
倏忽之间,影院的灯啪地一闪,再度亮起,直把真寻从恍惚中惊醒,她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大得足以引起所有人注意。遭了,千里也慌忙地站起,在短短几秒内她的脑中飞快地闪过几种说辞,旋即立刻马上伸手揽住真寻,摆出一副终于哎哟啊这破电影终于结束了的表情。
“哎哟,无聊死了!我们走吧走吧!真酱~你肯定也烦死了~呐~”
真酱……喔对,大学生,辣妹……真寻轻咳咳两声。
“就是说啊~走吧!还不如去找阿卡酱玩的说!”
阿卡酱……?
卡鲁……?不不,应该不是吧,那个孩子的名字不应该被用在这里。千里及时地打住念头,眼风里始终揪着陆续站起离开的人群中的某一位,顺势也扯着真寻向门口走去。
离开影院,人群随之分散,她们很快跟上了目标的脚步,贴着转角的墙根注视那位女伴的离开。而后她们不远不近地跟在了那名男子的身后,直到转向她们来时经过的窄巷。
高楼的霓虹射灯仍有一束照在此地,前方的男子似乎已然注意到身后跟着的小尾巴,他警觉地绕过街角,转身觑了一眼——但好像,那不过是两个穿得色彩灿烂一些的小女孩,这让佐久间放松了几分。如果是黑社会什么的就糟糕了,但年轻的女孩子,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不太具什么威胁性的存在——大部分时候吧,他自信地想。
这就让佐久间显露出轻佻又不耐的本色了,就在他 沉浸于原地思考的几分钟,转瞬女孩们已到他眼前了。他莫名后退了一步,但最终并未真正警惕。
他以娴熟的目光暗自打量,其中一位金发的看起来要内向害羞一些。女孩看天看地眼神飘忽,但就是不看他本人。佐久间下意识轻扯了扯衬衫领口,心中已猜测着一种可能。
而那个黑发的则瞪着大眼睛看他,又低头看了手机,又抬头看他——看起来是没跑了,他挑起眉梢,想起今天名片应该放在了左边裤兜,已然噙起一丝微笑,主动开口:
“主动追着男人跑的女孩是不会被珍惜的喔……虽然不是很喜欢被尾行,但是,你们不会是我的粉丝吧?很可惜,我今天的时间已经被预定咯。”
“……哎?啊?是吗……?”
不似男人想象那般,在他看来比较大方的那位黑发女孩忽然回头望向她金发的同伴,而比较害羞的那个很快回以点头,然后,好像有什么忽然也发生了变化。是空气吗?还是光线,还是眼神……?
佐久间忽然感到脊椎似爬上一些不妙的战栗,但那太慢了——
「噗。」
近乎无声的、子弹发出轻擦过空气的声音,精准地穿透人体肋骨关节的间隙,没入了某个人类的肌肉组织,那是汩汩而出的声音吗?谁的血……?谁的心脏……
“嗬……呃……!你们……”
瞬间失声倒下,佐久间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险些惨叫出声,他确实也想、也差一点就叫出来了,但漏风的胸腔令垂死的人体仅能发出一点点气若游丝的嘶声——甚至这时间,这好像缓缓放映人生流光片影的走马灯的时间,也就是几秒钟的事罢了。他来不及有更多疑惑,飞快地真正失去了意识,缓缓沉入黑色的永乡,瘫软成了水泥地上一片染血的烂泥。
不……为什么呢…………
齿轮真正闭合的前一千微秒,言笑晏晏的景象、女人、街灯,这一切都从佐久间的眼前褪去了,他发红的瞳仁里回忆起的是镜中的自己,粉红的、流光溢彩的酒杯高塔,霓虹的云端下望——
那里有一双无形的手,终于紧锁住他的脚踝,「她」轻轻地一扯——
‘不——’
「嘘…………」
下地狱去吧。
2.
“好!这样就结束了。”
千里利落地收起枪,把刚使用的枪支塞到搭档的挎包里,对今日作为辅助的真寻表示满意。
“我已经联络清洁组了。”真寻放下电话,随之也满意地叉着腰舒口气,照旧走向倒下的身体确认脉搏,走完固定流程,她再次向千里轻点点头。
“好耶~可以回家咯!”千里欢呼,不再向尸体投去眼神。她挽起真寻的手,好像还保持在今天的工作人设中一样,拉拉扯扯地走着。她们愉快地向行驶来的熟悉面包车打了声招呼,而后又在田坂先生要探出头来阻拦她们的时候抢先一溜烟地跑走,哪怕身后传来某些噪音,也未停下脚步。
女孩们回到空旷的街头,现在已经是三个小时过去了,热闹的街区仅剩下稀疏的人流。
去便利店吧?千里说,真寻自然说要去要去。
“想吃冰淇淋了,忽然就。”
“啊是!我也想吃……”
千里轻轻地笑起来,默默地想着什么,又忽然讲。
“真遗憾呢。”她说。
“嗯?你说委托人吗?”
“不,也不止是……怎么说好呢?”
真寻看了一会儿千里柔软的侧脸,好像有点明白过来,轻闪的眼光也垂落下去。
“……嗯,我知道,那确实是。”
女孩们回想起委托资料所交代的内容,还有那天伪装后接触委托人所得知的事情,浅浅的不满又浮上心头。
佐久间大辉,自高中辍学后因为外表颇受女人青睐,很快受朋友介绍加入了歌舞伎町,三年间逐渐混成人气牛郎。他以不挑顾客出名,似乎来客为他花多花少,都能得到他的笑脸相迎,但与此同时,他也从没有拒绝过任何人的求爱,包括杏子——彼时,那名叫做杏子的女高中生甚至未满16岁。
而委托杀手任务的人正是杏子的母亲。
一个星期前,千里扮成记者,带上相机拜访了杏子的母亲,这位看来有些形容枯瘦的夫人,冷硬的面容在望着杏子黑白色的相框时,露出了鲜红的怒色,与深浓的哀愁。
于是千里已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不明白只是和同学一起出去聚会,她们是怎么被带到那里去的,又怎么能被允许喝酒。但……事情就是那样发生了。”
事情就是那样发生了,仇恨却并不可能轻易地拔除,千里和真寻决意接下这个任务,让一些人牵引的仇恨与他们的生命一同结束,这就是理应由她们来完成的事了。
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发出清脆的铃响,真寻如愿以偿地扑到冰柜面前,很快巧克力味的甜筒有幸中选,和布丁一起丢入购物栏中。千里没有忘了冰啤酒,零食……看电影怎么能没有薯片呢,女孩们谈论了一番芥末味与黄芥末味薯片的区别,最终选择都买来尝尝。
“对了,那到底看什么呢?”
“那,那就找个真正的爱情片吧!不要像今天看的那种。”
“哈哈哈,真正的爱情片!真寻想看浪漫电影了~”
“没有啦!你不会在嘲笑我吧?就是感觉,爱不是电影里讲的那种东西吧,对吧?”
“我懂我懂,就没有好电影真的说说能让人理解的爱吗,真寻想看这个……”
“是的是的,至少清洗掉那些糟糕的台词……”
“‘一个爱你爱到发疯的女人~’”
“够了够了……!我鸡皮疙瘩又起来了啦,不要说了!”
千里嘻嘻哈哈地扯住真寻挎包上的小小挂件,要张牙舞爪的同伴至少稳住手上的便利袋。直到月色走入这个清夜,她们终于回到公寓,才换下今天这身叮呤咣啷的服饰——天知道为了悄无声息地消除掉世界上某个多少还是有点存在感的渣滓,她们敬业地付出了至少一小时十五分钟的打扮时间。
宫内小姐兴味盎然地为真寻添加了毛绒的小挂件。当然那是很可爱的,就是一直挂着,还是有那么点点累赘。
结束工作的杀手和一般下班族也没有什么不同,换上舒适的睡衣,真寻很快处理好饮料与甜点(指摆盘和开易拉罐),等着千里在卧室门上安置好那个毛绒的小糖果。
她们把烂番茄打开,认真又细致地搜索了一番全世界的目标主题电影,最终选择一部看起来还行的,用以当作今晚夜宵的佐餐。
巧克力甜品和爱情电影,某种程度上可说是适配且具有仪式感,不过那不是真寻和千里能够放在心上的事情,她们只庆幸着总算有听来好太多的台词替代了“付出代价~”,而不久后,委托人就将要收到好消息,与她们一同获得类似于今夜的平静。
“那说到底……爱是什么呢?”
“哈啊……刚才好像没有这句台词哟,真寻。”
“什么啦,是我在问。”
“不像你问的啦,笨蛋笨蛋……”
是什么呢,千里抱着双膝,双眼融在家中暖洋洋的灯色里,她视线似乎是落在真寻喝空的啤酒瓶上,又或者只是落在桌角。千里并不急于给出答案,她只是展眉,松快地轻笑。
“……我想至少是会让人开心的事情,和绝对不会舍得放弃的事情。”
真寻捉到她的视线,循着轨迹回溯到那片源地,千里的眼里是一片浅浅醉意的清澈。
“唔,听起来很有道理。”她好像被那片清澈说服了,不由自主地说。
真寻想,那我永远也不会放弃的、可能是和千里永远做搭档。
嘿嘿,她是不是想了两个永远?真寻埋起头,在自己的臂弯间拱了拱,把刚刚洗得蓬松的头发又晃得乱了。
傻笑什么呢?千里莫名地看了眼她,轻晃晃头。嘿哟一声、把陷入神秘思绪的真寻拉扯起来,哪怕是娱乐与哲思之夜,她们今晚睡觉之前还是一定要收拾桌面。
杯盏、水声窸窣,今夜的一切都要在转而平静的空气中结束。
“晚安啦,明天见。”
真寻对枕边的卡鲁比卡说。女孩闭上了眼。
夜里也许会有第二种梦,而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