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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阿尔图的第一印象称不上好。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半掩着,烟草燃烧后的焦苦飘出来刺得鼻腔发疼,三天前舍友晃着新换的手机在我面前炫耀,可助学金公示名单上赫然印着他的名字,唯独没有我。
冲进办公室理论时,系主任苏丹只是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不耐烦地让我去找导员。
积压的怒火瞬间冲破理智,我与他激烈争执起来,直到他脸色铁青地拨通内线,喊来保安拖人。
他们架住我胳膊往外拖扔出门,我梗着脖子大声控诉着不公,转角突然传来一声轻慢的笑,阿尔图斜倚在旁,夹克外套随意敞着。
他看着我被拽得踉跄,居然笑眯眯地凑过来解围,开口道:“我还是头回见主任气成这样。”
校园墙上关于阿尔图的非议我早有耳闻,有人说他用学生会职权给老师跑腿,骂他是苏丹养的狗。
而这种人此刻却主动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目光在我洗得泛白的袖口上停留一瞬,我抿紧嘴唇,用最冰冷的眼神瞪他,转身欲走。
不料阿尔图伸手抽走我手里的申请材料,修长的手指蹭到掌心带来细微的痒,他扫了两眼轻笑出声:“盖斯学弟,别担心,我来帮你处理。”
我一开始嗤之以鼻,三日后接到辅导员消息时,还在图书馆啃面包,来到办公室补录助学金资料,仍不敢相信名单上真的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阿尔图看我傻愣的样子,打趣道:“快签呀,小心又被人偷走了,这本来就是该给你的名额。”
我喉咙动了动,刚要开口说谢谢,他却抢先一步问道:“下周社团招新,要不要来辩论社?”
见我面露犹豫,阿尔图从卫衣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糖塞进我手里:“你那天跟苏丹理论时那股冲劲,天生该站在辩论场。”
“我……没试过辩论。”我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小事。”阳光斜斜落在他的侧脸,连带着眼里的笑意都暖了几分,他摸出手机亮出二维码,“扫码进群,到时候你入社我亲自教你。”
面试那天,教室的白炽灯嗡嗡作响,副社长奈费勒坐在桌后,他身形瘦削如刀,衬衫纽扣严丝合缝扣到锁骨。
我抽到的辩题是“富人为富不仁更糟还是穷人好吃懒做更糟糕”的正方。
“当资源分配的天平彻底倾斜……”话音未落,舌尖突然变得僵硬,准备好的字句黏在齿间发不出声。
寂静在评委席间凝滞,连钢笔划动纸面的沙沙声都格外刺耳,直到余光扫过评委席,阿尔图那双眼睛正含笑望向我,成了我稳住节奏的锚点。
“阶层壁垒让努力成为笑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逐渐清亮起来,“这种被制度默许的掠夺,比个体的怠惰更冰冷,更残酷,更该被钉在耻辱柱上。”
阿尔图率先起身鼓掌,奈费勒拿起笔在纸上划出利落的勾:“即兴能到这个程度,很难得。”
他在一旁立刻吹了声口哨,“不愧是能把苏丹骂到无话可说的好苗子。”
面试通过后,阿尔图拍了拍我肩膀,凑过来小声说:“记住呀,以后你就是我这边的人了。”
倾身时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垂,心脏不知为何猛地一跳。
“好、好的。”我仓促退后半步,抬眼发现奈费勒正盯着我们看,目光像浸了冰,从阿尔图搭在我肩上的手,慢慢移到我发烫的耳尖,好像在审视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阿尔图偏偏选择了我。
迎新晚会的辩论表演赛上,奈费勒作为三辩位在自由辩环节把他压得节节败退。
台下掌声雷动,阿尔图瘫在后台座椅上欲哭无泪,他抓起矿泉水猛灌两口:“看见没?这家伙质询时专挑我的逻辑骂,每次打比赛都要跟吃了我似的。”
而他们队原本的三辩是个叫娜依拉的姑娘,听说当初为了阿尔图才进的辩论社,结果上学期拒绝表白后,那姑娘一气之下跑去了奈费勒那队,导致现在他天天被两人轮番轰炸。
阿尔图抓着我袖子晃了晃,连带衣领滑向一侧,锁骨上的银链随着动作轻颤,擦出细碎的光。
他可怜巴巴地盯着我,“盖斯,我未来的三辩手,两个月后的辩论赛可全指望你了!”
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半天才从齿间挤出半句:“我会努力的。”
我从未接触过辩论体系,连质询环节的基本流程都磕磕绊绊,但阿尔图看我第一次在模拟赛上用三个连环追问气得娜依拉满脸通红,大笑着夸我是个天才。
此后每周两次的社团活动,成了我最期待的时光,阿尔图把椅子搬到旁边,我低头改稿时,能听见他在旁边哼着老爵士,鞋尖偶尔蹭到脚踝,害得我老分心。
他评价我刨根问底的狠劲像把刚开刃的短剑,初稿完美得像提前备过的最终版,但又不忘在每页纸边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
有次我抬头问他为什么这么笃定我能赢过奈费勒,阿尔图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回道:“因为你是盖斯。”
我贪恋和阿尔图待在一起的每个瞬间,那段时间我早出晚归,同宿舍那个被撤了助学金的男生开始明里暗里排挤我。
起初我视若无睹,直到某天他在教室对旁人窃笑,说阿尔图公认的私生活混乱,我总是混着他身边,没准两个人早已滚到床上。
吵架演变成暴力只需要三分钟。
生气不是因为那家伙泼在我身上的脏水,而是他竟敢用那种腌臜字眼侮辱阿尔图。
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尖发疼,阿尔图蹲在我面前涂红药水,指尖蹭过我擦伤的虎口叹了口气:“处分单我去跟导员谈,但你得答应我——”他认真注视着我,漆黑瞳孔里映着我乱糟糟的头发,“以后别再为这种人脏了自己的手。”
“那种人活该,”我固执地重复着,“他根本不了解你,也没资格评判你。”
“为我挺身而出啊,”阿尔图一愣,低头吹了吹我泛红的手背,“真帅。”
后来他帮我办好了换宿舍手续,让我不再遭受那位舍友的排挤。
甚至某天阿尔图抱着一摞教科书放在我的桌前,那些教材边角崭新,扉页写满工整的笔记,“奈费勒和你同个专业,他的笔记比老师的PPT还详细,你还能省点钱不用买大一的书啦。”
面对他毫无保留的善意,我常因不知如何回报而手足无措,只能更加努力地学习。
校辩论决赛那天,聚光灯将舞台照得如同白昼,质询环节的倒计时声里,我连续抛出三个反问,驳论到奈费勒不得不将话题引向别处。
四辩总结环节,阿尔图接过话筒,他自信起身带着破竹之势,“从质询环节到自由辩论,正方始终没能回应我方三个核心质疑,你们打着理想主义的旗号,却在现实困境前缴械投降,难道不是最大的价值错位?”
最后三十秒,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个字都像掷地有声的重锤:“真理,永远不会被巧言令色掩埋!”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吞没了整个礼堂,阿尔图冲我眨眼的刹那,整座礼堂的聚光灯都成了他的陪衬。
此刻的情感都化作胸腔里翻涌的热浪,当他的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与我对视,我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盖过全场的掌声。
……
居酒屋暖黄的灯笼在夜色里晕开朦胧光晕,吧台上堆叠着各色酒瓶,不时传来此起彼伏的笑闹声。
阿尔图请了辩论社全体成员聚餐,他举起酒杯,揽着我肩膀的力道不轻不重,“敬我们未来的社长。”引得周围人纷纷起哄向我碰杯。
坐在一旁的奈费勒垂眸转动着酒杯,我看见他嘴角挂着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突然深夜的木门被猛地推开,穿铆钉皮夹克的红发男人大大咧咧走进来,奈布哈尼火红的头发像团跃动的火焰。
“哟!”阿尔图笑着朝他举杯,奈布哈尼长腿一跨挤到两人中间,手臂熟稔地搭上对方的肩膀,奈费勒默不作声地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不知何时起身离开。
那男人冲我挤挤眼,“你就是盖斯,久仰大名。”斟满鸡尾酒的玻璃杯直怼到我面前,“酒量如何,应该比阿尔图强吧。”
“别欺负学弟。”阿尔图轻笑一声,他侧身挡住对方递来的酒杯。
爵士乐在老旧音响里流淌,我数不清究竟饮下多少杯,只记得阿尔图肩头传来的温度,在意识边缘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暖光。
“去隔壁酒吧接着喝?”奈布哈尼整个人像无骨般斜倚在阿尔图身上,火红的发丝扫过他敞开的衬衫领口。
“不了,要送人回去呢。”我醉醺醺地倒在阿尔图的另一侧,他的声音带着笑意,震得我耳尖发烫。
“为了小学弟就抛弃我。”奈布哈尼直起身子啧了一声,他故意将脸凑到阿尔图面前,尾音带着撒娇的拖腔,“重色忘友!”
阿尔图低笑出声,伸手勾住对方翘起的一缕红发,指尖轻轻一扯,“明天找你行了吧。”
酒意上涌的我盯着他们交缠的目光,鬼使神差地开口:“你们是在交往吗?”
奈布哈尼正仰头灌酒,闻言猛地呛住,剧烈的咳嗽声惊得邻座侧目,他涨红着脸连连摆手,“我是直男,铁直。”
“对,我证明。”阿尔图轻哼一声。
听到阿尔图的话,奈布哈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抓起桌上的机车头盔,“你们早些回去,宿舍马上门禁了。”他背对着我们挥了挥手,火红的头发消失在视线里,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
等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已被阿尔图半扶着走到宿舍楼下,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温柔的阴影。
“赢了比赛怎么还发呆?”阿尔图的声音带着醺然的沙哑,指尖从我的发丝间滑过,最后落在耳后轻轻点了,“你这头发,天生那么蓬松吗,跟绵羊一样。”说着便抬手揉乱我的发顶。
夜风裹着远处的桂花香吹来,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膛而出。
我盯着他被路灯染成暖金色的侧脸,含混嘟囔着:“我不是……我是人。”
阿尔图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清朗的笑声。他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我的,“好的,小羊学弟。”
“回去早点睡觉,”他笑着直起身,眼底盛满星光,“晚安好梦,盖斯。”
路过二楼窗台时,我下意识往窗外瞥了一眼,只见阿尔图正站在路灯下点烟,忽然抬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们隔着夜色对视,阿尔图冲我挥了挥手,烟从他唇齿间漫出,在夜风里扭曲成温柔的雾,像是要触碰到我发烫的脸颊。
我慌忙转身,心跳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像有只莽撞的鸟撞进胸腔,扑棱着翅膀想要啄开什么隐秘的东西。
梦境是朦胧的暖色调。阿尔图的身影逐渐清晰,他笑着向我走来,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像羽毛轻轻撩拨,他伸手牵住我的手,唤我盖斯,我的骄傲。
醒来时,梦里的温度仿佛还停留在手心,那声音低沉而缱绻,在耳畔盘旋不去。
我缩在宿舍里请了一周假,始终不敢面对那个令我仰慕的存在,直到某天阿尔图亲自打电话过来问我身体情况,才终于勉强动身。
推开门,冷气裹着凝滞的气压扑面而来,社团气氛有些不对,奈费勒在一旁伏案疾书,攥着笔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阿尔图斜倚在社长桌前,黑色衬衫领口大开,见我进来,他打了声招呼,吐舌向我展示他前天刚穿的孔。
红艳的舌头上是波光闪亮的金。
“怎么样,好看吧。”他含糊不清地说,吐字因舌尖的金属变得绵软拖沓。
我盯着那抹晃眼的金,仿佛能感受到金属穿透黏膜的幻痛,轻轻问道,“还疼吗?”
阿尔图闻言笑弯了眼,“还是学弟知道疼人,不像某个人从早上骂我到现在。”
话音刚落,奈费勒手中的笔啪地拍在桌面,他脸色铁青,“真是疯了,你现在说话都说不利索,是奈布哈尼怂恿的你?”
“小题大做。”阿尔图摇头晃脑。舌钉随着动作在齿间磕碰出细碎声响,“恢复期过了就没事。”
气氛拔张弩剑,我挤入他们中间,连说带劝才将这场对峙暂时压下。
阿尔图起身去洗手间,身后的门刚合拢,奈费勒突然问我,“你喜欢阿尔图?”
我不太懂这种感情是不是能称得上喜欢二字。
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他已经露出了然的神色,“我劝你放弃,我知道阿尔图帮过你,但这只是雏鸟情节作祟,你把他当憧憬,可实则他……”
“我想,我和阿尔图学长的事应该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打断他的话,迎着他惊诧的目光,声音坚定,“你自以为看透了他,可谁又能真正了解到另一个人的本质?”
“你对阿尔图有偏见,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所闻所感。”
奈费勒沉默良久,最终别开脸,将未尽的话语连同叹息一并咽回喉咙。
阿尔图回来后好奇地问我们在聊什么。
我轻声道,“奈费勒学长给了我点建议。”
“专业上的吗?那他很权威,要好好听。”
“可我觉得他说错了。”
阿尔图一愣,他笑着,“说得好,也别老是听奈费勒的话。”
那抹笑带着不加掩饰的肆意,鲜活而生动烙进我的眼底。
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心跳漏拍的瞬间,这份青涩莽撞的悸动固执又热烈地生长,比任何理性的判断都更清晰地告诉我——阿尔图就是我甘愿追随的方向。
绿绵羊会梦见辩论社学长吗?
是的,大概在每个日夜。
end
